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也许一文不值,  打开了网络

日期:2019-09-13编辑作者:言情


  打开了网络,扑面而来的都是那些带色的文字,不知为什么,最近老贾总是“一不小心”就上了这些个色情网站,寻思着,不知道这些写手们是如何想的,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老贾也是有六十多岁的人了,绝非是不正经之人,一生喜爱文字,还是H省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因为土生土长,创作了大量乡村题材的作品,代表作有《有个姑娘叫小芳》《原野上流淌着一条爱情河》《屋后的那片向日葵》等。那些原生态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文字曾经受到许多读者的青睐——那时还不叫粉丝,因此也获奖无数,屡获殊荣。
  随着时代的前进,网络的快速发展,许多急功近利、快餐文化的异军突起,给了许多文学爱好者一个自由发挥的平台。不知何时,老贾发现文坛风气有了变化,是有一次在网络上冲浪,跳出来一个读书网站,有点好奇和兴趣,他就打开了首页,没想到的是立刻弹出一系列的言情,色情,甚至淫秽的小说,老贾在头条上随便点开一篇名为《一个套子引发的血案》,浏览了一下,作者围绕一个安全套写出了十几万字的一篇小说,无非是围绕着性的话题,以及几个女人的经历。无休止地游戏在欲望的海洋里不可自拔的故事。
  老贾仿佛是开了眼界,后来也在晚报的报道上看到,说是有些农村来到城市发展的年轻人,为了生存,租个小屋,没日没夜地,吭哧吭哧地敲键盘写文章,除了编撰一些假新闻,就是创作一些武打、暴力和色情的文章。这些文字居然有自己的市场,那些网络写手就是这样应运而生。
  这给了老贾一个很大的冲击,寻思着:这些年轻人都这么大胆地写性,甚至还有人被称为“用下半身写作”的人。而且还有那么多的粉丝,我一大把岁数的人了,怕什么?更是可以抡起胳臂来写了。这么想着似乎有醍醐灌顶,忽然顿悟的感觉,自觉得开窍后的老贾急切地想尝试着写性,换换口味。情色、性爱的题材就变成老贾新作品的内容了。
  在日后的几年里,老贾真的改型了,首先发表了一部三十万字的《夜未央》后,一发不可收,又继续紧跟着写出了《性奴》和《欲都》的姊妹篇,慢慢地形成一个系列。这个原来自称为农民作家的老贾也就脱胎换骨、改头换面了。也在性的欲望和色的召唤下,以身拭“性”的去杜撰各色女性的性商,甚至把他们写成脱光以后就是一钱不值的物件。
  以致有一天,老贾的妻子,一个贤惠本分的、文化不高却有着良知的农村妇女,忍不住说他:“你看你,都写些什么?自己还能看得下去么,这不祸害年轻人吗?你的女儿和外孙看了会怎么想?和你以前判若两人了,一个作家该有良知,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可别晚节不保、许会遭报啊。”
  “说什么啦你,看看我改型后不是一样有那么多粉丝吗,许多年轻人写得,怎么我这个老头子就写不得?这些事你别跟着瞎操心。”
  妻子说者无心,可老贾却听者有意。也琢磨着自己这样下去会不会遭报应,果然是一语成谶。
  
  二
  两年后的体检发现原来那个“前列腺肥大”的问题严重了,说是有了肿瘤,再到大医院检查,结果是要住院开刀。这一住下来,一切就由不得自己了,按常理来说。前列腺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一般男性到了一定岁数都会发生这个问题的,不是炎症就是肥大,即便有了肿瘤开刀解决也不可怕。可是这个在老贾身上的前列腺肿瘤,一开刀,发现已经扩散了,这一扩散就不好办了。
  肿瘤病房,是个充满阴森恐怖的地方,老贾病房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坏的,到了晚上就不亮,只是通过过道上那昏暗的LED冷光灯,从虚掩的门缝里挤进一线光亮。穿着白大褂的人会定时进来看看,更多的是病人家属,时而嘈杂如市场,时而静谧地毫无生气,不时地还会有如丧考妣地哭丧。躺在床上的老贾慢慢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凉,是不是灵魂出窍了?接着就听到许多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再后来还听到吹吹打打的声音……
  就觉得有人给自己穿上一件迤地长衫,手在宽大的袖筒里,风帽盖在眉毛处,看看周围的人都是这种奇怪的打扮,一个黑长衫跳着过来带着老贾和一帮人走过一座桥,然后有一个老妇人给每个人喝碗汤,老贾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和孟婆汤了。
  然后带着这帮新来的鬼走过了七七四十九道弯来到一处,只听到有小鬼叫:“地狱八层到——来人要哈腰——”
  大家听令毛骨悚然,一起哈下腰,片刻才又前进。
  “这是什么地方?”有人问。
  “无需多问,这是地狱第八层。”小鬼回道。
  “为什么带我们到地狱八层?”
  “因为你们的罪孽,八层上面是小偷、扒手、流氓、妓女……八层下面是拐骗、强奸、欺诈、腐败、抢劫放火,杀人越货、贪赃王法、作威作福,你们八层是色欲。”看样子这小鬼带着的一帮新鬼多数是和色欲有干系的。
  “那、那我们投胎是什么?”有才来的鬼就担心下辈子投胎的事了。
  “阎王有令,不是猪就是女人。”
  “为什么呀?”
  “投胎猪就是猪狗不如,投胎女人就是让你们尝尝做女人的滋味。”
  听到这么一说。这一帮才下来的鬼哗然一片:
  “我不做猪。”
  “我不做女人。”
  “你们在世上虐待玩弄、败坏坑害了多少女人,自己也得变成女人,来生受罪。”
  “别呀,我们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知道女人的好啊。”
  “说来听听,如有道理还可赦免,网开一面。今天下地狱的人太多,孟婆汤不够,你们每人只喝到半碗,看来还能记得一些阳间的事。”这是阎王直接回答的。
  老贾觉得在这方面自己还是有点优势的:“我只是写点文字,没有坑害什么人,写女性的文字多的是,我这样下来纯属误会。”
  阎王笑了:“老贾也许没什么,听说你是个作家,只会写写画画,还没有伤及无辜。伤害的是自己的良知和读者的信仰。”
  老贾听到阎王这样评价自己也算欣慰了。
  
  三
  阎王挥挥手:“阳间的事,你们看谁来说说?”
  一个长相帅气的小鬼抢先一步,谈起了自已的经历:
  我认识她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来到这个城市打拼不容易,我的专业知识是摄影,好不容易在一家影楼站住了脚,这是一家中高档的写真楼。有着德国进口的莱卡设备,有经验丰富的马师傅和活泼可爱的师姐小婉,还有……我们相处的很好,很快,我就能独立操作这些设备,也可以进行写真拍摄了,现在不但年轻人结婚必须拍婚纱照,就连上了岁数的半百老人也喜欢来补拍个婚纱照,说是找回过去的感觉,留下青春的影子。这些还不算特别,就是那些前卫的女子,很想将自己优美的身材留下来,说是拍个写真照。将来回忆起来有个纪念,傲人的身材也是自己当年的资本。
  那天轮到我当值,来了一位靓丽的女生,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紧身T恤,说要拍一组写真照,按影楼的规定,一个人是不允许帮顾客拍写真照的,得有助手,于是我就问她:“请问这位女生,您要拍写真照,预约了没有?”
  “拍个写真照还要预约啊?我可不知道这个规矩。”
  “因为拍写真照需要两个人,一个是助手,今天我一个人也拍不成啊。”
  这时她向我靠近,挺拔的胸脯就要顶住我的胳臂了,头发上的香水味道直渗入我的心脾,我心慌意乱地向后退了两步。
  “那我下次再来哦,今天算是预约了啊,这个周末,说定了,拜拜。”给了个媚眼就走了出去。
  ……
  “后来呢?”老贾想急切的知道这个帅气小鬼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后来她在约定的时候真的来拍写真照了。小婉做我的助手,给她画了妆,换了衣服,当然都是三点式的那种,她很美,小婉的工作做完后就退出去,带上了门,我开始打光,主光灯、副光灯和顶光灯全部用上了,她也不断地变换姿势,很熟练的样子,我拍了半卷后,她开始要求脱掉三点式的泳装,让我拍全裸的写真,说实话我真的不敢,可是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和白嫩的皮肤又让我有点想入非非,于是在她娇声娇气的要求下,我同意了给她拍全裸的写真照。没想到时间长了,她刚把衣服脱光,小婉以为差不多了,就径自开门进来了,一下子看到这样的镜头,看到她光溜溜地样子,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前台陈师傅赶来看个究竟,没想到,她这时竟然说我非礼她,呜呜地哭声惊动了其它几个部门的人,这件事后,我被开除了。我气急败坏地按预约单找到她的出租屋,原来她是个北漂,做着明星梦,看我被开除了,没地方去,就收留我,说一看到我就喜欢我,她用做模特的钱和我一起生活,说是早晚有一天会被星探发现,万一被潜规则了,自己已经先有爱的人了,也不后悔,就这样我们同居了大半年。后来我做了一个杂志社的签约摄影师,走到哪儿都会遇到类似的女孩,大概有四、五个,也就把她给忘了。有一次在峨眉山拍风景时忽然想到了她,不知现在如何,明星梦实现了没,被潜规则没?脚下一滑,来这儿了。”
  另一个文质彬彬的小鬼接过话来:
  “我对女人的真正感觉其实是在十二岁的时候,那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女孩,进入我的心里。也许就是那种暗恋的味道,都说暗恋是最美好的情怀,因为你不伤及她,也不会有失恋的事,我看到她,就觉得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一会儿就很快乐。她是那样地美丽大方,活泼又开朗,这些正好都是我所缺乏的,我在内心深处也有想占有她的时候,有一次她在放学的路上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我紧跟在后面,我想要是我是那几个女生中的一个多好。这时一阵风刮过来,我看到了她的花短裙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露出里面的白内裤紧裹着的屁股。那天晚上我就在内裤里泄了,是在梦里见到她了。我当时想起她,有隐秘的甜蜜和恐慌,我根本不敢继续去想。自己觉得像一个变态的偷窥狂偷窥着她的一切信息,直到毕业的时候,紧张的学习让我淡忘了她,这时才发现她也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女孩,也会有发脾气的时候,也会有幸灾乐祸的时候,我也才发觉自己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男子汉,雄性动物,也具备攻击性了,所以……”
  话音未落,一个大腹便便的小鬼摇头晃脑地说:
  “社会上说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我也跃跃欲试,那天就和那个小女人在汽车里销魂,没想到,一夜过来光着身子都到了阴间,妻子很没脸面,也没收尸就带着女儿移居加拿大去了,我是自作自受啊。”
  “你们这是作恶多端、罪有应得,去好好修炼赎罪吧。”阎王说到这里,几个丑陋的小鬼挥动着手里的鞭子,上前驱赶着这些犯了色欲的新鬼,“去修炼,去修炼。”
  老贾的额头上也中了一鞭,用手去挡,一下惊回千里梦,一身冷汗。
  一根老头乐从床头柜上滑落下来,正中他的前额……

  献词
  
  每一部作品都会有一段献词,或长或短,或简捷或繁琐。我的这部作品也不例外。在此之前,我曾试图使自己不落俗套,但我最终还是落入了巢臼,小心翼翼地写下这段啰啰嗦嗦的献词,以示将我所讲述的这个故事献给顾禺,一位身材娇小、红颜消逝的中年女士,也献给她那位才华横溢、英年早逝、坠入传说的堂兄顾无言。我必须承认,某种意义上她的堂兄顾无言,那位早逝者已经不知不觉成为我的灵魂导师,或者至少在我写下下面这个故事的期间他在冥冥之中不经意地指导了我,使我鼓起勇气坐在电脑前,不断继续敲打键盘。事实上正是拜读过顾无言的作品之后我才有了创作的欲望,我姑且把这欲望称之为梦想,一个从没涉足写作的写作者的略显稚嫩的创作冲动。那部洋洋洒洒三十余万字的《X城纪事》也许算不上伟大,也许只能归于平庸,但毕竟是那位已逝者不朽而永恒的梦。在这个世界,梦也许一文不值,也许沉重拖曳,也许破破烂烂,也许会摧残我们的青春,消耗掉我们的年华,也许将我们坠入某种窘迫与尴尬之中,却很有可能是我们灵魂的精彩流溢,最终轻盈地飘浮于云朵之上,这并非心灵鸡汤般的说辞,而是我的肺腑之言。所以我也要献给每一位满腔热忱的追梦者,献给骑着青牛遁入函谷关的老聃和富有大同理想的孔丘和孟轲,献给孜孜不倦、冲向风车巨人的吉诃德先生,正是他给予青春期的我限滑稽可笑的执著;献给我慈祥的父亲,一位喜爱绘画却同样英年早逝的才子(至少在我心目中他是位名符其实的才子),我童年和青春,乃至现在甚至于将来都无比敬仰和尊敬的人,正是他启迪了我的思维,播种梦的种子,使我得以平静地观察这个日趋纷繁、难以捉摸的社会。但无论献给别的什么人物,我的这部作品还是首先要献给顾禺——这才是重点——我偶尔相识的一个普通的来自遥远北方的女人。在那个炎炎夏日,我曾和她,以及她的父亲乘坐那趟广州至哈尔滨的长途列车,一路闲聊,大约三十六小时后才结束那漫长的旅途,我继续搭乘一辆哈尔滨至绥芬河的长途大巴,她则赶往太平机场,搭乘一驾国际客机,踅返回她的故乡,乌里河流域的文昌镇或萧镇,遗憾的是我一直不曾弄清楚她到底在哪座城市,或者两座城市都是她的故乡,都是她的出生地。自然,这部作品也是献给我自己的。虽然我并非职业作家,甚至连业余的都算不上,但我清楚每一部作品的第一位读者都是作者本人,最能解释其作品的也是作者本人。自从开始创作这部作品,我才知道作者的艰辛,才知道能够做到谎话连篇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才知道他们为了逐梦而做出的努力与牺牲,哪怕所创作的作品如何蹩脚,如何糟糕,如何枯燥乏味,如何不忍卒读,如何被人诟病。因此我也要把它献给每一位孜孜不倦的创作者,包括那些有着固定薪水、头顶悬挂着荣耀与光环,坐在宽阔舒适书桌前的职业作家(不管其成功与否),也包括众多默默无闻、胸膛里满是渴望、眼睛紧盯屏幕的网络作家,以及众多勤勤恳恳的业余爱好者们。顺便我要补充一句,原子无处不在,梦同样无处不在,虽然我看不见,你,侥幸读到我的这部作品的你一样也看不见,但它的确存在,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就像肉眼难以觉察到的分子,原子,和更加微小的夸克。关于这一点,请不要试图质疑,更无需否定。它就在那里,就在我们眼前,弥漫在空气里,渗透进阳光中,生长于胸膛深处的心脏上。我们的灵魂即是沃土,在此之上开绽出的花朵即是我们的梦,姹紫嫣红,漫山遍野,哪怕为此短暂的灿烂过后就是漫长的死亡与黑暗。
  
  
  
  一
  我相信——其实,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一句简简单单的‘相信’这两个字。‘相信’这俩字使人摆脱了尴尬与困境,磕磕碰碰地进化入群体生活的社会,就像蜜蜂和蚂蚁,就像猴子和大象,就像诸多互有所求的食草动物或食肉动物。我们人类也如此。自从千百年之前,我们的祖先就从树上走下来,聚集在一起耕种及繁衍,相互交换食物、水、情感和一份安全意识,以及最原始又最简单的梦,从最起初的简陋的聚居地到农耕与游牧的生存状态,乃至工业文明时代的充满自豪感的城市。就像那位大名鼎鼎的饮弹自戕者欧内斯特.海明威转述某位牧师的话,每个人都不可能是孤零零的岛屿,无论怎样人与人之间都在进行着不可或缺的交往,哪怕再怎样孤僻,我们所置身的社会本就是一个相互协作、相互信任的整体,虽然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逐渐建立了并不平等,甚至不公平的阶级与等级。就在这一点一滴的交往之中,人与人之间培育出纷繁复杂的情感,同性之间的兄弟姊妹情谊,异性之间的爱恋与性爱,家庭,家族与绵延不断的亲情,种族与民族及国家的认同感,缤纷多彩的梦,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彼此的信任,一句甚至用不着说出口的‘我相信’,也源于偶然,否则宇宙不会爆炸,太阳系不会孕育与诞生,地球不会出现,那些肉眼分辨不出的分子不会相互结合,不会演绎成为单细胞,不会爆炸成为整个宇宙,诞生了原点,以及时间和空间,你,一位偶尔寻找到这里的读者也不会读到这个故事,更谈不上耐心地读下面的文字,我,来自黑龙江省绥芬河市的刘志祥更不会与顾禺相识。她,顾禺之所以能够进入我虚幻又飘渺的梦境里,之所以能够成为孕育出来的另一个我,那也缘于一次偶然,是一次不经意的邂逅与蜕变,是我在做,我在行动,我在畅想,慢慢畅想我的生活和我的梦。顾禺不过是我自己的影子,甚至就是我,哪怕这世上的确有一位叫做顾禺的人物,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时光即幻觉吧,一切的一切注定要消逝在纯粹的阴影之中注1。事实上我仅仅和真实的她接触了三十六个小时,甚至三十六小时都不到。从广州到哈尔滨,漫长而又颠簸的Z236次长途列车,她和她的父亲在谈论他们共同的亲人,那位已被赋予传说的顾无言,可以说除此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虽然过后我搜集了一堆文摘,关于她的,关于她堂哥或她闺蜜的,以及绥芬河这座中欧混血城市的,这座因一系列阴差阳错建立起来的城市,这座横亘着一条赫赫有名的中东铁路的城市。我甚至一度试图搜集那个所谓的X城地区的资料,但无果而终,似乎没有几个人知道X城地区的存在,包括萧镇、文昌镇和大港镇。自然,此刻也许同样会有人怀疑我,怀疑我的真实身份,怀疑我的籍贯,因为我一度居住在广东省龙门县,居住在那个有着刘姓广升祠堂的甘香旧屋,门牌号应该是旧屋A42,或者其他类似的一个号码。在那里——我的卧室之下就是一间每天逢到清晨六点就会轰鸣作响、扰人清梦的牙签厂,老板娘是天堂山合水村人氏,隔壁就是家卖烟花爆竹的,芬芳烟花爆竹,除非春节和中秋之类的节假日这该死的隆隆的不绝于耳的机械噪音才会暂且消失。但我的确是我,真实又真切地存在,而非被创造出来的虚拟人物,我能够坐在这里不断敲打键盘就是最真实的、无需多言的证明。客观上讲,我和她,和另一个经过我文字修饰过的顾禺已经不分彼此,也和那个现实中的顾禺悄然融合于一处。一粒分子经过某种意外冲撞进另一粒分子,两粒分子就会相互结合,包括他们的核质,和不断蔓延的细胞壁。我在想,也许我才是那个虚拟的,无意间闯进她的梦里,隔着那层水银镜面窥视向她。也许我们原本就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平行世界,或者虚实并存的世界,我和她都在努力做梦,都通过梦游荡到各自不同世界的边缘,这才不经意地冲撞在一起,顷刻之间电光闪亮,结合为一粒更大的分子。我认为即便是一个真实人物,一旦进入文本,虚幻的影子就会死死缠绕,将诸多的真实掩盖,就像四溢疯长的爬山虎,绿的叶与韧性十足的藤蔓密匝匝地遮掩住坚实的墙,真实的核心里隐约潜伏着一尊若隐若现的梦。
  有梦,就会有幸福吗?——关于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甚至一度认为能够想到这个问题就很愚蠢,也很幼稚。如今已经不止成年人不想这个问题,就连许多孩子也不再想。假如谁说自己有梦,梦是星辰,众多的人的梦就是满天繁星,璀璨在夜空,那注定会被耻笑,被视为异类,因为物质世界里,梦做为一种异类显得太可笑了,所以现实的物质世界要不知不觉地排斥这种异类。当然,也许只有读久了那类言情或都市小说的娘们儿和满脑子憧憬的小女孩才会对此浮想翩翩。不知哪部佛经里宣扬的,众生皆平等,在梦想的世界里亦是如此,我这样说也许有着说教的色彩,就像一个贩卖麻古的毒品贩子。但是,我还要坚持说每个人都有做梦的理由,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无论贫贱富贵,无论声名狼藉抑或荣耀满身。那么出现在我的叙述之中的这位顾禺女士究竟属于前者,还是应该归为后者,我也说不清楚。我唯一清楚的是,她孕育于我的幻觉之内,就像一颗奋力奔跑的精子,率先挤入那层细胞膜,附着在卵子的核质里,并随之快速分裂,膨胀,孕育成爆炸开裂的生命,于是我意外地成为了她,她意外地成为了我。或者,对于我来说,我是经过虚化的顾禺的母亲,虽然我拥有一具雄性外壳。是一股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促使我创造了她,发现了她,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门捷列夫发现了元素周期表,爱因斯坦发现了相对论,那种力量任谁都无法抗拒,即使没有我,她也会适时地出现,或者说她本来就在那里,不论我是否要讲述关于她的故事——正是它,那种力量自然而然地促使她寄居进我的躯壳,又走进我的幻觉,诞生于那个完整的世界里,随后从一个词语里诞生出另一个词语,一个接一个,应接不暇,纷至沓来,连我自己都无法阻止住它们的翻涌奔腾。我在这些纷至沓来的词语的潺潺溪流里杜撰出她,或者说我手忙脚乱地记录下她生活的轨迹,记录下她呼吸的节奏。可以说,某种程度上讲,我是她的女娲和伏羲,利用一个看似熟悉的形象将她虔诚地勾勒出来,虽然在此之前这世上果真有一个顾禺的存在,然而那个顾禺不过是根点爆这个顾禺的引线,已经与我的叙述分道扬镳,虽然在我虚拟世界里的那个顾禺,和真实世界里拥有类似的背景、年龄和性别,甚至都来自那个子虚乌有的乌里河流域地区,来自那个莫须有的X城地区,所以可以说我的叙述并非只是一个故事,而应归类于能呼吸的生命体,把一种看似不真实的生活揭示出来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哪怕它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艺术。
  毋庸置疑,我也是我所叙述的故事中的人物之一,也是不断蔓延的谎言之一,不管真假,只要坠入故事的深渊里,谎言就会随之诞生,并不断繁盛,因为所谓的故事,就是谎话连篇的鬼话,不断诱惑着你去相信某一件并不存在的事情。同时我也和她,和顾禺互为镜像,其余的人也全都是想象,都是绿色的叶子、盘旋缠绕的枝条和藤蔓,都是梦的黏糊糊的附属品,悄无声息地四溢流淌,在熠熠生辉的阳光下,在皎洁似水的月光里。我要通晓某种不能抛去的核心,通晓诸多叙述的技巧与禁忌,虽然我的这种叙述方式有些暴力且不合情理,但是我明白,每一位创造者,都和他的创造物互为镜像,我,当然也不例外。同时,我在努力使这一叙述简单一些,避免某种盘根错节的出现,避免那些繁文缛节,这样才不至于产生诸多复杂难解又生涩晦暗的阅读障碍,从而更加有利于我的思索。不,如今已经没有人喜欢在阅读中思索了,那显得太无聊又太无趣了。人们喜欢心灵鸡汤,喜欢星座,喜欢八卦,喜欢刺激,喜欢凶杀、色情和无聊,喜欢宫斗、穿越和架空,喜欢武侠和悬疑,甚至喜欢炫耀才华,吟赋楹联,泼墨挥毫,唯独不喜欢故作深沉以及由此产生的色彩斑斓的梦,不喜欢那些追逐灵魂的文字,因为那毕竟太枯燥了,也因为物质世界里的你我过于浮躁了。大概正因为如此,我讲述的这个女人才会不断耽于思索与梦境,翩翩而至。只是我想不出她为什么不好好地呆在乌里河流域的萧镇,偏偏要来到绥芬河市。不,不,她在哪座城市又有什么重要,黑龙江省的绥芬河市、广东省的龙门县城或者孤悬海外、鲜为人知的X城地区的萧镇,或者文昌镇,抑或随便哪座城市,巴西的、葡萄牙的,或者遥远与未来的火星上的。重要的是我开始勾勒她的生活,开始渐渐步入她的灵魂深处,起初仅仅是似曾相识的容靥,眼眸,嘴唇和脸蛋,举止言谈,然后一点一滴串起她的一幕又一幕的生命轨迹,细致到某一次倚窗沉思。唉,写作真的不是一桩轻松事儿,就像费力开凿一块巨石,花尽心血将它慢慢雕琢,先是一个大致的轮廓,然后是具体的眉目。只不过等到它骤然成形,才砉地发觉,整个故事都已经不再属于我,就像孩子长大了就要脱离父母,独自奔往陌生的异乡——哦,直到此刻我才真正醒悟,新大陆压根儿就不是哥伦布发现的,它亘古不变地存在于那里,我只不过偶尔成为她的记录者。而我之所以写作,不过是为了能够记录下来,不过是灵魂突发的躁动。至于记录什么,又为什么要记录,连我自己也倍感疑惑。再或者,我写作,叙述这个故事,仅仅是想探究我为什么要写作,仅仅是要掀开梦的盖子,窥视下里面到底有什么。久而久之这个问题就不经意地成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久而久之我开始自言自语,海市蜃楼般虚构出另一个同名同姓者,这无疑算是一种僭越。

十天前,她夜夜失眠。当她闭上眼,耳边能清晰地响起老式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她认真地数着,当她数到第1799次,老式钟会响起“铛铛”的响声。仔细地看,这个老式钟大约是五十年代的产物,那时候,有一台这样的老式钟是很奢侈的事,所有的时间都是要用发条上,时间久了,老式钟经常闹罢工。为此,她抱着这台老式钟去钟表店里修理了很多次。
  房间里,窗台上摆放着君子兰、文竹和仙人球。再看房间的里屋,一个电脑桌上,摆放着黑色笔记本电脑和两本书,分别是顾城的《你是前所未有的,又是久已存在的》和川端康成的《雪国》。在她的理念,大多数的人都是在生存以上,生活以下的标准。真正的高贵是诗意地生活。当然,在一个竞争的年代,能苟且生存就很不容易,谈到生活以上,那是痴人做梦的事。她工作约莫五年,换了七八份工作,现在还处在公司的一线,但这一点都没影响到她对理想世界的向往和追求。
  当你打开她的房门,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玻璃橱的书架,摆放着林林总总的书,有字典、心理学、文学、哲学等等,但凡你能想到的种类,除了言情和漫画,这里几乎都有。枯木的衣架依偎在书架旁。另一侧,摆放着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这个钟就摆在床头柜的位置。这个房间里最不合时宜的或许就是这个老式的钟。可这是她最珍爱的宝贝。
  究其原因,这是她外公外婆的遗物。在外公外婆离世后,在整理他们的房间的时候,剩下了老式钟、电视和家具等物件,于是各家各取一件带回家留作纪念。她选了老式钟,因为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把她寄养在外婆家,这滴答滴答的响声陪伴了她的童年。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式钟经常闹罢工,一会儿停,一会儿又走。修理钟表的人对她说:“小姑娘,别修了,东西老化了,是修不好的。”她恳切地看着师傅,说:“师傅,拜托您,帮帮忙,请您帮帮忙,无论如何,请你帮忙修理。这个钟对我很重要。”
  钟表师傅说:“小姑娘,不是我说你,很多老物件该丢了就丢。老了,终究是老了……”
  “师傅,求求你。这是我外公外婆的遗物。请你一定要帮忙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尽力试试。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修理钟表的师傅有点不耐烦,碰到其他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修理一个破旧的老钟,他是会火的,但这次他没有。他看了这个女孩的眼睛,两行热泪早已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修理师傅不知所措地说:“修可以。你再哭,我可要改变主意了!”
  当她抱着钟回家的时候,这次似乎真的修好了,连续十个夜晚,每当她噩梦醒来,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开始数钟走的声音。不得不提的是,当初这个老式钟到她家的时候,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听着钟表滴答的走声,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一个半月后,她开始逐渐地习惯和适应它的走声,甚至能机敏地发觉它的罢工。钟表的走声已经成了一个背景的音乐,幽深的夜,仿佛是清泉对月的低诉亲切,又如同河流对着大地的耳语低沉。
  “今天终于可以睡着了!”她的眼里闪烁着眼泪,深深的黑眼圈使得她看起来很累。
  这天,她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好梦。当她睡着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木头的大门,当她打开木门,看到了她的外公和外婆。外公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说:“傻丫头,好久不见了。”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了,说:“外公,你能给我讲一个故事吗?就和以前一样,讲一个故事吧!”外婆端来了三碗绿豆汤,说:“待会讲。先来吃绿豆汤,我放过糖了。”她迫不及待地端来一碗,直接端着碗下肚,吓坏了旁边的外婆:“你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滴答——滴答——”老式钟响着,突然又停了。外婆看了看这个钟,对外公说:“老头子,大概时间到了。这个钟又坏了。”外公拿出装满镊子、榔头等的工具盒,仔细地端详了钟半天,说:“没事,我待会修。”不一会儿,她看着外婆端着空碗出去,身影越走越远。外公在她面前修钟表,可是她大声喊着,外公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大哭。
  哭泣是好的。她自我安慰。如果他们对自己不闻不问,那么她现在不会如此心痛吧!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对自己所拥有的事物毫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你失去了,哪怕一个螺丝,你就会心中也会有些许的遗憾,更何况是人呢!一位哲人说的好,人在拥有一件事物的时候,也被这事物拥有。
  这个女孩的命运似乎是和这老式钟紧紧地相连着,这个老式钟见证了她的成长,而她又延续了老式钟的生命。女孩和这个老式钟的关系,不仅仅是人和钟,更像是一对亲密的战友共同怀念着离开他们的故人。直到今天,这个钟正式地谢幕了,它再也不能发出一个声音,走动一个字。
  这一天,女孩用布仔细地帮钟擦了擦身,然后对着钟说:“钟,你太不仗义了。怎么说不走就不走了呢?”
  钟是不会说话的。女孩说着说着眼泪打湿了老式钟的表面的玻璃的镜框。这一天,她没有再抱着钟去修理,而是选择让它安静地躺着。她一个人出门了,虽然外面已经是初秋,但是阳光照在身上,还有股暖烘烘的热流包围着她。
  她突然有一个想法,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她想要制作一个八音盒——一个只属于她的八音盒——在一个空旷的草地,有一个黄色的小木屋,旁边种着一棵红彤彤的苹果树,外公和外婆坐在长条椅上挽着手指着天上。一条小河静静地流着,两三只黑天鹅整齐地排着队跳舞。
  当她在店里的老师的指导下,终于完成了作品,老师问,你想给你的八音盒配什么音乐呢?她的脑海里想了想,说:“老师,有没有《致爱丽丝》呢?”老师帮着从众多的机芯里翻出一个,说:“有。”当她抱着作品离开时,她的眼里依旧热泪盈眶,不同的是,这是幸福的泪。
  你看,发动好八音盒的机芯后,整个八音盒的场景随着音乐顺时针地转动着,滴答——滴答——她的眼泪也跟着滴答滴答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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