贺外祖母说,作者以为马锐那孩子还无法说是品

日期:2019-09-04编辑作者:言情

王朔:大众文化其实也很苛刻,它的那些东西基本上都是传统的,就这么一套,谁也动不了,根本动不了。主流文化也好,纯文学纯学术也好,都与大众文化有种心有灵犀的相通,虽然它们各自隐藏在一个不同的话题后面,但真要变成赤裸裸的,也很难看。我一开始对大众文化抱有点幻想,我以为钱是最干净的,以为它是一种力量,能摧毁某些东西。如果在大众文化中真能加进一点自己的东西,它的巨大的传播能力肯定是建设性的。可一搞上就发觉它也是僵硬的,搞不进去,特别奇怪。 老侠:为什么搞不进去?以你这么多年在影视圈中蹚浑水的丰富经验,搞不进去的症结在哪儿? 王朔:后来我发现它实际受制于某种东西,它的回旋空间一点都不大。 老侠:如何受制? 王朔:就是不许冒犯呀。干来干去,我了解了这个规律,就要服从这种规律,只有服从才不会出错,不出错才能混下去,才能挣到钱。我写小说那阵,我初涉影视圈浑水摸鱼时,我是被审查者,别人教我如何在这行当中混才能混成个"腕儿,混出个体面人"。时间一长,我也习惯了,麻木了,也以"老人儿"的姿态教训别人了。当我面对年轻的作者时,也扮演起检查者的角色。我要告诉他:你这样不行,就要犯错误。挺恶心的感觉。我由一个被审查的受害者混成教训别人的审查者。 老侠:这种机制对人的改造类似于商场。从拎包的变成让别人拎包的。 王朔:对。我发觉弄到最后,我就没回味没标准不知道好歹了。弄出来的东西中规中矩,一点真东西也没有。圆滑的东西,八面玲珑的东西,极尽媚态非把人往死里俗的东西,全成了好东西。 老侠:各电视台,特别是中央台的各种综艺节目各种晚会就已经很有港台的外包装了。港台文化的大举登陆实际上是九十年代,这些东西就是制造歌舞升平的气氛,叫甜甜的软软的飘飘的东西把不满消解掉、融化掉。大陆现在的所谓的各种"腕们儿,影视的。歌坛的、文字的……已经被电视台的节目一勺烩了。除了像你啦。崔健啦这样的。凡想坚持点儿自己的东西的人,都在大众文化与主流之外。 王朔:我觉得现在的中国,大众文化真正的高xdx潮还没到。原来我觉得咱这地方的大众文化高xdx潮的到来还有一个心理适应期,比如对外国文化。但现今一看,咱们对港台的东西没有什么不适,不需要一段适应期,它可以直接引起共鸣。其实我认为中产阶级。小康社会的这种趣味在全世界都是共同的,以前对外国的资产阶级文化还有那么点心理障碍,但对港台的却没有,一点儿没有。大众文化这东西无非是让你放松、舒服,甭管怎么干,舒服就行。所以只要他放开这个口子,高xdx潮还在后面。 老侠:湖南卫视和一些地方台上星,已使它们的收视率直逼中央台了,弄得中央台也要寻求改革了。这是好事,媒体霸主的让位,收视率下降,广告费跟着下降,最后逼着它向港台那边靠。 王朔:现在的大众文化扮演的是一种戏子帮闲的角色。八十年代刚开放那阵子,没有什么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之分,所有的文化都是一种文化。 老侠:对,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刘心武是大众文化,《班主任》、《伤痕》的影响多大呀,人人都在谈,人人都激动,后来的任何大众文化的流行品也难望其项背。那时大众的精神消费品,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是一种权威性的、教训式的腔调,与关于真理讨论的理论相映成趣。他们以为他们的东西提供给社会的就是真。善、美,就是独一无二的社会真相与人生真谛。还有一批话剧也极为轰动,像忏无声处》。当时社会广没有太多可看的,从民文学人《大众电影》发行一百多万,人们简直看疯了。但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港台的大众文化如邓丽君的歌,电影《三笑》。外国的大众文化如电影《追捕》、《生死恋》等也同时进入。邓丽君在当时还是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偷着听,但她的歌声唱软了一代人的灵魂,"文革"时期的钢铁战士被唱成多愁善感的男生女生。人们突然发现生活中并不只是沉重的东西,并不只是高高在上的训导。 王朔:八十年代中期有一场关于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化的大讨论。许多知名人物都鱼贯登场。 老侠:王蒙、刘宾雁、刘心武、刘再复全出来了,以捍卫文学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应对大众文化的冲击。在琼瑶、金庸的小说进来之后,如决坝的洪水,席卷全中国。那批文坛上的教皇级牧师级人物马上感到自己的宝座和讲坛处在危机之中,再也做不成大众的主角。大众的导师、大众的救世主了。所以他们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金庸、琼瑶那么庸俗的东西居然大受欢迎。 王朔:确实很平庸,但老百姓喜欢,又是新鲜事物,对文化主流的冲击在当时还有点儿积极意义吧。 老侠:不光是言情和武侠,八十年代中期还有一批年轻新锐提出玩文学的口号,还有崔健的《一无所有》也造成了冲击。 王朔:玩文学的那些人就是刘索拉、徐星,后来的马原、余华他们吧,实验小说,先锋小说,嬉皮文学。 老侠:高行健的话剧、田壮壮、陈凯歌的电影也是当时的先锋艺术,现在看来应划入大众文化。你也属于文学的玩主。 王朔:我当时还言情呐。那时对我有个污辱性的称呼,叫"大陆琼瑶"。那时我写《空中小姐》、写《浮出海面》,都是言情呀。全是读者,泪光闪闪的。 老侠:后来才露出狰狞,《动物凶猛》。你八十年代对我说,咱现在是个小婊子,得立个大牌坊;等咱玩成大婊子了,就立个小牌坊;等咱玩成名妓了,咱就不要牌坊了。由媚俗到本来面目的道路挺漫长的。 王朔:都是中了"灵魂工程师"们的毒。 老侠:先不谈你自己的创作和大众文化,先谈别的。以后我要拷问你的灵魂,看你能否真的出窍。 王朔:我已然和他们划清界限了。 老侠:当时的港台冲击,对人人都想成为意识形态的霸主。文化话语的权力的主导者的局面是洪水猛兽。有人说是对主流文化的"解构",包括你从《顽主》开始的小说。但我个人更愿意用"颠覆"这个词,口感好,有嚼头,过瘾。琼瑶的软绵绵。金庸的打打杀杀,一下子把那些还在争夺文化主导权的大小作家。知识分子架空了。大众不看他们,背对他们,侯德健在电视中那副颓废虚无的尊容,人们不再听李谷一,不再看《爱情的位置》那类爱情说教词,不再看《高山下的花环》中的战争,都去看男生女生的卿卿我我,大侠小侠的打打杀杀,都去听《酒干倘卖无》。《一无所有》。高中生、大学生,曾是刘宾雁们最忠实的读者,现在却买全琼瑶、金庸的作品。从这时开始,中国文化市场上才有了真正的通俗文学与主流文学之分。当时的通俗文学还是非主流,还有人出来想灭了它。中国逐渐变成了一个大市场、大游乐场、大工地,连大学校园都出现了夜晚的彩灯与喷水池以及类似自由市场那样的小商小贩。这种气氛,老百姓喜欢,领导也不讨厌,于是到了九十年代,大众文化成为主流。它的颠覆性已变成了媚态。 王朔:我九十年代初也是媚态可掬那类的。 老侠:不光是媚,而且智商也快降到零了。对了,想问一下,你对自己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的责任感,有什么自我期许? 王朔:没有,起码明确的没有。我感觉写作是和别人无关的,作为公众人物不会妨碍我的写作。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然跟大伙意见一致的时候,就没必要讲了。就是跟大家意见不相同时,我觉得这得说说。 老侠:有人说,只要大家喜欢,就是好东西。 王朔:我不同意这个。有的东西,我指大众文化制造出来的流行,不管有多少人喜欢它、离不开它,像有人为它辩护时说的那样,我还得讲,那也不见得是好东西。我曾身在其中,跟着哄,害人又害己。 老侠:其实呀,没人会认真对待这东西,都是一乐一哭一感伤一痛快就完了。 王朔:我再说两句,就是大众文化这个话题,大众文化的传播问题。你以为它读者多就影响大,你以为它能把你的东西传遍五湖四海,实际上它只是过眼烟云,一吹就散,它只是跟着哄,而且会在传播中不断地歪曲你、制造你、远离你,最后弄出个与你没什么关系的你。 老侠:把人弄得面目全非? 王朔:我觉得有两种态度。有一种是对自己生活的一个基本认识。这个认识,实际上我自己开始时也没弄清,是通过写小说逐步把它弄清了。这里头不包括当下人的看法,或者说当下的流行的看法在我的小说里还不够档次。我不能把那个东西太在乎,不能过分看重它,更不能让它左右我的创作。但是当下人的看法通过大众媒体,电视啦,报纸啦,特别是那些小报,向外传得特别快。这是利用大众文化能够获得的效果。但传播得快和广,并不一定给你带来的全是得分的影响。 老侠:你想过没有,这个东西,大众文化,它的传播有自身的一套程式或机制,你的东西借助它来传播,你无法把握它最后把你传播成什么样子。像你自己刚才谈的,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你又不是你,像你又不像你。你想过没有,它的这些小报。电视。广播等等,会歪曲你。甚至完全违反你写作的初衷,你的本意。 王朔:肯定的,这是想进入大众传媒的必然代价。这是一种悲喜交加的传播。我以前还天真地以为,它就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或至少是大部分真实的传载,受众也不会歪曲你的意思,后来它从反面给我上了一课:一旦进入大众传媒,就休想保全全身,不弄得自己体无完肤就别想过得去。弄来弄去,我接受了这种传播。就是我觉得受众歪曲你的本意,是不可避免的,命中注定的,在劫难逃的。某个话传到一百个人的耳朵里就是一百个不一样。知道是宿命,也就心安理得了。 老侠:受众的误读、歪曲不光是在大众传媒中,所有的受众都会在某种程度上误读或歪曲,所谓有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王朔。这种东西从理论上讲,接受美学已经把这种传播中的误读变成了一种常识性的东西。有人甚至说,文学的历史不是原著或作家的编年史,而是受众阅读接受的历史。不加入接受者的阅读经验的历史不是真正的历史。 王朔:那就是告诉我,歪曲是活该倒霉,谁让你写了字还要让人读呢。 老侠:误读或歪曲有两种,一种误读,特别是在大众文化中,就是成心把你当笑话读,成心给你添恶心,往恶里读,能从你的文本中读出些轶闻趣事就更开心更热闹。但是还有另一种误读,就是创造性误读,他接受你又歪曲了你,他从你的东西中读出了他自己,或者说,你的这个东西唤醒了激发了他本身的内在灵感和创造力,他从你的东西中引申出另一些东西。真正的传统是创造性误读逐渐累积的。尼采不误读古希腊的东西,就不会有《悲剧的诞生》。 王朔:大众文化中的误读有创造性吗?我怀疑。 老侠:大众文化本身就是复制性的拷贝,它的那种传播与创造性误读是两回事,与读严肃的书的那种误读是两回事儿。他直接面对你的作品,不受媒体炒作的影响,他误读也好,不误读也好,这都能理解。对大众文化的唯-一种创造性误读,我能认可的只是那种严肃的批判性阅读。这种阅读不是跟着大众的趣味、媒体的炒作走,而是有他自己的一定之规,无论时尚多么瞬息万变,他都有自己不变的立场。 王朔:大众文化也有他自己的那么一套基因,复制出它自己的传播方式和阅读方式。别人无法左右它。它是一架一按电钮就按照既定程序一直运转的机器,谁想以身试法,八九不离十要粉身碎骨的。 老侠:它有一套机制,给你弄来弄去,弄得你想发火都找不到对手,想解释也不得要领。就像我最近看到的《中华读书报》上关于王朔与金庸打仗的东西。把一种正常的批评弄成"打仗",这本身就是大众传媒的惯用的炒作策略。这篇东西大部分篇幅不讲你说金庸为"香港四大俗"是否言之成理,而是说:第一,王朔的东西现在没人看了,你耐不住当惯了弄潮儿的寂寞,想借打金庸寻找新的兴奋点。这些人还用夸的方式恶心你,说王朔的确聪明,知道在什么时机挑选什么对象出击。说你时机把握得好,对象也挑得老道,你知道,这个时机打这个对象恰是一发中的、百发百中。第二,有人又说王朔已经江郎才尽了,然后又把你批判金庸这件事与你给一个叫艾丹的人的小说写序弄到一块,说你之所以为艾丹写序,是想寻找自己写作的继承人,使自己的这路小说有传人,代代不绝。看来,只要在大众文化中蹚过浑水的,突然想拔腿逃跑,退出大众文化,也不会那么容易,如同想成为大众文化中的腕儿明星不容易一样。既然咱成了大众的腕儿或星,就由不得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大众文化会像捧你时一样制造出另一套恶心你的说辞,比如我刚才提到的,说你重炒自己,说你江郎才尽等等。这套说辞,骨子里有种挺恶毒的东西。 王朔:我觉得咱们说的不矛盾。这是大众文化它本身的机制造成的,我觉得这就是受众,我认定的受众就是这样,都属他们自以为聪明。他觉得自己目光敏锐,螺钉似地一眼穿透了你的本性,其实他是妄加猜测,甚至是有意用这种手法给你下个圈套。这手法我以前也使过,就是归谬法的那种下作的搞法。不说刚发生的,而是往远里说,用妄加臆断的不着边儿的东西说事儿。就因为它是大众传媒,它就会这样把任何一种说法一步一步地推向最终的地方——弄得你要非解释非要自我辩鲫不可。还有比这更不作的说法。就是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打金庸。肯定背定有不可告人的私利。大众文化传播有两个特点:它传播起来特别有意思,有一个一次的传播,它似乎还要原始一点儿,贴着谱走,不会太旁门左道的胡乱弄。接着就是二次传播。二次传播就统统是歪曲的了,但大众文化的传播只有在这种二次传播中才能真正完成,才成为真正的大众传媒,否则就不是大众文化的传播了。一旦它是歪曲的,再加上各种流言蜚语、道听途说,它就开始由作品由事件转向对你这个人的种种揣测。 首先第一个他揣测你的动机,这就可以为大众提供想象的空间了,然后它把靠揣测和想象得来的东西传成五花八门,这才使那些东西成为茶余饭后大家津津乐道的"乐儿"。就这样一层层扩展开来,使这种东西不断制造它自己自动复制的话题。我觉得这个东西就特别有意思,细想想,里进意味无穷。 老侠:能不能具体点儿,以某一话题为例,或干脆就拿你自己开涮。 王朔:你刚才提到的那个话题,咱们就近了说,以我和金庸这件事举例。假如说这个话题仅局限于说金庸的小说到底是不是好小说?因为我写这个文章就是这么一个目的,我认为金庸的小说不是好小说,是港台俗文化的代表之一。但,单就这个话题在大众文化的传播中是没有多少可谈的,也谈不长,它不可能允许就金庸小说的好与坏这个话题进行长时间的争论,更不要说学术性争论了。那么,它就开始转换话题,才能接着往下说,受众才有热闹可看。那么好,由金庸的小说这个话题转换出下一个话题:他说你指责金庸的小说不是好小说,那你的小说就是好小说吗?你说人家金庸不是好小说,是香港四大俗之一,你丫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是好小说,也是大陆的几大俗之一。其实我的文章谈的只是金庸的小说,顺便捎了一下港台文化。我压根没想过用自己的小说去做比较,说别人不是好东西,自己就是好东西,这不是太下作了吗?起码我还不至于如此下作。再接着说大众传播的话题转换。他的第二个话题,是说你说人家不是好东西,你自个儿也不是好东西,接着就有了第三个话题:你小子说别人不好,是因为你写不出好东西了,江郎才尽了。正因为你小子江郎才尽了,才做最后一跳,垂死挣扎,不是说你才还在心不死,是说你才死了心不死。接着江郎才尽的话题,又要说到你给别人的小说写序是想寻找个继承人,硬撑着自己在大众中的名声,没准能撑出个新局面来。这还不算完,他又要转换话题,再往下说就是你跟金庸可能有什么个人恩怨,借大众之公器行私人之报复等等等等……反正大众文化这东西的炒作,就是自动复制出无数的话题,这就是它。它的这种机制特别明显,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它就要保持这个东西,保持不断的新鲜的注视,只要能有大众的关注,传得多离谱多伤人都不在乎。大众文化的传播的残忍也在这里。表面上的热闹高兴,潜含着恶毒的杀机,浮浅轻薄都可以致人于死地。 老侠:这种恶毒不仅会扼杀一个人的创造力。独特性,也能在精神上摧残你,甚至像阮玲玉那样,在肉体上灭了你。 王朔:它可以像传绯闻那样传下去。为什么绯闻传播得最快,因为这里头的可能性太多,既可以满足大众的低级趣味,又可以发泄人性的恶毒,看客的恶毒,兴灾乐祸者的恶毒。 老侠:大众文化这个东西,一是它的自我复制,一是它的受众,自我复制是为了取悦于受众。原来人们都讲为了一个美好的崇高的理想,咱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是制造人间地狱。现在,大众文化的机制是为了媚俗,极低下的目的,也不择手段,哪怕把人弄得五脏俱焚。现在的大众文化,中国的大众文化才找到了自己的理想——钱,为了这个理想或目的,它可以不择手段地媚俗,你王朔曾是其中的一员悍将。 在它的这种传播过程中,它不会认真地分析、负责地说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很不讲理,什么也不讲,什么证据也不要,上来就先给你盖棺论定,而且这个不经论证的光下手为强的结论越耸人听闻越好。比如说你江郎才尽了,说你从大众的集中营中挑了最引人注目的囚犯,说你想以此来支撑你已得到的知名度。所以你就找了这么个大众明星作对手来攻击。实际上就是说,大众文化的这种逻辑,就是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搅混水。起哄,它不跟你讲理,因为一讲理就不热闹了,没有兴奋点了。比如说,你是说金庸的小说不好,他却说你的小说也不好。它不会去想,一个人批评另一个人的小说与他自己写的小说没什么关系。严格地讲是两种立场。而它一下子就把这不同的无逻辑关系的东西扯到一块说事。如果你把这道理讲给它,它就说你的潜意识里是如此这般,你这样的既写不好小说又江郎才尽的人,有什么资格对金大侠妄加评论。它说你写的这个东西狗屁不如,就是想放把火,让别人注意你自己。它攻击你的小说,揣测你的心理动机,扯些不着四六儿的其他话题,目的是通过恶心你这个人吸引受众的关注,它由你写不好小说,说到你这个人根本就不行。你这人的不行就因为你写那么臭的东西,还敢说三道四,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实际上我觉得从你刚才讲的大众文化的传播,它是个非常臆想武断的东西,给一个公众人物下结论不留任何余地,把你逼上悬崖,前后都是深渊,你只好跟着它的自我复制走,最后你自己也变成它的自我复制的一部分了。 王朔:就是这样。最后它肯定要走到人身攻击这儿,不达目的决不罢手。一层层向你逼近,先说你的作品,再说你的心理,再说你江郎才尽,最后甚至要找到你的生理缺陷。这种人身攻击,我们的话题是集中在大众文化的范围之内。其实我看前些年的人们,文化热。学术热那阵子,他们都很劲儿,绷着的感觉,是学术性的争论,但最后也走到人身攻击这儿。因为那时的一些讨论,大众没怎么参与,都是些知名作者啦、评论家,都是所谓的知识人儿、小知识分子。他们之间只要互相一接触,一传播,哪怕是在专业的刊物上报纸上那么一接触,时间长了,就都遵循着大众文化的那个趋势走,变到了人身攻击里头去了。这和大众文化一样,只有走到这一步,才显得热闹有意思,火药味就浓了,各方各派的营垒也就分明了。理论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实际上是你是你,我是我。

“马”马锐,能不能劳驾你跑一趟?“马林生下班回家便疲惫不堪地倒地沙发上,声音虚弱地对儿子说,”我今天不舒服,想吃点‘天源酱园’的咸菜,自己又懒怠动。“ “可以。”马锐懒洋洋地站起来,摘下网兜,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钱,走到门口换鞋,“我伺候您,想吃什么尽管说话。” “谢谢呵。”马林生把自己放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微微呻吟。 马锐出了门,叮哩咣当地把自行车推出院,一路铃声地色远方。 马林生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精神抖擞,像只大型猫科动物,双眼灼亮地蹑手蹑脚直扑里屋。 他来到儿子的三屉桌旁,先拖过书包,把里边的课本,作业簿一摞掏出,飞快地检索,挑出两本包着书皮儿的小说,坐下仔细翻阅。 那是两本不同套的武侠小说,讲的尽是除暴安良的英雄壮举,他看了几页便渭兴趣再往下看了。摞下书又掀开铅笔盒,看了一眼将其盖上。 他低头逐个去拉抽屉,两个没上锁的里边净是些儿子小时候玩剩的破烂儿,玻璃弹球、旧电池、坏钢笔,还有一些废日历和明信片。他拿出一副到电影院看立体电影发的纸板墨镜戴在眼睛上东张西望,然后摘下放回抽屉。又拿出一个上弦的玩具电话,拧了拧弦放在桌上,一按键子“令——”电话令清脆地响起来,他摘下筒放在耳边,严肃、声音浑厚地说:“喂喂,我是老马呀。”随后把话筒放回机座。他发发现这部玩具电话是个存钱匣子,里面有些钢儿,便抖起晃了晃倾听里面的硬币发出的稀哩哗啦声,又闭起一只眼从币孔往里窥探。 玩了半天,才去拉那只上了锁的抽屉。 上了锁的抽屉没有钥匙除非撬锁。 他四处乱翻找钥匙,找了几把钥匙膛一去捅锁眼儿,不是完全插不进去就是进去不动,他气恼地把钥匙扔了一桌面。 他到外屋找来一截铁丝,弯了弯,伸进锁眼拨弄,徒劳地使了半天劲儿仍无法打开。 “中国这锁怎么都做这么结实!” 他扔掉铁丝愤愤地骂了一句,他站起来,便了个懒腰,像个一无所获的小不死心地环顾四周,看还有哪儿遗漏未搜的。 他看到儿子挂在门后的一件茄克衫,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伸手就往兜里掏。 这时,他警觉地听到身后有响动,惊恐回头,见儿子正拎着一网兜瓶瓶的菜地看着他。 那场面真是尴尬极了,他的一只手还深深地插在儿子衣裳的口袋里,活像一个小偷在掏包时被事主当场擒住——连手都没来及拔出来。 他脸红了:斓孟国旗的颜色,“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十足的不打自招么! “嫌我回来快了?”儿子扫了眼扔了一桌子的玩具,“玩得挺过瘾忘了时间了吧?” “我……” “手快拔出来吧,那姿势真不好看。” 马林生一脸羞愧地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东西: 一点零钱,两块口香糖,几团废纸,又放回儿子茄克衫的口袋。 “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手?这是第几次不?” “头一回、我发誓这是……”马林生倏地发现这么回答有误,这不是在派出所,而且… …连羞愧、采红也不应该。他沉下脸,作庄重负责补: “怎么啦,爸爸检查一下你的东西不行吗?我想看看你是否还在偷偷买烟抽……” “我要是你我就编掏你兜是为了帮你洗衣服。” “哪个掏你兜了?不要讲那么难听嘛。” 谎言既已戳穿、索性公开进行,以示目的的光明正大的原本有恃无恐。 马林生走到桌前大模大样地坐下,又翻了翻那些已被他检查过的东西,伸手向儿子: “把这个抽屉的钥匙给我,我要检查里边的东西。” “马林生,你知不知道有人权这一说?” “不知道!”马林生干脆地回答,“我只知道我对你有责任,有监督、有教养你的后边!你有什么?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包括你的生命!人权?你还少扯这个!从法律上说,你不属于对自己的行为没有能力负责,跟精神病区别不大的那类人。你干了坏事,责任还得我替你承担,不管你行么?” 他还越说越来劲儿,越说越振奋,越说越理直气壮了。 “把钥匙拿来——我在行使的职权。” “我干什么坏事了?” “我正在调查,同时也是防患于未然。 “马林生,今天你不把派出所的警察叫来,把我铐走,你就甭想要到手我的钥匙!” “你以为你不给,不配合,我就没办法了?告诉你,我手段多着呢。 “我也告诉你,今儿你要敢撬锁,我就报案。” “我今儿还”撬给你看!看谁能为此把我抓起来——谁敢!“ 马林生说着便发力猛拽抽屉,悬挂的小锁像只摇动的铃锁剧烈抖动。 “啪——”马锐把一瓶酱豆腐摔碎在地上,褐红的卤汁流了一地犹如一个人的脑袋被履带碾粹脑袋被履带碾碎脑浆四淌。 “反了你啦!马林生勃然大怒,”你必须对自己行为负责!“ 马锐笑嘻嘻地说:“我没行为能力,我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呵,你主动来了,很好很好,你不来我也正要去请你呢。” 刘桂珍老师一见马林生跨进办公室的门,便笑着大声说。 “我这次来是相了解一下马锐在学校的近来表现。”马林生找了把椅子下,神情沉重,“怎么,李老师不在?” “嗯,现在我是马锐的班主任,领导上派我去管他们那个班。” “噢,好,那我就跟你谈。我觉得马锐这孩子近来有些表现不大对头,出现了一些很不好的苗头,我希望能和学校老师共同配合,找找根源,看看怎么庄严能纠正过来。” “你才发现他苗头不对?我早发现了,从我一接手当他们这个班主任我就发现了。” “怎么,他老毛病又犯了?” “那倒不是,他倒是学聪明了,对我不也不尊重,但一种现掩盖着另一种现象。他表面是对我尊重了,但骨子里,那些不良品质并没有得到改又用另一种形式从其他方面不断地露出头来。” “刘老师,我觉得马锐这孩子还不能说是品质不好,主要是受了一些社会上的不良影响,包括一些不良的人……”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孩子是单纯的。社会是复杂的,社会上的种种错误思潮和不良影响有多少算多少都会反映到我们学校来,反映在我们学生身上,马锐就是活生生一例么… …“ “氢我的分析,马锐的问题主要是交了一些坏朋友,被这些杯朋友了。” “毫无疑问,我早看出来了。一个人交的都是什么朋友这很重要,好朋友互相赛着进步互相帮助灌输谆谆身教获益匪浅……坏朋友也会互相影响比着落后一个人不敢干的事大家一起哄——就干了!” “我对铁军这个孩子很有些看法……” “你算说对了,一针见血!我也早看出铁军这个孩子不简单。” “您能具体说说您的看法么?” “他跟马锐打得火热,两个人下课总爱在一起,班里要出点事儿也总有他俩的份儿,狼狈为奸……你分析得对,马锐要受了什么坏影响,一定就是铁军的坏影响。” “铁军这孩子到底表现如何,是好是坏?” “这个孩子的特点是貌似老实,有很大欺骗性,不老师都被他迷惑了,认为他表现不错。李老师在的时候就曾让他当过班干的民主权利,而是老师比你他见得多,分得出哪些人是真能为班集体做好事,哪些人是为伪装骗取大家信任…… 我早看出来了,现在听你一说,我心里更有准儿了。“ “他到底,他那些欺骗性到底表现在哪些方面?” “这个嘛……一言难尽,主要是感觉:这个孩子很老练,就是说很油,待人接物都一分客气,礼仪周到,像个商人,说不出来那劲儿,反正不舒服,一句话,不像个学生!孩子就像个孩子的样儿,该调皮调皮其实并不招人讨厌,可他,你简直挑不出他哪点不好……” “这正说明他骨子里不定隐藏着什么呢!” “没错没错,一个孩子怎么那么成熟?大人还有时说话注注意做事做错了呢……” “除了感觉……” “当然也有事实。你们马锐不就是个事实?铁军如果真像他本面表现那么好,马锐怎么会那么坏?除非是以娘胎里带来的。” “……” “我认为首先要做的是,先把这俩孩子拆散,不许他们搞到一起。这两人凑在一起,我就老觉得他们在议论我。有时在课堂上,这两个人远远相视一笑,我就总怀疑我哪个字又念错了,结果本来没错倒错了——做到这点要由你作为家长来下命令,我这方面可以考虑把铁军调到其他班去,不给他们混在一起的机会。” 我很感谢学校的配合,不过我要下命令不许他们接触,最好还有一些实实在在的、证明他跟铁军混在一起确实没好处的证据。你知道现在的孩子,你拿不出有说服力的东西他就不听你的……“ “实实在在的东西有哇。”刘老师说着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本书,“是我在课堂上从马锐和铁军手里分别没收来的《红楼梦》二三卷,小小年纪就看《红楼梦》,还有心思学习么?净给女同学写字条了。” 马林生接过书一看,立刻汗颜,这是他的藏书,扉而还盖着他那方藏书印,阴阳篆文的“书痴老人鉴阅”六个字。 “书痴老人”是他于某个无聊赖的春夜为自己取的雅号。 “这‘书痴老人’也不知是哪个教唆犯?”刘桂珍老师说,“我正准备追查。” “正是鄙人。”马林生惭愧地承认,“这一定是马锐从我的书柜中偷取而来,私下传阅。” “是您,这是您的书?”刘老师大为惊讶,“您也看这种书? 噢,对了,您是书店的,所以家里书多……“ “多而不精,多而不精……” “老马,这可不是我批评你啦,你也太精心大意了。这些书怎么能让小孩子随便看到? 看这些这种书很容易学坏的……“ “那是那是……” “咱们想让孩子长成为什么人,一定要心里有数儿。从小就要让他们向方面靠拢,一个是高尚的人一个是有道德的人还有一个是脱离了低级趣味毫不利专门利人的人。” “从现在做起从现在做起。马林生连声应诺,”从我做起。“ 刘老师手托腮愁了一会儿,旋又眉开眼笑,“没关系,书是你的,但铁军要是不向马锐要求他怎么会借给他?他为什么单借这本书?这算不算一种暗示?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为什么不制止你看这种书反向你借?” “没准正是铁军想看这本书才促使诱使——唆使马锐去偷的!” 马林生豁然开朗,他和刘桂珍相视微笑,二人摩拳察掌,分头昂首而去。 马林生和刘桂珍在校门互致同志般的紧紧握手,刘桂珍还亲热地对马林生附耳,引起马林生会意娇嗔的微笑——这一切都被趴在教室窗户的马锐、铁军和夏青看在眼里。 “你爸爸怎么跟她搞到一起去了?”夏青不解地说。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马锐脸上有一种不可遏制的狂怒,他的嘴都因之歪斜了。 同座的夏青不断偷眼瞅他,望而生畏。 马林生穿着带披肩腰间扣带的风衣和雪亮的尖鞋,像个蓦然闯进门来的不速之客一步跨进屋里。 他的眼睛习惯屋内的昏暗光线后,看到坐成一排的孩子们像一群在窜里被狼崽子,个个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你们都出去。”他威严地对铁军、夏青等人命令。 孩子们动也没动,他们似乎决心抱在一团……“请你们都离开!”马林生尖叫。 夏青勇敢地回答:“我们是来找马锐的。” “找谁也不行,我要你们走,你们就必须走,这是我的家!” “夏青,夏青,快出来。”夏太太在外喊,“你回家。” 马锐站起来,对朋友们说:“你们走吧,我没事,他不能把我怎么样。走吧,都走。” 他再三劝朋友们。 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往外走,经过马林生身边时不看他一眼。 “都走,都走,再也不许来了!”马林生挥舞着胳膊嚷,“都不许来了!” 孩子们陆续走了出去。夏太太在外边埋怨夏青,你怎么那么傻,人家爸爸教育孩子你挡什么横儿?“ “我管不着!夏青厉害地冲她母亲嚷,”都是你们这帮大人调竣的!“ “快回家——你也反了!”夏经平出来嚷。 夏青委屈地哭泣,“告刁状,马锐有什么错儿?” 马林生把屋门哐地关上,大步走进里屋,指着上锁的抽屉伸出手对马锐说:“把钥匙给我!” 马锐不吭声。 他立刻毫不迟疑地拿出早已预备好的钳子、改锥连撬带揪把小锁连同锁鼻儿一起扯下来,抽屉的木框都给撬劈了,裂出白花花的木茬儿。 他哗地一把拉开抽屉,由于用力过猛,抽屉一下脱离了屉轨,他索性拎阒抽屉往地一扣,然后把空抽屉扔到一边。 抽屉里净是些日记本、转学到外地的同学的来信和孩子们出外游玩时的合影以及两本精美的集邮册还有一包开封的香烟和—只打火机。 “香烟没收了,打火机没收了。”马林生边说边把香烟和打火机揣进自己兜里。 然后逐张察看孩子们拍的照片,挑出几张他认为姿势下流荒唐的撕得粉碎,“这些照片也不要了,活像小流氓。” 他把孩子们之间的通信都拆开一封封仔细看,有些他认为流露了不健康情调的样一撕两半或揉成一团扔到一旁。“ 接着他开始看那些日记本、他读了几而出现这些日记都是儿子刚上学时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都是些日常生活的汉水帐和看了电影逛了公园后的充满幼稚的感受。那时他还没有离婚,孩子的日记中经常写到妈妈,既没有赞扬也很少批评,只是很客观地表述妈妈出现在某一生话场景中:“妈妈在厨房做饭。”“妈妈对我说天令多穿件衣服。”妈妈和爸爸说话,他们都笑了。“日记中记录了一些他和妻子的简单的对话,记录了一些当时他们一家三口的包含起居以及出外游玩的情晾。句子相当简单、平淡甚至不乏语病和表达障碍,读上去干巴巴的,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平和、无忧无虑的温馨气氛。 他们当用显然有一段时间过得相当美满,幸福犹如阳光的味道在翻抖开来景晒的被子上烈地散发……这一切他都忘记了,似乎上面记述的是不相干的另一家人的生活,读来恍若隔世。 马锐在父亲的整个抄检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很冷漠地双手插在裤兜里向床的另一边观看,只在父亲撕他那些照片时眉间才轻微搐动了几下,似乎那些光滑相纸上分布着他的神经。 父亲检查他的集邮册时,也从上面撕下了一些有女人妖艳形象的邮票。他不禁温和地指出,这些邮票都是父亲收集并传给他的并非出于他的欣赏。“ “近来的呢?这几年你写的日记呢?”父亲手拿着最后一本在数年前便戛戛然而止的日记抬头问他。 “没写。”儿子回答,“我早就不记日记了。” “为什么,记日记是个好习惯干吗不坚持?” 儿子冷笑。 马林生也觉出自己问得愚蠢,他摔掉日记本站想来,开始到儿子的枕头下和褥子下面层层掀翻。他怀疑儿子已预先清旦过,转移了最重要的又引起麻烦的东西。 他从枕下褥中又搜出几本小说,都是描写成年人隐秘生活和内心的小说明显儿童不宜。 这些书他在家也是秘密新闻记者,不知如何时落入儿子手中。 “你怎么能看这些书?”他拍打着缴获的图书大声呵斥儿子,“这些书你还看不懂完全不该看,看了只能受坏影响,可你还居然拿到学校课堂上去自互相传看难怪你现在这么不服管——你都给谁看过看过后你们都议论了什么?” 马锐看着父亲,就像看着一个外国人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跟谁说。 “瞧瞧,瞧瞧,你看的都是些什么书除了武侠就是言情。” 马林生眼见继续搜查也无收获,便开始长篇训话,读这些书对你有什么好处?谈恋爱嘛,你还早生到年龄了再学习也不迟,还有那些武侠,净宣誓什么可们儿义气为父报仇,一点小事就舞刀杖,有问题为什么不找组织?公安人员都干吗去了?你们都缘了一身本事,自己的事自己解决,那还要父母、老师干什么?看多了你还会把谁放在眼里?天山七侠昆台友雄中你最佩服谁?“ 马林生见儿子总不答谢,自己也觉得侃不开,有问有答你来我往才易于进入最佳状态,便问。 儿子泥胎木塑一般,仍不开口,连听的到问话的表示都没有。 他只得自己继续往下说:“没一个共青团员嘛,都是地主恶霸。应该多看一些描写英雄事迹的书,学学人家怎么做人的。哪一个不是生下来就志向远大?哪个不爱祖国爱人民怜贫惜老勤劳酚循规蹈矩遵纪守法——舍生忘死前都是老好人儿。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他们那样? 我们也努力了呀,为什么总是赶不上人家前进的步伐?总是比人有家英雄的境界差那么一截儿?雷锋王杰刚出来那会儿我就觉得已经到头了,谁想后面还有更好。不能不佩服人家那爹妈会养孩子。我们这些孩子怎么一不留神就俗了,一为留神就堕落了,一不留神就成王八羔子——王候将相宁有种乎……“ 马林生说着说着就陷入了自言自语,自嗟自叹,自怨自艾。他猛地醒过来,看了一眼儿子不觉来气:这小子怎么就那么不争气!恨恨地指着骂: “就你给群众这印象,赶明儿就是抱着炸药包把哪儿炸了,也没人为你闻讯痛哭,十里二十里山路起来祭奠——什么东西! 马锐绷不住,扑哧乐了。他忙又挂起脸,似乎很为自己缺乏毅力懊恼,生气地面朝墙。 马锐这一乐,马林生也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挺有语言天才,本来是很容易讲干巴巴的道理以竟被自己意识地讲得那么生动、俏皮、引人入胜。他像听到观众掌声一样、愈发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了。 我说的是不是这么回事?很多人吃亏在时给群众印象不好。其实很清白,其实坏事倒比其他人干得少。历史上又有多少英雄豪杰,本来属于挺身而出甘岁天下之大不堤结果成了独夫民贼。关偷倒不在生死关头那一下,我不鼓励你见惊就拦见有人掉粪坑就“纵身而入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男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就关键在于时夹起尾巴做人。” 马锐对马林生吃之以鼻。 马林生对儿子的态度毫不介意,“想死很容易,要活好了可是难上加难。我说了这么半天,就是让你知难而进。小时候一定要不好,哪怕假点,违心点都没关系。长大了再学坏… …不不不,再学得狠点也不晚——学坏还不快么?“ 马林生说得十分动感情,他不禁伸手去摸儿子的头。马锐躲开他的手,依动无衷。 “该说我都对你说了。”马林生声色俱厉地对儿子说,“不该说我的我也说了,包括那些丧失原则的话。你不要再不进去了!不要再执闲不悟,一味顽固、糊涂下去了。你要不是我儿子,才不会跟你说这些,让行上那些自以为有个性的小子们去碰壁吧。” 马林生一本正经地坐到儿子面前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你听仔细,从今后,第一:不话你再看乱七八糟的课外书,想看什么书,必须经过我批准,只能看我推荐的书;第二:不许你再和铁军来往……” “为什么?听到此事牵涉到看书朋友,马锐终于开口了,囚铁军怎么啦?” “这个孩子不好,对你没有好影响。” “他怎么不好了?谁说他不好了?” “谁也没说,我这么认为的,据我平时观察得出的结论,他是个坏孩子。” “你以为我就不是坏孩子了?” “你怎么能这么自暴彼弃?” “铁军要是坏孩子,那我就是坏孩子的头儿。我们无论干什么事都是出的资产,我想的点子……” “你不要替你的坏朋友掩盖……” “笑话,我掩盖什么?我才没有鬼鬼祟祟地跟踪嘞人,偷偷翻别人东西,去搞串连,搜集材料……” “放肆……” “我都不知你怎么想的?噢,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坏孩子,只能带坏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就都是好孩子?实话告诉你,要说谁对谁有坏影响,铁军他妈更有权利这么说我!” “那们你就是坏到起去了,更应该把你们拆散!这件事的争论到此为止,按我说的做,今后不许你再去找铁军玩也不许他再来找你。 “我偏去!” “那你就试试看,看我怎么惩罚你。下面接着说第三条: 今后不许你再管我叫名字和老马,改回来还是叫仅仅……我看你近来也是忘乎所以了,不但叫我的名字,还动不动就跟我顶嘴,很不像话……“ “那是你自找的。” “我本来是想看你是否自觉,现在看来,你一点也不自觉,所以我不能再这么放纵你了,这样下去会害了你。” “别说那么好听了,你是嫌我在别人面前丢你的面子挟私报复。什么话让你说了,好也是你,歹也是你,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不要讲了!这三条你听清楚没有?能不能做工?” “没听清,也做不到。除了最后一条,前蚜两条我拒绝接受!”“你为什么非要挨一顿揍,皮肉受苦最后还得接受,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的——你怎么就这么贱?” “我也有三条,请你听清,”马锐站过来,斜着身子手插兜对父亲说,“第一:退还无理没收我的东西;第二:承认未经许可翻看我的东西是错误的,并向我道歉;第三: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不再干涉我的一切正当交往……”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这是为你好!”马林生嚷。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好!”儿子也用同样的嗓门冲父亲喊。

贺奶奶说:“你做不出我的口味来,我自己也做不出我的口味来了。口味是舌头决定的,我的舌头是我身上最先死去的地方。” 话虽是这样说,但贺奶奶还是指点绛香学习烹调,绛香虚心肯干,进步很快。闲暇的时候,贺奶奶就说:“你去看书吧。” 绛香说:“我来就是服侍您的,我不看书。” 贺奶奶说:“服侍我的方法,就是你在我面前看书。如果你有看不懂的地方,你就问我,这也是服侍我的方法。” 绛香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看书,奶奶会高兴,但看书比煮咖啡和递名片要有意思。可惜奶奶家的书很深奥,都是学问。贺顿很想随心所欲地看言情和武侠之类有趣的书,奶奶不让。绛香有时偷着看闲书,贺奶奶就说:“绛香,你知道你的时间是谁的吗?” 绛香说:“是我自己的。” 贺奶奶说:“不对。你的时间是我的。” 绛香倔起来,说:“我的时间怎么就成了你的呢?” 贺奶奶说:“我付给你钱,管你吃管你住,就买断了你的时间。打你踏进这个家门,你的时间就是我的了。” 绛香说:“那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呗。窗子也擦了,地也扫了,家具也都打了蜡,被褥单子也都洗了,您说还干什么呢?”心里愤愤地想,你男人家姓黄,黄世仁就是你们家亲戚的,万恶的地主阶级是见不得劳动人民喘口气歇息的。 贺奶奶喘着深气说:“我叫你看的书,你为什么不看?” 贺顿如实说:“不好看。” 贺奶奶说:“书里是有能量的。就像你吃饭,大米白面就是你吸进了能量。你和别人交往,也是能量的交换。有一些人,会面之后会让我们衰弱,对于这样的人,你要远离。但书是好的,是正面的能量。你看它们,就像吃进一些补药,不一定爽口,但绝对有益。” 绛香就只好看那些贺奶奶指定的艰涩的书。一边看一边想这个老太太真是有病,花钱请一个人到家里来看书,人家到学堂里读书是要钱的,这个可好,有人出了钱让你读书,读吧。其实绛香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是好学生,也知道书中有黍有屋,虽不敢想象书中有个哥哥,知道读书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把贺老太太一番褒贬之后,还是努力读书。 贺奶奶还要求绛香读书一定要快。绛香说:“快不了。” 贺奶奶说:“不可能。你现在是爬。要试着跑起来。” 绛香就囫囵吞枣地快读。绛香读的书目,是贺奶奶亲自定的,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还有历史哲学社会学心理学无所不包。你很难想象在这样一具干枯的躯体之内,蕴藏着如此坚忍不拔的记忆力。在哪个书架的哪一排有一本什么样的书,她记得一清二楚。 贺奶奶每天下午有两个小时,指定让绛香为她读书,那都是一些文字优美的文学书籍。绛香有口音,这让那些美丽的文字大打折扣。贺奶奶说:“你得说标准的普通话。” 因为处得比较熟了,绛香讲话就随便起来,说:“我一不是播音员二不是小学老师,要那么标准干什么呢?” 贺奶奶语重心长地说:“说话是一门本事,你顺便就能掌握,何乐而不为?” 绛香说:“奶奶,我不可能成为你。这么有钱,有这么好的女儿,还有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多的书……” 贺奶奶说:“只要你努力,你以后得到的会比这些多得多!”她昏黄的眼珠射出坚定的光芒,让绛香纵是不信也得装出信的样子。 “我没有您那么好的命!”贺顿还在负隅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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