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芽对清一色说,苏飞鸿说

日期:2019-12-05编辑作者:言情

却说赵钿倒在地下,大家以为她摔死了,便七手八脚,走上前来扶她。谁知她却清醒白醒的睡在地下,死也不肯起来,说是校长不取消牌示,就死在地下。殷校长一想,事情弄得这样大明大白了,要和她隐瞒也隐瞒不起来,一声不言语,走回校长室去,又悬出一块牌示来,索性把赵钿也开除了。 这一来,学校里一对一对的恋人,都有戒心,不敢那样明目张胆的闹,只有苏飞鸿一个人,熬不住,到了星期日这天,演过戏之后,无论如何,必定请一晚的假。 起初有两回,校长原是不肯。苏飞鸿说:“女生里的余作优,也是每逢星期日请假。 为什么我就不行?“校长说:”余作优她有亲戚在北京开公寓,每次到亲戚家里去。 你没有亲戚,到哪里去?“苏飞鸿道:”那个我不管,我只晓得学生应当待遇平等。 要请假大家请假,校长就是把我开除了,我也不能放松的。“校长一想,学校里的经费,一大半靠每礼拜两次戏,演戏吸引看客的魅力,又要靠苏飞鸿一大半。得罪了她,她要不演戏,就很受影响。就只得勉强答应了,苏飞鸿得了这一种特等待遇,越发自由。 这天星期,苏飞鸿在春明戏院演《五个条件》里的周太太,恰好是她爱演的戏,十二分卖力。有一幕,是在房里梳头,苏飞鸿下面穿着宝蓝色的短绸裤,露出水红丝袜来。上身不穿外衣,只穿一件水红绒紧身儿,那小个儿,越发显得苗条。露出擦满了粉,雪白的胳膊,和雪白的脖子,很像是半截的裸体美人。台下的人,看见这种打扮,没有一个不喝彩的,那巴掌真像开机关炮一样,打个不歇。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他的掌声鼓得最多,等到全场的掌声都完了,劈劈劈,啪啪啪,他一个人,还在那里拍掌。苏飞鸿听得这种单调的掌声,未免格外刺耳,就偷着瞧了一眼,只见这人穿着最漂亮的西装,鼓掌的时候,显出手上的戒指,上面有颗豌豆大的钻石,光灿灿地。那人雪白的脸,戴有一副克罗克斯的圆框眼镜,越发显得丰致楚楚。她偷偷的瞧了一眼,倒觉得这人并不讨厌。不由得接二连三的,偷瞧了几眼,尤其是他手上戴的那个钻石戒指,看了教人又爱又想。到了演完戏的时候,苏飞鸿照例有假可请,已经于早两日约好了密斯脱李,七点钟陪他在华美吃大菜。 又约好了密斯脱张,九点钟在真光电影院相会。又约好了密斯脱钱,十二点半在北京饭店相会,在那里看跳舞。所以她下了装,什么也来不及管,抢先由春明剧场侧门出来。 谁知一出门,就碰见那个戴钻石戒指的少年,四目相视,不觉打了一个照面。 苏飞鸿本想雇车的,这时车子也不雇了,低着头,只在马路边上慢慢的走。那戴钻石戒指的少年,也不知怎样会领会她的意思,也就在后跟着走过来。由春明剧场走到西珠市口,她回转头望了好几回,穿过两条街,那少年还跟在后面。这里马路宽,马路边上,走路的人很少,那少年就追上了一步。轻轻的喊道:“密斯苏。”苏飞鸿不理他,依旧低着头走路。那少年又喊道:“密斯苏!密斯苏!”苏飞鸿被他喊了几声,过意不去,回头望了一眼。那少年见她并不着恼,又紧紧的走上前,靠着苏飞鸿走。轻轻的说道:“密斯苏上哪里去,走着不累人吗?雇一辆车吧?”苏飞鸿望了他一眼,依旧低着头走。那人道:“天不早了,应该吃晚饭了,我想请密斯苏到撷英去吃饭,不知道肯赏光不肯赏光?”苏飞鸿望了他一眼,又不觉笑了一笑,说道:“谁认识你?”那人道:“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的时候,交一交朋友,也不要紧呀。虽然不认识,从今天起,就可以认识了,哪个朋友是生来就认识的呢?”说时,苏飞鸿还是走她的路。那人道:“不要紧的,走!我们到撷英会谈谈罢。”苏飞鸿道:“我有事,我不能去。”那人道:“坐坐就走,也误不了什么事呀。”说毕,不由分说,在街上喊了两辆胶皮车,也没讲价钱多少,就请苏飞鸿坐一辆,自己坐一辆,一直拉到撷英香菜馆来。吃饭之间,彼此一谈,才知道这人也姓汪,是幽大的一个大学生,名字叫有才,不但有学问,家里还有几十万家产。两个人一说,十分投机。依江有才的意思,还要请苏飞鸿到北京饭店去看跳舞。苏飞鸿一想,这事不妥,北京饭店,还约了密斯脱钱在那里等我,若是碰着了,岂不是很不好周旋! 便说道:“我要到西单牌楼西单公寓去看一个女同学,没有工夫。”汪有才笑问道:“哪一位,我也可以去见见吗?”苏飞鸿道:“彼此都是朋友,怎样不能见?”汪有才道:“既是能去,好极了,我就和密斯苏一块儿去。”苏飞鸿毫不推辞,带着江有才一路就上西单公寓来。 这西单公寓本是余作优的母亲家里,因为苏飞鸿常和余作优到这里来,有时候余作优住在这里,苏飞鸿也就住在这里,却是混得很熟。这天余作优正在公寓里请教务主任郑慈航补习英文,苏飞鸿一头撞了进来,后面又跟着极漂亮的一个男学生,郑慈航和余作优都愣住了。苏飞鸿却不在乎似的,指着江有才和郑慈航道:“先生,这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密斯脱汪,现在幽大。”对汪有才道:“这是郑慈航先生,这是密斯余作优。”汪有才经过介绍之后,对郑慈航少不得说了一番景仰的话,又在每两三句话里夹一句英语,谈了些外国剧本。郑慈航一听人家谈到了戏剧,兜动了他一肚子的剧学,不由得把爱美的戏剧,职业的戏剧,说了许多。回头又是法国剧院,是怎样布置的,英国剧院,是怎样布置的。谈到外国人穿了礼服去看戏,中国人在台下敲茶壶盖嗑瓜子,郑慈航十分感慨。他最好的一个譬喻,就是说现在的新剧家,虽然也知道什么叫作艺术,其实用中国菜把洋式盘子盛着,用刀叉来吃,哪里能算是吃番菜呢?汪有才听了郑慈航的批评,一句答应一声“也司”,不住的点着那颗西装脑袋。苏飞鸿余作优却另外挤在一边坐着,低低说话,夹着一些笑声。 郑慈航偷眼一看苏飞鸿,见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不住的向江有才瞟来,脸上又好像不耐烦的样子,似乎嫌这谈话的时间太长了。他是一个戏剧家,专门描写人家心理的,有什么看不出。便对余作优说了一句英文,意思是密斯余,今天的功课,就停止在这里。说着站了起来,把桌上的书一合,拿在手里。苏飞鸿道:“郑先生就要走吗?”郑慈航道:“我还约了一个朋友在真光看电影,现在快要过时间了,我不能不去,免得失约,挨人的骂。”郑慈航原是一句无心的话,苏飞鸿听了,不免脸上一红。汪有才很是踌躇,也站了起来,把手扶着桌上他那顶帽子。郑慈航道:“密斯脱汪没有事,可以还坐一会,我要先走一步了。”他说到一个“了”字,脚已经走出房门,遥遥的听见汪有才说了一声“谷得摆”。 二十分钟后,郑慈航已经到了真光电影院,却幸还没有开演,一进门就看见杨杏园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在那里看说明书,旁边倒是一个空椅子。郑慈航也没招呼,走上前就坐下了,拍着杨杏园问道:“怎么样?”杨杏园凭空听见一个人问话,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他。还没有说话,郑慈航又道:“你看今天来这些个美国丘八。他们都是为着今天的片子,是美国历史上的材料,所以来的,设若今天演中国历史片子,中国的丘人未必……”一句话没说完,来了一个外国老太太,带了两个小孩子,那老太太一屁股正坐在郑慈航前头一排椅子上。她本来是个大高个儿,头上戴一顶高帽子,帽子上又颤巍巍的插着一丛孔雀毛,正抵在郑慈航面前。 那两个小外国人,口里叽哩咕噜又说又笑,一会儿站在椅子上,一会儿又跪在椅子上,指手画脚,爬上爬下,闹个不了。郑慈航很是不高兴,便拉着杨杏园道:“走! 我们到那边去坐罢。“杨杏园和郑慈航刚一移脚,电灯灭了一半,只得胡乱找了两张椅子坐下。一会儿开映起来,大家都去看电影,没有一点儿声息。忽然椅子背后,唧唧哝哝,发出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杨杏园的耳朵,向来最灵,忽然有”恋爱神圣“ 四字,送进耳朵来。心里不觉一动,便把身子靠后一点,听了下去。有一个人问道:“你那封信,是昨天几时发的,九点就送到了我家里,我父亲还没上衙门哩。听差的也没有仔细看看,就送上去了。那个时候,我早到学堂里去了。十二点钟我回家,母亲拿了你的信交给我,问这是谁写的信,我心吓碎了。我接过信来一看,还好,上面没说什么,我胆子就大了,说这是同学写来的信,约我去看电影。母亲说:‘你们同学天天见面,有话都可以当面说,为什么还要巴巴的写信?’”那一个问道:“这一问,问得太厉害,你怎么答复呢?”那一个道:“我就说,这是从前小学里的同学,不是现在中学里的同学。我妈也没有深问,就模糊过去了。以后写信,你可写到我学校里,千万不要寄到我家里去。”那一个道:“我也知道怕露马脚,所以写的信,总是姑娘的口气。”那一个道:“你真把人当傻瓜了。信是女子的口气,字总是男子的笔迹啊。”那一个道:“这样说,以后我就寄到学校里去罢。下个星期,我们到哪里去玩一天?”说到这里声音就越发小了,仿佛听得有什么“西河沿路北就是”的几个字。过了一会,声音又大些。有一个道:“毕业是毕业时候的事,现在……”说到这里,声音又小了,好像是说,“什么话?别闹!”杨杏园正听得有趣,只见有许多大个儿都站了起来,人丛里东一个西一个,如春笋出土一般。在电光影里仔细一看,都是美国兵,原来音乐队正在奏美国的国歌,所以他们都站起来表示敬意。一会儿电灯亮起来,休息十五分钟,杨杏园回头一看,只见背后一排椅子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西装少年,一个是挽双髻的女学生,两人却客客气气的在那里坐着呢。杨杏园不住的回过头去望,那女学生有点不安,不声不响,站起来往食堂那边去了,那西装少年坐着却没有动。过了一刻儿,杨杏园再回头看时,也不见了。郑慈航道:“你只管回头看些什么?”杨杏园笑着说了。郑慈航道:“这种事,在真光电影院,一天也不知有几十起,这有什么奇怪?”杨杏园笑道:“你们贵校里,本来就专门发现这种事,所以不奇怪了。”郑慈航听了这话,只是笑笑。杨杏园道:“哦!我想起一桩事,你们学校里要请一位女教员,可有这桩事?” 郑慈航道:“现在抢着来教义务书的,还用不了,得罪了许多人。哪里还去请人呢?” 杨杏园道:“他们抢着教书,有什么好处?为的是多收几个女弟子吗?”郑慈航不说,又笑了一笑。杨杏园见他这个样子,心里自然明白,也就不问了。 电影看完,依着郑慈航,还要请杨杏园到东安市场去吃点心。杨杏园因为路远,就先回来了。到了家里,一刻儿又睡不着,便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躺在床上看。 一翻书页,掉下一张信笺来,拿起一看,是自己做的两首诗,那诗道:相对无言意转幽,梨花装束淡如秋,剧怜十五盈盈女,未解相思已解愁。 莫道双瞳剪水清,春山蹙损可怜生,相逢看惯愁模样,怪底梨花是小名。 杨杏园将诗一看,记起来了,这还是去年见梨云后,作的几首定情诗呢。仿佛那个时候,诗兴很豪,不止两首,大概这书里面,夹着还有。他执着书抖了几抖,果然又掉下一页信笺来。那上面也是两首七绝,那诗道:邀来作与伴琴樽,强笑无多夜语温,凄绝画屏西畔坐,背灯相互拭啼痕。 杨柳丝长系幻缘,桃花命薄损华年,谁知囚凤囗鸾恨,恰在青灯明镜边。 这两首诗又不是那一个时候的,大概是迟两三个月的事,事到现在,也不过一年之间,人也死了,场也散了,简直是一场梦。想着十分感慨,不由得长叹了几声。 也没有心再看,把书往床里一丢便睡下去了。 次日清早起来叠床,把两张诗稿依旧望书里一夹,把书放在桌上。这日天气阴暗,对窗子外一看,阶沿上的石头,已经透湿。那棵梨树,疏疏落落,横斜的树枝上,布满了一层露水珠子,有些大的,便滴下地来。再出来走到廊子底下,遇着一阵风,刮了满身的水。原来漫天漫地,正在下那淡烟似的细雨。再看那老槐树枝子,树枝上,也生了几撮淡绿色的嫩叶子,在雨雾里面,便显出一种生气,不是早几个月的样子了。杨杏园想道:“日子真快,又过了一半春天了。”身上因为被风吹着,洒了几阵细雨,很有凉意,便走进屋子来。一看壁上挂的月份牌,高清明节只差一个礼拜。由不得又叹了一口气,心想去年这个时候,还没有认识梨云,今年这个时候,人已埋在三尺黄土之下了。这样一想,越发悲感得很。又想道:“梨云死的时候,我就只随随便便做了一副挽联,连祭文也没有做一篇,今年清明,前去扫墓,一定要补上的。”杨杏园心里想着,便坐在椅子边,抬头对窗外看去,只见那院子里的细雨,越发密了,风一吹,就像卷着一阵一阵的白烟,由墙外头吹过来。这个当儿,墙外头的柳树,露出一丛半黄半绿的树杪子,一起一落,像波浪一样。有时候风大些,还把长的柳条吹到墙这边来。他又想起去年月亮刚在柳树枝上出来的时候,因为记起朱淑真生查子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两句词,马上就去访梨云。而今呢,正是“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了。再一回想,自己在松竹班和梨云雨窗夜话的情形,仿佛还在目前,人却是隔世了。下雨天一个人坐在屋里,本来无聊,加上想起心事,越发烦恼,便打开墨盒,在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就着桌上白纸,写起字来c心里想到哪里,笔下写到哪里,不知不觉,把朱淑真的生查子,从头到尾,写了好几遍,一张纸,也就写满了。这时忽得了两句同,“今日断肠吟,一曲生查子”,他一时的感触,觉得这两句话,很有意思,便又找了一张信笺,不假思索,随凑随写,填了一首《生查子》。那词道:戏吟杨柳枝,笑展桃花纸,挽手玉台前,教与鸳鸯字。 西窗夜雨时,去岁今宵事,今日断肠吟,一曲生查子。 杨杏园将词填完,自己念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随手把面前的一部书打开,便把这张稿子,夹在书里。这时院子里的雨丝,比较大些,檐渭已经的答的答滴下水来。天上的云,凝成一片,一丝光线也没有,大概是连阴天了。一个人坐在屋里,十分间得很,吃过午饭,便吩咐长班胡二,打一个电话,约何剑尘来下围棋。不到一个钟头,何剑尘果然来了。两个人下了两盘棋,各输一盘,到了第三盘,一个小角,已经被杨杏园占来了。何剑尘事先却埋伏下了两个劫,这时候左一个劫打过来,右一个劫打过去,杨杏园的棋势,漏洞太多,看看要输。他说道:“和棋! 和棋!“说着将盘上棋子一阵乱摸,全都乱了。何剑尘笑道:”岂有此理!下输了就赖,你这棋品太坏。“杨杏园道:”你这劫者打不完,我实在不耐烦。我这叫快刀断乱麻之法,你不服,我们再来一盘。“何剑尘道:”赢了就算,输了就赖,我不和你来,下久了,也倦人得很,坐着谈谈罢。“说时,何剑尘翻动桌上的书,看见是一本《花间集》。打开一看,见封面背后,上面有半篇墨迹写的字,最后却印有”冬青“两个字的一颗小图章,不觉失声道:”咦!这是那位车女士的书,怎么在这里?“杨杏园道:”哪位李女士?“何剑尘道:”就是我家里教书先生,李冬青女士啊。“杨杏园道:”你这话更奇了,我这书怎样是她的?“何剑尘道:”空口无凭,我有证据在这里。“说着,便把书上题的字,印的图章,指给他看。杨杏园看了,一拍手说道:”哦!我想起来了,难怪我总觉得李冬青女士的名字,在哪里看过,却又记不起来呢。“何剑尘道:”你这本书,是哪里弄来的?“杨杏园道:”是我们这里一个姓徐的,在旧书摊子上买来的。买来了,他又看不很懂,就送给我了。“何剑尘道:”不知道是李女士的,不是李女士的?若是李女士的,应该珠还合浦才对。“杨杏园道:”那是自然,这部书我收着没用,还了人家,人家还是先人的手泽呢。“何剑尘说着,就在桌上拿了一张报纸,将书包好。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何剑尘就把书拿着去了。 到了次日下午,李冬青到何剑尘家里来,教完了书,何太太就把报纸包的这本《花间集》拿出来,递给她。说道:“李先生,我捡到一本书,不知道是你的不是?” 李冬青一接手,就认得是她的书,不觉失声道:“咦!这是我一年前失落的书,老找不着,怎样在你这里?”何太太道:“这是剑尘在那位杨先生那里拿回来的。” 李冬青道:“哪个杨先生?”何太太道:“就是那天在陶然亭一处喝茶的杨杏园。” 李冬青道:“他又在哪里得到这部书的呢?又怎样知道是我的书,请何先生送还我呢?”何太太道:“这层我倒没有问剑尘。”李冬青想了一想,也没做声,依旧把报纸将书包好,带了回去。又过了两天,李冬青将书翻开看看,不料接连在里面找出三张稿子。一张是一首《生查子》的词,两张是两首七绝。李冬青从头至尾,念了几遍,心里好生疑惑,心想这杨杏园就为送这几首诗给我看,特意送书还我吗? 这就奇怪了,我只和他见过一回面,也谈不到以文字相往来呀?是了,我和何剑尘谈话,常常说过,这人的文字,灵活得很,难道何剑尘将这话转告诉了他吗?他把诗送来,分明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想到这里,觉得现在的男子汉,尤其是能作几篇文字的青年,万万惹不得。只要你给他一两分颜色,他就趁机而入,和你通信,和你谈什么社交。手段高一点的,卖弄他有学问,把他似通非通的诗,嚎啼浪哭,乱写信给你。面子上是恭维你,和你研究什么文字,谈什么性灵,其实引诱人家,做他的玩物,侮辱你的人格罢了。李冬青这样一想,觉得杨杏园借着还书的缘由,附带送这几首诗来,实在是不道德的行为,但是看看那四首诗里,“怪底梨花是小名,剧怜十五盈盈女”,都是指着有人的,决不是说自己。就是那首《生查于》里面,“西窗春雨时,去岁今宵事”。更写得明明白白,与己无关,我不要冤枉人家罢。 把那三张稿子,依旧放在书里,也不和人提起。 到了次日,李冬青到何剑尘家里去教书,无意中和何太太谈话,由杨杏园还书的事,谈到杨杏园的为人。何太太就说:“这个人,倒是多情的人,去年冬天,还为着一个女朋友死了,发了几天疯,几乎死了。”李冬青道:“这个女朋友,一定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了。”何太太道:“哪里是有学问的人,是个可怜虫罢了。”说到这里,就把杨杏园和梨云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笑道:“据剑尘告诉我,这人的疯病,还没有尽除,他书桌上供着梨云的一张六寸半身相片,常常对着相片念诗,对着相片说话。有时候出了新鲜的花,和新鲜的果子,一定要先买来,供在相片面前。偏偏还有一个剑尘,说他这事做得真对,十分赞成。”李冬青道:“这人总算一个不忘旧的,倒不是疯,不过看不透世情罢了。”何太太笑道:“据李先生说,要怎样才算看得透世情呢?”李冬青道:“这倒难说,总而言之,世上一切事情,都把它当做假的,就看透了。”何太太笑道:“这话我越发不明白了。譬方说,我和李先生总算说得来,难道也要当做假的吗?”李冬青道:“自然是假的。不但你我交情是假的,连你我的身子都是假的。”何太太道:“李先生这个话,我听了,就糊涂死了。怎样自己的身子,也是假的呢?”李冬青笑道:“我问你一句话,我是谁?”何太太道:“你是李先生啊。”李冬青笑道:“胡说!不是那样讲。我问‘我’字是指着谁说话?”何太太笑道:“你难道是个疯子,‘我’字指谁说话呢? 我就是我呵!“李冬青道:”不对!不对!世上绝没有‘我’。因为‘我’生出来,不是‘我’做主,‘我’死了也不是‘我’做主,怎样会有一个‘我’?从前没有‘我’这个‘我’,将来也没有‘我’这个‘我’,就算现在有一个‘我’,‘我’又老留不住,哪里能算‘我’呢?“何太太听了,偏着头想了半天,摇摇头道:”我就不懂我怎样不是我?“李冬青笑道:”傻孩子,你不要问了,你决问不懂的,你再读几年书或者也就明白了。“李冬青虽然这样说,何太太依旧不放心,还是低着头想了半天,她那一副耳坠子,被她摇得一直摆到脸上,笑道:”这是怪话,是没有道理的。“李冬青笑道:”怪话就怪话吧!不要提了。我问你,那杨杏园住在什么地方?我要猜猜看他是怎样得到我这本书的。“何太太因李冬青问,就把杨杏园的地址,告诉她了。李冬青听了,放在心里,也就没有再说第二句。 回到家里,把杨杏园的诗稿,拣出来重新看了一看,恍然大悟,原来这诗和词,都是为那个梨云而作的。那么,是错怪人家了。不过他夹在书里,或者是一时忘记了,所以没有捡出去,将来他记起来了,言情的诗却在这里,算一回什么事呢?想到这里,就把三张稿子,放在一个信封里,写了地址,寄给杨杏园。杨杏园接得这封信,打开来一看,却是自己三张稿子,里面并没有信,看看封面上,只写了“李缄”两个字。想了一想,记起来了,“这三张稿子,是夹在《花间集》里面的,那天剑尘把书拿走,我就没有想到。咳!这是什么话?我把这样的诗,送给一个不相识的女子看,这算一回什么事呢?那天我填词的时候,那一阕《生查子》,我记得是写好了,就扔在桌上的,后来随便夹在一本书里,怎样也传到那里去了呢?这位李女士看见这几首诗,似乎可以一笑置之,何必这样认真,还要寄回来给我呢?就是寄给我,似乎也应该写一封信,何以一个字没写,模模糊糊的只把几张稿子寄回来呢?这样想来,也不知道她是好意,或是恶意。若照自己看来,这样哀艳的文字,除了送给有关系的人,是不许送给第三者的。我无缘无故的,送书还人家,却夹了这三张稿子,这不是存心和人开玩笑吗?”越想越是自己不对,而且她知道我和何剑生是好朋友,这书又是何剑尘拿去的,只怕连何剑尘她也要怪起来呢!若果她怪下何剑尘来,何太太必然知道,我何不去探听探听。主意打定,便到何剑尘家里来。 偏是事不凑巧,何剑尘夫妻两个都出去了。

在家靠朋友,出门靠兄弟。 华山论剑试问天下啥米最重要——义气! 孤儿出身的东十二对此别有一番他自己的道理。朋友是相互交心的。你越是对一个人推心置腹,这个人就越不容易背叛你。越是神秘莫测的高手,越充斥发自内心的孤独。靠着一张甜甜笑脸,诙谐且不失真挚的性格,东十二在江湖上结交过无数朋友。那些自称某某老怪、某某居士的前辈也都对他疼爱有加。不然他也不会顺利得知有这么一个名为BBS的异世界,并能找到入口。 对前景抱有乐观心态的东十二,很希望也能在这个名为BBS的江湖,找到志同道合的兄弟。因此,当那个青衫少年过来搭讪的时候,东十二镇定自若地端出迷人笑脸没有抗拒。 因为我有魅力啊。过于丰厚的往昔背景令他无比自信地如此断定。 “你是新来的吗?”青衣少年有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黑嗔嗔的像容纳着冬夜的星星。他长得颇有几分神似阿左,所以东十二大感亲切,当下笑笑地回答:“初来贵地。”他抱拳行礼,“这位兄弟怎生称呼?” “飞天小猪。”少年眨眨无邪大眼,“你哩?” 你——哩?东十二唇边的肌肉怞搐,这里的方言他一时还听不太懂。 “咳咳。”算了,江湖上的少年嘛,总是喜欢搞一些怪怪的名号,他们还不懂去繁求简的魅力,“我是东十二!”东十二自信地扬唇,自报家名。随即想到这里是新江湖,他是这里的新人。这群老百姓一时半会儿应该未曾听说过他的大名。 “啊——久仰久仰!” 出乎意料,飞天小猪小嘴张得圆圆的,一副诚恳状,“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很开心哩。” 耶?东十二震惊。他还没有在这个江湖,写过一篇文章,怎么就让人久仰了呢?难道是他低估了自己的知名度? “你一看就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氛围,你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吧!”少年纯纯地仰望他,并说,“我虽然是个什么优点都没有的人,但唯一有自信的就是看人的眼光哦!大哥!请收我当你的小弟吧!” 东十二搓手抓头,内心喜不自胜。果然啊果然!像他这样的美人加高手加才子,即使再怎么收敛自身的光华,也还是能被生有慧眼的人一眼看穿啊。 “虽然你这样说,但是……”东十二还得故意拿搪,“我初来乍到,对此间并不熟悉,也无法罩你啊。” “一个人只要跟对了大哥,前程定然是一片锦绣山河啊。”少年一副我认定你了的口吻,伸手在东十二肩膀一拍,“大哥!以后飞天小猪就是您的人了!” “哦,这么说,你愿意跟随我去打拼,一同闯荡江湖?” “当然了!我在这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为的就是等一个像大哥你这样的高手出现。”少年泪花闪闪,一脸挚诚,“从今以后,我誓死追随大哥!” 人与人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呀。东十二感慨。虽然在旧江湖上他的兄弟遍布江南地北,但是没想到初来BBS,也有人这么追捧他。真是让他在深感自己绝代风华的同时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啊。 “我来帮大哥做向导吧。”飞天小猪说,“我们这里是一个原创文学的BBS。大哥你适逢其会,正好赶上我们一年一度的擂台赛!要出名就趁现在哦!”“这个啊,得好好打听一下。”闯荡江湖多年的东十二还是很谨慎的,“兄弟,你要知道,擂台不是随便打的。”万一是比武招亲什么的,他可不愿意。再说了,他除了轻功绝赞之外也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武艺。 “没有什么可犹豫了。”飞天小猪热络地劝说,“获胜的人可以取得BBS论坛币!大哥可以拿这些东西和人换Q币再添置装备,这样就不会让人一眼看穿你是个新手了。” “耶?”东十二突然想起Google曾说他一看就是个新手。究竟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呢,他望望自己,又望望飞天小猪,并没有从外表上看到太大的差异。为人要不耻下问,何况对方是自己的兄弟,没什么可顾虑的。所以东十二推心置腹,立刻向飞天小猪吐露内心的疑惑。 少年回答:“不同的BBS,有不同的特色。瞄一眼,就知道对方是打什么地方来的了。” “哦。”东十二颔首,“就像方言一样?” “对。明眼人一看即知!” “那你们这个BBS流行什么?”东十二被说得有点动心。 “文字领域不灭的流行向来是这个!”少年霍地伸出藏在袖中的双手,左手拎一只公鸡,右手拿一支人参,提声高喝:“——人参公鸡!” “……”东十二歪首凝眉,“好奇妙的流行哦。” “放心吧。我和大哥是兄弟。我不会攻击大哥的。”少年笑眯眯地把拳缩了回去,东十二眼见着公鸡和人参瞬间消于无形,不禁啧啧称奇,“兄弟手上功夫了得。” “哪里。”小猪谦逊道,“这是一种心法内力。” “参加大赛,就会出名吗?”东十二开口不离三个目的。 “当然。可以获得论坛币和Q币!”小猪对此非常热心。 但是东十二对身外之物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兴趣。他比较想要的是…… “而且我听大哥说你是要找人吧。”小猪小心地观窥东十二的脸色,“在BBS的世界里,向来是一朝名动天下知!你在这里的事迹很快会流传到那里。不管你愿不愿意,传播的速度都比光还快!到那时……” “我在找的人,会主动来找我?”东十二挑眉。赞!他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主意。对嘛,想当初,他在江湖上叱咤风云时,有多少人慕名前来只为看一眼传说中的东十二绝代风华的样子。并以和他说过一句话而深感荣耀。在任何一个江湖,都奉行同样的道理。人只要出名,就有了面子,有了面子,就有了四面八方畅通无阻的道路。到那时,不是他来找人,而是人来找他! “对嘛!”少年双手一拍,满脸喜色,“大哥你终于想通了!” “但是那啥啥小猪啊,你所说的原创大赛是指……”东十二是个理解力、适应力、参悟力都高人一等的江湖闻人。但这里毕竟是另一个江湖,有些专属名词他这个等于初涉世的人并不是很了解。 “就是写文章嘛。大哥你很拿手吧。” “文章?”东十二想,当然了,他干的就是这行,他乃专业人士!“原创是指……” “自己创造的故事。” “这就有点难了……”东十二是江湖闻人,干的是收集情报贩售八卦的行当。向来都是评点他人短长,自己编故事…… “我相信大哥你的才华!” 然而兄弟一脸信任,天真无邪的清亮大眼眨啊眨地飘烁出无数星星。东十二怎么忍心让兄弟失望呢。他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主动向他表示友好的人啊。 “我写!”东十二一振衣袖。哼,不过就是编嘛,虽然论造谣八卦他比不上洛十三,论添油加醋他比不上红十一,但之所以他能当老大中的老大,靠的就是他拥有比他们更灵敏的情报嗅觉并且妙笔生花! “题材是什么?”他掏出怀里的笔。只要是和字有关的东东,他东十二从不输给天下任何人! “或言情、或武侠、或奇幻、或BL或GL或SF。”飞天小猪麻利道,“题材不限、亦古亦今、字数在七万至八万之间。活泼、风趣、高雅……的风格皆可!只要文笔流畅结构完整最好题材新颖情节吸引大众!”末了,他咬着手指单纯可怜地仰望东十二,“大哥,你能做到吗?” 就是这句话,点燃了东十二内心的斗志。 “放心吧,兄弟!”东十二像开屏的孔雀般仰起高傲的头,“就这么点事,哥哥如果做不到,也不配当个哥哥了!” 东十二的特殊背景决定了他的性格缺陷。 他是个孤儿,由师父鬼见愁抚养长大。师兄弟妹全是没有家的孩子,彼此就是对方的亲人。他被比他年长的红十一照顾,也照顾着比他更年幼的兄弟妹。对于闪烁着星星眼的孩子,永远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责任情结。 既然飞天小猪叫他做了大哥,那么从今往后,他东十二就有了这么一个叫做飞天小猪的弟弟。 之所以东十二能成为密探联盟十三幺的统领,就是因为他除了坏心眼欺侮人之外内心还深植着一个不容动摇的——义字! 比起成名,比起寻找真命天女和师父,此刻,盘恒在东十二头顶,令他甘愿奋笔疾书的,可以说是为了不辜负飞天小猪的信任。 人与人的交情,是不能用时间来衡量的,特别是对一位江湖人物,更是如此。 大家虽然萍水相逢,亦可交浅言深。 东十二开始无星无月的赶稿生活。试问,人世间,有什么比兄弟情谊更来得宝贵呢。 这个BBS之外的世界是怎样?现在距他入BBS已经过了多少个时辰? 东十二有如神仙洞中的仙人般一概不知。 他张开眼睛就写,闭上眼睛就睡。饿了有兄弟送来的食物,他抓起来就吃。专心致志的程度令飞天小猪深感佩服,但对于一个以闻人为职业的江湖人来说,东十二自己觉得这稀松平常。他七岁时曾经跟随师父躲在少林寺藏经阁内的横梁上三天三夜,水米未进,之后写了本《少林方丈七十二小时艳史》名震江湖。 有付出就有所得。 这是他迈入BBS的第一步,他一定要打得响亮! 大功告成的夜晚。 东十二长长地舒了口气,放下笔,捶了捶发酸的肩膊,走出洞外。兄弟还没有来,他柔着太阳袕,放松了精神,准备到湖边走走。 “通!” 一颗小石子砸来。东十二一个闪身,轻松避过。石子落入身后湖中,溅起圈圈涟漪。 “大傻瓜。” 清清脆脆的声音随即响起。夜色中听得分明。东十二眉梢一皱,蓦然回首。 一位脖子上缠绕着羽毛装饰得无比华丽,额头上还系着红线的凤眼少女,就站在不远处双臂抱胸斜眼睨睇。 “你是谁?”东十二口气不善。任谁被一个陌生人开口唤作傻瓜,也不会高兴的。更何况是他玉树临风潇洒英俊的东大侠。 “我是谁你管不着。”少女的口气就像她的扮相一样,无比傲慢,白色的衣裙外罩一层绣满凤凰的半透明澄金纱。火焰似的黑发在身后飘摇,华丽诡异气焰嚣张。 “哼。”东十二最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当下转身作无视状。 “大傻子,听说你要参加这个BBS上的大赛?”“你是什么人?说话这么无礼?”东十二皱眉回身,心下恼怒。 “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这种小白啊。”少女抬起狭长的凤眼,“只不过那天我正巧路过,看到了而已。” “看到什么?” “你和飞天小猪的对话啊。”少女懒洋洋地摇头叹气,“奉劝你哦。混BBS多长几个心眼,不要什么都相信别人。宝贵的东西只要离开了你的双手,就不一定是属于你的了。” 东十二仰天大笑,“哈哈,你以为我会听信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的胡言乱语吗?”挑拨离间的小人,他在他那个江湖就已经见过太多了。 “哼!”少女恼羞成怒,“我难得大发善心提醒你。你竟然不识好歹。像你这种小白,活该上当倒霉。”少女狠狠跺脚,转身离去。 “喂——”东十二觉得有趣,在身后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少女的背影稍微停滞,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别问我是谁——” “切。连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的家伙。”东十二最鄙视的就是这种人。当下摇头,在湖里洗了洗手,回到他与飞天小猪约好见面的地方。 “大哥,你回来了?” 正趴在石桌上看他稿件的少年惊惶抬首。 “嗯。我出去走了走。”东十二含笑道,“还发生了件有趣的事哦。” “什么事?” “有一个姑娘,跑来警告我,说了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哦?”飞天小猪脸色陰晴不定,“那个人叫什么?” “她不肯说。”东十二轻描淡写地带过,“尔等小人无需理会!倒是兄弟来看,我的文章已经完成了。” “我看到了。大哥真是文采斐然。”飞天小猪笑眯眯地卷起桌上的文稿,“我这就去帮大哥把文贴出去。” “才刚完成,还需要一些修改和整理。” “可是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反正贴出来就能换到论坛币!” “但是不够精彩的东西……”东十二犹疑。 “大哥写的怎么会不精彩呢。”飞天小猪抱紧了文稿,敷衍道,“大哥在此等我。我换了Q币就回来找大哥。” “Q币大概是一种盘缠吧……” 觉得找人怎么也需要一点路费的东十二没有多加阻拦,只是背手遥望飞天小猪的身影,心里缓缓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究竟是什么呢,他说不出来。 呆呆的坐回石桌。 东十二双手撑腮。 等了好久好久。 久到他的肚子开始饿了,才意识到兄弟很久都没有回来。 难道出了什么事吗?毕竟江湖上风大浪急。他越想越后悔,不该让兄弟独自前往。于是东十二展开绝妙轻功,奔向BBS小镇。 他逢人就问:“见到我家兄弟飞天小猪了吗?” 路人甲惊道:“你说得不会是新出炉的获奖者飞天小猪大人吧。” “获奖者?”东十二奇怪地停下脚步。 “对啊。小猪大人参加原创征文,获得大奖呢。现在已经升任此镇版主。” 版主是什么?东十二一片茫然。他只听说过庄主。而且原来兄弟他也写文了?那么自己的文章呢?自己没有得奖? “得奖的人里,有没有东十二?”他又问。 路人甲瞄了他一眼,失笑道:“从来没有听说过。榜单论坛有固顶,你自己去看不就得了?参加者皆有份。” 东十二急步匆匆,延他人指点,到达城下公布榜单处。 人头攒动,遥遥只见飞天小猪披红挂彩像中了状元似的坐在高台之上,与几位衣着光鲜的人物推酒论杯。旁人告诉他说,那些人都是此间版主。东十二恍恍惚惚明白了版主大概就是这里的高手的意思——至少是掌权人物。但是他不太懂,几天前还只是青衣小褂的飞天小猪兄弟怎么这么快就功成名就成了他人口中的大人呢。 为何参加者皆有份的榜单上,会唯独没有自己的名字? 自己写出的文章去了哪里? 东十二满头水雾。 他想找飞天小猪问个明白,于是纵身飞往高台。然而不知道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挡,他这种轻功绝佳的高手,竟然无法上至不足三米的一个高台。 “那里是闲人禁入版。”有人对他说,“除了版主以外的人,是进不去的。” “但是我有事要找飞天小猪啊。”东十二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让他很懵然的事件。 “你有他的QQ吗?” 东十二摇头。 “你有他的MSN吗?” 东十二再摇头。 “你有他的EM吗?” 东十二还是摇头。 “那你就只能PM。用论坛短信功能!”这个人很好心地教东十二怎么做,并陪着他一起等结果。 但是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得到飞天小猪的回复。 最后,这个人对东十二说:“他可能是不想理你了。这种事经常发生。” “为什么呢?我们是兄弟呀。”东十二还是不懂,“他说去换了盘缠就和我一起闯江湖。陪我找师父。” “你被骗了吧。” “被骗?”这两个字像一记重拳,打入东十二的心窝。那个长着清纯大眼楚楚可人的小兄弟会骗他? “不,这不可能。”东十二失笑,“我闯荡江湖多年,只要看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他为人如何。何况他骗我有什么好处呢。”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这人说,“不然你给我讲讲你俩相识的经过。” 东十二如此这般一说。这人就乐了。 “唉。哥哥。”他拍拍东十二的脑门,“这不是明摆着吗?天飞小猪欺负你出来乍到,骗走了你的文章。当成他自己写的,得了奖,拿了钱,当了版主。你就一踏板!” “我就一踏板?”东十二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对!”人家回答得干脆利落。 “可明明是我写的东西,怎么会……” “他贴了就是他的呗。谁让你把自己的东西随便交给他人。你太好骗了。”这个人感叹,“算了。谁没当过小白啊。你吃一堑长一智就当添点江湖历练。”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东十二还是无法置信。密探联盟十三幺那么陰险的情报组织相互再怎么勾心斗角,可也从没有把别人搞到的情报当成过自己的啊! “这种事鲜新吗?”那人耸耸肩膀,“切,每天都在发生嘛。” “BBS真让人深思!”东十二惊叹。但是他向来信任自己看人的眼光…… “清纯闪亮大眼少年头像,十款一组,一百论坛币!有没有人买啊?” 叫卖声适时传入耳际,吸引了东十二的注意力。 “另有楚楚可怜造型头像、绝世美男子头像、慈眉善目者头像,三款一套,概不讨价还价哦!” 不远的城镇入口处,有人正挑着担子叫卖,东十二走过去一瞧。 嘿、人皮面具! 做得真精美。其中有一张,正是他昨日的兄弟飞天小猪的模样。 “这下你就懂了吧。”刚刚陪他说话的那人尾随而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个世界里,所谓观其目知其心这句话是行不通的。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天天换脸。甚至一小时一换也没人管你!对了,你这张就很不错,哪找来的?”他摸摸东十二的脸。 “我这个?”东十二在茫然中回道,“天生的。” “哈哈。你还真幽默!” “呵呵……”东十二跟着干笑。却一阵心痛如绞,不知道自己究竟可笑在哪里。 “不如从今晚后,你就跟我混吧。”那人说,“我可以罩你。” 东十二想,BBS的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口吐狂言要罩飞天小猪,这么快,竟然就有别人要罩自己了。 “我看你是个可造之才。”那人说,“一个人孤身闯荡,可是很容易被骗哦。还是和我这个老手结伴同行吧。正好我也打算离开这里到其他BBS探望亲友。” “怎样都好。”东十二深思,“但是,”他说,“我必需揭穿飞天小猪的真面目。”这是他身为一个替天行道揭发罪恶的江湖闻人的正义! “还是算了吧。”那人笑道,“没有人会相信你。”“说得对。”东十二反省道,“我师父常年教导我说‘正不胜邪’,但是难道在新江湖里也是这样吗?”“在任何一个江湖都是这样。正不胜邪。你师父的话是对的!” “虽然理智上认同,但是我的感情却不能让我就这样放过他!”东十二深觉受到了伤害。他并不在乎所谓的奖金。但是付出的友情被人如此践踏,却让他深感不忿。 “那你想怎样?” “我要揭发罪恶!” 东十二沉思片刻,一撩长发,满面悲愤地转身,举一反三地利用他才刚刚学会的PM论坛短信功能,发出一千条短信!给这个论坛的所有人!包括管理员和版主! 内容如下—— 飞天小猪是骗子!他的文是我写的! “哗——”那个人大惊,“没想到你的脑筋很灵活嘛。” “那当然了。”东十二悲怆一笑,“我是个江湖闻人!要论造谣生事,谁能强过我!只是很多时候,我容易被感情左右了理智。” 但是就在下一秒,他没有想到的悲剧发生了。 他收到了一千条短信回复。 内容如下—— 骗子是你!不许诋毁飞天小猪大人! 你是哪来的痞子!竟敢说我们飞天小猪殿下的坏话! 论坛三令五申,禁止妖言惑众! 胆敢骂版主者禁言一个月! 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的,写得出飞天小猪大侠那种文章吗! 太可耻了!敢说飞天小猪大人的坏话!我最讨厌你! 滚吧!别再来了! 再敢胡说,我就封你IP! …… 在犹如雪片般的短信声讨中,东十二恍然大悟。他一把抓住旁边那人的胳膊,兴奋道:“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人参公鸡了!” 就这样,东十二离开了令他伤心并学会了很多东西的第一个BBS。跟着新结识的那个人,一起离开了此地。来的时候他虽然一无所有,但还有一颗敢于信任他人的心,但此刻,他却骤然发现他少了点什么。 那人说:“不晚不晚。你得到的其实更多。” 东十二说:“我怎么没发现呢。” 那人说:“你总有明白的一天。” 东十二说:“但愿我永远也不明白。” 远远地离开,他还一再回头,心中忽然飘浮起那位华服凤眼的少女。 当时只觉她讨厌,现在却有种感伤并怀念的气息残留在了东十二的心里。 她提醒过自己的…… 她是个好人。 她叫——“别问我是谁”。 东十二露出微笑,握紧双拳,我们总有相遇的一天!

话说二XXX年,人类文明有了突飞猛进之发展。 就好比自从电被发明以来的百年,人类迅速超越了过往五千年一样,自从一个名为孙宇宙的伟大科学家在二XXX年上交了他第一项发明,其后三十年科技发展真是日新月异哪。人们在享受科学带来的种种便利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遭遇一些困扰…… 那个脸色发白忐忑不安地坐在长椅上,不时起身向大门紧闭的会议室张望的女人,就是此类困扰中的代表——正在咬牙切齿地暗自诅咒孙宇宙其人的诞生。 本来嘛!孙宇宙你也太闲了吧。什么淑女强迫化养成大本营、减肥不达标就终生不能离开的星球、让狗也能学会烹饪的学校……发明了这些东西还不够满足你吗?好死不死地居然接受了星系出版社联盟的委托!研究发明出了一种叫做“如何让你的作者更上层楼”的目标性训练仪!才一推出就广受欢迎! 再度偷偷地瞥了一眼会议室的大门,她真是心惊胆颤啊!编辑室正在开会研究,决定挑出旗下令众编辑不满的、不听话的、销售量不好的……总之就是给编辑室拖后腿的作者,送去孙宇宙最新开发的项目部门接受强化训练!呜,她真的有种预感,她觉得她完蛋了,她一定会被挑出来的……因为……因为…… “江子芽!你不必偷窥了!干脆给我滚进来吧——” 一声大喝,化为石纹效果字符,当当当迎头砸来,只见眼镜片寒光一闪,留着妹妹头的编辑大人乍看清纯的脸,带着无声杀气映入可怜小女子楚楚动人的水漾双瞳。 “不要——”摆出一个良家女子面对恶徒护住胸部的姿势,江子芽迈开三七步,仰望压迫感强烈的编辑,“大人啊!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努力改正缺点!不要把我送去那个不人道的集中营啊!”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编辑大人露出美美的笑,“那真是太好了,省了我解说的功夫。总之就是这样,连你在内一共二十七个作者,是我们开会总结出来决定改造的对象。还有哦,你很幸运地被拨到第一批咧。”竖起拇指,责任编辑一脸“你真幸运”的表情。 为什么咧?江子芽欲哭无泪,“我、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不值得花费钱财用予改造的……干吗让我最先去嘛。”就算她非去不可,也请把她放在最后一批嘛,窗外春光明媚,她还想多享受一下人生哩。 “正因为你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才要先送你去耶。”冷冷地掏出一根凉烟,编辑大人酷酷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喏,毕竟是个新兴产品,万一有危险性……伤到我们旗下的大牌们就不好了。江子芽,你就利用这个难得的良机,去改掉你那让我头痛的毛病吧。” “呜呜……我有没有权利选择拒绝啊?” “有啊!”编辑大人善解人意地眯起双眼,就势弹了弹烟灰,“如果你打算从我们这里走路的话。” “呜呜……那、那至少要给我上个保险吧……”孙宇宙每两年就做一个失败率极高的作品已经是众所周知的概率了。算算看,离他上次丧心病狂的发明那个性别转换器害死十万人的事件以来好像已经又过了两年了…… “放心好了,”编辑微笑着拿出一叠整齐的文件,“已经办好了,哪,你只要签字盖章就一切OK了。” 江子芽颤抖地拿起钢笔,果不其然地瞄到受益人一栏里填的是编辑室的大名。呜呜,谁叫她除了写小说就什么也不会。除去不怕死地接受任务前往孙宇宙实验室,她真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档案编录号HK2023,姓名江子芽,职业为花生出版社旗下言情小说作者……” 经过身份确认,江子芽带着灰白的脸色走出准备室。 完了,她完了,想到等待她的未知命运她就有种跳窗而逃的冲动。阻止她这种冲动变为行动的,是正以优雅的步履在前方带路,不时回头冲她微微一笑,穿着月白色连身制服,拥有美少女外型的机器人服务生后背上贴着的那张字条,上写——“电压过高,性情易焦躁”。 算了,她还是认命吧。至少接受改造,还有一线生机,总比妄图逃跑惹怒机器人来得有胜算。 “小姐,请听一下我的解说。”机器美少女带着她走过长长的,在一道绘有盘龙图案的月白色石门前停步转身。 江子芽呆呆地看着门上的七处空洞,想着它的用途是否通风,一时没有留神美少女说了些什么…… “喂。”低气压骤然降临,江子芽猛觉乌云罩顶,打了个哆嗦抱着肩膀在春风里瑟瑟发抖,被迫还魂,点头哈腰地问:“您、您说什么?” 美少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才幽然开口:“打开这扇门,你将进入另一个世界——孙博士的训练营……” “为、为什么那家伙的训练营要被称为另一个世界?”江子芽紧紧抱住一旁的玉石圆柱,汗流如雨,心如擂鼓。 “请不要打断我的解说,”美少女低头翻阅手中资料,“根据数据情报,像你这种无法尽善尽美完成自身工作的产品属于瑕疵品,如果不早点经过修理,等变成淘汰品就为时过晚……” “我、我是人类!什么瑕疵品?这种形容干吗用到我头上?”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不要一个个都欺侮她是善良小女子哦! “不小心使用了机器人术语……”美少女抬头,甜美笑容不再,平板的面色透露内心的不满,“请不要擅自打断我的解说,根据送您来此的出版社资料显示,你的毛病就在于作品经常不符合规格要求,我的数据显示花生社是一家言情小说出版社,但是你写的东西却总是不够言情,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作者啊。不过自从伟大的孙宇宙博士发明了‘目标性训练仪’,像你这样的作者就无须再烦恼了哦……” 她根本就没有为此烦恼过好不好?江子芽敢怒不敢言,只好低头看脚面。 “针对于你的缺陷我已经设定下仪器数据,一旦你进入那个为你创造的世界后,就算是孙宇宙博士本人也无法临时喊卡将你弄出来。想要回到现在的世界,你的所有言行就必须符合言情小说的通用标准。一旦电脑终端认可了你的成绩,你就可以功成出关啦。那个时候等待你的将是成功的未来以及……” “对不起!”这个危险性系数也实在太高了吧!江子芽再次打断美少女的柔美声线,不安地抬头,一双近视的大眼充满恐惧与疑惑地审视美少女发青的脸。她、她要是一直不能达标该怎么办?天知道!反正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才叫标准言情小说?如果她能弄明白的话也不会沦落到被编辑大人送到这个该杀的孙宇宙实验室了。 “你为什么一直打断我说话……”机器美少女忍无可忍握紧双拳,“难道你没有看到我背上的字条吗?如果你成为我控制不好情绪以致伤害的第九百九十九人的话!伟大的孙宇宙博士一定会认为我是个瑕疵品的啊!” 拜托!你早就应该属于淘汰品的范畴了吧!江子芽闻言更加瑟瑟。 “女人就是麻烦喔!”机器美少女不屑地睥睨着人类小女子,“你看看东风社送来的作者,人家什么都没说就进去了,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你怎么这样难看啊。” 拜托!不要使用英勇就义这个词好不好!江子芽感觉自己更加脚软了。等等…… “东风社?”她急忙抓住适才收听到的迅息,莫非此行还有同伴?像她这种依赖心理强的女人最怕一个人遭遇不幸了,要是有人分担她的不幸就真是太好了。 “对啊。你们参数虽然不同,但毛病却是一样的。所以伟大的孙宇宙博士说,让你们一同前往。这样很节约原料费耶。拿两个出版社的钱,做同一个躁作,”美少女可爱地握拳托颊甜美微笑,“孙博士真是聪明——” “机器人小姐,你还真是诚实喔……” “那当然了,”美少女得意洋洋,“在机器人高度发展的今天,区别人类和机器人最简洁的标准就是测试诚实度了。因为没有说过谎的人类早在亿万年前就已经随恐龙一起灭绝了。” “可是……恐龙时代人类还没有出现哦……” “当然,我的意思就是指不说谎的人类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个的意思。唉唉,HK2023,你真是个阿呆。你这种人难得还有出版社想要挽救你,就快点怀抱着感恩的心情,进去让跨时代的高科研成果帮你变得更有用一点吧!” “等一等!”眼见美少女面无表情地拉起她的手,要将她丢进未知的世界,江子芽泪流满面地提出最后一个请求,“让我见一眼孙宇宙行不行?这说不定是我此生最后的请求哦!”她好不甘心,真想看一眼没事做出这种古怪发明的科学变态长什么样啊。 “你知道为什么即使伤害了九百九十九个人,这个助手的职位依旧由我担当吗?”美少女笑靥如花却凉丝丝地提出一个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答案是因为——我没有人类的同情心啊!” 随着金属质的手臂飞扬出优雅的弧线,江子芽直觉一股炎热的气流从哗然开启的月白色大门向她扑面而来,很快她便失去了意识,本故事也于焉正式开始! “女人,你还要睡到几时?” 朦胧中,江子芽感觉有人在毫不客气地拍打她的脸,她恍惚地睁开双眼,视野所及,一位身着中世纪古雅衣袍的俊秀男子飘逸美丽,恍若神仙,正用那双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幽冷眼眸注视着她。 近距离欣赏美男子,令江子芽不觉眯起双眼,在心跳加快之前,理性思维已经先行启动,整理并清除了她大脑的感性碎片。她迅速地环视周边。洛可可式华丽的房间铺满柔软的白色地毯,而她躺在一张可谓KINGSIZE的粉红色大床上,轻纱缦帐四处飘摇,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梅花香…… “对不起,”江子芽小心翼翼地伸出中指去推眼镜,才发现眼镜根本没有带来,“嗯嗯,你大概就是东风社的那位不幸同仁吧。”毫不浪漫的现实派女人如此开场。 “完蛋了!”随着俊美男子的低声咒骂,毫无预兆地,枝型水晶灯忽地垂下一个木制的大牌子,上写——“女主角不够标准!扣五分!” “咦?这是什么?”江子芽吓得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标志纯洁的白色丝绸睡裙。 “是扣分装置!该死。”美男子叹息着解释,“唉……我好不容易才凭开场白得了十分,你一下子就倒扣五分,”他说,“难道你都没有听机器美少女的介绍吗?我们只有过关斩将打到尽头,才能从这个诡异的世界重返现实啊。” “啊啊,这么说的话,你果然就是东风社的那位作者喽?”江子芽飞快地打量他,标准帅哥一只。 “嘘——”他的食指立刻压在她的唇上,小心地看了看左右,压低声线:“小姐,你要听好,我只说一次,你和我必须携手合作,才能离开这里。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必须要符合言情小说的标准!不然——就会被扣分!”至少在这关是这样子。 好像为了验证他的话一般,在他说完的同时,枝型水晶灯垂下的木牌“砰”的发出尖锐的声音,“再扣五分!” 江子芽目瞪口呆,美男子汗如雨下,好快哦,已经是零分了。 “女人!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明白,你是属于我的!”伴随美男子忽然一声大吼,牌上的分数再次回到十分。美男子这才擦了把汗,换成温柔的口气飞快地向江子芽解释,“小姐,你一定要小心,如果变成负分,大概场景就会改变得更凄惨。到时候你或我其中的一人可就麻烦了……” “为什么?”江子芽尚且懵懂。她真不该在关键时刻走神,没有好好听机器美少女的过关说明。 “因为最标准的言情小说就是让男或女受到另一方的虐待……呃,我们现在所处的应该是初级关口,所以对我们还算温和,不好,分数又要开始倒扣,拜托你快点进入受训状态。我们边演边说……” 话到此处,美男子忽地将手放在江子芽的脸上,哀伤地注视着她,半晌,幽怨地开口:“你长得和我死去的情人很像……我是东风社的奇幻作者,笔名叫做清一色。” “呃……”多少明白了一滴滴,江子芽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有关女主角睁开双眼发现邂逅古堡帅哥的小说,当下睁大水水的双眼,害怕地向后缩了缩,“这里是哪里,你是谁……清一色,我看过你的小说!可你不是写奇幻的吗?干吗被送到这个标准言情的训练营?” “我是谁你无须了解,但你注定已经属于我……没办法啦,是出版社改革,说什么言情小说没有男性作者,让我改写言情好以此吸引更多的女性读者……” “可是我应该已经有了未婚夫或者青梅竹马……但是像你这种畅销的奇幻作者即使改写言情也不会遇到麻烦吧。为何还要参加这个有可能有来无回的孙宇宙训练班?”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笔名清一色的优雅美男子露出十分苦恼的神情托住脸颊抱怨,“可是即使我用最短的时间看完了五百本言情才动笔,编辑却说我写得还是很像奇幻小说……” “倒扣十分!”尖锐的声音响起,木牌分数再度为零。 “啊啊!清一色!”江子芽厉声指责,“你忘了在这里说话的规则!”适应力极强的江子芽至此,已经完成领悟到加分扣分的标准了。 “啊啊,对不起,失礼了!”清一色惊慌之余一把扑上去,将江子芽按倒在床,透过清一色绷得紧紧的肩膀,江子芽看到木牌在一瞬间升至二十分。 “好了……真是对不起哦……”清一色一脸心虚地掏出缀满蕾丝的手帕擦汗,很抱歉地松开江子芽。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呢?”江子芽脸皮很厚,一个拥抱而已。毛毛雨啦。 “我一睁眼就已经穿成这样被送到这个古堡里了,随后你也来了,”清一色蹙着眉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努力保持应有的酷酷形象,“你是专写言情的,”他问:“你觉得我们应该做什么才能闯关升级?” “嗯嗯,根据你我的服装和场景,大概是要演出古堡奇情之类的戏码吧。”江子芽认真思索,她这种小作者也能有让大牌奇幻作家请教的时候哦,难得! “根据受训目的……”清一色为人到是丝毫不耍大牌,不耻下问,“最标准的此类小说应该怎么进行?” “啊!想起来了!”江子芽左掌成拳往右手上一敲,她看过一个类似这样的故事嘛,“我是清纯无知的少女,你是充满神秘的俊美岛主……但这一切都不过是表面……” “其实我是邪恶的死神或者吸血鬼,而你是能让我真情以对的俗称终结者?” “不错嘛,清一色,你真是一点就透啊。” “好歹我也看过五百本才来的耶……” “两个人都废话太多!扣分至负二十!”木牌哑声提醒,江子芽和清一色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同时,一张纸片悠悠然地自墙顶飘落,清一色起身一捞,抓入手中。两双眼睛急切地向上望去,希望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只见上写——清一色&江子芽A关GAMEOVER!江子芽胡思乱想还是喜欢将故事复杂化,清一色又联系到奇幻内容死性不改。判决如下——两个人前往至B关。PS:下一场景要在半小时内想到标准的后续内容,否则所取分数无效。 “……” 无言地沉默过后,四只眼睛来了个充满悲哀的自然闪光碰撞。 随之地板忽然塌陷,江子芽感到眼前一黑,紧接着就是不停的陷落。 朦胧中,似乎听到清一色大喊:“江小姐!挺住!B关别忘了加油取得开场分数!” 她在睁眼之前认真地思考,不管这次再看到什么她也一定要保持冷静。这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自己还有一个叫做小V的忠实读者。以往每次她在BBS上看到关于对她的批评时,总会看到一个叫小V的人挺身而出帮她辩解,她每本新书的留言板中也都有小V的热心支持,这个读者不但将她每本书的优缺点都看得十分透彻还提了不少能让她接纳的建言。为了小V,她也得快点回到她的世界去。就算是像她这样的小作者也有忠实读者的支持呢。哪怕只有一个,她也要为了她而创作啊。 所以,江江,加油吧!江子芽在心里这样念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 小V原谅我!我又要被扣分了!但是真是没办法啊。我真是太不成熟了,目睹这种情景,我、我、我没有办法保持镇静啊。 眼前的场景好恶心啊!清一色被吊起双手,身前有个一脸猥亵的男人正在对他动手动脚!天啊!这是什么和什么啊! “开场不错!加十分!” 已经熟悉了的电脑声音响起,江子芽一头水雾。为什么她惊声尖叫还会加分?这关的标准她又搞不懂了。 “喂,清一色!这里怎么出现配角了?那个男人是谁?” “唔,”忍耐着身前男子的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地游走,清一色抬起头,甩开垂在肩上的长发,清秀的脸上全然是认真的思索,“大概是超真实虚拟场景吧……”至少这样想,他就可以逃避承认这里是真实的异世界…… “清一色你真是冷静啊!”不愧是大牌,佩服啊佩服。 “没办法啊。随遇而安一向是我的特色。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是讨厌这个关卡啊。”清一色痛苦地蹙起眉头,“拜托你快点编出这种开场会有的后续内容吧。记住!要编得标准一点,只有标准,我们才能得以加分啊。” “嗯嗯!我知道了!一定是这样的!”江子芽开动脑筋,向来慢半拍的人平生第一次讲话讲得这么快,“在这种故事里,我们一定是情侣!你为了保护我被那个男人抓了!而且他还是个变态!试图对你非礼……” “喂!住嘴啦!”眼见身前的男人如江子芽所说,真的开始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清一色连忙制止江子芽,“不要说了,在这个B关里,好像语言有变成现实的力量啊。” “没关系!清一色你不用害怕!因为这是言情小说!言情小说不允许出现真正意义的十八禁镜头!我记得我看过这种故事!在紧要关头,一定会有两个人踢门而入。他们是你的朋友!将会救走我们!嗯嗯,现在他们一定正在门外偷听,只为了打赌要看你的裸体!” “拜托!”清一色发出一声哀鸣,这是哪个该杀的男性公敌写出的小说?看来他转行写言情也许是正确的决定,女人们哦,你们当男人的友情到底是什么哪!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朋友嘛。按他的想法,他的朋友一定正潜伏在墙壁里,怀抱一捆炸药包!打算…… “砰——”清一色来不及继续幻想了。因为有人踢门而入,潇洒地制服身前的邪恶男,救他于水火。 “你看你看!”江子芽兴奋得连连尖叫,“我猜对了!” “我真不想表扬你。”清一色连连摇头。 “接下来一定会有一个身材惹火的女人登场!她是你原来的情人!然后她会再将我绑走,让你来救我!”江子芽一时兴奋过头,滔滔不绝。 “喂喂……”清一色好不容易冲上去捂住江子芽的嘴。但业已晚哉! 一张纸片悠悠地在他和江子芽的眼前飘落…… 上书——“江子芽编出正确后续加二十分,江子芽犯下情节重复配角过多的老毛病,扣三十分,清一色不解少女情怀,不符合流行趋势,扣十分,综合评判,你们是负分!真是太差劲了,必须加强训练强度,你们不但不够标准,而且缺乏浪漫细胞,得从最基本的课程开始。顺便一提,我就是孙宇宙博士,如果你们敢再骂我,我就会狠狠地整你们!PS:从下一关开始,你们要找到关键咒语,才能得到过关道具!” “呜,受训强度增加了啊……”江子芽失望到极点,没办法啦,她就是喜欢编配角嘛。此关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早知道她以后最多编两个配角就好了。 “喂……你是叫江子芽对吧。”清一色皱着秀气的眉毛,将略微发青的脸转向她请教,“请问,到底少女情怀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他只不过是幻想了个正常的救人场面就是不符合少女情怀? “清一色!这里是标准言情小说世界!而这个标准是由读者的好恶决定的!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只要不符合喜好,就算是不符合标准!胆敢置疑伟大的孙宇宙制定的评分标准吗?” 这个猖狂的声音当然不是江子芽发出的,回答清一色问题的是墙壁微微颤动的同时,之前尖锐的电脑声以及伴随而来的令人恶心的笑声…… “我确定了……” 在掉落的同时,江子芽对清一色说。 “什么?” “孙宇宙一定是个变态对不对?” “是啊。他的大脑一定不符合一般人类的标准吧。啊啊,标准标准,好像已经变成咒语般地存在了啊。” “加油啊,清一色,你怎么变得比我憔悴了?”一开始他可比自己镇定哦。机器人美少女怎么说来着,他可是以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进来的哪。 “没办法……女性的灵魂就和蟑螂一样,是令人不得不甘拜下风的坚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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