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是情感小说迷,花香美对自己的姓

日期:2019-09-23编辑作者:言情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二月二十一日午后不久,突然盛京八门击鼓,声震全城,距城十几里全都听见。随即全城军民人等,都知道松山城已于十九日黎明前攻破,俘获了洪承畴等明朝的全部文武大员。 皇太极在接到围守松山的多罗肃郡王豪格、多罗郡王阿达礼、多罗贝勒多铎、罗洛宏等自军中来的联名奏报以后,立即将资送奏报的一个为首官员名叫安泰的叫进清宁宫问话,同时命人传谕八门擂鼓,向全城报捷。他详细询问了夏承德的投降和破城经过,将送来的满文奏报重看一遍,心中感到满意。他原来担心洪承畴会在混战中被杀或在城破时自尽,现在知道不但洪承畴被活捉了,而且明朝的辽东巡抚邱民仰,总兵王廷臣、曹变蛟、祖大乐,游击祖大名、祖大成,总兵白广恩的儿子白良弼等,全被活捉。清兵入城后杀死明朝兵各道一员、副将十员、游击以下和把总以上官一百余员,以及士兵三千零六十三名。这些官员和士兵都是在城破后进行巷战,英勇不屈;后来巷战失败,溃散到各处任宅,继续进行零星抵抗,坚不投降。有一部分人身带重伤,被俘之后,仍然骂不绝口,直到被杀。另外有一千多城中百姓包括少年儿童因同明军一起抵抗,也被杀死,但奏报中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一笔,另外提到俘获了妇女幼稚一千二百四十九口。皇太极用朱笔抹去了满文奏报中关于明朝军民进行巷战和坚不投降的情况,然后问道: “洪承畴捉获之后,有意降么?” 安泰回答说:“憨王!你不用想他投降,那是决不会的!奴才听说他被捉到以后,把他拉到多罗肃郡王爷的面前,他很傲慢,是个硬汉,宁死不跪;也不答话,只是乱骂。那个姓邱的巡抚、姓王的总兵、姓曹的总兵,也都跟他一样,在王爷前毫不怕死,骂不绝口。这两个总兵都是受了几处重伤,倒在地上,才被捉到的。还听说那个曹总兵原就有病,马也无力,马先倒下,他又步战了多时才倒了下去。” 皇太极挥手使跪在面前的安泰退出宫去,心里说道:“幸而明朝的武将不都像王廷臣和曹变蛟一样!” 关于如何处置洪承畴等人,在皇太极的心中一时不能作最后决定。倘若照他原来想法把洪承畴留下,那么邱民仰和王廷臣、曹变蛟等人怎么处置?他召见了范文程等几位大臣,也没有一致主张,于是他暂且派人传谕松山诸王;将俘获之物酌量分赐将士,一应军器即于松山城内收贮,洪承畴等人暂羁军中候命。 到了三月初四,皇太极得到围攻杏山的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自军中来的奏报,知道明朝派来的议和使者即将来到,杏山和锦州很快就会投降,他想着只有留下洪承畴最为有用,便派人往谕驻在松山的多罗肃郡王豪格、多罗郡王阿达礼、多罗贝勒多择等:将明总督洪承畴和祖大寿的堂兄弟祖大乐解至盛京;将明巡抚邱民仰、总兵王廷臣和曹变蛟处死;将祖大寿的另外两个堂兄弟祖大名、祖大成放回锦州,同他们的妻子完聚,并劝说祖大寿赶快投降。果然到了三月初十,祖大寿献出锦州投降,杏山也跟着投降,只有塔山一城不降,经过英勇苦战失守,全城军民包括妇女在内,几乎全部战死或被俘后遭到惨杀。 三月十日,虽然锦州投降的奏报尚未来到盛京,但是皇太极知道锦州已经约定在初十投降,他谕令朝廷即作准备,择定明日去堂子①行礼,感谢上天。十一日辰刻,陈设卤簿②,鼓吹前导,皇太极率领礼亲王代善③、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④、朝鲜世子、大君和文武诸臣,出了抚近门⑤,前往坐落在大东门内偏南的一座庙院。到了堂子的大门外边,汉族大臣、朝鲜国的世子、大君和他们的陪臣以及满族的一般文武官员都不能人内,只有被皇帝许可的少数亲贵和满族大臣进去陪祭。这是保存满族古老风俗和原始宗教最浓厚的一座庙宇,因为汉族和一般臣民不能进去一看,所以被认为是满洲宗教生活中最为神秘的地方,连敬的什么神也有各种猜测和传说。其实,如今清朝皇帝率领少数满族亲贵们进去的地方只有两座建筑,一座四方形的建筑在北边,名叫祭神殿,面向南,是皇帝祭堂子时休息的地方,并且存放着祭神的各种法物;另一座建筑在南边,面向北,圆形,名叫圜殿,就是所谓堂子。祭堂子就是在圜殿里边,而里边既不设泥塑偶像,也没有清宁宫那些神像挂图。圜殿的南院,正中间有一个竖立神杆的石座,其后又是石座六行,为皇子、王、贝勒等致祭所用。 ①堂子--满族皇帝祭天的地方。 ②卤簿--皇帝的仪仗。 ③代善--努尔哈赤的次子,皇太极的哥哥。 ④阿巴泰--努尔哈赤的第七子。 ⑤抚近门--盛京内城东门之一,即南边的东门。 皇太极在祭神殿稍作停留,祭堂子的仪式开始了。满洲和蒙古的海螺和画角齐鸣,那些从汉族传进来的乐器备而不用。皇太极在海螺和画角声中进人圜殿,由鸣赞官赞礼,面向南行三跪九叩头礼,少数陪祭的满族亲贵大臣分左右两行俯首跪在他的后边。虽然使用鸣赞官赞礼和三跪九叩头都是接受汉族文化的影响,但面向南祭神却保持着长白山满洲部落的特殊习俗,不但和汉族不同,也不同于一般女真族的习俗①。在他行之后,四个男萨玛头戴神帽,身穿神衣,腰间挂着一周黄铜腰铃,一边跳舞,一边用满洲语歌唱古老的祝词,同时或弹三弦,或拍神板,或举刀指画,刀背上响动着一串小铃,十分热闹而节奏不乱。 ①一般女真族的习俗--金朝是面向东祭神。 拜过堂子,皇太极走出圜殿,为着他的武功恒赫,又一次获得大捷,面向南拜黄龙大合。虽然皇家的旗合用黄色,绣着龙形图案,是接受的汉族影响,但祭旗纛不用官员鸣赞,仍用萨玛祝祷,也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满族旧俗。 祭拜完毕,皇太极仍由仪仗和鼓吹前导,返回宫中。朝鲜国世子和大君在进入抚近门后,得到上谕,就返回他们的馆所去了。 第二天,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率领固伦额驸祈他特①、巴牙思护朗②、朝鲜国世子李以及满洲、蒙古、汉人诸臣上表祝贺大捷,汉文贺表中称颂皇太极“圣神天授,智勇性成,运伟略于衰中,奏奇勋于门外”。过了四天,洪承畴解到盛京,被拘禁在大清门左边不远的三官庙③中。皇太极一面命文臣们代他拟出诏书,满、蒙、汉三种文字并用,将松、锦大捷的武功大加夸张,传谕朝鲜国王李-和蒙古各部的王和贝勒知道,一面命汉族大臣设法劝说洪承畴赶快投降。但是两天之后,劝说洪承畴投降这一着却失败了。洪承畴自进入盛京以后就不断流泪,不断谩骂,要求赶快将他杀掉。过了三天,洪就绝食了。皇太极在清宁宫心中纳闷,如何能够使洪承畴不要绝食,也不要像张春④那样宁教羁留一生,也坚不投降。用什么法儿使洪承畴这个人回心转意? ①回伦额驸祈他特--蒙古科尔沁部达尔汗亲王的从子,清太宗皇太极的女婿。按清制:皇后所生的女儿称固化公主,驸马称额驸。 ②巴牙思护朗--蒙古科尔沁部土谢图汗巴达札的儿子,也是固伦额驸,皇太极的女婿。 ③三官庙--清朝入关后改建为太庙。 ④张春--陕西同州人。崇祯四年八月奉命监总兵吴襄、宋伟两军,驰救大凌河,与清兵激战于长山,兵败被擒,拒不投降,被拘禁多年,至死不屈。 洪承畴在两三个月前就断定朝廷再也无力量派兵为松、锦解围,松山的失陷分明难免,而他的尽力坚守也只是为朝廷尽心罢了。由于他心知孤城不能久守,所以早已存在个城亡与亡的决心。当城上和街上喊声四起的片刻间,他正要悬梁自尽,不意稍一犹豫,竟被一群亲将拥出行辕,推扶上马,后来又在亲兵亲将的簇拥中冲出西门。在马失前蹄之前,他也曾在刹那间产生一线希望:倘能逃出,就奔回山海关收集残众,继续同敌人周旋。被俘之后,他深深后悔松山失陷时不曾赶快自尽,落得像今天这样身为俘囚,只有受辱一途。在被解来沈阳之前,他同邱民仰曾被关押在一座帐篷里边,二人都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以忠义相勉。过了一段日子,三月初,在豪格派一满洲将领来宣布清朝皇帝上谕,要将洪承畴解往盛京和将邱民仰处死时候,邱民仰镇定如常,徐徐地对清将说: “知道了。”转回头来对洪淡然一笑,说:“制台大人,民仰先行一步。大人此去沈阳,必将与文文山①前后辉映,光照史册。民仰虽不能奉陪北行,大骂虏廷,但愿忠魂不灭,恭迎大人于地下。” ①文文山--文天祥号文山。 洪承畴说:“我辈自束发受书①,习知忠义二字。身为朝廷大臣,不幸陷于敌手,为国尽节,份所当然。况学生特荷皇上知遇,天恩高厚,更当以颈血洒虏廷,断无惜死之理。” ①束发受书--指男孩子开始将头发束扎起来,人学接受读书教育。按古人对束发的年龄并无一定说法,大约指六七岁以后。 邱民仰不顾清将催促,扶正幞头,整好衣襟,向西南行了一跪三叩头礼,遥辞大明皇帝,起来又向洪承畴深深一揖,然后随清将而去。洪承畴目送着邱民仰被押走以后,心中赞道: “好一个邱巡抚,临危授命,视死如归,果然不辱朝廷,不负君国!” 洪承畴被解往盛京途中,清将为怕他会遇到悬崖时从马上栽下自尽,使他坐在一辆有毡帏帐的三套马轿车上边。车前,左边坐着赶车马的士兵,右边坐着负责看守他的牛录额真。车前后走着大约三百名满洲骑兵,看旗帜他明白这是正黄旗的人马。洪承畴并不同那位牛录额真和赶车的大兵说话,而他们也奉命不得对他无礼。多半时候,洪承畴闭起眼睛,好像养神,而实际他的脑海中无一刻停止活动,有时像波浪汹涌,有时像暗流深沉;有时神驰故国,心悬朝廷,有时又不能不考虑着到了沈阳以后的事,不禁情绪激昂。当然他也不时想到他的家庭、他的母亲(她在他幼年就教育他“为子尽孝和为臣尽忠”的道理)、他的夫人和儿女等等亲属。特别奇怪的是,他在这前往沈阳赴死的途中,不仅多次想到他的一个爱妾,还常常想到两个仆人,一个是在松山西门外被清兵杀死的刘升,另一个是去年八月死于乱军之中的玉儿。每次心头上飘动玉儿的清秀姣好的面孔和善于体贴主人心意的温柔性情,不禁起怅惘之感。然而这一切杂念不能保持多久,都被一股即将慷慨就义的思想和感情压了下去。 他自从上了囚车就已经在心中决定:到了沈阳以后,如果带他到虏酋四王子面前,他要做到一不屈膝,二不投降,还要对虏酋破口大骂,但求速杀。他想象着虏酋可能被他的谩骂激怒,像安禄山对待张巡那样,打掉他的牙齿,割掉他的舌头,然后将他杀掉。他想,倘若那样,壮烈捐躯,也不负世受国恩,深蒙今上知遇。他又想到,也许虏酋并不马上杀他,也不逼迫他马上投降,而是像蒙古人对待文天祥那样,暂时将他拘禁,等待很久以后才将他杀掉。如果这样,他也要时时存一个以死报国的决心,每逢朔、望,向南行礼,表明他是大明朝廷大臣。有时他睁开忧愁的眼睛,从马头上向前望去,看见春色已经来到辽东,河冰开始融化,土山现出灰绿,路旁向阳处的野草有开始苏醒的,发出嫩芽,而处处柳树也在柔细的枝条上结满了叶苞,有的绽开了尖尖的鹅黄嫩叶。洪承畴经过漫长的秋天和冬天被围困,忽然看见了大地的一些春色,在心头上便生出来一缕生活的乐趣,但是这种乐趣与他所遭遇的军败身俘,即将慷慨殉节的冷酷现实极不调和,所以片刻过去,便觉得山色暗淡,风悲日惨,大地无限凄凉。他再-次闭起眼睛,在心中叹道: “这辽阔的祖宗山河,如今处处破碎,一至于此!” 锦州城已经投降,再也听不见双方的炮声。当锦州投降之前,清朝大队人马不敢从离城两三里以内的大路经过,害怕城上打炮,也害怕误中地雷。如今押解洪承畴的三百骑兵和一辆马车从小凌河的冰上过去,绕过锦州继续前进。因为知道是经过锦州,正是他曾经奉命率大军前来援救的一座重要城池,所以他不能不睁开眼睛一望。他望见了雄峙的不规则的城墙,稍微被炮火损伤的箭楼,特别使他注目的是那座耸立云霄的辽代八角古塔,层层飞檐,历历人目。忽然,一阵冷风吹过,传来隐约的铃声。他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从塔上来的铃声,觉得一声声都含着沧桑之悲。 过了锦州,囚车继续向前奔驰。他的心情十分单调、忧闷,总是想起来邱民仰临刑前的镇定神态和对他说的几句话,也时时在心中以文天祥自诩。他在最苦闷时就默诵文天祥的《过零丁洋》①诗,越默诵越心中充满了慷慨激情。他虽然不是诗人,但正如所有生活在唐、宋以来的读书人一样,自幼就学习作诗,以便应付科举,并且用诗来从事交际应酬,述志言情。因此,对于作诗一道,他不惟并不外行,而且对比较难以记熟的诗韵,他也能不翻阅韵书而大体不致有误。默诵了几遍《过零丁洋》诗以后,他趁着囚车无事,感情不能抑制,在心中吟成了《囚车过锦州》七律一首: ①《过零丁洋》--零丁洋在今广东中山县南。文天祥被元兵所俘,舟过零丁洋,作七律一首,慷慨悲壮,末二句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万里愁云压槛车①, 封疆处处付长嘘。 王师已丧孤臣在, 国土难全血泪余。 浊雾苍茫就死地, 慈颜凄惨倚村闾。 千年若化辽东鹤② 飞越燕山恋帝居。 ①槛车--古代押解犯人的车子,四面有围栏。此处借用。 ②辽东鹤--古代神话:有个辽人名叫丁令威,学道千年,化为白鹤,飞返家乡,后又飞到天上。 从松山出发走了四天,望见了沈阳城头。自从望见沈阳以后,他的心情反而更加镇定,只有一个想法:“我是天朝大臣,深蒙皇上知遇,任胡虏百般威逼利诱,决不辱国辱身!”他判定皇太极定会将他暂时拘留,不肯杀害,命大臣们向他轮番劝降,甚至会亲自劝他,优礼相加。他也明白,自来临阵慷慨赴死易,安居从容就义难,所以必须死得愈快愈好。为着必须赶快为国尽节,他决定一俟到了沈阳拘留地方,必须采取三项对策:一是谩骂,二是不理,三是绝食。这么想过之后,他在心中冷笑说: “任你使尽威逼利诱办法,休想我洪某屈膝!” 皇太极并不急于看见洪承畴,也不同意有些满、汉大臣建议,将洪杀掉。他吩咐将洪拘留在大清门外的三官庙中,供用好的饮食,严防他自尽,同时叫汉人中的几个文武官员轮流去劝洪投降。三天以后,他知道劝说洪承畴投降的办法行不通,不管谁去同洪谈话,洪或是谩骂,或是闭目不理,一言不答,还有时说他不幸兵败被擒,深负他的皇上知遇之恩,但求速速杀他。他在提到他的皇上时,往往痛哭流涕,悲不自胜,而对劝降的汉人辱骂得特别尖刻。这时,有人建议皇太极将洪杀掉,为今后不肯投顺的明臣作个鉴戒。皇太极对这样的建议一笑置之,有时在心中骂道:“蠢才!”到第四天洪承畴因见看守很严,没有机会自缢,开始绝食了。不管给他送去什么美味菜肴,他有时仅仅望一眼,有时连望也不望。经过长期围困,营养欠缺,他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所以到第五天,绝食仅仅一天多,他的精神已经显得相当萎顿,躺在炕上不起来了。 洪承畴-连绝食三天,使皇太极十分焦虑。在他继承努尔哈赤的皇位以来,已经使草创的满洲国家大大地向前发展。他用武力征服了朝鲜。又用文武两种手段臣服了蒙古各部,下一步目标就是将他的帝国版图扩展到长城以内,直到黄河流域,全部恢复金朝极盛时期的规模。努尔哈赤所建立的国号本来是后金,到皇太极崇德元年改国号为大清。清与金音相近,却避免刺伤汉人的民族感情。就此一事,也可以说明他的用心之深。为着这一宏图远略,他十分需要吸收汉族的文化和人才。凭着自己以往的经验,他深知明朝的武将容易招降,惟独不容易使文臣投降。过去他曾经收降了耿精忠和尚可喜,目前收降了祖大寿等一大批从总兵、副将到参、游的明朝将领,而且还在加紧招降明朝的宁远总兵吴三桂。他已经给驻守锦州清王、贝勒们下一道密谕,叫他们速从祖大寿部下挑选一些忠实可靠、有父母兄弟在宁远的人,放回宁远。祖大寿是宁远人,如今他的妻子也在宁远。祖氏家族活着的武将共有三个总兵官,从副将到参、游有十几人,全部降顺,所以从他们部下放一批人回宁远,对招降吴三桂和吴的部将大有作用。他打算过不久就亲自给吴三桂送去劝降诏谕,也叫祖大寿等新旧降顺的武将,都给吴三桂去信劝降,看来吴三桂的归顺只是迟早的事。可是倘若没有明国的重要文臣投降,要恢复金朝的旧业就不容易。何况,倘若洪承畴为明国绝食尽节,受到明朝朝廷褒扬和全国赞颂,会大大鼓励明朝的文臣与大清为敌,而光靠兵力决不能征服和治理明朝的土地、人民。他在清宁宫中越想越焦急,感到对洪承畴无计可施。尽管近来他的身体不如以前,今天又感到胸口很闷,有时胸口左侧有些疼痛,应该躺下去休息或叫萨玛来跳神念咒才是,但是他忍着病痛不告诉任何人。晚上,约摸已经一更天气,他命人去叫内院大学士范文程来见。 自从努尔哈赤开始建国不久,就注意招降和任用一些汉人为他工作。到了皇太极继位,更重视使用有才能的汉人。今晚因洪承畴已经绝食三天,躺在炕上等死,精神很是姜顿,所以皇太极考虑汉人中文武群臣只有范文程可以解此难题,便连夜将他叫进清宁宫来。 当时清朝的君臣礼节远不像人关以后完全学习汉人,搞得那么森严和繁琐。皇太极等范文程叩头以后,命他在对面坐下,用满洲语忧虑地问道: “洪承畴坚不归降,已经绝食三天啦。你看这事怎办?” 范文程立即起身用流利的满洲语答道:“请陛下不必过于焦虑。洪承畴虽然身体原就虚弱,今又绝食三日,情况不佳,但他每日饮开水数次,看来一两天内尚不至绝命。以臣看来劝他回心转意,尚非毫无办法。” 皇太极问道:“别人都去劝说他投降,你为何不去劝他?” 范文程说:“前几天凡是去劝他的都被他无礼谩骂,臣因此违背陛下旨意,未曾前去。” 皇太极心中不快,问道:“为着国事,你何必计较他骂你几句?” 范文程躬身微笑说:“臣为陛下开拓江山,不辞粉身碎骨,自然不在乎洪承畴的辱骂。但臣是清国大臣,暂不见他,也不受他的辱骂与轻视,方能留下个转圜余地。据微臣看来,这转圜的时候快到了。” “倘若你能使洪承畴回心转意,归我朝所用,正是我的心愿。我近来常读大金太宗①的本纪,想着建立太宗的事业不难,要紧的是善于使用人才。洪承畴在明国的大臣中是很难得的人才,只是明国皇帝不善使用,才落到兵败被俘的下场。如今他已绝食三天,你怎么知道他能够回心转意?” ①金太宗--金朝第二代皇帝,本名完颜吴乞买,汉名改为完颜昂。在位十二年(1123-1135),对于扩大金朝的武功和版图起了重大作用。在他统治时期,灭了辽国,臣服了西夏和高丽,占领中原,俘虏了北宋的徽、钦二帝,一度打到杭州,迫使来天子称为佳皇帝,贡纳岁币,处于臣服地位。皇太极曾命汉族文臣将《金史》中的《太宗本纪》译为满文,供他阅读。 范文程回答说:“陛下用兵如神,臣即以用兵的道理为陛下略作剖析。洪承畴原来确不愿降顺我国,他必然会将他解来盛京看成是最后一战。古人论作战之道,曾说临阵将士常常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洪承畴初到盛京,对前去劝降的我国大臣或是肆口谩骂,或是闭目不理,其心中惟想着慷慨就义,以完其为臣大节,名垂青史,流芳百世。这是他一鼓作气。后来明白陛下不肯杀他,他便开始绝食。但绝食寻死比自缢、吞金难熬百倍,人所共知。正因绝食十分难熬,所以洪承畴绝食到第二天,便一日饮水数次,今日饮水更多。往日有满人进去照料,洪偶尔一顾,目含仇恨之色。今日偶尔一顾,眼色已经温和,惟怕不给水饮。这是再而衰了。此时……” 皇太极赶快问:“此时就能劝说他回心转意么?” 范文程摇头说:“此时最好不要派人前去劝说。此时倘若操之过急,逼他投降,或因别故激怒了他,他还会再鼓余勇,宁拼一死。” “那么……” “以臣愚见,此时应该投之以平生所好,引起他求生之念。等他有了求生之念,心不愿死而自己不好转圜,然后我去替他转圜,劝他投降,方是时机。”“你知道他平生最好的是什么?金银珠宝,古玩玉器,锦衣美食,我什么都肯给他,决不吝惜。” 范文程微笑摇头。 皇太极又问:“他多年统兵打仗,可能像卢象升一样喜爱骏马?” 范文程又微笑摇头。 皇太极默思片刻,焦急地说: “范章京,到底这个人平生最爱好的是什么?” 范文程回答说:“松山被俘的文武官员中,不乏洪承畴的亲信旧部,有一些甘愿投降的来到盛京。臣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洪承畴平生只有一个毛病,就是好色。他不但喜爱艳姬美妾,也好男风。” “什么?” 范文程尽力将男风一词用满语解释得使皇太极明白,然后接着说:“近世明国士大夫嗜好男风不但恬不知耻,反以为生活雅趣,在朋友间毫不避忌。福建省此风更盛,甲于全国。洪是福建人,尤有此好。他去年统兵出关,将一俊仆名唤玉儿的带在身边,八月间死于乱军之中。自那时起,洪氏身处围城之中,无从再近美女、佼童。目前洪深为绝食所苦,生死二念必然搏斗于心中。此时如使他一见美色,必为心动,更会起恋生怕死之念。到那时,为他转圜,就很容易,如同瓜熟蒂落。” 皇太极问:“美女可有?” “臣今日正在派人暗中物色,尚未找到。此时并非将美女赏赐洪承畴,侍彼枕席,仅是引动他欲生之念耳。” 皇太极说:“盛京中满汉臣民数万家,美女不会没有。另外有朝鲜国王去年贡来的歌舞女子一队,也有生得不错的。” 范文程说:“有姿色的女子虽不难找,但此事绝不能使臣民知道,更不能使朝鲜知道。此系一时诱洪承畴不死之计,倘若张扬出去,传之属国,便有失国体。” “何不挑一妓女前去?使一妓女前去,也不会失我清国体统。” “臣也想到使用妓女。但思洪承畴出身名族,少年为宦,位至尚书,所见有姿色女子极多。盛京妓女非北京和江南的名妓可比,举止轻佻,言语粗俗,只能使洪承畴见而生厌。” 皇太极说:“洪承畴在松山被围日久,身体原已虚弱,经不起几天绝食。明日一定得想出办法使他回心转意,不然就迟误了。” 范文程躬身回答:“臣要尽力设法,能够不拖过明天最好。” 皇太极沉吟片刻,叫范文程退了出去,然后带着疲倦和忧虑的神色又坐了片刻,想起了庄妃博尔济吉特氏。自从她的姐姐关雎宫宸妃死后,在诸妃中算她生得最美,最得皇太极宠爱。她能说汉语,略识汉字,举止娴雅,温柔中带着草原民族的刚劲之气,所以近来皇太极每次出外打猎总是带她一道。今夜皇太极本来想留在清宁宫住,但因为心中烦闷,中宫皇后对他并没有什么乐趣,便往庄妃所住的永福宫去。 上午,天气比较温和,阳光照射在糊着白纸的南窗上。洪承畴从昏昏沉沉的半睡眠状态醒来,望望窗子,知道快近中午,而且是好晴天。他向窗上凝望,觉得窗上的阳光从来没有这样可爱。他想到如今在关内已是暮春,不禁想到北京的名园,又想到江南的水乡,想着他如今在为皇上尽节,而那些生长在江南的人们多么幸福!今天,他觉得身体更加衰弱,精神更加萎顿,大概快要死了。昨天,他还常常感到饥肠辘辘做声,胃中十分难熬,但今天已经到第四天,那种饥饿难熬的痛苦反而减退,而最突出的感觉是衰弱无力,经常头晕目眩。他平日听说,一般强壮人饿六天或七天即会饿死,而他的身体已经在围困中吃了亏,如今可能不会再支持一二日了。于是他在心中轻轻叹道: “我就这样死去么?” 因为想着不久就要饿死,他的心中有点枪然,也感到遗憾。但是一阵眩晕,同时胃中忽然像火烧一般的难过,使他不能细想有什么遗憾。等这阵眩晕稍稍过去,胃中也不再那么难过,他又将眼光移到窗上。他多么想多看一眼窗上的阳光!过了一阵,他听见窗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和人语声,但很久不见有人进来。他想从他绝食以后,头一天和第二天都有几个清朝大臣来劝他进食,他都闭目不答。昨天也有三个大臣来到他的炕边劝说,他依然闭目不答。过去三天,每次由看管他的虏兵送来饭菜,比往日更丰美,他虽然饥饿难熬,却下狠心闭目不看,有时还瞪目向虏兵怒斥:“拿走!赶快拿走!”他很奇怪:为何今日没有虏兵按时给他送来肴馔,也不来问他是不是需要水喝?为何再没有一个人来劝他进食?忽然他的心中恍然明白,对自己说: “啊,对啦,虏酋已经看出我坚贞不屈,对大明誓尽臣节,不再打算对我劝降了。” 他想着自己到沈阳以来的坚贞不屈,心中满意,认为没辜负皇上的知遇之恩,只要再支持一、二日,就完了臣节,将在青史上留下忠义美名,传之千秋,而且朝廷一定会赐祭,赐溢,立祠,建坊,厚荫他的子孙。想着想着,他不禁在心中背诵文天祥的诗句: 圣贤书, 所学何事? 而今而后, 庶几无愧! 背诵之后,他默思片刻,对自己已经做到了“无愧”感到自慰。他想坐起来,趁着还剩下最后的一点精力留下一首绝命诗,传之后世。但他刚刚挣扎坐起,又是一阵眩晕,使他马上靠在墙上。幸而几天来他都是和衣而卧,所以背靠在炕头墙壁上并不感到很冷,稍有一股凉意反而使他的头脑清爽起来。挨炕头就是一张带抽屉的红漆旧条桌,上有笔、墨、纸、砚,每日为他送来的肴馔也是摆在这张条桌上。他瞟了一眼,看见桌上面有一层灰尘,纸、砚上也有灰尘,不觉起一股厌恶心情。他平生喜欢清洁,甚至近于洁癖。倘若在平时,他一定会怒责仆人,然而今天他只是淡漠地看一眼罢了。他不再打算动纸、笔,将眼光转向别处。火盆中尚有木炭的余火,但分明即将熄灭。他想着自己的生命正像这将熄的一点余火,没人前来过问。他想到死后,尽管朝廷会给他褒荣,将他的平生功绩和绝食殉国的忠烈宣付国史,但是他魂归黄泉,地府中一定是凄凉、阴冷,而且是寄魂异域,可怕的孤独。他有点失悔早入仕途,青云直上,做了朝廷大臣,落得这个下场。忽然,从陈旧的顶棚上落下一缕裹着蛛网的灰尘,恰落在他的被子上。他看一眼,想着自己是快死的人,无心管了。 洪承畴胡乱地想着身后的事,又昏昏沉沉地进入半睡眠状态。他似乎听见院中有满洲妇女的小声说话,似乎听见有人进来,然而他没有精神注意,没有睁开眼睛,继续着半睡眠状态,等候死亡。好像过了很久,他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慢慢地睁开眼睛,感到奇怪,不相信这是真的,心中自问:“莫非是在做梦?”他用吃惊的眼光望了望两个旗装少女,一高一低,容貌清秀,静静地站立在房门以内,分明是等候着他的醒来。看见他睁开眼睛,两个女子赶快向他屈膝行礼,而那个身材略高的女子随即走到他的炕边,用温柔的、不熟练的汉语问道:“先生要饮水么?” 洪承畴虽然口干舌渴,好像喉咙冒火,但是决心速死,一言不答,也避开了她的眼睛,向屋中各处望望。他发现,地已经打扫干净,桌上也抹得很净,文房四宝重新摆放整齐,火盆中加了木炭,有了红火。他的眼光无意中扫到自己盖的被子上,发现那一缕裹着尘土的蛛网没有了。他还没有猎透这是什么意思,立在炕前的那个女子又娇声说道: “这几天先生吃了大苦,真正是南朝的一大忠臣。先生纵然不肯进食,难道连水也不喝一口么?” 洪承畴断定虏酋已对他无计可施,只好使用美人计。他觉得可笑,干脆闭起了眼睛。过了一阵,洪承畴听见两个满洲女子轻轻地走了,才把眼睛睁开。盆中的木炭已经着起来,使他感到暖烘烘的;他的心上还留有她们的影子,那种有礼貌的说话态度和温柔的眼神使他的心头上感到了一股暖意。自从被俘以来,那些看守他的清兵,有时态度无礼,有时纵然不敢过分无礼,但也使他起厌恶之感。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见了不使他感到厌恶的人。他知道清宫中没有宫女,只有宫婢,猜想她们定然是虏酋派来的宫婢,但仔细一想,又不像是用美人计诱他复食。这两个女子并没有劝他复食,只是简单地劝他饮水,也不多劝,而且丝毫没有在他的面前露出故意的媚态。他心中暗问: “这是什么意思?下边还有什么文章?” 他虽然猜不透敌人的用意,却断定必有新的文章要做。想着自己已经衰弱不堪,再撑一二日便可完成千秋大节,决不能堕入敌人诡计,在心中冷笑说: “哼,你有千条计,我有一宗旨,惟有绝食到底而已!” 为着不使自己中了敌人的美人计,他拿定主意:倘再有女人进来,他便破口谩骂,叫她们立刻滚出屋子。 忽然,房门口脚步响动,他看见刚才那个身材稍矮而面孔特别白嫩的宫婢掀开门帘,带一个美丽的满洲少妇进来,后边跟随着刚才那个身材稍高的苗条宫婢,捧着一把不大的暖壶。洪承畴本来准备辱骂的话竟没有出口;想闭起眼睛,置之不理,但是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使他不能不注视着在面前出现的事情,特别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他要看看进来的满洲少妇。虽然这进来的少妇也是宫婢打扮,却带着一种高贵神气,并不向他行屈膝礼,直接脚步轻盈地走到他的炕前,用不很纯熟的汉语说道: “先生为明国大臣,不幸兵败被俘,立意为明国皇上尽忠,绝食而死,令我十分钦敬,特意送来温开水一壶,请先生喝了,减少口干之苦。”她亲手接过暖壶,送到洪的面前,又说:“这温开水不能救先生的命,只能略减临死前的痛苦,请赶快喝下去吧。” 洪承畴坚决不理,闭起双眼。房间里片刻寂静。一股名贵脂粉的异香和女人身上散出的温馨气息扑人他的鼻孔,一直沁人心肺。他心中奇怪:“她不像宫婢。她是谁?”随即告诫自己:“不要理她!不要堕入虏酋诡计!”忽然他又听见那清脆而温柔的声音问道: “先生不是要做南朝的忠臣么?” 洪承畴不说话,也不睁眼。那富有魅力的声音又说: “我愿意帮助先生成为南朝忠烈之臣,所以特来劝先生饮水数口,神智稍清,以便死前做你应做的事。先生为何如此不懂事呀?” 洪承畴睁开双眼,原想用怒目斥骂她快滚出去,不料当他的眼光碰到她的眼光,并且望见她的眼神和嘴角含着高贵、温柔、又略带轻视的笑意时,他的心中一动,眼睛中的怒气突然全消,不自觉换成了温和神色。这位满洲女子接着说道: “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你为南朝尽节的时刻就到。倘不投降,必然饿死,或是被杀,决不能再活下去。你是进士出身,又是大臣,不应该在糊涂中死去。我劝你喝几口水,方好振作精神,趁现在留下绝命诗或几句什么话,使明国朝野和后世都知道你是如何为国尽节。说不定还有重要的事儿在等待着你,需要你坚强起来。快喝水吧,先生!” 洪承畴迟疑一下,伸出苍白的、衰弱的、微微打颤的双手,接着暖壶,喝了一口,咽下喉咙,立时感到无比舒服。他又喝了一口,忽然一怔,想吐出,但确实口渴,喉干似火,十分难过,终于咽下,然后将壶推出。满洲女子并不接壶,微笑问道: “先生为何不再饮了?” 洪承畴简单地说:“这里有人参滋味。我不要活!” 满洲女子嫣然一笑,在洪的眼睛中是庄重中兼有妩媚。他不愿堕入计中,回避了她的眼睛,等待她接住暖壶。她并不接壶,反而退后半步,说道: “这确是参汤,请先生多饮数口,好为南朝尽节。听说憨王陛下今日晚上或明日就要见你。倘若先生执意不降,必然被杀。你到了憨王陛下面前,如果十分衰弱无力,别人不说你是绝食将死,反而说你是胆小怕死,瘫软如泥,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倘若喝了参汤,有了精力,就可以在憨王面前慷慨陈辞,劝两国罢兵修好,也是你替南朝做了好事,尽了忠心。听说南朝议和使者一行九十九人携带敕书,几天内就会来到盛京。你家皇上如不万分焦急,岂肯这样郑重其事?再说,倘若你不肯投降被杀,临死时没有一把精力,如何能步往刑场,从容就义?”停一停,她看出洪承畴对她的话并无拒绝之意,接着催促说:“喝吧,莫再迟疑!” 洪承畴好像即将慷慨赴义,将人参汤一饮而尽,还了暖壶,仰靠壁上,闭了眼睛,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 “倘见老憨,惟求一死!” 他听见三个满洲女子开始离开他的房间,不禁将眼睛偷偷地睁开一线缝儿,望一望她们的背影。等她们完全走出以后,他才将眼睛完全睁开,觉得炕前似乎仍留下脂粉的余香未散。他心中十分纳罕,如在梦中,向自己问道: “这一位丽人是谁?” 他感到确实有了精神,想着应该趁此刻写一首绝命诗题在墙上,免得被老憨一叫,跟着被杀,在仓淬间要留下几行字就来不及了。但是他下炕以后,心绪很乱,打算写的五言八句绝命诗只想了开头三句便不能继续静心再想。在椅子上坐了一阵,他又回到炕上,胡思乱想,直到想得疲倦时朦-入睡。 直到下午很晚时候,没有人再来看他,好像敌人们都将他遗忘了。自从被俘以来,他总是等待着速死,总是闭目不看敌人,或以冷眼相看。现在没有人来看他,他的心中竟产生寂寞之感。到了申牌时候,他心中所称赞的那个“丽人”又带着上午来的两个宫婢飘然而至。他用温和的眼光望着,分明给他的心头上带来了一丝温暖。但是他没有忘记他自己是天朝大臣,即将为国尽节,所以脸上保持着冷漠神色。那位神态尊贵的满洲少妇从宫婢手中接过暖壶,递到洪承畴的面前,嘴角含着似有似无的微笑,说道: “先生或生或死,明日即见分晓,请再饮几口参汤。” 洪承畴一言不发,捧过暖壶,将参汤一饮而尽。满洲少妇感到满意,用眼色命身边的一个官婢接住暖壶。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嘲讽的味道,但是她的神态是庄重的、含蓄的,丝毫没有刺伤洪承畴的自尊心。她问道: “憨王陛下实在不愿先生死去。先生有话要对我说么?” 洪承畴回答说:“别无他言,惟等一死。” 她微笑点头,说:“也好。这倒是忠臣的话。”随即又说:“先生既然神志已清,我以后不再来了。”从今晚起,将从汉军旗中来一个奴才服侍你,直到你为南朝慷慨尽节为止。“ 洪承畴问道:”你是何人?“ 满洲女子冷淡地回答:”你不必多问,这对你没有好处。“ 望着这个神气高贵的女子同两个宫婢走后,洪承畴越发觉得奇怪。过了一阵,他想着这个女子可能是宫中女官,又想着自己可能不会被杀,所以老憨命这三个宫中女子两次送来参汤救他。但是明天见了老憨,他决不屈膝投降,以后的事情如何?他越想越感到前途茫然,捉摸不定。他经此一度绝食,由三个女子送来参汤救命,希望活下去的念头忽然兴起,但又不能不想着为大臣的千秋名节,皇上知遇之恩,以及老母和家人今后情况。他左思右想,心乱如麻,不觉长叹。过了一阵,他感到精神疲倦,闭起眼睛养神。刚刚闭起眼睛,便想起劝他喝参汤的”丽人“。他记起来她的睛如点漆、流盼生光的双目,自从督师出关以来,他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眼睛。他记起来当她向他的面前送暖壶时,他用半闭的眼睛偷看到她的藏在袖中的一个手腕,皮肤白嫩,戴着一只镂花精致、嵌着几颗特大珍珠的赤金镯子。他想着满洲女子不缠足,像刚才这个”丽人“,步态轻盈中带着矫健,不像近世汉族美人往往是弱不禁风,于是不觉想起曹子建形容洛神的有名诗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正在离开死节的重大问题,为这个”丽人“留下的印象游心胡想,忽闻门帘响动,随即看见一个姣好的面孔一闪,又隐在帘外。门外有一阵细语,然后有一个满洲仆人装束的青年进来。 进来的青年仆人不过十八九岁,身材苗条,带有女性的温柔和腼腆表情。他走到洪承畴的炕前跪下,磕了一个头,起来后垂手恭立,躬身轻叫一声”老爷!“说的是北方普通话,略带苏州口音,也有山东腔调。洪承畴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一眼,问道:”你是唱戏的?“”是的,老爷。“”你原来在何处唱戏?“”小人九岁时候,济南德王府派人到苏州采买一班男孩和一班女孩到王府学戏,小人就到了德王府中。大兵①破济南,小人被掳来盛京,拨在汉军旗固山额真府中。因为戏班子散了,北人也不懂昆曲,没有再唱戏了。“ ①大兵一指清兵。清兵于崇祯十一年十月第三次人长城南侵,深入畿辅、山东,于次年正月破济南,掳德王。 洪承畴又将他打量片刻,看见他确实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眼角虽然含笑,却分明带有轻愁。又仔细看他脸颊白里透红,皮肤细嫩,不由得想起来去年八月死于乱军中的玉儿。他又问:”你是唱小旦的?“”是,老爷。老爷的眼力真准!“”你来此何事?“”这里朝中大人要从汉人中挑选一个能够服侍老爷的奴才,就把小人派来了。“ 洪承畴叹息说:”我是即将就义的人,说不定明天就不在人间,用不着仆人了。“”话不能那样说死。倘若老爷一时不被杀害,日常生活总得有仆人照料。况且老爷是大明朝的大臣,纵然明日尽节,在尽节前也得有奴仆照料才行。像大人这样蓬头垢面,也不是南朝大臣体统。大人不梳头,恐怕虱子、虮子长了不少。奴才先替大人将头发梳一梳如何?“ 洪承畴的头皮早已痒得难耐,想了一下,说:”梳一梳也好。倘若明日能得一死,我还要整冠南向,拜辞吾君。你叫什么名字?“”小人贱姓白,名叫如玉。“ 洪承畴”啊“了一声,心上起一阵怅惘之感。 如玉出去片刻,取来一个盒子,内装梳洗用具。他替洪承畴取掉幞头、网巾,打开发髻,梳了又蓖,蓖下来许多雪皮、虱子、虮子。每蓖一下,都使洪承畴产生快感。他心中暗想:倘若不死,长留敌国,如张春那样,消磨余年,未尝不可。但是他忽然在心中说:”我是大明朝廷重臣,世受国恩,深蒙今上知遇,与张春不同。明日见了虏酋,惟死而已,不当更有他想。“ 如玉替他蓖过头以后,又取来一盆温水,侍候他洗净脸和脖颈上的积垢。一种清爽之感,登时透人心脾。如玉又出去替他取来几件于净的贴身衣服和一件半旧蓝绸罩袍,全是明朝式样的圆领宽袖,对他说:”请老爷换换内衣,也将这件罩袍换了。这件罩袍实在太脏,后襟上还有两块血迹。“ 洪承畴凄然说:”那是在松山西门外我栽下马来时候,几个亲兵亲将和家奴都抢前救护,当场被虏兵杀死,鲜血溅在我这件袍子上。这是大明朝忠臣义士的血,我将永不会忘。这件罩袍就穿下去吧,不用更换。我自己也必将血洒此袍,不过一二日内之事。“”老爷虽如此说,但以奴才看来,老爷要尽节也不必穿着这件罩袍。老爷位居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身份何等高贵,鲜血何必同亲兵家奴洒在一起?请老爷更换了吧。听说明日内院大学士范大人要来见老爷。老爷虽为俘囚,衣着上也不可有失南朝大臣体统。“”不是要带我去面见老憨?“”小人听说范大人来见过老爷之后,下一步再见憨王。“”你说的这位可是范文程?“”正是这位大人,老爷。他在憨王驾前言听计从,在清国中没有一个汉大臣能同他比。明日他亲自前来,无非为着劝降。同他一见,老爷生死会决定一半。务请老爷不要再像过去几天那样,看见来劝降的人就破口大骂或闭起眼睛不理。“ 洪承畴严厉地看仆人一眼,责斥说:”你休要多嘴!他既是敌国大臣,且系内院学士,我自有应付之道,何用尔嘱咐老爷!“”是,是。奴才往后再不敢多言了。“ 如玉侍候他换去脏衣,并说今晚将屋中炭火弄大,烧好热水,侍候他洗一个澡。洪承畴没有做声,只是觉得这个仆人的温柔体贴不下死去的玉儿。过一会儿,如玉将晚饭端来,是用朝鲜上等大米煮的稀饭,另有两样清素小菜。洪承畴略一犹豫,想着明日要应付范文程,跟着还要应付虏酋四王子,便端起碗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想心思,心中问道:”对着范文程如何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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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了,回到家,女儿还在自己屋子里,噼噼啪啪敲击键盘的声音清晰可闻,我真搞不懂,一个大学毕业生,整天泡在网上,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也如鸡窝一般,她到底在做什么?
  “紫贝,出来吃饭了。”
  “你先吃吧,我在等一会。”我生气了。冲进她的卧室,一把拽下了电源,她无声地瞅着我,然后拿起一件外套,走出了家门。
  我颓然坐在沙发里。
  这个家只有我们俩个女人,男主人在紫贝很小的时候因车祸而亡。我们相依为命,她的性格有些自以为是,或许是因为我太夸张的强大造成,我不想让外人看出我们有多难,总是在人脸前显得适度坚强。紫贝讨厌着这个,她相信生活是自己的,没必要做给别人看。
  我饭后在小广场溜达,乌兰托娅的《套马杆》悠扬婉转在渲染着夜晚的气氛,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走出家门,一簇簇,一伙伙·,勾肩搭背或快走,或跳健身舞,看着霓虹灯下在跳广场舞的中年妇女,个个人的脸上透出幸福,即使偶尔因为新学的舞步,踩了别人一脚,也都是面含微笑,一蹴而过,我的心里老羡慕她们呢。
  李大嫂和我坐在了一张连椅上,“他张姨,你在这里玩,”
  “现在出来走走挺好。”我应声附和着。
  “是啊,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很长时间没看见紫贝了?你是不知道,人家陈家那姑娘,初中没毕业,在家玩了几年,现在在一个电子厂上班,一月好几千,多好,你们紫贝,还没上班?”
  “是,大学毕业了,找了几个工作,不应心,也就在家里呆着呢。”
  “哈哈哈,大学生眼界高,岂能找一般工作。”
  我有些难过,但也只能忍着,或许看出了我神情异样,李大嫂起身,“再转几圈,你转吗?”
  “算了,我要回家。”
  我前脚刚进门,紫贝后脚也进家,手里提着两袋子方便面,“以后不用做我的饭了,省得听你鸡哇乱叫。”
  她进了自己的卧室,我紧随其后想要发几句牢骚,门“砰”的一声,我的鼻子碰到了门板上。
  
  也有好心人给我介绍结婚对象,我只是在选择适合自己的。
  终于,一个男人走进了我的视线里,他叫谭志明,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斯斯文文是一个老师,因为初恋早逝,一直没有结过婚,彼此的理解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只是想在有生之年活得开心一些。对于他,我觉得很合适自己。
  我决定在星期天让谭老师到家里坐坐,顺便试探一下紫贝的态度。
  门铃响起,谭老师拎了两包东西站在门口,紫贝在我的喊叫声中走出来,“这是谭叔叔。”
  “奥。你好,请问贵庚?具体工作?”
  “47,一名老师。”
  “那你拿着这些东西是要在我家吃饭了?”谭老师稍显尴尬不知怎么回答。
  我也不知如何圆场,“你看这孩子,就是这样直来直去。”
  “没事的,直爽的人都喜欢。我可以进去吗,姑娘。”谭老师恢复了常态,毕竟和孩子们接触多了,有经验。
  “既来之则安之。好了你们聊。我要出去了。
  看到她手里拿着已经准备好出门的东西。我们给她让了一条道。
  夜晚降临,我和谭老师非常愉快的度过了一天。他离开后我的心一直悬浮着,不知紫贝会做出什么。
  门开了。
  “这个男人看来脾气挺好。”在我张口结舌之时,她进了自己的卧室,门还是关上了。
  我在客厅看电视,紫贝不知什么时间,从后边递给我一些红色钞票,我怀疑得看着这些红色的钞票,
  “紫贝,哪来的钱?”
  “我挣得。”
  “在家里干什么可以挣到钱?”
  “就是写小说啊。写那些言情小说,穿越、轮回、感情。”
  “真的吗?”
  “不信,下次给你看银行卡交易手机短信提示。”
  
  我们母女互不相干,淡然处之。
  
  我的生活因为谭老师而改变着。
  “我要结婚了,紫贝,你同意吗?”我看着面无表情,依然是像鬼一样的女儿。
  “这是你的事,你觉得好就可以了。我也告诉你一个事情,我要读研了,公费的。”
  在我们举行婚礼的时候,紫贝没有出现。
  
  紫贝要出去读书了,很远的一个城市,那里的风全国有名。
  在火车站,我拉着紫贝的手紧紧地不愿意松开。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后边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她堵了回去。
  “会的,不用担心,爸,你要好好照顾我妈。”
  谭老师眼里闪着泪花,“放心吧,孩子,我会好好照顾这个家的。”
  我在收拾紫贝的房间,里面很多的纸稿,篇篇都署名:蓝色妖姬。还有翻得卷了边的各类考研的书籍。
  原来我的女儿就是同事眼里的言情高手。一会儿是纯情少女;一会儿是令人唾弃的小三;还有来历不明的妃子、宠妇。看着这些故事,想象着紫贝经历她们情感经历的心路历程。原来她在锻炼自己,还有不声不响成功考研。我感觉,我作为一个母亲是多么失职。
  在她的电脑旁边,躺着几页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多话,虽然没有称呼,我知道那是她专门写给我的。我反复看着最后的几句话。
  我知道你爱我,用你自己觉得合适我的方式。我也爱你,用我觉得适合你的方式。总算我们都没有背离人生正确轨迹。各得其所。
  喜欢谭老师,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希望你的更年期会延缓,或者消失。祝福你们。在信笺的最末画一双盛开的蓝色妖姬。
  秋天,我和紫贝视频,她很健谈,只是告诉我,那边的风很大,吹得她都变黑了,但她生活得很充实,周末回和很多同学一起去做义工。
  我希望她会在我不经意间领回属于自己的另一半,让她快乐、幸福的生活。依然如蓝色妖姬相守是一种承诺,人世轮回中,能够拥有一份温柔情意!
  
  尔安乘着月色走在青石小巷里,落花已经铺满地,这些是芙蓉花瓣,路上积水亮亮的,积水和花瓣混在一起,感到有些凄楚,月色冷冷,更增添了几许落寞,尔安约好了紫贝在他们最初相识的地方,咖啡馆坐落在古色古香的步行街上,一拉溜复古门头,让游人感觉是回到了远古。
  尔安没事就愿意在这里闲逛,有时会碰到很多外国人来这里旅游。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兴致勃勃挑选着自己喜爱的特产。尔安心里喜欢这个场景,也许因为他职业的缘故吧。他想起了初识紫贝的情景。
  那是尔安在一次休假,咖啡馆里,外国人手脚并用的表达着什么,服务员还是一脸迷惑,尔安解了围,老板感谢尔安,请他喝了一杯特色饮料,是那个姑娘亲手制作的。杯中物一般是粉色,一般是蓝色,喝起来,感觉酸酸甜甜十分爽口。尔安想再来一杯,那姑娘嬉笑着,“没有了,这种饮料世限量供应。”
  紫贝认出了他是电视台的主持人,英俊潇洒,温文尔雅。紫贝一见倾心,盼着自己可以和他多交流,会成为他的女朋友。这没有逃过老板的眼睛。一个阴谋在老板脑袋里渐渐有了雏形。他侧过身悄悄拍下了尔安和紫贝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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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你们误会了,她是研究生,那只是在打工。平时她还做义工。”
  一个古老的西方小镇,青石板的路上留下了紫贝和尔安快乐,幸福的足迹,尔安的假期结束了,他想带走紫贝,
  “我的学业不上了,到时你养活我啊?”紫贝调皮的轻触一下尔安的胳膊,尔安欲顺势拉她入怀,紫贝像条美丽的鱼儿游走了,尔安就喜欢她的机灵劲,很有主见,并不是看到高枝就攀附。
  
  其实紫贝有自己的心思,看到了妈妈一个人带着自己虽然有固定工作,有稳定收入,可那种孤独,遇到事情心里的落寞。没有人诉说,倾听的寡淡,没人体会同情,她不想重蹈妈妈的老路,她觉得在三十五岁以前没必要嫁出去。找个爱自己,自己也爱的男人,一起浪漫多好。
  紫贝还是在写言情小说,有时一天可以发两篇,尔安奇怪她的灵感来自哪里?那些缠绵悱恻的感情故事,有的刻画出现实女性的可悲,可怜,可恼。反正尔安不是很喜欢那些幽幽郁郁的故事,他很多次询问紫贝,“在人面前你是阳光,可爱的,为什么笔下的女人物都是反面的呢?"
  “我这是在宣泄啊,我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知道我的另一面?我的自我解压方式。”
  尔安喜欢这个精灵,想早点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亲人的热情相拥,可紫贝总是把自己保护的很好,很难让人接近,即使是自己喜欢的男人也保持一定距离。
  
  紫贝在车里用双手把自己的红色围巾解下来,缠在了尔安的眼睛上,尔安抿着嘴,“好了,现在我被你绑架了。一切都听你的了。”紫贝眼睛里涌出了泪花,这是自己苦思冥想要得到的,没有想到来的竟然如此简单。
  “尔安,你只静静地听我说就好了。”
  “好的,你说吧。”
  “我盼望可以绑架你,已经想了好久了,没想到今天实现了,谢谢你。”
  “以后我就是属于你的了,不用绑架。”尔安嘴角上翘,调皮地说:“这样蒙着眼睛我还真不适应。”
  “听我说完,我看着你的眼睛说不出来。我因为你才接受了现在的工作,因为我一见到你就喜欢你了,那时的我就想和你在一起,生个你的孩子,然后出国,我也努力了,但没成功。我就变了,现在你却倒回来要娶我。我有点难以接受了,我有责任。”
  “我们结婚并没妨碍你照顾你的家人啊。”
  “以你的家庭社会地位,我不想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尔安拽下了眼睛上的围巾,一把把紫贝搂在怀里。紫贝高兴的泪水洒在了尔安肩头,“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了。谢谢你。”
  紫贝推开了尔安,下车融入了人群,尔安找不见了紫贝。只有太阳光明亮的照耀着大地。
  
  在一幢别墅里,尔安在黑夜里瞪大了双眼,他想不通:自己是紫贝喜欢的男人,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样呢?
  妈妈满脸笑意走进来,打开灯,灯光显得温暖柔和,“怎样,和紫贝谈好了,你们什么时间结婚?”
  “妈妈,出了点状况,紫贝好像不愿意和我结婚了。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也摸不着头脑。”
  “那她是有些奇怪了,开始你们交往,我们不同意,现在同意了,她怎么会反悔了呢?”
  “我也不知道,妈妈,回去好好睡觉吧,我会找到答案的。”
  “紫贝是个好孩子,现在的年轻人像她这样懂事的,不多,还善良。”
  “知道了,妈妈,我会尽力说服她的。"
  妈妈看着尔安有些痛苦的表情,张了张嘴,咽回去了要说的话。
  
  我要和谭老师一起去看紫贝,下了飞机,又坐了半天的汽车。
  这个女孩子张开双臂欢迎我们的到来,不似以前的冰冷了。
  尔安知道我们要来,在吃晚饭时间赶到了小镇。看着这个高大帅气的男主播,我和谭工为紫贝高兴。紫贝看出了我们的意图,提前声明,“我们还不知未来,我们只是过好每一天。”
  我们住在一个小旅店,尔安在房间久久不肯离去,我看出他有话要说,
  “尔安,有什么尽管说,我和你叔叔会尽力劝解紫贝的。”
  “我就奇怪,紫贝为何非要等到三十五才结婚,难道她不是真心对我?”
  “我理解你的心情。”
  “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们或许可以转变她的思想。”
  我要求紫贝陪我观光这座古镇,她应允了。
  我们全副武装开始了一天的行程,先出镇观看古迹。漫漫风沙遮住了去路,我的老毛病犯了,胃痛得直不起腰,谭老师从开始的搀扶,到最后背负着把我送进了医院,汗水直淌,浸湿了衣服。谭老师在医院忙前忙后,细心体贴。
  谭老师的付出把紫贝感动的稀里哗啦。她从背包里找到手机,在病房里给尔安打了电话:“尔安,我要嫁给你。”
  躺在病床上的我和笑眯眯的谭老师都觉得不虚此行,心里对尔安和紫贝发出了满满的祝福。

  花香美,姓花,随了父亲的姓。铁打的事实,改变不了。花香美对自己的姓,一直引以为傲。一个女孩子姓花,很容易引人遐想——“花容月貌”、“闭月羞花”、“桃花玉面”。可惜,现实很骨感,花香美长得并不出众,基本属于相貌平平、姿色一般。对于这一点,她本人是耿耿于怀,怨天尤人。
  眼看身边的女友,一个个嫁为人妇,而自己即将步入“剩女”的行列,花香美再也无法淡定了。她左思右想,终于悟出一个道理:要想出人头地,必须混出名气。可是,怎么才能混出名气,提高身价?成为白领丽人?自己的学历太低;当电影明星?人家的门槛太高。花香美顾影自怜,黯然神伤。
  某日,花香美突发灵感,想出一个出名的捷径。原来,她在网上看新闻的时候,发现某丑女竟然晒出性感内衣写真集,引来网友习惯性嘲讽和调侃。花香美就在一阵阵干呕的折腾中,完成了自信的修复与膨胀。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即使是在一片骂声之中。那又怎样?有名就有利,有利才能无往不利。花香美心想,人家丑女都能一脱成名,自己为什么不行?何况还有女人的资本——白皙的肌肤,浑圆的大腿,傲人的胸脯,肥硕的臀部。
  花香美主意既定,便开始付诸行动。她请来最好的女友马姐,充当摄像师,并许诺一旦成名,便聘请马姐做经纪人。两人一拍即合,迅速行动,一套比基尼写真集,火热出炉,上传网络。
  然而,写真集挂在网络,就像泥牛入河,波澜不惊。花香美预想的轰动效果并没有出现,好奇与好色的眼球寥寥无几,哪怕是挖苦的声音都少得可怜。
  “这是怎么回事呢?不应该啊!”花香美撅着朱唇,托着香腮,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是太老套了吧?现代人的口味越来越重。没有出人意料的花样,吊不起他们的胃口。”马姐为了做好经纪人,日夜在网络上取经,突击学习炒作技巧,颇有心得。
  “那怎么办呢?总不能脱得一丝不挂吧?”
  “我看了一篇文章,人家说,网络炒作必须有幕后推手。操作技巧有好多种,比如悬念炒作法,落差炒作法,双簧操作法,内幕炒作法……五花八门。反正不管好坏,就一个字‘炒’。我觉得挺有道理,咱们也发动写手进行评论,引起网友的关注,等到人气攒够了,你就会被网络关注。到时候,你就彻底红了!”
  花香美忍不住浮想联翩,眼前出现不可思议的一幕:她穿着华丽的晚装,踏着红地毯,在粉丝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合影,签名,然后步入了大礼堂。金碧辉煌的礼堂里,爆发雷鸣般的掌声,富豪、名媛、导演、明星,所有嘉宾全部起立,目送她径直走向领奖台。
  “我出名了,我成功了!”面对台下无数火辣的目光,花香美在心里呐喊着,五脏六腑剧烈地震颤着。她紧紧攥着奖杯,激动地说,“今天,我能拿到这个炒鸡奖,首先要感谢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要感谢神奇的网络,幕后的推……”
  突然,花香美感觉有人在背后推她,耳边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声音,“喂,你在发什么呆?”
  花香美定了定神,对马姐说:“我也没有什么新闻,怎么让人家炒啊?”
  马姐挤了挤眼睛,神秘地说:“要不你也到大街上,跪在地上给乞丐喂饭?为了你,我也豁出去了。我扮演乞丐。咱们也算是行为艺术,说不定一炮就红了。”
  “这个,太假了吧?别人都搞过。”
  马姐点点头,陷入沉默。忽然,她打了鸡血似的,瞪着眼珠子:“实在不行,半夜三更,你到僻静的地方转转,万一有色狼要强奸你,你就把避孕套拿出来。告诉他,强奸可以,必须带套。对了,别忘了录音,有证据,网友才会信。”
  花香美大嘴一咧,直到耳根,满脸通红,羞涩地说:“马姐,我好歹还是黄花闺女,就这么失去贞操,是不是有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是出名重要,还是脸皮重要?算了,我不管了!”马姐急了,扭着屁股走了。临出门的时候,硬梆梆甩下一句,“照你这样,一辈子也出不来名。”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花香美。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一夜成名?
  几天后,花香美打开电脑,无意间发现,马姐已经成了网络红人。因为她在脸上涂了油彩,脑袋上插了两根天线,身上披着花花绿绿的床单,扮成齐天大圣孙悟空,口里唱着洗脑的神曲,从而在网络上迅速蹿红。据传,马姐的代言费已经高达六位数。
  花香美无限失落,忿忿不平,同时,她又不得不钦佩马姐的精神,那种敢于挑战公众视听底线的勇气。看来马姐说得对,“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想出名就别要脸!
  花香美上火了,丢了魂似的,整天在街上游荡。某日,她走到一处电影海报前,不禁驻足凝视,发呆,幻想。如果能过明星的生活,哪怕是一天,这辈子也没白活。同样是人,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小姐,你好!”
  花香美听到身后传来绵羊音,她转过身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米色夹克,戴着鸭舌帽,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是跟我说话吗?”花香美的第一感觉是,这个男人很面善,就像是传说中的伯乐。
  “是的,小姐。”男子操着南方口音,“我看小姐真的好好有气质,非常具备做影视明星的气质。”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递了过来。
  花香美接过一看,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你是,你是,你是影视公司的?”
  “是的,小姐。我就是一名星探。最近我们公司准备投拍一部大型古装穿越言情伦理武打的微电影。女一号已经选好,还差一个女二号。不知小姐有没有兴趣?”
  “有,有。”花香美大脑缺氧,脚下踩了棉花,浑身酥酥软软,感觉像做梦一样。
  “既然小姐同意,那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具体事宜,然后我带小姐去试镜,怎么样?”
  “好,好!”
  花香美像一个被线牵引的风筝,随着那个男人来到一家宾馆。那个男人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郑重其事地摆在桌子上,告知花香美,这是一份面试通知,如果没有异议,就可以签上名字。只要试镜过关,就正式加盟影视公司。
  花香美草草看过,不假思索拿起笔,颤巍巍地签上名字。就在这一刻,她似乎看到了命运转折的曙光。
  “太好了。小姐。恭喜你做出正确而英明的决定。”男人将一式两份的通知书,交给花香美一份。然后递给她一杯酒说,“我们庆祝一下。以后小姐成为国际巨星,可别忘了我呦!”
  花香美一饮而尽,如醉如痴。国际巨星,天呀,国际巨星,听着就让人销魂。我真的要成为国际巨星了?巨款,豪宅,名车,帅哥,统统向我砸来吧!
  花香美想着想着,感到一阵头昏,随即不省人事。当她醒来时,发觉自己赤条条躺在床上,下体有些异常,她起身看了看床单,上面是点点猩红的血迹,如同一朵朵惊艳的梅花。再看看四周,那个男人早已不见踪影,而自己的皮包也不翼而飞。
  “混蛋,骗子!”花香美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顿时感到天晕地转,她一边穿衣服,一边落下了伤心的眼泪。
  “无耻的骗子!出门就让车撞死!”花香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心里极度失衡,“我的青春就这么失去了?便宜了那个王八蛋!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被人戴套强奸,拿到网上炒作一下,说不定还能出名呢!”
  一连数日,花香美茶饭不思,一会儿嫉恨马姐的出名,一会儿悔恨自己的疏忽,以致于形容消瘦,衣带渐宽。出名,似乎成了海市蜃楼,愈发飘渺难求了。
  “不行,我要振作起来!”花香美喊着口号,从床上爬起来。她对镜梳妆,焕然一新。
  走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有多少生命为了生计奔波?看着这些劳碌的人们,更加坚定了她追求理想的信心。“蝼蚁一样的人啊!整天就为温饱而折腾,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叫名和利,真是可怜!”
  就在街的转角处,花香美发现一个人趴在道边,米色的夹克,鸭舌帽……
  “是他?可恶的骗子?”花香美虽然没看到这个人的脸,但她确定,这就是骗她的色狼。“他怎么了?骗局拆穿,被人揍了?心脏病?鬼知道怎么回事,先上去扇两个耳光再说。”
  花香美怒气冲冲走过去,抓起那人的脖领,将他翻了过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那人突然睁开眼,露出和蔼的微笑。花香美惊愕不已,连忙放开手,连声道歉。
  这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多人,一起鼓起掌来。花香美被彻底搞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手持麦克的女记者走了过来,她的身边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同事。
  “你好,女士。请不要介意。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是市电视台的,正在搞一期节目,名字叫‘雷锋在哪里?’,有很多人质疑现在的社会风气,认为好人不敢当,好事不敢做。而我们这个节目。就是做一次调查。那个躺在地上的,是我们的同事。他在地上躺了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伸出援助之手,而您是第一个敢于救人的好人,请问,您当时是怎么想的,难道你不怕被讹诈,被冤枉吗?”
  原来如此!花香美本想将要教训色狼的实话说出,但面对着摄像机,她改变了主意。自己被骗虽然无辜,但传出去了,毕竟脸面丢光,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想,每一个有良知的公民,都有责任维护社会的正义。”花香美停顿一下,不知该继续说什么,突然脑海里出现一个新词,“对了,我们的社会需要正能量!”
  “说得太好了!”女记者赞叹不已,“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要为你做一期专访,讨论的题目就是‘社会的正能量’。”
  花香美欣然受邀。在去往电视台的途中,花香美悄悄问女记者:“上了你们的节目,能出名吗?”
  “出名?”女记者愣了一下,笑着说,“我们的节目收视率挺高的。”
  花香美心里一阵惊喜,望着雾霾的天,感觉格外清爽。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一夜成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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