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春华未有看出他,八天不到的岁月里那些绅

日期:2019-11-20编辑作者:言情

在这个场合里,小秋来的意思,和她并没有两样,正是借了这个男女开放的机会,彼此好谈谈。他远远地曾看到春华在人丛里挤着,只是春华没有看到他。后来春华挤出人丛来了,他心里暗喜。为着把事情装得很偶然起见,自己故意向远远的地方走了去。但是相距得虽远,却是拦住了春华的去路,春华果然要回家,非走到小秋面前去不可的。所以春华虽然没有作声,他已知道是会由后面慢慢跟了来的。不想他走了很远的路,却不听到后面有什么响动。 回头看时,哪里有人?心想,怪呀!她今天修饰得整整齐齐的,不是来会晤我,难道还是来凑热闹不成?也许她不曾看到我,所以放过机会了。说不得了,我再走了回去,纵然惹一点嫌疑,那也不去管他。他如此想着,便迎定了春华走去。这时,春华手上,已经牵着她的弟弟,微侧了身子,看桔子林的云彩,看那样子,似乎是悠闲的。若是由小秋揣测起来,那必是在那里相候呢。于是自己也装着闲踱的样子有一步没一步地向前走着,直走到离春华不远了。不想他的态度,恰是可疑,在不经意之间,偶然回转头来,算是打了个照面了。不想她低了头拍着小兄弟的肩膀道“我们再去看看吧,不要吵了。” 说毕,掉转身去,牵了那小孩儿又向热闹地方走去。而且走的时候,很是匆促,不像是得了小孩儿的同意。这很奇怪了,难道她还要躲避我不成?于是站在草地上向天空里看了看太阳,又向树梢上看看白云,好像要在天空里发现一个行星,一时寻找不着它的位置。其实他心里好像在拨弄四五位算盘子,这个数目上来,那个数目下去,半时也弄不出个准数。 正发楞呢,后面有人喊道:“小李,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头看时,就是同学里彼此风流自赏的好友屈玉坚。便笑道:“你这话问得奇,你来做什么,也就是我来做什么。”玉坚四周看看,并没有人,走近前来,拍着他的肩膀低声笑道:“你是一心以为有鸿鹄之将至,她来了没有?” 小秋道:“你又是这样鬼头鬼脑,谁来了没有?”玉坚连连在他肩上拍了几下,笑道:“你真会装傻。我实告诉你,我们这些同学,都是混世虫,先生走了,大家三三两两,在村子前后乱转,见了清秀些的姑娘,眼睛像作贼的一样,狠命地盯上人家几眼,回来就五通神附了体,信口胡诌,哪做得了什么事。只有你我二人,说一句《关雎》乐而不淫吧。” 小秋连连摇着手笑道:“你又倒起酸墨水来了。”玉坚正色道:“小李,你实说,在同学里面只有我能看出你的性情不是?这几天她没有来,先生出的论文题,三篇你才做一篇,而且全是胡扯。在房里书不念,字也不写,老是背了两只手在屋中间打转转。若说你没有心事,鬼也不相信!” 小秋道:“你放了书不读,偏有闲工夫来专门打量我!”玉坚笑道:“这也没有什么稀奇,因为你放了书不去读,才惹起了我的留心。唉!闲话也不必说了,现在你打算怎么样?我多少可以帮你一点忙吗?”小秋到了这时,还有什么话说,只是向他微笑了一笑。玉坚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管家那癞痢头听说要死了,这个新寡的文君……” 小秋凑个冷子,伸出巴掌来,将他的嘴捂住。玉坚将头偏着,把手躲开了。第二句只说了,“你难道不想做司马……”小秋又抢着将他的嘴捂住。这一下子捂得很久,老不松开。玉坚同时伸出两只手来,将小秋的手剥了下来,这才退后两步,向他笑道:“难道我还没有你的力量大,打不过你?有道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看你这几天之间,心绪很是不好,我不忍心打你了。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引了她来。”说着,转身便走。小秋站在后面,只管跳脚,连连将手招着,低声叫道:“喂!喂!可别那样胡闹!”玉坚不理,依然是走。小秋只好追了上前,扭住他的衣襟,低声笑道:“你只把小师弟牵来玩玩就是了。”玉坚咬了嘴唇,向他笑笑,这才走了。 小秋心想,照说呢,玉坚是自己人,倒也不必避开他。不过这种事关系师妹的名节,总以不说明为妙。不过心里如此想着,对于玉坚去约春华前来这个好机会,又不肯完全失掉。因之在几条田岸上,只管来去徘徊,不能中止。过了一会儿,玉坚脸上带了不高兴的样子走了过来,不像他往常一样,老远的就说出话来。小秋明知道这件事是失败了,但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静等他走到面前再说。玉坚真也是能忍,直走到小秋面前,向他脸上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得罪了她吗?” 小秋道:“没有呀。她对你说了些什么?”玉坚道:“我挤到她身边,故意对小师弟说:‘我带你去玩玩吧?李师兄也在棚子外面呢。’你猜她怎样,板着脸将小孩子衣服,连连拉了几下,口里说‘不去不去。’说完,她就带着孩子走了。看那样子,她好像是要躲开你。”小秋道:“你是瞎说的。”玉坚瞪了眼道:“哪个混帐王八蛋,才瞎说哩。” 小秋道:“这就怪了。我自问没有什么事得罪她。不过小姑娘总是容易发脾气的,过几天也许就好了。”玉坚望着他,用手指头连连点了几下,笑道:“这是你不打自招吧?你说你对她没有意思,刚才这几句话,说得就有许多漏缝,你本来心里没有什么疙瘩的,何以你就不相信她会躲开你?而且说自己并没有得罪她。哈哈!我可拿到了把柄了。” 小秋无法,只好连连给玉坚作了几个揖,口里连道:“老兄老兄,何必呢!”王坚这才放低了声音道:“你若是不瞒我老大哥,我一定给你帮忙。我虽然知道这件事,决不能和第三个人说,我若是和第三个人说,就不怕先生的板子临到我头上来吗?我看那样子,她必定是有些怪你。至于为了什么事怪你,除了你自己,别人哪里晓得?” 小秋到了这时,却也不来否认什么。伸起手来连连搔了几下头发。玉坚道:“她虽然带了孩子走了,不会离开这棚子的,你再去上前碰碰她,看她说些什么。你去不去,我也不管,我先回学堂去了,” 说毕,他真的很快地跑回学堂去,他那意思,就是不愿在这里监视着小秋的态度。 小秋呆站了一会子,心想,春华这位姑娘,很是调皮的,她必然是不愿在玉坚面前露出形迹,故意这样子的,等他走开了,她再来和我见面,我总也不要辜负了她这番意思。要不然,凭自己和春华以往的交情,无论如何,她不会翻脸的。这一个转念,自己觉得是很对的,于是又在席棚外面绕了个大圈子,绕到棚子后面,去拦着春华的去路。 不到五分钟,果然,春华很从容地牵着那小师弟走了出来。那小师弟两手牵着姐姐的一只手,身子向地下蹲着,口里喊道:“我还要看,我还要看。”春华道:“都是村子里人,你没有看过吗?我站累了,我不能看了。”她如此说着,偶然一抬头,却看到了小秋远远地站住。于是她轻轻地在小弟弟肩上拍了一下,骂道:“小大王,我不奈何你,我陪你去吧。”她就像不曾看到小秋似的,带着孩子,依旧回棚子里去了。 这一下子,可以给小秋一个莫大的证明,她简直不肯相认了。这为了什么?小秋实在不能知道。于是垂直了两手,在草地里站着,很久很久,作声不得。 这是棚子后面,一条人行大道,来来去去的人,确是不少。这些人看到他站在这里发呆,来来往往的人,都不免向他看上一眼。小秋对于这些都不曾理会,依然还是在那里呆站着。最后来了两个同学,看到他站着发呆,就拉了他的手道:“挤不上前,算了,有什么看得?”小秋不说话,也不抵抗,随了这两个同学就跟着回学堂来。到了书房里,闷得无可发泄,便向床上倒了下来。 这是全村子里最忙的一天,同学们虽然有看了热闹回来的,但是一看到全学堂无人,在书房里打一个转身,又各自跑了出去。小秋躺在床上发闷,这并没有谁知道。一个终日吟哦的地方,现在忽然声息全无,加倍地显着寂寞。这里原是姚家的宗祠,宗祠的屋子,当然是很大的,所以人走空了,便格外显得静悄悄的。 那天井里,偶然送进两三阵清风,吹落几片樟树叶子,打在窗户上扑扑作响。门帘子里两扇门,咿咿哑哑,被风推动着,也响起来。小秋心里一动,必是春华知道学堂里无人,趁着这个时候跑了来了,那么,彼此可以很放心的谈上两句。他想着,果然就以为春华来了,跳了起来,就迎到房门口来。 然而房门外面,只是太阳照着樟树的影子,在满地上晃动,哪里有什么人?小秋手扶了门框,又望着树影,发起呆来。他想,这种情形,简直是春华变了心。至于春华为了什么变心,实在是想不出这一个理由来,莫不是她父母有些知道了。但是早两天她还瞒着写信给我,分明是严密的。就算是她父母知道了,她只有见了我赶快告诉消息,哪有躲开之理?若是为了毛三婶的事,但是这不是我得罪了她,也不能因为我得罪了她,我们来翻脸。是了,必然是为了我送毛三婶两样礼物吧?但是我送毛三婶的礼物,也正是为了彼此要传消息,怎能为了这件事来吃醋呢?而且她曾叮嘱过我,对毛三婶应当多多送人情,自己这一种揣测,又是不会对的。 于是自己呆望了天井外的树影,没个作道理处。在屋子里已是坐不住,不由得背了两手缓缓地踱出了后门,走到桔子林里来。这个地方,向来是两个人出学堂门,偷着说情话的所在,如今到了这里,什么看不到,只有几只找虫吃的燕子,在树棵子里掠地飞着,这越显得这环境是如何的寂寞了。 小秋手扶了一根弯的树枝,斜了身子站定,心里就想着,人心不能捉摸,正也像这燕子一样,忽而东南,忽而西北,春华这个人会对我这样白眼相加,这是我做梦想不到的事。手扶了树枝不算,于是连身子也靠着树干,只管出神。这树下面恰是长有一大片蓬松的青草,于是缓缓地蹲下身子去,坐在青草上,看定了那绿树空当中露出来的白云,时而变作狮子,时而变作山头,时而又变作美女,却也很有趣。不过今天东跑西找,跑了半天,很是吃力,这时又看这样无聊的云彩,渐渐地觉得眼睛有些苦涩。既是哭涩了,当然闭着眼养一养神,所以他靠了那树干昏昏沉沉的,人就睡了过去。 究竟屈玉坚是留心他的人,在热闹场所暗地里打探了他许久,并无他的踪迹。春华却在女人堆里,不时挤进挤出,似乎看得很起劲,这分明是两个人不曾得着机会说话,还是各干各的。 于是回到学堂里来,一直冲人小秋屋子里去,只见他床上的叠被,睡了一个窟窿下去,这必是小秋曾在这里躺着的,那么,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呢?他也真肯费那番心血,就在学堂里前前后后都寻找一遍,结果是连厨房堆煤炭的所在都看了一看,依然不见一些什么。玉坚心里,这就纳闷儿了。假使他和春华有约会的话,春华并没有分身之术,在那彩棚子里看得她清清楚楚的,她并没有走开,怎能够和小秋有约会?这一层断乎不是。那么,小秋生着气,跑回家去了吗? 他果然要跑回家去的话,衣服书籍,也应当收拾收拾,然而现在屋子里乱得很,又不像是回了家去的样子。年轻人总有点好奇心,非找出他来不可,于是由祠堂里又跑出来。在他转过两三个圈子以后,究竟让他发现了小秋的所在,原来他靠了树干子坐定,人早是睡得不知所云了。玉坚猛然在几丈外看见,倒吃了一惊,他为什么这样子。莫不是要寻死了。 这话可又说回来了,春华也没有说是和他永断葛藤,就是要死,也还没有到死的日子呢。因为疑惑小秋是死了,所以他很害怕,只站住看了一看,立刻向祠堂里跑了去。 这时,看热闹的同学,已经回来一大半,见玉坚慌里慌张跑进来,大家都有些吃惊,连问着什么事。玉坚站在院子里,只管喘着气,许久才道:“这……是怎么好?李小秋死……死在树林子里了!”这句话说出,同学们早是轰然一声,尽管这话未必可信,但是这总是一个可惊的消息,于是一拥而上,将玉坚围住,问这事的所以然。玉坚道:“我看见他倒在一棵桔子树下,眼睛上翻,口里吐着白沫,那形象真是怕人。狗子呢?叫狗子去看看吧。”狗子老远地站着,扛了两下肩膀,淡淡地道:“扛死人的事,我可不愿干。”说毕,抽身就走了。 其实学生们要他同到树林子里去,并不是要他扛死尸,不过 因为他是个壮汉,好借了他的力量壮壮胆子。他现在说了不去,学生青年好事,也等待不得,早有几个胆大些的,扬着膀子就在前面跑了起来。其余的人,见有人向前,自然也就在后面跟着跑。及至到了树林子里,却见小秋扶了树枝在那里站着,何曾死了呢?玉坚也在众人里面,却是一呆,早有几个同学回转身来,指着他骂道: “你什么也可以骗人,怎么说他死在这里呢?”玉坚道:“我真不骗人,刚才他实在是倒在树底下的。”小秋当玉坚跑了回去的时候,自己已经惊醒了,这时,同学大家跑了来,便知道自己闹了个大笑话。若是说在树底下睡着了,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呢?于是他放出那没有精神的样子,将头偏着歪在肩膀上,然后有气无力地向大家道:“不怪玉坚,我是病了。”说着,慢慢地依着脚,向学堂里走去。 他这样做,算是给玉坚圆了谎。然而他害病在树林子里的消息,便宣传了出去,不久的工夫,也就传到春华的耳朵里去了。 那时,她回到家里很久,同家里人坐在堂屋里闲话。姚老太太道:“饭做好了,就吃吧。廷栋那样忙,自然是要等客散干净才回来。”宋氏道:“二婆婆苦了一辈子,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今天连县太爷都来给她贺喜。春华爹常说什么守节是大事,吃饭是小事,真不错。” 春华笑道:“妈说错了,原来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个节字,不专是对女人说的,是包括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说的。这还不能包得尽,就是人总要做个干净人,饿死了也是一件小事。” 姚老太太,右手拄了拐杖坐着呢,她那白发苍苍的头连点了几点,又把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表示她沉着之意。笑道:“春华这孩子,可惜是个姑娘,要不然,准可以踏她爹的脚迹。她爹的话,她真解答得一些不错。孩子,”说着脸向了旁边矮凳子上坐的春华,继续着道:“一个做女人的,总要有志气,留下好名好姓,让后代人传说下去。”春华道:“二婆婆吃了一生的苦,到了今天,总算出了头。连姓姚的合户,都有了面子了。”姚老太太道:“怎么说是姚家合户?全县的人,哪个不知道?她这一生的事,连皇帝都知道了,那还了得?” 姚老太太说着,脸上带了那很得意的样子,便是她的老眼,也合着笑成了一条缝。宋氏道:“像二婆婆总算是给娘婆两家增光不少。做父母的,有了这种儿女,埋在土里也是笑的。”春华道:“在我们读了书的人来讲,一个作女人的,本应当这样。” 正说到这里,村子里的放牛小孩五伢仔,跑了进来,东张西望,问道:“相公还没有回来吗?”姚老太太道:“你这个顽皮的孩子,又惹了什么祸,要来找相公?”五伢仔道:“我哪里惹了祸,你们学堂里出了事了,那个李小秋倒在树林子里,差一点死了,现在扶到学堂里去了。” 春华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睁了两眼望着他道:“什么?他……”只说了一个他字,她看到还有祖母、母亲在座,这话如何可以说得,于是只望了来报信的人,并不说话。姚老太太却忍不住了,因问道:“好好的怎么会倒在树林子里,你不要瞎说。”五伢仔道:“我骗你我不是人。” 姚老太太拄了拐杖,战战兢兢站起来道:“这个孩子很好的,我去看看。”宋氏道:“天色黑了,外头看不到走路,你不用去吧。” 姚老太太扶了拐杖,依然是战战兢兢,没有答应下来。春华皱了两道眉毛在旁边站着,望望祖母,又望母亲。对于宋氏这话既不赞成,也不敢驳回。姚老太太道:“不知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毛病。廷栋不在学堂里,全是一班小孩子,会懂得什么?总要有个人去看看才好。我看最好是……”宋氏道:“那么,我就去一趟。”春华插嘴道:“定啊!”(新淦土语,是对极了之意。)宋氏见她把话说得这样肯定,就回转头来向她看着。春华红着脸,只好低了眼皮。宋氏倒也来不及和她计较,出门自向学堂里去了。 春华真不料忽然会得到这样一个消息,恨不得立刻跑到学堂里去看看。慢说现在是受了拘禁了,不许到学堂里去的。就是以前在学堂里读书,在得了这个消息之后,也不能猛然就到学堂里去,露出痕迹来。所以自己只好皱了眉头,坐在矮椅子上。也不知道心里什么事难过,无端叹出两口气来。 姚老太太道:“春华,你这是怎么了?”春华这才省悟着,用手捶了额角几下,低声道:“我有些头昏。”姚老太太道:“这话也差不多,你今天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准是受了累了,到床上去躺一下子吧。”这句话倒正中她心怀,于是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移动了脚,才进屋子里去。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拐撑住了桌子,两掌托住了头,脸朝了玻璃窗户外面望着。心灵却已由窗户眼里,飞到学堂里去。许久许久,她就想着,小秋为什么突然会病?这必定为了我今天看到他没有睬他吧?我今天看二婆婆家上匾,这样大热闹,我想到做女人的,真应该像她那样。我和小秋这样来来往往,自己看起来,说是 《西厢记》、《牡丹亭》风流韵事,不知道的就会说我偷人。女人有了偷人这个名声,那还有什么话说,那就是寻了死拉倒。我一个读书知礼的女孩子,怎能做这种事,替父母丢脸?慢说我已经有了人家,就是没有人家,我就是爱慕他,也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可以和他谈上了婚姻。所以今天我对他淡淡的,并不是讨厌他,把二婆婆守节这件事一看,不能不让我正经起来了。不过在他自身,他决不会晓得我这番心事的,所以就糊里糊涂急得病倒了。其实他不像我,他还没有定亲呢,哪里找不到一个姑娘,何必为了我这样寻死寻活!不过有了他这番情形,也必就见得他待我那实实在在是一副真心。心里就变成了一个念头,人家用这样热血一样的真心待我,我把冷水来浇他,这未免太不对。只要我保住了这条干净身子,和他作个知己,又有何不可以?她转念到这里,二婆婆的守节牌坊,在她脑子里就有些摇动,不是以前那样牢不可拔了。撑了头的手现在不撑头,两手放在桌沿上,互相抚摸着她的那十个手指甲,似乎那白里透红的指甲里面,有无数的答案,可以答复她这困难的问题,所以她一再抚摩之不已,非找出一个办法不可。久而久之,她居然找着一个办法了。先把房门闩起,然后将床上的枕头拿过来,拆开了枕头布的线缝,在里面取出一沓信纸来,然后在里面抽出两张,在微亮的窗户纸下,将背对了房门,静静地看着。其余的纸条,却把来放在贴身衣袋里。 纸条上说: 今午闻卿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句,忽然有感。觉 古人虽至圣贤,不讳言儿女私情。不然,《诗》三百篇,不 属于此者几何?仲尼删诗,留而不去,且谆谆然告其弟 子,小子何莫学乎诗?是可知也。吾读《西厢》,最爱读圣 叹外书,力言《西厢》不是淫书,觉其人独具只眼,非三家 村里人谈文者可比。因此,得惆怅诗四绝。本欲录以相 示.又恐蹈覆辙,须看卿三日不快之色,故秘之。然而在 王实甫口中,亦是诗料,所谓宜嗔宜喜春风面也。一笑! 她们俩人来往的书札,都是这些。小秋的信,只是在字里行间,借东指西,说两句情话。春华的回信,十有八九,却是自叹命薄,对于别的,不肯露痕迹,在旧式的男女爱情中,他们非到了不能再发展的程度,很少说露骨话的。而且到了能写情书的女子,她们受旧礼教的洗礼很久,虽是在笔头上说话,却也不敢放肆。所以在这信里“灼灼其华”,“宜嗔宜喜春风面”那种字眼,在春华看来,就很有挑拨的意味,她将牙咬住了信纸头,低了脖子,静静地想着:是啊!《诗经》上那些诗句,有多少不是言情的。我们做人,总也不能比孔夫子再好。孔夫子还要编出一部《诗经》给后人读。《诗经》上说了许多男女的事,像“毋腧我墙”那些话都不说了。就像开宗明义的第一章,说起来就是“求之不得,寤寐思复”。要是这章书是赞美文王的话,文王就也害过相思病。她口里只管咬住了信纸这样沉思,不觉噗嗤一声笑了。门外忽然有人问道:“这痴丫头,怎么一个人在屋里笑起来了。”春华听到是母亲的声音,连忙把字条折叠着,向衣袋里揣了进去,急忙摸摸纽扣,扯扯衣襟。 宋氏道:“灯也没有点,关了门在屋子里干什么?”春华胡乱答道:“我身上不大舒 服呢。”宋氏道:“今天都是去看热闹,累得这个样子的。”这一句话,令春华联想了小秋,不知道他病体如何,便问道:“妈你就回来了吗?”宋氏道:“李小秋那孩子,我想也是累了,既不发烧又不发冷,就是这样睡在床上,他说有些头痛。依我的意思,叫他回家去休养休养,但是他又不肯回去,那也只好算了。” 春华倒想不到母亲肯这样地详详细细告诉,情不自禁地道:“那倒也罢了。”刚刚是说出这五个字来,便觉太露痕迹,赶紧手一推椅子,将一把椅子推倒。屋子里哄咚咚一阵响,口里哎哟两声,说椅子砸了脚。宋氏在门外边,又不能进来,只捶着门问怎么样了。春华暗中好笑,口里道:“不要紧,我揉揉脚背就好了。”宋氏道:“也快吃饭了,你出来吧。” 春华等母亲走了,这才坐下来暗想,原来他并不发烧发冷,何以会倒在树林子里呢?是了,这就是人家所说的害了相思病了。她只一开始沉思起来就继续地向下想,身外一切什么都不知道了。宋氏在外面又捶着门板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还不出来吃饭吗?”春华这才省悟了,答应了一个“喂”字,跟着就打开门来,向堂屋里走去。这时堂屋里桌上明晃晃的点着油灯,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春华由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正默念着小秋的那封信,又不能去看他。记得那“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两句诗,手里扶着凳子,口里不觉念了出来。因为她忘了吃饭,把这里当作书桌子了。所幸这桌子边坐的,都是些亮眼瞎子,谁也不知道她念的是什么。 宋氏道:“你在学堂里的时候,读书就像好玩一样。现在到了家里来,反是连吃饭都当作念书了。”春华这才明白过来,不由红着脸,在灯影子里坐下。她自己也感到无聊,没有扶起筷子,先就打算拿起勺子来,到豆腐汤碗里去舀一勺汤喝。不想还没有喝汤,自己又转了一个念头,还是吃饭,因之那瓷勺子不向汤碗里去,却向饭碗里插了进去。宋氏又看到了,笑道:“你也是太淘气,这样大人,还用瓷勺吃饭呢。” 春华自己一看,却也没有话来解答,也只好报之一笑罢了。

在民国纪元前,乡村里面,有所谓经馆,这种经馆,是专门容留那读书作八股议论策,预备中秀才中举人的学生。这种学生,都是十分顽皮的,在哪个乡村里,哪个乡村就要被骚扰。他们的骚扰,并不是抢劫,却也离不了奸盗两个字。就是附近菜园子里有新鲜菜,他们要偷。人家养了肥鸡鸭,他们要偷。人家园子里有果木,他们要偷。这还罢了,有那年轻的姑娘,俊秀的少妇,他们也设法去引诱。所以村子里有了经馆,住户都要下点戒心。而且这些子弟,出身农家的很少,不是绅士的儿子,便是财主的后代,便犯了事,乡下人也奈何他们不得。论到姚廷栋这个馆,还是半经半蒙,而姚先生又以道学自居,所以这馆里的学生,在本村子里,还骚扰得不十分厉害。但是屈玉坚这个学生,顽皮却有点小小的名气,他要是在村子里多转了几个圈子,人家就有点注意的。今天他陪了小秋在桔子林钻来钻去,便是有人看到了。后来他对小秋说,还有个办法,可以想法子。小秋仔细想想,春华关闭在卧室里,根本不见天日,那还有什么法子?所以只随便地听了他这句话,并没有怎样听着。玉坚看了他站在屋子里发呆的神气,心里老大不忍,立刻回房去找了一些零钱揣在身上,仍悄悄地踅到后门口来。 这是他自己的事,那是很觉得方便的,于是出了后门,顺着先生门口的大道,沿着一列人家,从从容容地走了去。在这人家的尽头,有一排半圆式的竹篱笆,在中间开了两扇柴门,只看那篱笆上伸出一丛杨柳树枝来,掩藏了半边屋角,好像这个人家就有点儿诗意。果然的,这里面有不少诗的材料,尤其是两位姑娘,一位十五、六岁,一位十八、九岁。在每个月里,屈玉坚几乎是有三十首诗赞美形容她们的。她们自然也是姓姚,大的叫大妹,小的叫二妹,她家里有父母在堂,还带了个十岁的小弟弟。平常只是炒了一些花生薯片,送到街上去卖。这日在连天阴雨之后得了一个灿烂的晴天,她们家恰是摊了两大筐子花生在门口太阳地里晒。大妹手上拿了一只白布女袜子,坐在篱笆外柳阴下石块上,低了头缝联着,她身边可就倒着放了一杆长柄扫帚,那是预备赶麻雀的。玉坚在远远的桔子林里,就看到了她,觉得她那种悠闲的样子,简直是一轴图画,这种姿势,得慢慢地赏鉴,不要惊动了她。所以玉坚在看到了大妹之后,他并不急于走了过去,只扶了树枝向她身上看着。 直待大妹偶然抬起头来,将他看到了,他这才远远地点着头,向前走了过去。大妹就是将眼睛睃了他一下,依然低头做事。你看她穿了一件深蓝布夹袄,周身滚了红条子边,下面穿了白花蓝布裤子,也滚了红条子边在裤脚管上。乡下姑娘,何尝不爱美?她是年岁大些的姑娘了,是溜光的挽了个圆髻,前面长长的刘海几乎可以覆到眉毛上来。所以她低了头,就只看到她半截白脸,她是害臊呢?或者是不理呢?这都不得而知。 玉坚自负是此中老手,胆子很大,就慢慢地向她身边走来。走到了那边,就轻轻地“喂”了一声。这一声,算是送到她耳朵里去了。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将嘴向屋子里一努,轻轻地道:“老的在家里。”玉坚笑道:“开饭店的还怕大肚子汉吗?我是来买花生的。二伯不卖花生给我吗?”大妹道:“买花生你就请进吧,在这里和我说什么?”玉坚笑道:“你看你说话,就是这样给人钉子碰,喂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 ,!我有一件事托重你,行不行?” 大妹顿了脚道:“我说了有人在家里,你还是这样大的声音说话。”玉坚伸着手搔了几下头发,伸着头向门里看了一看,所幸还不曾有人看到,便笑向大妹道:“我请你到我先生家里去看看我那师妹,关在家里怎么样了?”大妹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那师妹,叫得真是亲!”屈玉坚闪在她对面一丛木槿花底下,向她连连作了两个揖,笑道:“我随口这样一句话,你不要疑心,我说错了。我也告诉过你,李小秋迷着春华了不得。春华有好多天不上学了,听说在家里受气,一点消息不通。小秋急得病了,请你去看看她……” 大妹不等她说完,脖子一扭道:“哪个管你们这种下作事?我几时在你面前作过这样无聊的事吗?你倒会来寻我。”她说着这话,脸子是板得铁紧,一些笑容也没有。玉坚又碰了她这样一个钉子,倒呆了一呆。大妹扭转脸来看他,却又笑了。低声道:“这又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来找我。”玉坚看她这种样子,分明刚才拒绝是闹着玩的。这就向她不分好歹,乱作了一顿揖,接着笑道:“那个地方,不能积德。”大妹一撅嘴道:“积这样的德,谢谢吧!”玉坚哪里肯放松,只管向她作揖。大妹道:“你叫我糊里糊涂去探望什么?你总也要告诉我几句话。”玉坚道:“你到那里去,就说小秋有了病,只管发愁,春华自然有话对你说。”大妹道:“姓李的生了病,又发愁,我怎么会知道呢?”玉坚笑道:“你就说是我告诉你的得了。”大妹笑道:“她问我,怎样认得你呢?你把我当个痴丫头,让我自己去献丑吗?”玉坚道:“你是个聪明人,见了什么人,自然会说什么话,何必还要我多说什么,我就是这些意思,应当怎么样,你去斟酌吧。”说着,就向大妹又拱了几下手。 大妹也是得意忘形,站起来笑道:“这一点小事,交给我就是了。不过为了人家的事,你又何必去费这样的闲心?”只说到这里,那篱笆里却有人插言了,他道:“大妹,你一个人和谁说话?”大妹听到是母亲的声音,向着玉坚伸了两伸舌头,又将肩膀抬了几下。这时,大妹的母亲刘氏就走到门口来了。玉坚抢着道:“我有一个朋友,让疯狗咬了,要一点万年青的叶子搽搽。听说府上有那东西,所以来要一点。”说着,就在身上摸出一把铜币,塞到刘氏手上。刘氏接着钱笑道:“这东西,菜园里长了就不少,值不得什么,你何必还要给钱。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拿些来。”说着扭身去了。 大妹用个食指点着他道:“你倒是鬼!”玉坚道:“若不是你爷那个老古板,你家里我是天天都可以来的。”玉坚这句话,自觉是不会那样巧,再被她父亲姚二伯听去了。可是天下事偏有那样巧,恰好是被姚二伯听着去了,不过姚二伯虽然性情古板,但是同时他又很柔懦,他并没有那种勇气,敢走出来和玉坚理论,装着小便,便踅到篱笆角落里去了。外面玉坚继续着道:“回头我在关帝庙外头去散步,你可以到那里去回我的信。”大妹道:“是了,你不要这样子大声音叫出来了。”姚二伯听了这些话,只气得身上打抖战。心想,我早就知道我这个大女孩子有些靠不住,如今是青天白日,她就约了少年去私会,这更不成话了。当时,他也不作声,自向屋里去剥花生仁。不多大一会儿,大妹到里面来,笑道:“爹!我到相公家里去看看大姑娘。”二伯瞪了眼道:“放了事不做,白日黄黄的去走人家。”刘氏在一边道:“你管孩子,管得也没有道理,相公家里,多去一次,就可以多学一次乖,这个地方不去,应该到哪里去?大妹,你只管去,我答应的,要什么紧?”大妹有了这句话,自然是放着胆子走了。 姚二伯虽是强不过他的老女人,但是也不肯就这样地放了手。在墙钉子上取下那杆尺八长的旱烟袋,故意转了身子,在屋子四周望着,作个要找火种的样子,结果便左右两边望,慢慢地走出去了。他出了大门,可不会再有犹豫的态度,远远地还看到大妹在前面走着,自己也就把两眼钉定了她的后影,一直跟到姚廷栋大门外来。果然的,她是走进相公家去了。这和她约着在关帝庙前面的那句话,又有什么相干呢?但是他虽疑惑着,却不走开,依然继续地在树外大路上徘徊。 不到一餐饭时,大妹又出来了。二伯闪在人家篱笆里,让她过去,然后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一直跟到关帝庙前,见屈玉坚老早地在那里昂了头望。二伯由桔子林里,绕了很大的圈子,绕到庙后,闪在一座石碑后面,伸了头出来望着,远远地看到大妹和玉坚站得很近,他心里跳着,身上又有些肌肉抖颤了。只好用二十四分的忍心,把自己态度镇定着,继续的向下听。 大妹道:“我看那样子,就是为了李少爷的事,才把春华关起来的。相公大概还不晓得,师母对我说还是在家里做一做粗细生活好,读书有什么用?现在男人也考不到状元,何况是女人呢?不过我到他家去,师母倒好像是不讨厌,以后我跟你们常通一些消息吧。”姚二伯听了这话,真是蚕豆大的汗珠子,由额上滚了下来。心里想着,这两位冤家,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到相公家里去勾引黄花闺女,这件事若让相公知道了,我是吃不了兜着走,那还了得!他倒不去拦阻大妹,一头跑回家去,瞪了眼向刘氏道:“你养得好女儿,要我去坐牢吗?” 刘氏突然听了这话,倒有些愕然,连问什么事,无缘无故发脾气。二伯喘着气道:“姓屈的这个孩子,三天两天,我总碰到他,我就知道他不是个东西。他爹是个举人老爷,那又怎么样?能欺侮我这穷人吗?”刘氏一听他这口音,就知道是什么缘故了。本来大妹和玉坚那番情形,自己也是看得出来,不过自己贪图着玉坚肯花小钱,若是不让他来,自己是一桩很大的损失。而且大妹整日不离眼前,也作不出什么坏事来,任便她去,也没有什么要紧。现在丈夫喊出来了,也许今天他们约会着出去,有什么不正当的事了。因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大妹正在和玉坚报告消息的时候,听到一阵脚步声,也是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父亲跑着走了,跳着脚道:“了不得!他回家找家伙去了,你赶快离开吧。” 大妹说毕,也就向家里跑,意思是要看看父亲态度怎么样,好将他拦住了。因之站在大门外半藏掩了身体,还不敢进去。只听了母亲低声央告了道:“到底是怎样了?你把话告诉我呀,你只管瞎叫些什么,你不顾面子了吗?”这才听二伯颤着声音,低声道:“这丫头偷人养汉,顶多我不要她也就完了,你猜她做出什么事来?”说到这里,那声音越发是低,大妹也听不出来他说些什么了。但是这件事自己爹妈完全知道,那已是很可无疑的了。 于是自己索性不进去,就在篱笆边原来那块石头上坐着,只听到里面咕咕了许久,父亲突然喊起来道:“我打死你也不为多。”只这一声,砰硼乱响,罐子木盆,由门里头抛了出来,接着母亲也在屋里放声大哭。大妹看着,这事非张扬开来不可,可是事情闹大了,又不敢进去劝架,正在为难时,早是把左邻右居惊动了,一窝蜂的拥了进去劝和。大家问起根底来,老两口子,含糊着也不肯直说,丈夫说女人惯女儿,女人说丈夫不该在她头上出气。邻居们看到屈玉坚来过的,大妹又是这尴尬情形,这件事就大家无不明白。从这日下午起,满村子里人,就沸沸扬扬地传说起来。大妹觉得是冤枉,细想可又不是冤枉,于是悄悄地溜进屋子里去,关着房门,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刘氏以为女孩儿家,哪里受得惯这样的羞辱,总怕她会寻短见,请了隔壁的小狗子婆婆来,推开了门,陪她坐着,由这位小狗子婆婆传说出去。她原来说,不是她来陪伴着,大妹就上了吊。传到第二个人六嫂子,说大妹关上房门,绳子都套好了。传到第三个人小牛子娘,索性说,大妹已经上了吊,是小狗子婆婆救下来的。自然,这种消息,姚廷栋也会听到了。 到了下午,讲过午课以后,他的脸色就板了下来,不带一点笑容。学生们都捏着一把汗不知道先生有了什么事,这样的生气。到了晚上,大家都点着灯,回房读夜书了,廷栋就提高了嗓子,在外面叫道:“玉坚呢?”玉坚答应了一声“喂”,就走到廷栋屋子里去。只见廷栋架了腿,一手捧了水烟袋,垂了眼皮,沉着脸色在那里抽烟。纸媒尾端,压在水烟袋底下,他另一只手,由上向下,将纸媒抡着。 玉坚看得出来,这是先生在沉思着,有一大片大教训要说出来呢。于是垂了手站定,没作声,过了一会儿,廷栋道:“你令尊和我,是至好的朋友,才用了古人那易子而教的办法,在我这里念书。我不把你的书盘好,怎么对得住你父亲?但是读书的人,不光是在书本子上用功夫就算了的。必须正心修身,然后才可以谈到齐家治国平天下。最近我看你的样子,一天比一天浮华,你已经是成人的人了,我还能打你的板子不成?这样子,我有点教训你不下来,而且我,本村子里多少有点公正的名声,我决不能为了自己的学生,得罪族下人。现在读书,非进学堂,是没有出身的。令尊也对我说过,下半年要把你送到省城里进学堂。我看,你提早一点走吧,明天,你就回家去,过两天,再来挑书箱行李。”说着,吹了纸媒,又吸了一袋烟,复道:“我另外有信给你令尊,你是我的学生,你的行为不检,就是我的错,我也不能在信上说什么,但愿你从此以后,改过自新,好好地作人,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去吧。” 玉坚听了先生的话,分明是知道了大妹这件事,革退自己。先生的脾气,是很奇怪的,既然说出了,那就不会改变,无须多说话了。答应了一声是,退了出来,就到李小秋屋子里去,向他告辞。小秋放了一本《李义山集》在灯下,正一手撑了头,很无聊地在那里哼着。玉坚向他惨笑道:“你还念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我为你受累了。”小秋手按着书,站起来问道:“有什么事会连累了你?” 玉坚悄悄地把大妹家那场风波和刚才先生说的话,都告诉了,因问道:“你看,这不是为了你受了累了吗?”小秋道:“这可叫我心里过不去。我这个人真成了祸水了。先是闹得毛三叔夫妻两个拆散了。如今又来连累着你。”玉坚道:“我倒没有什么要紧,好歹下半年我是要到省里去的。不过这样一来,你要格外谨慎。”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日久恐怕事发,那人有性命之忧”。小秋皱着眉点了头,低声道:“我死了这条心了。下半年,我们可以同考一个学堂。不过这几个月,我总要在这里熬过去。”玉坚道:“不是那样说,你这几天,还只托病,少念书,少写字,看看先生的情形怎么样,万一不妥,就借和我结伴为名,一路下省去,你看不好吗?”小秋听到他被先生斥退了,心里头便是懊悔到万分。自觉玉坚说得也对,只是叹气。 到了次日,玉坚是不声不响地走了,小秋没有了可以说话的人,心里更是难过。虽然病是没有,心里烦闷的人,一样的也是爱睡觉,所以终日里只是睡着。他对于春华的消息,虽是隔绝的,但是春华对于外面的消息,却还继续的可以听到。她在父亲口中,知道玉坚是辞学了。在许多女人口中,知道大妹吊过颈了。这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老实说,他们两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事,受了连累的。虽然是很侥幸,不会连累到自己,但是这也只可逃过这回子,以后若有这样的事,恐怕也就会发作的。再说母亲这几日对自己的样子,也着实不好,一看到就板了脸,这个日子,过得也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心里既要发愁,又要害怕,而且坐在里面书房里,只有一扇纸窗子,对了三方都是白粉墙的小天井,那天井真像口井,上面只有斗大一块的天。天井里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就是石板上湿粘粘的,长了一些青苔。 春华伏在窗里桌子上,抬头是看着白粉墙,低头却是看到石板上那些青苔。无可奈何,关上了房门,还是找些书来消遣。一个人到了无聊,决不肯拿了理智的书来看,必定是拿了情感文字来看。她所认为可以消遣的,原来就是《西厢记》、《牡丹亭》这些书。最近小秋买了《红楼梦》、《花月痕》,以及林琴南译的《红礁画桨录》,这些中西言情的小说,偷偷地,一部一部送了给她。春华看了之后,觉得这些书上写的儿女私情,比那些传奇,还要更进一步,仿佛自己也就身人其境,耳闻目见一般。光是一部《红楼梦》,在两个月之内,就从头至尾看了三遍。先是爱看林黛玉初人大观园,贾宝玉品茗拢翠庵那些故事,如今却改变了方针了,只爱看林黛玉焚稿,贾宝玉发疯这一类悲惨的故事。今天听到玉坚退学大妹寻自尽的这两段事情,心里非常难过,三从四德,这时脑筋里是不留一点影子。记得在唐代丛书上看到,有那些侠客,能够飞檐走壁,专帮着有情的人团圆起来,说不定现在也有那种人呢。果然有那种人的话,必定是由天井上跳了进来,从今天起,我可别关上窗户,让侠客好进来。若是有人在半夜里跳进窗户来,我可别大惊小怪,让他把我背去得了。然后我和小秋两个人,同到北京天子脚下去。过了几年,小秋做了一番大事体,少年得志,同回家来。我,自然是李夫人,坐了轿子,前呼后拥回家省亲,我想我有那种身分,父亲也就不会追究我已往的事情了。至于管家呢,他们也就不会那样子,只管尽等了我,必定是已经另娶别人家的姑娘,我尽管回来,那什么纠葛都没有了。她想到了这里,仿佛已经是作了夫人回家来一样,那心里郁积了这多日子的烦闷,就一扫而空。但是,在这个时候,母亲捶着房门要进来,打破了她甜蜜的幻想。一面将桌上放的那本《红楼梦》向帐子顶上一抛,一面就来开门。口里咭咭着道:“躲在房里,也是不得自在。”宋氏进来道:“我不过进来拿一点茶叶,立刻出去,也不打你的岔。”春华这是知道的,非是来了上等客人,母亲是不会到这里来拿好茶叶泡茶的。等母亲走了,也就悄悄地跟了出来,在堂屋隔壁的屋子里,伏在椅子背上,向外偷听着。只听到来人道:“管府上也是怕府上不放心,所以派我来报信。前几天有人荐了一位老医生,来给我们少东家看了一看,他说,这病不要紧,他可以救得好。写了个方子,接连吃了三剂药,这病也就好多了。大概再过半个月,就会全好的,这是姚管两府上的福星高照。”春华听了这话,也就明白了,分明是管家那要死的孩子现在不会死了。这天,真是可恶,他不会死,让他害这样的重病做什么,倒让人家空欢喜了一阵。 她呆呆地向下想着,已经忘记了她身子何在,伏在椅子背上,只管用力地在椅子背上靠着。也是她倚靠得太着力了,连人带椅子,“哄通”一声,向前扑了下去。椅子翻了过来,架住了她的大腿,她整个浑身向前一栽,人跌晕了,简直爬不起来。宋氏本来是在外面陪客的,只因为来的人,是亲戚家里的伙友,而又是来报告姑爷消息的,所以勉强坐到堂屋里来陪客,其实也很窘的。现在听到屋子里这样响亮,倒是解了她的围困,立刻抽身向屋子里走来,将她扶起,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春华道:“我不怎么样,还不要我摔跤吗?只是可惜没有把我摔死,我这样当死的人,偏是不死!”她说到末了这几句话,声音非常之重的,当然堂屋里坐的客人,也就听到了。春华是不问这些,扭转身躯向屋子里就走。这样一来,倒让宋氏加倍地为难,还是出去见客呢,还是不出去呢?客人就是不问,分明是姑娘话里有话,让他把这段消息传到管家人耳朵里去了,就要让人家说家教不严了,因之坐在屋里椅子上倒是呆了一呆。春华听到她在隔壁正屋里咳嗽,分明是没有出去。所以没有出去的原因,那又必是为了自己那句话说得太重了,自己受了母亲好几天的压迫,今天总算报了仇,自己虽是得着的消息不大好,但是有了这件痛快的事,这一跤,算没有白摔。于是掩了房门,又在床上躺下了。 在她这十几天以来,心里都抱了无穷的希望,以为管家的孩子,病到那样沉重,纵然目前不死,也不会再过多少时候的。只要脱了这一套枷锁,以后是个没拘束的身子,要怎样逃出来,总还不难。照现在的情形看起来,那个人不但不死,而且还有各项杂病完全都好的指望,不知他们家在哪里找来了这样一个老医生,这个人实在可恶!不过他的病已经是快治好了,发愁又有什么用?现在只有再涌起刚才作的幻想,等待侠客来搭救我吧。这个念头,跟着恢复起来。她觉着在这百事绝望,关在闺房里的时候,只有望了侠客前来是一条生路的了。在《红绢无双传》上,只说到侠客,究竟侠客是什么样子,那书上可没有形容得出来。若是他到这里来了,看到他是红眉毛绿胡子,像台上大花脸一样,可别害怕。他必是提起我来,放在胁下夹着,轻轻一跳,就跳出了墙去。那么,我现在要把心镇定了,千万别到那时张惶起来,把好事给弄僵了。她睡在床上,越想越逼真。因为想得逼真,也就十分的感到兴趣。 宋氏因为她今天太胡闹,而且客人没走,怕理了她更会引起笑话来,所以也没有叫她吃晚饭。而她呢,也不要吃饭,觉得这样幻想,比吃饭还要痛快得多呢。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只听到窗子上微微地哄通一下响,分明是有人由墙上跳了下来,这莫不是侠客来了?睁开眼睛看时,果然,屋子中间,站着一个彪形大汉。那人穿了一件古画上的衣冠,脸子上一大圈子卷毛红胡子,腰上束了一根宽板带,在带子下,挂了一柄宝剑,气昂昂的,向她道:“你是春华吗?”春华心里明白,这是昆仑奴古押衙这一类的人,完全是出于好意,来搭救自己的。只是说也奇怪,无论如何,自己急着说不出一个字来。那侠客却也不逼她说话,又对她道:“李小秋现在已经在船上等你,你赶快同我上船去,和李小秋会面,我可以把你们两个人,送到北京去。不用犹疑,赶快收拾东西,好同我一路走。” 春华听了这话,这分儿喜欢,几乎是可以平空跳了起来。但是自己也喜欢得过分了,简直没有话可以答复。那侠客道:“时间已经到了,不能再等,快走吧。”说着,将自己的衣摆提了起来,向板带里一塞,近前一步,就要来挽扶春华。春华究竟是个姑娘,不能随随便便就跟一个生人走。因之她将身子扭了一扭,低声道:“我不去。”那侠客道:“你心里念了一天,只想我来搭救你,怎么我现在真来救你了,你倒不去呢?我家住在峨嵋山,到这里来是不容易的,怎能够空手回去呢?事到于今,这就由不得你了,走吧。”说着,他伸手将春华提着就向胁下一夹。春华本就不想抵抗,到了这时,也不容她抵抗,不知不觉的,靠在那侠客的胁窝里。却也奇怪,虽然是在侠客的胁窝里,犹如坐在椅子上一般。只觉那侠客向上一跳,就跳出了高墙。耳朵里只听到呼呼作响。半天云里的天风,拂面吹过,脸上身上,都有些凉飕飕的。心里想着,原来腾空驾雾,是这样的情形。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人,专搭救这些可怜的女子。我见了小秋,必定和他向这侠客多多的磕上几个头。心里想着,顺便睁眼一看,哦呵!自己也不知腾空有这样的高,向下看时,村庄小得像蜂子窠,河流小成了一道沟,这要是这位侠客手松点儿,将人落了下去,那可不得了。然而天风拂着脸,还是继续的向前进呢。

周末的下雨天适合静躺熟睡或者静坐读书亦或写点东西。想着蹭着图书馆的安静看会儿书,一路打着伞走来还是淋湿了裤脚,本以为这样的天气大家都会比较安静,没想到一楼的进口处还是被雨伞挡住了脚。
  记得老师说过,读书就选择三十年以前的书读,的确,那些书拿起来让人放不下。想想自己喜欢的书,大多是言情,无论三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后,这个话题都不会消失吧。
  读到周国平老师写的这句话“相思是篇冗长的腹稿,可发表出来却往往很短”。不禁想到身边的人们,相思之苦害了不少人,不管是恋过的还是单恋的,都让我觉得他们偶尔想起来的那个人足以让他们身心疲惫,这样的感情不要也罢了。
  我认识学长的时候是在去年的十月份,代表系里打桌球比赛,三天不到的时间里这个绅士的山西男生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之所以称为绅士是因为他一次和我男朋友见面时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打个招呼就不了了之,而是亲切的握手自我介绍。这样的男人在我幼稚的大学生活里还是头一回见。进前八比赛那天我们两个是男女混打的搭档,但学长作为学校篮球队的主力晚到了几分钟。那天能去助阵的都去了,当然包括我们的男女朋友,也有幸见到学长的女朋友。回来闲聊之时总觉得学长的女朋友配他还差几分,可是后来却是她甩了学长,并且是两次。这里的对错谁也分不清,毕竟我们都不是当事人。但可以从学长的动态里看出他还是惦念着她,放不下她。我劝学长说,时间和新欢是最好的良药(我好像跟每一个我知道失恋的人都说过这句话,有时候想想,真想抽自己几巴掌。)但是放弃并忘记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所谓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高中的LL同学在我们最后的高考冲刺阶段开始了她的异地恋,那个男生是她的同学在省外上大学。刚开始的LL是我们羡慕的对象,在爱情的美好中努力的向那个男生靠近,希望将来可以一起在大学校园里续写属于他们的美好。
  甜蜜的日子总是稍纵即逝,没过多久LL同学看出了他空间里的异样,有另一个情侣网名给他留言。谈恋爱的时候女生智商为零,但是福尔摩斯的第六感还是非常灵敏。那个时候他还在劝她报他的大学,LL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她的顾虑,一边是家人的安排,一边是他的提议,深思熟虑后LL选择了家人。那个男生解释说那个留言的人是他的闺蜜,但是事实呢,他在恋着两个人。可是对于一个已经陷入爱情浴河的女生而言,说放弃太难。LL同学一直坚信他会离开另一个她回到自己身边,但是她忽略了异地恋的问题是距离。他不放手她也不松手,关于他俩的问题LL给我打了最后一次电话,从此之后我们的聊天没有出现他。LL说他让她去找他,打电话的时候LL哭的稀里哗啦不知道怎么办?在别人的爱情里我永远是导师,劝阻的话说的很多,但是LL同学最后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不给自己留下一个后悔的机会,孤身一人踏上他乡的旅程,最后他俩没有了最后,到现在LL还是孤身一人。
  在大学里面认识并成为闺蜜的R同学,也没有跨过这一关,心里一直藏着的那个他,凭着身高和长相就可以甩我们师范学校的男生一条街,这样的人可望不可及。但是R动情太深,即使身边有男生一直陪伴希望会有所发展,却都被她养成了哥们,可以一起嬉戏聊天打扑克,可以一起撸串喝酒打篮球,但是这些人就是进不去心里。心里的空间就那么大,有些人进来有些人就得出去,放不下的人当然也出不去。作为朋友R心中的他来过我们的学校,给了R觉得我们可以的希望,但是身边的女生还是那么多,R没有精力陪那些女生,也不想过多的干预他的生活,所以就一直等。有关他的记忆那么多,怎么能突然屏蔽。可是他突然的一个电话就会让R乱了阵脚,心情难以平静。不知道这些男生是故意整一些备胎在身边还是独爱和女生暧昧的关系。但是处处留情不收情,伤害了多少认真的女生。不管别人的追求多么热烈,心里有人的人放不下,也不想开始另一段感情,所以R一直单着,单着,身边的姐妹都有了伴侣她还是宁愿单着。
  现在我和学长和LL和R聊天都不会轻易提起他们生命中的那个人,忘记一个人需要那么久,那么难,好不容易忘记就不要再回忆,也许他们把那个人藏在心底忘不去。学长说爱情的世界里谁认真谁就输了,可是不认真的爱情,不足以称之为爱情。
  希望未来陪伴在他们身边的那个人是因为爱情。      

本文由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发布于言情,转载请注明出处:只是春华未有看出他,八天不到的岁月里那些绅

关键词:

要那样说就没有事了,史科莲果然一个人到李冬

第八回谢舞有深心请看绣履 行歌增别恨拨断离弦却说凤喜正向家树撒娇,家树突然将一只茶杯拿AE?,啪的一声,向地...

详细>>

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天鹅》里随地容纳的

英伦玫瑰 我:郭小四 FO凯雷德:恒殊在谈那部《天鹅》三部曲从前,先说一点题外话。长期以来,中夏族民共和国大...

详细>>

何阳看着米夏,「X你妈」这句脏话真的是他的地

不知道这样的故事算不算是一个禁忌的题材?据说,现在的读者不怎么爱前世今生还有穿越时空的故事。唉,真是糟...

详细>>

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黛比的行为就完全能理

寿康宫内。皇太后一边听着她的密探们密报,一边微笑着,当她听见元狩夜宿在玄微宫,直到第二日天亮才起床时,...

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