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甜甜地对李飒说,王老太爷王居正

日期:2019-09-25编辑作者:言情

复苏
  
  他们结婚了。一切都很正常,一切又都不正常。
  一个三十八岁的“大姑娘”嫁给了一个四十三岁的“小伙子”。
  他们没有举行喜庆的典礼,也没有去外地旅行。他和她都没有那个兴致。
  他们分别谢绝了亲友们的迎送,来到预先约好的地方,然后从那里走到新房,就算是完成了结婚的“使命”。
  新房里没有组合家俱、没有彩电、没有冰箱,只有一桌、一椅、一厨、一床和锅盆碗灶之类的生活必须品。
  临近结婚的前几天,他曾约她到这儿来,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存折给她,让她自己看着买点什么。
  她没拿,连看也没看。只是随口说了声:“用不着。”
  她的确用不着。她的家境很好,自己的存款和家人的馈赠加在一起够了五位数字。父母为她准备的冰箱、彩电都被她寄存到朋友家中,她不愿意看到这些东西,这样可以省去她不少的烦恼。
  热恋的激情,美好的憧憬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消失了。她不想结婚,可是又不得不结婚,是因为母亲期待的目光还是世俗的压力,她也说不清。
  她在他那儿还没有得到过爱抚,他比她还冷、还淡,还不如一杯白开水,白开水是可以解渴的。在他那儿,白开水也要让你自己去斟。真是冰山对着雪山。他们一起走进了一个冰冷的世界。
  他们发现床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条粉红色的床罩,使屋里增加了一点喜庆的光辉。他以为是娘家人换的,她以为是他换的,他们的心都宽松了一点。
  有几张信笺放在小桌最显眼的地方。他拿起来,飞快地看了一遍。
  信是她的朋友写来的,里面还引用了他的几句诗和别人的几句诗,信中充满了哲理、充满了激情、象一把火。他把信递给她,说:
  “是你的朋友写的。”
  她接过信,认真地看起来。
  “……
  不要把爱情压在山底,
  爱情也是生命。
  哪怕是在贫脊的岩缝,
  哪怕是在飘移的沙窝,
  只要有了阳光、雨露,
  生命就会复苏。
  这是她的诗,也是她的心。她曾经等待着、渴望着。
  “是我不好,我对你太冷淡,噢,应该说是太冷酷了。”
  他内疚地说。
  “不,刚毅是男子汉的自豪,而我却缺少了女性的抒情。”
  “你看我老成了什么样子,脸上的皱纹太多了吧。”
  “不,你不显老,你没听人们都说男人四十岁才开始成熟,而女人就比不了你们。
  “没有的事,女人比男人老得晚。不然,为什么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的平均寿命长呢。”
  “你真会说话。”
  她笑了。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她感到暖温、感到力量、感到兴奋。
  他拉着她的手,她靠近了他,他们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
  
  意外收获
  
  又收到“野花小报”寄来的一笔稿酬,“业余文学大师”吴留德乐不颠地直奔邮局,钱一到手,便径直进了食品商场,按照预先的计划,购得一大提包货物。
  妻子一进家门,就看到了这些包装别致的食品,目光所及,无不使她喜上心头,对丈夫的仰慕之情油然而生。
  是的,这两年丈夫为致力于文学创作没有少费心血,尽管他还没有甩掉“业余”之冠,但毕竟已步入“大师”之列,起码是在这个拥有好几十万人口的县城有了不小的名气。
  妻子仔细地欣赏着每一件食品的商标设计,不停地评判着装潢图案的独特之处,这也是她多年来从事商标设计的职业习惯。
  然而,当她拿起一听铁包装罐头时,忽地愣住了,她惊奇地问丈夫“你怎么买起了我们厂的产品?”
  “什么、你们厂的?”吴留德看了看商标,只有“MADEINCHINA”一行文字,没有其他署名,他明白了,“哈,这不要紧,不就是质量欠佳而不敢署名吗!”吴留德若无其事地点燃了一支“冠牌”烟,仰卧在长条沙发上,眯缝起眼睛,进入了新作的构思中。
  “啪!”妻子随手扔掉了这使她可怕的罐头,神色严峻地说:“难道你忘记了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不仅仅是质量问题,搞得不好可是人命关天呢。”
  吴留德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他立刻想到前不久轰动全城的一桩中毒事件,受害者就是食用了她们厂生产的这样的罐头。
  “这不要紧,我赶快退了它!”吴留德跃身而起。又四肢落地的探身于儿子的床铺底下,开始寻找被妻子抛弃了的罐头。
  出人意料的是,吴留德最先发现的不是那听罐头,而是一沓“野花小报”,那上面醒目地留下了自己的小说大作:《女性人的魅力》、《少男和少女的婚配》、《新婚之夜话异性》……他无心继续寻找这瓶罐头更不想让妻子知道这意外的发现,到是想等孩子放学回来狠狠地揍他一通。   

“小飒,这是我亲手做的饼干哦,尝尝看吗?我还特意做成你喜欢的小熊形状,尝一块吧!” 我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讨好他? “小飒,数学竞赛要加油。我帮你求到了护身符哦,记得戴在身上。” 该死!小月你不用事事都替他做好,你是他的女朋友,不是女保姆! 可糟糕的是,尽管我是这么的低声下气、委曲求全,随着“嗒嗒嗒”的一声声鞋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小飒却还是离我越来越远。我挥舞着手想要追上去,却不知道被谁拉住,使劲摇晃起来。眼看小飒就要消失不见…… “别走!”我着急地大喊。 …… “小月,小月!老师叫你呢!”同桌小薇停止了推我的动作,在我胳膊上使劲一掐。我痛得一下子弹起来,大呼:“小飒,我来了。” 耳旁,有个略带不悦的声音传来:“冉小月,下一题你报一下答案。” 画面一下子转回到教室:我从昏睡中醒来,教室里一片死寂,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 这是在课堂?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在同桌好友小薇的怜悯目光中,我终于醒悟,擦了一把口水,转过头,努力装出和所有人一样正直的表情问:“老师,你刚刚说什么?” 英语老师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我,最后操着他那口带着浓重地方腔的“特色英语”,重复了一遍问题:“Whatdayisittoday?” 我一愣,什么!我的头是不是秃头?我看了他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心想,他还真是有自知之明,于是我诚实地点头答道:“Yes,ofcourse!” 英语老师大怒:“答非所问,我刚刚是问你今天星期几!” “啊!”我又是一惊,手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哝着:“我就说,怎么可能会是问我你是不是秃头……” 全班哄堂大笑,老师差点儿气疯了。 下课以后小薇摇摇头问我:“你说李飒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呆头呆脑的女人?” 我挥舞着自己已成为触手系生物的手扑向小薇——我要掐死你啊。 小薇大叫一声:“你家李飒过来了。”我赶紧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把发型抓了抓,一个华丽转身,使劲眨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 印入眼帘的男生,拥有阳光般光泽的黑发、无可挑剔的五官,面容英俊且风度翩翩,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优美的轮廓,说不出的俊美。那双浅棕色的眼眸跳跃着轻盈的光,他看着我的脸,表情里充满了笑意,只是那笑容很远很远,像是笼罩在白雾中,飘忽不定,一点儿都不真实。 我眼前闪闪发光,是有什么东西太刺眼吗?停顿两秒后,“啪啪”的声音响起,这是花痴泡泡爆裂的声音。 李飒一愣,随即满是宠爱地一笑,接着他磁性的嗓音便传了过来:“小月,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你。”白色的肌肤,清晰的嗓音,鼻子上有灿烂的阳光照耀,而他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迷离的光。 神志未清醒的我还沉浸在李飒叫我时轻柔的嗓音中。小薇见我一脸木然,恨不得把手里啃到一半的面包拍到我脸上:“把你的口水擦擦,你家李飒都走了好久了。多好的一个帅哥呀,全校多少女生都巴望着他,白白让你这个花痴捡了便宜!” 李飒,人如其名,英姿飒爽,本校著名的才子,被全校女生奉为校草,身兼万千宠爱。只是校草太难高攀,众多女生都前仆后继地败下阵来。 一年前的情人节,穿着蓝色大衣的李飒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冉小月,我觉得你很可爱,做我女朋友吧。” 看到无数美女为之倾倒的一张脸,我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他他他,真的是……李飒吗? 夕阳的余晖落于他的眉眼,洋溢着一片温柔,成为冬日里最暖心的一抹阳光。在无数女生妒忌加垂涎的目光中,我颠儿颠儿跟在李飒身边,小日子过得无比滋润。 用小薇的话说:“他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一屁股的债,这一世才会让你走狗屎运被他看上。” 我当时笑得就像教室门口那棵迎风摆动枝条的柳树一样销魂。 转眼间,我跟李飒在一起已经一年了。想到李飒那温柔的微笑像要把人融化,我的脸刷地红了,吞了吞口水,我在心里大呼: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和温柔体贴的帅哥恋爱果然是正道! 今天是情人节,也是我和李飒在一起的一周年纪念日。放学以后李飒拉着我的手去逛街。市区内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个中心广场。广场中央围着一整片面积很大的绿化带,中心有个音乐喷水池,周围有很多木椅,从广场建成的那天起这里就成了约会和谈情说爱的圣地。 恋爱的气息在今天看来尤其浓烈,满大街的男男女女都手持着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情人节那一束束火红的玫瑰,艳丽如虹,牵连着一颗颗火热的恋人之心,拨动着人们的心弦。我眼里满是喜悦,挽着李飒的手走在满是爱情之花的大街上,心就像在蜜罐里滚过几圈一样。 突然冲过来一个小女孩,手持玫瑰拦住我们。她甜甜地对李飒说:“哥哥,给姐姐买朵花吧。”说完手已经拉住李飒的手臂。 我眉毛一挑,马上摆出警惕的表情,碰了碰李飒的手,小声说:“还是不要浪费吧?” 李飒摇摇头说:“今天是情人节,浪费一点儿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甜滋滋的,可是在李飒的面前,我还记得要时刻保持不贪慕虚荣的淑女形象。我转脸摸摸那女孩的头发,笑眯眯地说:“你看,姐姐就是哥哥最漂亮的玫瑰花。他有我,就不需要别的玫瑰了。”说完,我眷恋地看了一眼女孩手里的玫瑰。 没有哪个女生不希望收到代表爱情的玫瑰花,我也不例外。可是我不贪心,每一天,我都很认真很用心地经营着自己的幸福。因为有了李飒,我害怕如果再多索取一点儿,一切的美好都会因为透支而消失殆尽。 当我笑着回头看李飒,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但瞳孔里面的焦点却是涣散的,仿佛看到的人不是我。我心里莫名地一阵慌乱,随即便被我掩饰下去。 那卖花的女孩子不屑地看我一眼,继续央求李飒:“哥哥,买一朵吧,一朵代表一心一意。” “好啊,多少钱一朵呀?”李飒依旧温柔地笑着。 女孩眼睛一亮,马上回道:“20!” 什么?20块钱买一朵破花?抢劫呀!别以为花言巧语就能骗得了我,还“哥哥哥哥”喊得那么亲。我瞪了一眼卖花的女孩,转身学着无数言情电视剧中的女主角形象,用羞涩又娇滴滴的声音对李飒说:“小飒,玫瑰虽然好看,可是没多久就会枯萎……何况我们的爱情就算没有玫瑰也一样能一心一意。” 要知道,买一朵玫瑰的钱能吃10个夹肉大饼呀。我在心里泪流满面:我这个女朋友,可谓是极度温柔、善解人意呀。当然,认识我的人才会透过表象,看清我的大尾巴狼本性。 可是听我说完,李飒脸上泛出一丝无奈。沉默了半晌,他抬起温文尔雅却苍白的脸轻笑着,只是双眸收缩,里面闪着踌躇不定的光,但转瞬就消逝了,他的神色很快又恢复到一开始的温柔。 我挽着李飒的手走开,在他不经意的时候,我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竭力盛开的玫瑰,红得犹如一年前那天的夕阳一样炫目。 过年难,过情人节更难!但是年年还是要过,而且今天是一周年,尤其重要!可是无论大街、商场、公园、饭店、休闲场所、旅游景点……到处都是人挤人,我在人堆里挤了半天,心里那点兴致都给挤没了。 找地方吃饭就更是让人头疼的事。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口碑好稍微有档次的餐馆几乎都是人满为患。在一家中西餐厅门口,我们已经排了将近1个小时的队,都7点半了还没有位子吃饭,人都几乎崩溃了。店里放着音乐,暖橘色的灯打在身上,磨砂玻璃隔开的餐厅里是一整片的嘈杂,这样的环境实在是没有办法跟浪漫的气氛联系在一起。 好不容易有了位子,却被服务员告之只剩下259元、299元、520元三种价位的情侣套餐可供选择,我一听就怒了,问:“这是什么变态的规定呀?吃什么不让自己选,还让人等这么久?” 女服务显然是身经百战,十分麻木地解释道:“十分抱歉,这是我们餐厅的规定。” 这不是摆明了霸王硬上弓?当我卷起袖子准备和女服务员理论关于最低消费的问题时,女服务员打量了我一眼,理也没理,直接报了队伍后面的人的号码。 我气得就要扑上去。李飒一脸铁青地拉住我,说:“这么多人,别闹了。不吃就不吃吧。”说完他拉着我匆匆离开。最后我们只好放弃这不怎么浪漫的一餐。 我嘴里嘟哝着:“什么霸王条款!不就是老外吃的东西,何必崇洋媚外,浪费那些不必要的钱!”我一脸很爱国的样子,心想,这过节吃饭可真难啊! “小月……”李飒突然停下来叫住我,眼神一暗,仿佛在心里百转千回地酝酿着什么。我一愣,心里颤了一下,随即笑吟吟地问:“嗯?怎么了?” 李飒半天没有做声,我反倒被他身后一个光彩夺目的装饰橱窗吸引住了。橱窗里有一个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海豚。 我走上前去感叹:“呀,小飒,那个水晶海豚很可爱呢。” 听我这么一说,李飒像松了一口气一样,宠爱地揉揉我的头发。发丝上的触感软软的,碎碎的,特别舒服。他问:“喜欢吗?” 我点点头,满脸幸福。 他温柔地笑了笑:“送给你当礼物,好不好?” 我的视线下意识地瞟过盒子旁边的价格标签,微愣,又悄悄看了一眼李飒。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能隐约看到李飒额头显出的一丝丝褶皱,他的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一个神情,也能被我清晰捕捉进眼底……也许小飒要攒很久的生活费才能买下这样一块水晶…… 李飒仍在笑着等待我的答复。我点点头,然后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李飒不解地问:“你不是很喜欢吗?怎么又不要了呢?” 我用手轻轻抚过玻璃橱窗,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射灯下光彩四射的水晶。这只小海豚的做工小巧精致,我也确实是十分喜欢,但如果硬要买下来,只会让它变成一种负担,也就失去了礼物本来的意义。 我不要爱情变成一种奢侈品,我不要太华丽的外表,不要太浮华的礼物,只要简简单单的最真诚的心就足够了。 透明的橱窗玻璃上映射着我淡淡的身影,在这个身影旁边站着另一个高瘦且英挺的身影。有李飒在身边远比送我水晶更能让我觉得欢喜,这样就足够了。 我毫不留恋地收回自己贴在橱窗上的手,转身看着李飒,说:“其实我不喜欢水晶。”谁说口是心非不是我的专长?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我嘿嘿地“淫笑”两声:“小飒,其实你把你自己打包送给我就好了。”李飒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最后我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个海豚水晶,狠下心拉着李飒转身离开。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我有小飒就够了,一个李飒胜过千万个水晶。要是真买了,我恐怕还舍不得随身佩戴。 一路上我们各怀心事地走着。我以为李飒还在为吃饭的事生气,小心翼翼而又讨好地说:“小飒,其实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情人节除了醉人的红玫瑰代表爱情以外,还有可口的巧克力象征着情人之间浓到化不开的感情。我一定要和小飒一起在情人节这天亲手做块手工巧克力,以此纪念我们相识的一年。 在小飒面前我从不娇惯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打起精神对他微笑,对于约会从来都不迟到,留他喜欢的飘逸长发,亲手做他喜欢吃的小熊饼干,我自认自己做得完美无瑕。就像此刻手里刚做好的巧克力一样,烘干、研磨、加热、搅拌、熟成、冷却、灌模……每一步都是一丝不苟地力求完美。 谁知道,越是追求完美,最后越是残缺。 “小月,我们分手吧!” 李飒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正陶醉在一起制作巧克力的甜蜜画面里。一刻的停顿过后,我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小飒,你刚刚说什么?”明明是大冷的天,手上的巧克力却还是一点点快速地融化,黏黏地粘在我的掌心。 看着眼前的李飒,我却发觉此刻他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我捉摸不透的犹豫神情。 面对面地沉默了一阵,他终于艰难重复地道:“我说我们……” 不等他说完,我抢着反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一愣,眼神暗淡下来,摇摇头说:“小月,你很好,太好了。你每一件事情都抢在我的前面做好,从不顶撞我,也太为我着想了。正因为如此,我跟你在一起少了恋人间的浪漫和激情。你要知道,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保姆。” 夕阳下,我闻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就如同一年前,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此时的心情,没有了那时的幸福和喜悦,只剩下惊惶和悲伤。 原来所谓的幸福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恋人们脸上甜蜜的笑容,让我陷入一种迷惘。不知道谁撞了我一下。我这时才抬头仔细看清楚李飒的模样,还是那张轮廓精致的脸,不长的碎发,薄唇,高鼻梁,不算大却亮得勾人的眼眸,就像能把人的视线吸走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且冰凉,他说:“我们,分手吧。” 从李飒走进我生活的那天开始,他就在我心中精心筑造起一座梦幻般的城堡。可惜呀,终究是根基不牢,轻轻一晃,一切就在瞬间坍塌,彻底把我的心给压垮了。 想起之前李飒眼里那一次次闪过的踌躇不定,我忽然有些明白,原来我终究不是他会爱上的那种人。可是什么叫“因为我太好所以才分手”?原来我在李飒的眼里只是一个保姆而已。 身后依旧是人流穿来穿去。我低着头,而我心里最喜欢的那个少年穿着蓝色大衣,沐浴在夕阳中。柔和的光在他身上投下错乱的阴影,长如羽翼一般的睫毛遮住了眼眸里闪亮的光。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无比美好,美好得都不真实了,是的,一直都是不真实的。 我心里涌出一股悲伤,但在抬头的一瞬,脸上却只有回归于现实的平静。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讲,不可以哭,于是悲伤混着眼泪被吞进肚子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淡淡地讲:“既然如此,那就分吧。” 李飒没料到我会这么冷静,表情像是僵住了,反而自己先慌张起来,说:“小月,对不起。”那双眼睛看起来又柔和了几分。 我眯着眼,看着这张颠倒众生的脸。枉我对你死心塌地,可惜了你这个衣冠禽兽呀!就算不给我,也该拿去为“BL”事业做贡献啊!我恨恨地想。 见我不说话,李飒低着头说:“小月,你那么喜欢我,可是我……其实……” 我哈哈一笑,打断他的话:“别,别把我讲得那么伟大。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其实喜欢男人。没关系,我能接受,恋爱自由嘛。” 李飒的脸,顿时像中毒一样,紫黑紫黑。那张脸掩饰不住内疚,对我说:“我……对不起,小月……遇上我……” 我挥了挥手,制止了他:“不要伤心,遇上我,你就当走了一回狗屎运吧,啊哈哈哈!”我热血冲上头,一把将捏在手里已经变形的巧克力拍到他手里,微笑着说,“来,分手礼物。” 抛下有些狼狈的李飒,我用力转身。在悲伤的侵袭下,我整颗心化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洞。身后的人根本不属于我,也不将属于我。深呼吸后,我重新扬起一个自信的微笑,就这样扬着头,快步走入了热闹繁华的城市人群里面。 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总是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到处都是涌动的人影和光亮。如同这样充满诱惑的璀璨霓虹,迎接我的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变化莫测的爱情和人生被整座城的喧嚣填满,悲伤也被淹没,于是我就此离开,仅剩下眼角的泪,闪闪发光。 我独自徘徊在街头。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男孩、女孩、男人、女人脸上显露出的表情,张扬,甜蜜,温馨……看来他们是幸福的,他们是被人爱着的。我擦了一把眼泪,酸溜溜地想:你们现在就笑吧,指不定哪一天就要哭了。 走累了不想走了,我跑到了没人的地方。可是气还是不打一处来,对着面前的空地,我狂吼:“我靠!李飒你这个混蛋去死吧!” 忽然,我觉得脑袋一热,然后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下了,流到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没出息!我居然还哭了? 我再一抹眼睛……怎么是红色的?仔细看看,我发现手上的不是眼泪,而是我额头流下来的血。地上有东西滚动的声音,我闻声一看,居然是一个矿泉水瓶。 我怒了,叉着腰往楼上喊:“靠!谁这么不长眼睛,居然把瓶子砸在我的头上!啊啊啊!” 周围马上开始有接二连三往下面扔东西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居然看错了,这里根本不是空地,而是一整片的居民区。有没有搞错?就算我扰民,扔几个空瓶子就算了,谁这么不道德,居然水不喝完,扔一个实心的下来!想要人命呀? 眼看居民区有几户人家的灯突然亮起来,怕事情会闹大,我捂着头落荒而逃。 简单处理了一下额头上的伤口,我心里一阵悲凉。我不懂,我想要努力抓住自己的幸福,努力对自己爱的人好,难道这也有错?以前李飒说我活泼开朗又体贴,如今在他眼里我居然变成了不懂风情的保姆。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一热,眼泪不争气地充盈眼眶,我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却终究是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万般委屈下我胡乱地拨起了死党小薇的电话。我气糊涂了,也没仔细看手机屏幕上的显示。电话倒是没响多久很快通了,没等那边先开口我就鼻涕一喷,号啕大哭,边哭边喊:“死丫头,我失恋了!”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低低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似乎很久才平复下来,最后有人长出一口气沉声问:“你叫谁死丫头?” 嗯?小薇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我妈呀?我抹了一把鼻涕,再看看手机屏幕。根本不是像,而是我刚刚拨的就是我妈的电话。我大惊失色,手一哆嗦,手机差点做了自由落体运动。 我脑海里自动回忆起有一次看电视新闻,上面正好报道一对高中生早恋引发的话题,当时老妈居然气愤地把我从沙发上拎起来,搞现场教育:“你要是敢做这种事情,我就把你的脖子给拧断。” 我当时恐惧地指着电视机,就说了八个字:“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对于我妈这种视早恋如洪水猛兽的人来说,我现在无疑是拿自己的头往枪口上撞。看来今天最倒霉的事情不是失恋,而是失恋以后还找到全世界最反对早恋的老妈吐苦水。还有没有更倒霉的事?要有就一起来吧! 不等我妈发飙,我倒是豁出去了,大叫着:“妈,我要死了!” 吼完我发现自己握着电话的手开始使劲发抖,手心直冒冷汗,原本豁出去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电话那端沉默一阵后,态度居然180°转弯,变得激动起来:“哪个不开眼的敢甩我们家女儿?” 我眼眶又一热,心里一边默默流眼泪,一边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了老妈撑腰我开始噼里啪啦讲起来:“不是我被甩了,而是他得了不治之症,就是癌症还是晚期,病入膏肓,还有会提前衰老,神志不清。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没有救了,虽然现在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但是里面早就烂了。” “会,会不会传染?”我妈激动的时候,声音就会变调,就像现在这样。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不会,但是治不好了。” 妈妈松了一大口气:“幸亏不传染!你赶快回来。什么人啊这是,得病都比平常人厉害。” 回家的路上,已经是傍晚时分。白天繁华的街道现在又是另一番景象,小摊小贩涌现在街头,各种各样的商品被摆放在地摊上。我看见一个卖假水晶的摊子上摆放着不同造型的水晶饰物,伤心事再次被勾起,悲伤的怒火瞬间如火山爆发。 “小姐,看水晶吗?你喜欢什么样子的?今年卡通造型的挂饰很流行哦。”水晶摊贩见我一直盯着他的摊子看,极力向我推荐起来。我烦躁地准备走开,他突然一把拉住我:“水晶代表纯洁的爱情,今天是情人节,买串送给你的男朋友吧。” 我紧绷的脸一抽——偏偏有人不怕死,这个时候居然在我火烧一般的心里浇油。我要发泄,索性停下了,随手捏起一个水晶,问:“怎么卖?” 水晶小贩以为我被说动了,笑嘻嘻地站起身来,热切地回答:“60块钱随便挑。” 我皱了皱眉头,顺口就说:“你当我是火星来的吧?几块烂玻璃卖60?你想蒙谁呢!” 他一愣,随即笑了笑说:“你可真爱开玩笑,那你说个价。” 我比了个5的手势。 小贩犹豫了一下,豪爽地把水晶给我,摆摆手说:“50就50吧,下次记得照顾生意。” 我翻了个白眼,打断小贩:“谁说50了,我是说5块。” 小贩脸色一沉,显出不高兴的样子,收走了水晶,说:“小姐,别开玩笑了。这种水晶进价很高的,利又薄,哪里少得了这么多?” 我看都不看他一眼,语气坚定地重复:“5块。” 小贩叹口气:“你是不是真心要买呀?是的话你就添点儿,没有这么低的价。” “5块。” 小贩一副经不起折磨的样子,很快就败下阵来:“这样好了,最低45给你了!我也不想讲了,你走到哪里都不会有这个价的。” 我无所谓地把水晶放下:“那我再看看。” 没走几步就听见他嚷:“行了行了,小姐,一人退一步,我再少你点儿。”小贩明显已经不耐烦了。 我一惊,心想这也行,转过身一脸不甘示弱的样子,放大嗓门,还是那个态度:“不加价,就是5块。”对视间,他迫于我眼神的威慑,语气软下来:“小姐,你实在是太厉害了,碰上你也算是遇到行家了。我也不跟你多讲了,一口价35,你就别再还了,我都不赚你钱了。” “5块。” 小贩极度崩溃,脸已经扭曲在一起,眼睛也看不见了,只有两只黑洞洞的窟窿。他该不会被我气成内伤吧?我心里一阵暗喜。突然迷恋上这种感觉,于是我开始一个摊贩一个摊贩地逐个较量砍价。 “老板这件衣服怎么卖?” “80。” “5块卖不卖?” “我给你5块,你去给我买一件来!” …… “老板这个MP3怎么卖?” “300。” “5块卖不卖?” “神经病。” …… 逛了一圈下来,漫天的讨价还价让我暂时忘记了失恋的痛苦,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不远处,一群人聚集在一个摊贩处。我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原来是卖小刀的。我刚走近就听见老板讲:“这种战术折刀相当锋利,无论是树枝,还是坚韧的绳子,轻轻一划就能解决你的诸多麻烦。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 我的火一下子又上来了,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我抱着李飒的胳膊笑得无比灿烂,那笑容以前是怎么看怎么幸福,此刻却只让我觉得格外刺眼。都分手了,还留着照片有什么用?我往摊子旁边一蹲,说:“试就试。”说完我抢过他手里的刀,刷刷刷就是几下,照片上的笑容终于支离破碎。我心里牵扯出一系列的痛,因为那些曾经的开心和幸福就此烟消云散。我将折刀紧握在手心里,告诉自己,我不难过,我才不要为不爱我的人难过。 “喂,你好像很喜欢那把折刀,要不要买一把回去?” “好啊。”我抬头,一双水雾弥漫的黑色眼眸撞入我的眼帘。那是一种清澈剔透的黑色,细微的光轻盈地跳跃在他墨黑色的睫毛上,让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子一般清冽的光芒。眼前这个少年,鼻梁高挺,完美的唇高傲地抿着,浑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漠然,仿若雕刻般精致的面容让人惊艳地出现在我面前。 在对上我视线的一瞬间,那双墨黑的眼眸中充满了笑意,微挑的双眉又给他平添了几分不羁的风姿。蓝色的棒球帽反扣在他的头上,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抹邪气——那是诡异狡诈的笑。我这才注意到,卖刀的老板,年龄和我也差不太多。 我把玩了一下手里的折刀,的确做得精巧细致,像我这样如花似玉的青春美少女,买一把防狼也是应该的。何况……我又偷看了一眼折刀老板,实在是……太帅了…… 吞了一口口水,我在心里默想:前人说得果然没错,不要为了一棵小树,放弃一整片森林。 “那,那……怎么卖?”我受了刺激以后,舌头都不灵活了。 我羞答答地抬起头,发现他正好也在看我。他魅惑地一笑说:“一口价,200。” 一个趔趄差点让我栽倒在地上。虽然我承认这个老板确实很帅,可是一把小刀开价就是200也太讹诈人了,奸商果然都是一丘之貉。我刚因为讨价还价平复了一半的恶劣心情又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失恋的愤怒也终于爆发了。 我冷哼一声反问:“一把小刀卖200?” 他微微一笑,映着身后的点点灯火,眼眸里面有一层层暗涌流转。他说:“嫌贵?那你开个价。” 我歪着嘴,手一伸,示意说:“5块。” 他轻笑一声说:“没见过你这样还价的。” 我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歪着嘴说道:“我还没见过心肠像你这么黑的!看你年纪也跟我差不多,居然就开始出卖色相行骗,真可惜了你这一副好皮囊。告诉你,我说5块钱已经算高的了。”我仰着头,越说越解气,心想幸好你这种奸诈的人不是我男朋友。 他眉头紧皱,语气很不悦地解释:“我卖的可不是水果刀、铅笔刀,这可是战术折刀,是一种集狩猎刀、搏击刀、割绳刀于一体的野外求生刀具。” 你是奸商,当然有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抬高商品价格,鬼才会信你的话呢!我说:“我管你是什么战术刀还是水果刀,不都是一个妈妈生的?我看顶多也就值5块。” 帅哥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嘲讽道:“你这是蛮不讲理!看你一副吃了炸药的样子,不会是刚刚被人甩了吧?” 我一下被人说到痛处,完全被激怒了,一身的刺都竖了起来:“我是失恋了又怎么样?失恋的人就好欺负吗?我告诉你,即使失恋,我后面也还有一打帅哥在候补。” 他轻蔑地看着我:“就你这种对不起观众的相貌,还有候补?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白日梦!” 我已经怒火攻心了,用力一脚踢倒了他的摊子,怒道:“我长得怎么样你管得着?家事国事天下事关你鸟事,风声雨声读书声你做屁声!我就是癞蛤蟆怎么了!我就是癞蛤蟆也不会吃你这只黑心鹅。” “你……我……”帅哥已经被我气到极点,一下子接不上话来。 我冷哼一声:“少在那儿你你你我我我的,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你不就是拿一把破刀,糊弄人民群众吗?社会上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奸商,才和谐不了的。”一口气说完,我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叫一个舒服! 看着被踢得七零八落的摊子,帅哥气得脸色发青。我挑衅地头一仰,得势不让人,高调地反问:“你敢把我怎么样?” 帅哥摸了摸胸口,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然后一把抽回我手里的折刀:“我不跟白痴争论。刀不卖了。” 我下巴一扬,说道:“你才老年痴呆!你说不卖就不卖?我偏就要!想就这么算了?没门。” 我一把扑过去抓住帅哥拿刀的手:“管你那么多,我说只值5块就值5块。” 纠缠混乱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跑!城管来了!”随即周围一阵骚动。城管来了,意味着路边摊的摊主一旦被抓住,不但商品全部都要被没收,还可能要被罚款。 大街两边的摊贩们都手脚麻利地收拾包袱走人。帅哥大力地晃着我的胳膊,骂道:“你怎么跟牛一样?赶紧给我松开你这粗壮的爪子。” 我奸笑一声:“嘿嘿,我不。除非你把那刀5块钱卖给我。”他哪里知道,小薇经常讲我是力大如牛,就像女版的角斗士。 “卖不卖?” “不卖!” “不卖就不松。” “你不讲道理!” “我妈说了,不用跟奸人和贱人讲道理。” “靠。” 我回头一看,城管队员已经向这边逼近,周围的小贩早就四散而逃,剩下一地的垃圾。我幸灾乐祸地看着帅哥老板暗笑:你的摊子要是被城管收了可不能怪我,怪就怪你自己往我枪口撞。碰上我失恋,也算你倒霉吧。 他握折刀的手力道突然减弱,我大喜。我就知道他会妥协,都已经酝酿好用什么话来打击他了,于是侧过身,还想落井下石几句。 路灯下,迎着淡淡月光,少年的脸一半在亮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照在光线下的半边脸俊秀无双,隐在黑暗中的脸线条明朗,璀璨生辉的眸子也在光下隐隐带着邪魅。 黑夜里他的眼睛骤然一亮,对上他眼睛的一瞬间,一潭碧波荡漾的湖水,耀眼地映入我的眼里。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我一个激灵,只感觉耳边被带过一阵柔风。光线在我们之间凝成了一个聚焦的光圈。他的唇贴上我的唇,轻轻地擦过一阵柔软的炽热,碰触下擦出火光来,照得整个世界忽闪忽闪。我以为看到了幻象,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触感不错嘛!我也不算太亏。”他掀起嘴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他再次把那张精致的脸庞凑到我面前来,魅惑地对我说:“像你这种刁蛮泼辣的女生,就这么放过你也太便宜了。刀就当送给你,我们扯平了。”他笑得无比诡异,握着折刀的手骤然一松,然后迅速把地摊上的刀都装进包里,“嗖”地跑开。 他居然强吻我!阴险! 我脑中闪过这个词,顿时双眼暴睁,大怒地喊:“站住!”他以为自己是哪根葱,居然因为一把刀就强吻我?我想好好教训他,可是转眼,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最后我总结,今天最倒霉的事不是失恋,也不是拨错电话,而是被人吃干抹净了以后,对方居然连个大名都不留,就拍屁股走人了。 现在事主都不见了,此仇要报岂不是无望?苍天哪!那可是我的初吻,就连李飒都没有得到过的!想到李飒,我的心一颤,剧烈地痛起来。为什么到了现在,那些回忆还让我心疼不已? 我悲伤地回了家,老妈早就如门神一样在家门口等着了。一进家门我就把自己扔在床上一个人舔伤口。 妈妈早就习惯了我这种在逆境中还能够倒打别人一耙,并迅速获取生存勇气的优秀品质。她摆出一副苦瓜脸对我说:“女儿啊,都是妈对不住你,生你的时候忘记给你安心装肺了,让你这样缺心少肺地过日子。我和你过世的老爸也不求别的,就求你能积极向上。什么大飒小飒的,都一边去,咱不稀罕!” “你怎么知道他叫小飒?”我从床上一下子弹起来,好不容易酝酿的眼泪被逼了回去。 自感言多必失,我妈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我书桌的抽屉。 我大叫:“你又偷看我日记!”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你今天一个电话吓了我一跳。宝宝,妈生你的时候差点没一尸两命,咱俩都活下来已经是个人间奇迹了。你老爹又去世得早,你你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呀,不提高警惕哪儿成!” 听完老妈的话,我就在一边翻白眼。老妈看到我如此伤心,居然感动不已地摸摸我的头:“这孩子,重情义,像我。” 我被抛弃的痛苦在老妈看来就是情深意重的表现…… 在她的百般慰藉下,我终于再次号啕大哭起来。 可是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我深知,只有最爱你的人才会因为你的伤而心疼,要是换作不爱你的人,在他们眼里,你的伤和痛苦就是免费的戏。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哭过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脸上还留着泪水冲刷过的痕迹。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冉小月? 我用手狠狠地擦掉脸上的泪水。既然改变不了过去,就让他永远成为过去。未来终将是美好的,没有了李飒,天不会塌,地也不会陷,明天还是要上课。是的,我的生活依旧要继续。 第二天,小薇拿着一包干脆面大呼小叫地冲到我面前喊:“小月,小月,你们家校草男友出事了!” 我赶紧把手里摆弄着的折刀收起来,塞进口袋里,淡定地转过头:“他出事关我什么事?” “小月,你脑子坏了?”小薇听到我的回答,整个人如同站在狂风中,脑子立即被吹乱了。 我摇摇头:“没坏,怎么了?他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在小薇疑惑的声音中,我继续面无表情。 小薇见我如此冷静,放下手里的干脆面,摸了摸我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确定我没发烧以后才开口:“我昨天晚上经过步行街,碰到你家李飒。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看着小薇渐渐如魔似妖的脸,我猜她一定是憋着一个大秘密,而且就要憋出内伤了。本来和李飒有关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听了,但是看着小薇勉强绷出来的一张如同奥特曼般正直的脸,我心中不忍。 于是,我抢过她手里的干脆面,啃了两口,说:“想说什么就快说吧,卖什么关子!不过我先声明一件事,我和李飒在昨天分手了。” 小薇的脸瞬间僵住,石化。 “分手了?为什么?” “如果我说,李飒其实是喜欢男生的,你信不信?” 小薇倒吸一口冷气,爪子朝我伸过来。我只好老实招了:“他说我太好了,不懂得浪漫,他受不了,就分手了。”其实如果要我选,我宁愿相信第一个理由。 “这算哪门子道理?我就说难怪!”小薇恍然大悟般地尖叫,“难怪我昨晚上亲眼看见李飒和我们班的班花手拉着手在步行街逛街。他们有说有笑,而且,而且卿卿我我,态度极为暧昧!” 我怔住,紧接着恍然大悟。该来的,总归要面对。自从昨天跟李飒分手以后,我就知道这个地球是危险的,果然,外星人入侵了。 呵呵,李飒,原来一切都是你变心的借口。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我到底哪里错了。我最大的错就是相信你是爱我的,相信你不会变心。既然你不珍惜我最美好的感情,那我对你也再不会有所眷恋了。 我仰起笑脸,对着小薇:“唉,没办法啊,班花就是厉害啊。”鼻子嗅了嗅,干脆面好香啊。李飒和班花跑了,事实证明,校草是靠不住的,只有干脆面才是永恒的。 这时小薇却张牙舞爪恨不得自己亲手掐死那对狗男女一样,有朋若此,夫复何求。我抓起小薇的手激动地说:“小薇,你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小薇一讲起班花就鄙夷地大叫:“哼,真是胸大无脑。连狗屎都不要的男人被她捡回去当宝。” 我飙泪!这是什么朋友!什么叫“狗屎”都不要……一天以前我还是一坨幸福的“狗屎”。 好不容易小薇才从激动的情绪中恢复,恢复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拉着我去找那对狗男女对质。 “虽然李飒不要你了,但是咱不能让班花以为你是那么好欺负的!少说也要弄臭她吧?”说完她正气凛然地拖着我就往教室外冲。小薇身后的我,被拖得跟风筝一样迎风飘起,继续飙泪。 我们班是高一二班,男生们评出来的班花叫何佳琪。我和她同班却不熟,不过每次一看到她那火暴的身材,我总是会自惭形秽。 学校食堂里,李飒与何佳琪坐在一起,一碗青菜豆腐汤都被他们喝出爱的甜蜜,何佳琪突然在李飒耳边轻轻耳语几句,拽着李飒的手撒娇。李飒点了点头看着她温柔一笑,一脸的柔情。何佳琪整个人都沉浸在幸福里。 李飒起身向食堂打菜窗口走去,小薇看准时机拉着我就直奔班花的位子而去。何佳琪也看到了我们,她一愣,眼光很复杂地看着我。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小薇将我用力推到班花面前,在给了我一个去消灭敌人的眼神以后,她自己倒是找了个好位子一屁股坐下来,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我心里那个悔呀:好话果然不能讲在前面。 在我还没有想好怎么给自己找借口离开的时候,班花倒是首先开了口:“冉小月,你能放过李飒吗?”她声音不大,但是神色凝重,语气中透出强硬和一丝无奈。无论如何这句话都不像询问,倒像是一个命令。 真是神奇呢,我们在一个班上课,位子隔得那么近,却很少说话,第一次认真对话居然是为了别人。 我想走,却被她用身体挡住。我抬头看她一眼,尖尖小脸,娇嫩的双唇弧线完美,唇色微微泛白,水汪汪的眼睛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滴出水来一样,果然是让人心生怜悯。不过她讲这话似乎是有点颠倒黑白吧? 我笑了一下,说:“这话本应该我问你吧?不过我用不着你放过李飒,你放过我就好了。” “对不起,我是真的很爱他。”何佳琪以为我在说反话,她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下来,清丽的脸上神色凝重。 我摆了摆手:“你搞错了,我刚刚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让一下,你挡住我出去的路了。” 何佳琪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仿佛我应该当着她的面歇斯底里甚至大吵大闹才算正常。 而我只是神色如常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笑:“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来找麻烦,你不用跟我道歉。”哈,除非是你自己心中有愧。 何佳琪闻言垂下眼帘,沉声说道:“我知道我们在一起会伤害到你,但是请你相信,我以前绝对没有想过会这样。你也知道爱情这个东西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跟李飒在一起之前我也是下了很久的决心。既然我们已经决定了,我希望你可以体谅我们。” 她说了这么多的话,似乎句句有理,感情真挚深切。我很认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你怎么喜欢,有多喜欢李飒,都与我无关,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转身就想走,心里想着等会儿要怎么狠狠教训一下小薇那个死丫头,却忽然被何佳琪叫住:“等等,小月,不管怎么样,请你以后不要再去纠缠李飒了。”她叫我小月的时候,恶心到我了,我记得我们并不熟。 “我怎么纠缠他了?是他跟你说的?”我回头,语气平缓,眼睛直视她的眼。笑话,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事情我冉小月从来都不屑去做。 “他怕你来威胁我,要我尽量避开你。没想到你终于还是找来了。”何佳琪的声音阴冷,带着一股强烈的优越感。 我挺直了背,一扬头,竟然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何佳琪被我一看,竟然心中一慌,眼睛下意识地躲开了。 我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厌恶,只在嘴角牵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呵呵,放心,既然我拿得起就会放得下。”我的声音干净清澈,绝对没有一点儿妒忌的意思。 “你真的一点儿留恋都没有?”何佳琪看了我一眼,仿佛在探求我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是我的始终逃不了,不是我的不必强求,更加不需要留恋,不是吗?”我反问她。对一个花心的男人恋恋不舍,那是对我自己的侮辱。 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如此镇定,何佳琪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半晌,她的眼睛垂了下去,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眼里闪烁着星子,仿佛心有不甘地说道:“李飒是个好男生,小月,你为什么不知道好好珍惜呢?” 呕吐呀,我要是珍惜了哪里轮得到你呀!你拐走人家男友就算了,何必还来我面前装呢?不用抢了人家男朋友就马上表现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好不好?我心里止不住泛出一股想吐的感觉。 我目光变冷,正要开口,却被冲过来的李飒挡住。他强势地搂住何佳琪,饱含敌意地看着我。 “小月,有什么事你可以怪我,但是请不要来伤害佳琪!” 我忽然感到好笑。站在李飒面前的是被他抛弃的前女友,他手臂护着的是现任女友,我们怎么好像在上演八点档的港台电视剧? 剧本是这样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小情人,然后被家里的老婆发现。老婆怒斥着小三,丈夫冲出来,母鸡护小鸡一样地抱住小三,额头青筋暴起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地呐喊:“她是无辜的!要怪就怪我,不要伤害她!”注意,这个丈夫还是景涛哥饰演的。 我已经够想吐的了,能不能不要再恶心我了? 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冷峻的男生,我实在很难想象,当初自己靠在他身上一起数星星傻笑的情景。 过去的一切恍如隔世,如今这个人已经收起了全部的柔顺,进入高度警戒状态,如猫一般,他竖起了全身的毛,瞪圆了双眼,伸出爪子在我心里挠出了无数伤痕。 我本想马上离开,但是看着李飒,我忽然想知道,在那些我一心喜欢着他的日子里,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移情别恋的。 “小月,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承认我是喜欢上了佳琪,但这不能怪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就是小心谨慎,一成不变;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有激情,每天都很开心。”说完他牵住何佳琪的手十指紧扣,眸中是纯粹如黑色丝缎一样光滑细腻的温柔。四目相对间,一切都清晰了。 爱情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你可以随时从一个当局者变成旁观者,甚至升级成第三者,而且你无权申诉,无处申诉。或许当时旁人会对你投来些许同情的目光,但是慢慢地你的遭遇就会变成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那感情就如同打破在地上的花瓶,一旦碎裂了就无法复原。 我说李飒你怎么总是面露难色呢,原来是早有奸情了。我抬头看着他们俩亲密的样子,心中冷笑,脸上却大方地说:“既然如此,你们好好爱,别打架啊。” 在一边好戏看够了的小薇终于看不下去了,跳出来,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对班花何佳琪大声质问道:“被狗屎和男人都用过的烂草,你也要?” 没想到我泄愤说李飒喜欢男人的话,居然被小薇这个超大分贝的大嗓门喊了出来。 这天过后全校同学知道了两件事,一是校草和狗屎分手了,二是高一二班的班花和喜欢男人的校草搞在一起了。 从此校草变成了烂草,我多了个不雅的外号。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我和小薇溜出了食堂。 整个下午的课我都没有认真听,好不容易才挨到放学,我和小薇两个人愤愤不平地冲进学校附近的冷饮店。 我问小薇:“我不明白呀,你说我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被人说甩就甩了呢?” 小薇也回答不上来,索性将手里的易拉罐往冷饮店吧台一放,豪放地讲:“老板,再来10罐可乐!” 我吓了一跳,呆呆地接过可乐。看看可乐又看看小薇,我下意识地揉揉眼睛:是我太不正常,还是周围的人都变得不太正常了?为什么,短短一天之间,什么都颠覆了?这还是那个吝啬的小薇吗? “你不是问我怎么会被甩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导你……还是可乐好。怎么,你怕喝可乐会醉?” 我从来没有试过把可乐当酒来喝……酒不醉人人自醉,能醉人的从来就不是酒而是心。 小薇的话音刚落,我就将可乐举过头:“单身万岁!”说完我就往嘴里猛灌。 小薇见我这气势,劝道:“慢点慢点,别给气死了,那里面可都是二氧化碳气。”一口气没有顺上来,可乐被我喷了出来。 我放下可乐问小薇:“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不如何佳琪呀?” “人家胸大身材好啊,情意千斤敌不过胸脯四两,罪魁祸首都是那个胸呀。”班花之所以是班花,除了长得好看以外,还因为她是一个站在流行最前沿的人,敢穿敢露。 “谁说我身材不好了?”虽然我长得也勉强,更是没胸没屁股,可是李飒原来不就是好这口吗?现在说变就变了。 我感叹道:“这美好的家园如今被外星人入侵,我已经让出了一整个地球。可是,我心里总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 小薇也是一阵沉思,突然她一拍脑门,终于想起来,激动地说:“按着俗套的剧情推断,女主角落难之后,应该有正义的化身来救场呀……” 果然很俗套,可是门口就是有那么俗套地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也不是奥特曼。他逆着太阳的光辉,从冷饮店外走进来,橘红色的光线梦幻般地洒在他身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朗若晨星,明澈纯净。 我双眼放光地一直盯着他修长挺拔的身躯,深邃的眼睛和英挺的鼻子,还有此刻微微上提的唇角。我的心蓦然猛跳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贵族般风度翩翩地向自己款款走过来,直到他停下脚步来到我的面前,莞尔道:“我们又见面了。你好,我叫明烨,是何佳琪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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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镇以冬天时梅花开遍全镇大街小巷而得名。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小镇,古色古香,粉墙碧瓦。小镇东南方向有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曲折,此河名清河——正应了此名,这条河清澈明媚,像一位正当妙龄的姑娘,顾盼之间灿然生辉,明眸善睐。
  王家是梅镇有名的大户,王老太爷王居正,曾于朝廷户部任职,后因看不惯奸党弄权,小人得道,便借口身体有恙退隐故里,以全名节。回到故里以后,他毕一生积蓄,再加其祖上所遗颇丰的祖产,盖了王家大院,也算得上一个绝佳的安享晚年之所在。因此这王家在方圆百里也算是有名的诗礼望族。
   旧历六月初六,正是一个好日子。这一天恰逢王老太爷的生日,亲朋好友纷纷前来贺喜祝寿。请来的鼓乐班子正吹吹打打,端的是热闹非凡。王老太爷的唯一一个儿子王清——人送绰号王百万,此时正一脸喜气,坐在屋里看着那些在桌上高高堆垒起来的礼品,满脸是笑,得意洋洋。三姨太胡莉莉拿了这个,看一回,夸几句,再拿拿那个轻轻摩挲一番,显然是被这些品种繁多的礼品晃得心花怒放,耀花了眼。
  “青萍,把你大奶奶还有二奶奶全都请出来,就说我说的,今天请了一班戏,让他们也出来见见客人,热闹热闹。”王清吩咐道,立在他身边伺候的青萍赶紧答应一声,转身走出去了。
  正在认真看礼物的胡莉莉听了此话,眉头微皱一下:“老爷,大姐一向不喜欢这热闹场面,一向也清静惯了,可别惹她厌烦;二妹前儿个得病才好,身子可弱着,可别吹了风啊。这外头一切有我照应呢,老爷只管放心好了。”王清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别把她们娇惯得一个个像金枝玉叶一样,今天不比往日,客人多,她们作为主人也应该见见客人才是,只你一个人张罗,显得我王家多寒碜。”
  胡莉莉赶紧走到王清身边,轻轻为他揉肩:“老爷想得可真细致周到,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呀,我说你是头发长……”他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讲出来,胡莉莉走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并把他的话头也接了过去,“见识短是不是?老爷啊,我这人可好学了,早晚我会跟着老爷学得不但头发长,而且见识也长一些的。”王清笑了,用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大奶奶、二奶奶来了。”青萍进来通报道。
  “哟,大姐最近气色不错啊。”胡莉莉赶紧走上前去,对大奶奶张素英施了一礼;然后拉着二奶奶陈妙语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蛋:“哟,可怜的二姐呀,看这小脸儿都瘦了一圈儿了,这身子可还没大安么?”
  相互见礼后,小琴献茶。王清吩咐她们等客人到齐后,一起去后花园看戏,她们一一答应。四人正彼此坐着说些闲话,忽见管家张成慌慌张张来报:“老爷,老爷,不好了,老太爷突然在会客厅晕过去了。”王清一听脸色都变了:“快去请大夫!”赶紧跟着张成走了出去。张素英也站起来,向她们瞧了瞧,也不说话,便也跟着走了出去。望着张素英的身影,胡莉莉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拉着陈妙语的手笑道:“二姐,咱们也走,我跟二姐一起看戏去。”陈妙语点点头,随她一起出去。
  后花园里的戏台上早已莺声燕语——戏已经开场,正是越剧《五女拜寿》。此时胡琴咿呀,弦乐声声,园里粉蝶乱舞,香风习习。戏台上杨继康和杨夫人一起,正接受五个女儿女婿的跪拜大礼。舞台之上裙钗闪亮,衣袂飞扬,端的是一片红火喧腾。大家正喜气洋洋地在台下嗑瓜子儿,喝茶,吃点心,看戏,聊天儿,突然三声钟鸣传来,竟是丧钟——紧接着,管家一脸惊慌来向众宾客禀报,王老太爷因急病去世,大戏罢演,很为抱歉,还请各位客人自便。众人一时之间全傻了眼。
  
  二
  王老太爷一死,这王家瞬时风云变幻,好端端一场红事变成了白事,这戏自然唱不成了。“张家班”只好收拾行头、家什等一应道具准备回去。“张家班”全体演员也就在戏台后面一个小偏厅里,做着撤退的种种准备:卸妆,换衣服、收拾东西。屋子比较小,大家闹闹嚷嚷,人人在说话,人人只见嘴巴在动,如果不大些声,根本不知道说的什么。
  张大麻子正大声吆喝着,指挥大家将一应行头、道具等物事装箱。他一边吆喝着抬箱子一边让大家小心放置,以免把东西损坏了。一时,忙来忙去个不休,额头沁出了一层汗珠。
  “班主,别累着了,看你这脸上汗出的。”妙妙走过来,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丝帕替他擦汗。“张家班”班主虽号称张大麻子,脸上麻子也并不太多,顶多有一些小麻子,这“大麻子”的称号倒是有些言过其实。但大家背后都这样叫,也便叫习惯了。正在整理衣服的翠霞看到这一幕,不禁撇了撇嘴,对身边的翠花道:“就她专会无事献殷勤,就冲她那一副老母鸡嗓子,就算献身给班主也当不成花旦!”
  翠花朝妙妙和张大麻子那儿也便看了一眼,忍不住笑着对她道:“你呀,生就一张刀子嘴,就会扎人。人家妙妙做不成花旦,也轮不到你呀,你这操的哪门子心?”这话大概正击着了翠霞心里的伤疤,她脸色微变,“哼”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叠衣服,再不吭声了。
  陈梅让一个跑龙套的帮自己往车上装行头箱,一边紧跟着扶着走,一边不停嘱咐“小心”“别摔着了”一类的话。金玉姑经过她身边,笑她:“我说梅儿啊,你这里面是不是装的有孩子啊,看你精心的样儿,哪儿就会摔着了?”“你个臭金童,就算有也是你的私生子,我这做干妈的,哪能不精心照护着?”金玉姑一听此言,挥着拳头竖起眉毛朝她逼过来,她嬉笑着跑开了。
  王家一个丫头走来,问金玉姑在哪儿,说是三奶奶有事找她,请她进内堂一叙。大家纷纷注视着金玉姑跟那丫头向内堂走去,窃窃私语着。
  胡莉莉看到金玉姑到来,赶紧让座,并命青萍赶紧倒茶。金玉姑不冷不热地谢座,坐下来,眼睛并不看她,只是慢慢喝茶。胡莉莉朝她望了一望,嫣然一笑:“玉姑,还生我气呢,都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还记仇呀?”“我记仇?我敢吗三奶奶?这王府里权大钱多,我们这些戏子哪儿敢跟王家三奶奶记仇?那不是找死的吗?”
  胡莉莉脸色微微一变,又接着笑道:“瞧你,我只讲一句,你就跟吃了枪药似的一嘟噜一串儿的,火气还蛮大的。我问你,张家班最近生意如何,请的人多吗?”“不怎样,你反正已经乌鸦变凤凰,可是攀了高枝儿了,还管张家班的闲事儿干嘛?好好做你的三奶奶是正经事儿。”金玉姑沉着脸色说。“你看你,我好心好意的问问,你倒是这样不放脸儿。咱们不是多年的姐妹吗?不然我何至于单单请了你来叙话儿?”
  听到这儿金玉姑马上站了起来:“是的,能得三奶奶叙话儿,我可真是脸上贴金了呢。三奶奶还有事么?没事儿我可要告辞了。”胡莉莉也站了起来:“罢了,你既要走,我也不留了,我这儿有两双鞋一件长衫,烦请你替我转交给春生。”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半旧蓝布包袱递给金玉姑。“我就知道你又要这样。胆敢私相传带东西,难道你就不怕被王老爷知道了,将你剥皮抽筋?”金玉姑接过包袱,看都不看胡莉莉一眼,转身走出门去。胡莉莉望着金玉姑走出门去,一时扶住桌子,脸色有些黯然。
  
  三
  这是一所带个不大院子的三间旧民居,张家越剧班就租住在这儿。
  李春生看着金玉姑给他带来的那个蓝布包袱,反复摩挲着衣服和鞋子,坐在床头发呆。他眼前分明出现了胡莉莉的影子,窈窕的身姿,婀娜多姿的走态,眉梢眼角间带着一股春意,走到哪儿都会让人觉得鸟语花香,春风拂面。
  胡莉莉在他的帮助下精心化妆,时不时调皮地冲他微笑一下。胡莉莉在台上和他一起唱那段有名的唱腔,他演贾宝玉,胡莉莉演林黛玉。两人一唱一和,渐入佳境。
  “宝玉: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黛玉: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
  宝玉:闲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
  黛玉: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
  宝玉:眼前分明是外来客,心底却是旧时友。”
  这一段唱完,台下掌声雷动,喝彩之声不绝于耳,他和胡莉莉对视一眼,内心香甜如蜜,在如潮的掌声中两人翩然谢幕。大幕刚拉严,胡莉莉忍不住蹿到他跟前,搂住他的脖子道:“春生哥,成功了!成功了!”是的,那是胡莉莉首次正式担纲主角,张家班派她和春生一起参加演出越剧《金玉良缘红楼梦》,在春华戏院,胡莉莉拉开了她通往梦想的第一道帷幕。姐妹们羡慕的眼光,班主张大麻子嘉许宠爱的眼神,让她喜不自胜,连走路都像是踩了祥云,轻飘飘的。整个人像是浮在一朵快乐的青云之上。
  她当然应该高兴。梅镇虽然是个小地方,不比上海、北平、天津那些个大地方,可以叫她一夜成名,家喻户晓。可是常言说,万事开头难,自己终于能够正式担纲主角上台表演,并且获得空前的成功,这就是一个好现象。好比一朵花,只要开放了,才有结果的可能,不管结多大个果子,总算是果子,比有的人只开花不结果的倒是强多了。
  更何况,这梅镇虽然不大,可是里面卧虎藏龙之辈比比皆是,富家大户却很多,有多年家私逐渐累积起来的土财主,有在外做了多年生意,腰缠万贯后回乡安享天伦之乐的,有自朝中退隐的官员,还有不知道为何原因,突然一夜大富的暴发户。所以,梅镇这只麻雀虽然体形较小,却是五脏俱全。
  春生还记得当初胡莉莉初成名的那些日子,他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胡莉莉神情之间总是喜气洋洋,一边化妆一边哼着小曲儿,他不禁乐得笑了,笑着笑着,胡莉莉总会一转身,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春生哥,我想要吃桂花糕,你快给我买去。”然后春生会连忙答应,跑到巷口去给她买回来一块,金黄金黄的,托在白手帕上,给她捧回来。
  是的,胡莉莉那些天可真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脚底飞风,笑声如铃,人面桃花,眼梢风情,端的是在台上让人神魂颠倒,在台下整个一朵会跳会跑的花儿。
  当然,是没有人知道的——包括春生在内,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总会对着镜子默默掉泪。镜子里出现一张白发苍苍老奶奶的脸庞,苍老的,满面皱纹,满眼期望地望着她。紧接着,那镜子里的人影儿变幻着,里面的人影儿先是两个人的:春生买来桂花糕,两人一起吃着,胡莉莉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儿;接着变成了春生一个人的,他深情地望着胡莉莉,目光炽热,一片深情。一直到变成了胡莉莉的。
  ——就如此刻,在王家西厢房里,她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抚摸着自己尚算粉嫩的脸颊,想着春生不知道试过那件衣服和鞋子了没有,不知道他穿着是否好看合式呢。她就这样呆呆地想着,直到丫头青萍在门口通报:“三奶奶,老爷让我先知会你一声儿,他今晚过来,让你准备一下。”胡莉莉方从沉思中猛然惊醒过来,她打开妆奁,认真地上粉,描眉,涂口红,那种细致味儿,很像从前临上台演戏时,往脸上涂油彩一样——她涂着涂着,想起了青萍通报的话,突然把口红往镜子上胡乱涂画一气,于是镜子里的那张脸孔瞬间便变得惨不忍睹,左一道右一道、血印子一样交错相连,好像是被谁恶狠狠毁了容似的。
  
  四
  饭桌上,王家一家人围桌而坐,下人们垂手静立,个个低眉顺眼。王清边吃饭边道:“莉莉,今天你陪我去李乡绅家喝喜酒去,他又生了个大胖儿子,啧啧,看人家多有福。”“是,老爷。听凭老爷吩咐。”胡莉莉赶紧答应道。然后朝张素英笑道:“大姐,家里的事就劳你多操心了,别累坏了身子。”张素英道:“哪里有妹妹劳累,天天出入都要陪老爷,一切凡事多照应些就是。只是你家里外头的都要管一管,身子只有一个,只别太忙了,别累出病了可不得了,老爷还指望你也给他生个儿子呢。”“是啊,大姐说得是,这身子呀,确实是自己的。不过大姐也就是享清福的命,天天呆在家里多悠闲自在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还有时间看麻雀打架呢。你说是不是,二妹?”陈妙语点点头,不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
  “今天一定很热闹了,老爷,李家肯定请戏班子了,不知道是不是张家班。三妹如果上台客串一下青衣,像白素贞啦陈三两啦,没准儿还是当年的一炮红呢!哦,肯定比一炮红还红呢,是不是,老爷?”张素英给王清夹了一筷子金银腿。“是的,莉莉当年那可是红遍全镇的名角儿。”胡莉莉红了脸,当年她在张家班是以演花旦而著称,如今张素英全拿青衣来比她,并且比的不是妖精就是妓女,可见她这一席话多见功力。她也夹了一筷子草菇给自己,微笑道:“是啊,如果大姐当班主,我想这眼力一定差不到哪儿去,大姐要是演演佘赛花、姜桂枝的倒是很合适。”张素英脸色微变,这两个是老旦,胡莉莉拿两个老旦来比她,显是暗讽她已老了之意。她勉强笑了笑,便低头吃饭。一时饭厅里静了下来。
  东厢房里,张素英正和陈妙语聊天儿。她将一块粉色丝绸拿将出来,笑道:“妹妹,你看你来了之后,姐姐一直没有送你什么东西,礼数很是不周,现如今再送,也算是亡羊补牢了,妹妹可勿怪哦。”陈妙语推辞道:“姐姐,平时就承蒙你多多关照,嘘寒问暖的,这又送礼物给我,这叫人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张素英把东西强搡到她怀里,“哎,我说你外道了不是?你娘家寒素,一大家子人都靠你接济,这事儿大家都知道的,也别推了。这儿还有一罐好茶叶,今年才出的六安新茶,你也尝个鲜儿。”陈妙语道谢后一一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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