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妻笑开了颜,歪歪扭扭地写着

日期:2019-09-06编辑作者: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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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梅是我到这个城市后,穿过茫茫如海的陌生人群,第一位以对象名义认识的女人。说实话,她长得不算太漂亮,是搁在人堆里绝对显示不出眼前一亮的那种女人。然而,她散发出来的魅力却很隐性,有暗暗幽香,若是再仔细用心一瞧,你会从背后发现她的腰肢和臂部,呈现出鸭梨的圆弧形状,听说这种体形的女人生育能力会很不错。
  第一次约她来,她没有拒绝能来赴约,其实也是想看看我。我们之间都以彼此试探的接近,刻意而敏感地比较着对方是否适合自己。吃饭时,我对她说过一个笑话,是关于性格互补与性格相同的话题,比如男女两人偷木头时,一定让她抬小头,我抬大头;关键是偷完以后,再让她们俩人去互相抱怨,这是性格相同,能干活成事同时不累;她笑,这一次是咧开嘴笑,不再是轻轻抿着嘴的那一种笑,含蓄里透着一比成熟女人的性感。性格互补就是一方想做这事,另一方坚决不做这事,或是一方在做,另一方只做评判,结果嘛事情都做不成功。胡侃后眼神的余光里,我就知道她不喜欢互补的性格,倒是赞同相同性格臭味相投,这种良好的直觉让我开始喜欢苏梅。我觉得我和她之间,藏着一种近乎相同的喜好,只是我们的时间短,还没有显出来而已,我想等到它们都显出来再决定。
  随手点燃一枝烟,冲着天上吸三口就熄灭放下。我坚持一根烟吸三次,不知是节省或是只做品味的习惯,也是一种不太不小的毛病,齐晓睛说过多次,她说我吸烟就能看出来性格,犹豫,做事情都会反复再三,不够男人味道,这种男人她不喜欢。我说,这是过程,注重过程的人才会生活。过程有时比结果更美妙,更充满人间的韵味,她不懂得,反正和她解释再多,她始终不理解,也不愿意主动理解我。
  齐晓睛,是与我有过七年共同生活的前妻。
  相比之下,齐晓晴身上和眼里透出的女人味道,不论从档次还是气质上都要比苏梅多很多,一个是散发,一个就是放射,齐晓睛就是后者,总会让男人在她面前或直接在床上发疯卖命。尤其是嗲劲上来,迸射出来的气味和电光火花的声音,简直能让男人要死要活。这是喻立东拼命也要抓住齐晓晴,甚至放弃掉完整家庭和众人羡慕的生活的原因。男人是一种眼睛类动物,乍一见面就可以上床,比不得女人先要动情然后才能有性的欲望,更能最先吸引到男人的目光。
  请苏梅吃过二次饭。记得第一次请吃饭,是在一个非常正规优美的场所吃,我想有一个好的开端。遮光的窗帘全掩着,用的是一直昏睡中的琉璃灯,流水般的光线铺展着,整个餐厅一片灰色显得幽暗安静,每个桌台都与其它的桌台之间,恰当地保持一定的距离,大概就是为防止私情外漏或幽会人的说话被人轻易听去,这种带着理解的距离,让人觉得充满以人为本的理念,人受到尊重心里很舒服。那天,苏梅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咖啡馆门前,我向他伸伸手,是扬起胳膊的那种伸手,晃晃,招招手,示意我在这里。她静静走过来,带着浅浅的笑容,与瘦刀形的脸型、流线性的头发都很搭配,像风一样飘过来。看着她走来,又觉得是一朵在水面移动的莲花,一朵慢风中自由的云,悠然而且幽静,是很性感而且美丽的状态。猫,蹑步而行,让我把苏梅想像成女性里的猫。
  温,静,而且是不动声色。这也是我从心里开始升温喜欢苏梅的原因。
  小梅,坐这里。我接过她脱下的风衣和围巾,还特别地托托一下她的手臂,表达一下情人间的细微心情,动作很轻很温柔,她好像是意识到,随即微微一怔坦然地接收了。
  苏梅父母的家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四年的大学毕业之后,她就告诉父母不回了,然后名正言顺地留在这座城市里,先是租房子打工,然后,根据自己中文专业的优势,考上一个机关的公务员。目前做行政工作,天天伏案写作报告文件和领导讲话,一周至少要加班二次,所以,坐在对面,我发现她的脸上显出了疲惫憔悴的神色。
  很累吗?我问。
  还行,下周一要开动员大会,主任让我晚上加班,周末交材料。苏梅端起咖啡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对着椒盐牛排,惊喜道:哇!我喜欢。
  我端坐着,微笑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吃吧,专门给你点的,晚上加班要补充营养。
  她先是用刀切成小块,蜻蜓点水地蘸上调味品,接着送入嘴边,再小口地细细品着,有些激动:牛排做得嫩了些,不过,挺合我的口味,上大学时,吃过一回。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它?
  苏梅停住了咀嚼,轻声地问我:咦,你的呢?
  我指了指桌上的一块面包和小碟里的黄色奶油:我喜欢这个,还有咖啡。
  这顿饭吃得很有效果,没几天,苏梅就主动打来电话,说她轮休,想约我陪她到城市周围的风景点走走。当然,这种能单独在一起的邀请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情。
  第二次吃饭,是苏梅请我的。其实,她请我,我特别感动。所以,趁去洗手间之际,先离了餐桌去付了帐,尽管结账时她瞪着眼瞅我,显得有些小生气。我说以后你请客,我付单,让我像个男人,总行吧。这种嗔怒的生气,我觉得她还是很感动,觉得我把她看得很重,当成一回事情,彼此把对方又深入地理解一层。这一次,我和她呆的时间比较长,各自情绪的展示也很充裕深入。昏暗的灯光里,适合彼此的言情,应她的要求,我轻松地给她讲着我和齐晓晴的爱情故事,也讲齐晓晴和喻立东的爱情故事。整个故事,我就像讲别人的故事那样,平静忧伤却一点也不悲哀。苏梅黝黑的齐肩短发,闪着灯盏映照出的波光,像黑色的盘石几乎保持一动不动,她完全进入了故事的情节;讲述的间隙,我定睛望去,她正用纹丝不动的身体剪影,听完我讲给她的这两个完全不同的爱情故事。
  尽管很不想再提到喻立东和前妻齐晓睛的爱情,可是,我已经释然轻松地面对着这一切,面对那个能和自己抢女人的对手,学会理解对手,才是男人的成熟。
  爱情真美!你会这样爱我吗?苏梅喃喃道。我知道,她让我学习喻立东的爱情,说话后,她仿佛意识到什么,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的,我早习惯了。我告诉苏梅,顺势打断了她的话头,我们之间一定要讲我们的话才符合此时此景此情。
  我慢慢地接近,然后紧紧地握住苏梅的手,然后不由分说地伸出另一只手。苏梅的手有些有回抽的动作,却被我坚定地制止住,并被完整地握在我的手心。这是一只清凉又柔软的小手,类似于猫的小爪,类似我心中的想象。只是她的手心里正沁出一阵淡湿的潮意,指尖上微微地颤动着。她顺从地任凭着我的抚摸,像初次走出本部门的学生,认可命运的这一次实习安排。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受苏梅,她的身体上有一股幽幽的气息,淡香、沁人,隐约而且克制,这不是一个小姑娘应该的气息,却偏偏在她的肢体里回荡着。
  我们第一次上床,是在我的房间,她第一次来我的工作室,在一排排从未看过的书架前,显得有些拘束,却又显得有些惊奇,这是我从没有告诉她的事情,我是一位网络写手。所以,当我们都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情时,不同层次地显得有些兴奋,我的心中甚至有一些激动和期盼的冲动。
  很久没有性生活,我心跳得近乎窒息的程度。虽然,我有过婚姻,有过不算短促的夫妻生活,可是,长期以来积攒下来的压抑或惧怕,又让我慢慢地害怕着夫妻之间的性生活,更害怕我在她身上的失败。齐晓晴在夫妻生活中是那种很从头到尾始终被动的女人,只有达到高潮时才会哼哼地呻吟几声,既像嘉奖忙碌得浑身汗水的我,也像是嘉奖自己坚持到了最后。
  我没有敢告诉苏梅的事情很多,其中,就包括没有告诉她我们夫妻生活的不正常。在离婚前的近三年中,尽管每一张床都很大,足够两个人乱用,我们还是分开,几乎是长期的分床而住,很少能住在一起。开始分床时,我腆着脸皮主动挤她的被窝,想缓和一下已经紧张的夫妻,然后过一次性生活。没过多久,她会半推半就地拒绝,说我打鼾,影响她休息,第二天上班很累。后来,她直接就表明态度,不喜欢做爱。问急了她说,我为什么这么耻辱地被你压在身下,为什么要让你高兴、让你纵欲?你给过我什么啦,就是妓女给人睡,也要收钱的,况且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美容美体要花很大一笔钱,让你白白地睡掉,谁给我收成本?再说,法律没有那一条规定必须让男人高兴,老婆也是人。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议论,让我目瞪口呆又哑口无言,那东西顿时从坚硬的高点跌到羞赧的低点,霎时软如泥巴,跟着它的主人一起,带着失魂落魄的败绩,从她身上迅速滚落下来。她用手拉拉背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扔下身体还裸露在背子外一脸惊讶的我。我此时费解的不是性,而是一个社会问题,这是什么狗屁理论?
  直觉告诉我,齐晓睛的婚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与性生活或性残害有关的事情,否则,年纪轻轻正是虎狼之际的她怎么这么冷淡?我坐在床沿边猜测着,只是她没有告诉我,肯定也不会告诉我。
  从那一次起,我就不再主动去找她,有时想得厉害时,会试着想去推开她的房门,然而,在推门的那一瞬间,我就彻底崩溃了,伸出去的手缩回来,然后退着步子离开她的房门。我想起那一次落下的失败,也想起以前我们之间肌肤间的很多次,她根本没有进入角色,完全就像在做别人的事情。她在我身下不耐烦的表情,不屑一顾的语气,甚至有些可怜我动物本性的仙女眼神,让我浑身冰冷黯然无自地回到自己的床上。于是,跨进自己的卧室里,关上没有声音的门扣,我自己开始撸,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撸,有些悲壮怆然,又有些意外惊喜。
  没有向苏梅坦白一切,我是害怕在男女交融之间,恐惧再次面对女人身体的失败。
  开始时,苏梅有些木然,像不知所措的少女;一番激情之后,她才显得很投入,当然我也很投入。事后想来,我们都有一种面对世界末日的紧迫感,都想把最后这一天过的意义非凡,过出永远忘记不了的记忆。
  冲击和撞击,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好了,而且,比我以前更好,这让我止不住地抱紧亲吻着苏梅。即使做完之后,全身的疲惫和神经的松驰,我也在感激地亲吻着她。从她的凌乱的短发到汗水涔涔的额头,再到胸口前挺立的乳头,还有起伏的小腹和湿漉漉的花朵,我吻到了细长顺溜凝肤如脂的长腿,最后吻到伸得直立的脚指头,我还回头重新再吻。
  我庆幸自己没有告诉苏梅我的担忧。
  这种担忧还是来自齐晓睛。我们先是分床睡,然后,她就回娘家睡,然后,就干脆在外面睡,反正,我也管不了她,更懒得管,夫妻到这种程度,是顺其自然,也是无奈的选择。和齐晓晴分居以后,我就开始并适应一种自己撸管的生活,最初撸时怕人听到,尤其是怕大卧室里睡的齐晓睛知道,这样会让她更加白眼瞧不起我,所以做的有些紧张而且不得窍门。然而,我还是从自己的撸管过程得到充足的乐趣,像一个饥渴的人找到一桶凉水,不管不顾地喝起来。后来,撸着撸着就渐渐有些丰富的经验,越撸越顺手,越撸越有经验。我想,这三年多的时间,我居然幸运地把全中国的各类美女都轻浮过一遍,然后走向国际,开始撸美国、法国和其它国家的女星们,我觉得法国女人很风情,我想象着她们发现的声音和气息,于是,我越发疯狂起来。有一阵子,我天天沉溺其中而不可收场,甚至一个晚上撸几个女名星,第二天上班时,做起工作来有气无力,让我的科长以为我生了大病,甚至怀疑是癌症或精神忧郁病,逼着我甚至要亲自带着我去医院看医生、做体检和休息半天,有一次居然带到四医院去看,这是一所精神病医院,让我心里难受很久。对于科长的关心,我很感激,每次休息之后第一次上班,都会给科长带一罐子好茶叶,因为科长就这个爱好,喜欢上班前泡一杯浓浓茶水,然后细细地品尝。
  前妻齐晓睛同志,在这片波澜壮阔的世界外面,居然像以往那样朝我笑笑,接着就扭着大屁股洗漱起来,哗啦啦的水声很大,像拼命要洗干净某种东西那样用力用劲,不心疼奔跑的水表。
  窗外,阳光透过窗帘曲折地射进房间,然后溜到我们祼露的身体上。
  我看到苏梅紧紧的盘绕在我的身上,脸深深地埋进我的胸口,双手搂着我的腰肢,双退直接盘在我的身体上,如一盘秀丽、性感的美女蛇。
  上过半年床以后,我们就熟悉很多,熟门熟路,甚至可以开玩笑。有一天,我们都心情很好地约定,完事后可以给对方打分,也可以给对方奖励,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满意程度,但是,打分不能超过十分,不能低于五分,每一次奖赏不得超过200元。我们约好后,都哈哈地大笑着,我终于发现苏梅温、静背后的狂热,它们是那么地令我着迷。
  这一次,我特别满意,突然想起了什么,争气掏着床头的衣服口袋。我掏出二百块钱,是崭新的绿莹莹的那种新版钞票。给你,谢谢你!
  苏梅开始一愣,以为是我开玩笑,随后就想起我们的约定,笑着伸出手接过来,谢谢陛下!然后,她就像孩子一样,光着上身爬起来,从自己的小坤包里掏出一摞钞票,她这是做什么?
  看着我迷茫的眼神,她笑起来,举着手里我给她的二百元,故意晃动得激烈起来,甚至晃出哗啦啦的水声。
  这是我的奖赏,给你的!苏梅调皮地戏谑着我,然后用空出来的手,轻轻地滑动在我的胸前。
  我接过来粗粗地一数,五百元呀,比我大方多了。这一次,她居然赏给我这么多。
  苏梅大概看出攥着一把钱的我有些疑惑,吃吃地笑着说道:超额奖励,我比你更快乐!
  谢谢皇上!我抡着一把钞票,重新把苏梅紧紧地抱起来,用力甩在自己的身上后。
  等我一身汗水,努力睁开眼时,猛然发现满脸茫然的苏梅,正用吃力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像看折叠世界之外的一个怪物,看得我毛骨悚然。
  没事吧,小梅?!
  
  2012年9月9日初稿
  2018年1月20日修改于乌鲁木齐市   

他的手指,捏着一封薄薄的信,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愧疚。
  这是一封来自广西偏远山区的信。黄褐色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苏审先生”,还有他妻子的名字,落款写了两个奇怪的字“内涵”。——应该是写信人写错了,“内详”才对。
  字迹笨拙,幼稚,但依稀透着女孩子的秀气。
  苏审看一眼这字,就知道是谁寄来的。这已经是第二封了。上一封信是去年寄来的,还躺在他家书桌的抽屉里。
  他抽出信封里面的信纸,是三张学生作文纸,整齐的方格子,抬头写着“尊敬的叔叔阿姨”,换行又写着“你们好!”。苏审,对这“你们好”三个字,定神看了好几眼,心里越发觉得有些不安。
  这是好几年前,他们夫妻参与资助广西贫困地区儿童读书活动,结下的一个资助对象,一个叫付振羽的女学生,给他们写来的信。
  苏审,一目十行地读着信。很平淡。可是,也让他有些恍惚。那些稚嫩的字句,柔弱得像春风中的禾苗。一排,一排,就那么绿了,那么无声地摇摆,像是一种最原始的舞蹈。
  “叔叔阿姨,对不起,开学都一个多月了,才想起还没有给你们写信,真的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开学这段时间可把我忙坏了,可不是吗,一会儿在学校一会在家里的。在这里我向你们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就算再忙也要给你们写信。请原谅我。”
  “我在这里要跟你们说声谢谢,很感谢你们对我学业上的支持。我想虽然这些助学金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它里面所包含的东西是沉甸甸的。学校里有老师对我家庭状况的关心,也有同学对我在学习上的肯定,更多的是对我往后学习乃至生活上的激励。”
  “可能我的家庭不如其它人来得优越,在学习上也不是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可我有着一个信念,是这个信念让我在一路上不屈服地坚持了下来。”
  “考入一个自己理想的高中。如果考不上那就选择一门好的技术学习。这只不过是一段落的结束,我的人生还很长,还有许多路要走,所以我不会灰心的。”
  “叔叔阿姨,谢谢您们对我的资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们对我的恩情,我会加倍地奉献给社会的,在今后的学习道路上更加勤勉、更加认真的态度来对待前所未有的困难与挫折以及更加无畏的精神来迎接更高一成(层)的挑战。而我也会牢牢记住这份爱心,将这份爱心的火焰传递下去。”
  “叔叔阿姨,请不要见怪我的字写的不好,但是我会好好练字的,有可能上面我有写错字哦!!”
  “叔叔阿姨,好人一生平安!”
  读着,读着,他的心里,有些发酸,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这是一个十五岁女孩写的信。上次的信中,女孩说过家里还有弟弟妹妹,母亲瘫痪在床,只靠父亲一个人养家。当时读了他只是唏嘘不已,还以此教育自己和女孩同岁的儿子,要珍惜良好的生活和学习环境,努力读书,争取考出好成绩。但是过后,他并没有给女孩回信。他和妻子商量,希望儿子能够写一封回信给那女孩。结果,时过境迁,儿子又不配合,最终还是没有回信。
  如今再次收到女孩的来信,他想,这次,无论如何也要给女孩回一封,最好是再买一些书籍寄去。
  苏审,是喜欢女孩儿的。他以前总是在人前人后说自己喜欢女孩,抱怨生了一个儿子,像是炫耀似的,其实心里还真的特别想要一个女孩。当时要不是计划生育不鼓励二胎,说不定他还想要第二个孩子。四、五年前,有个同行的朋友,来给他推荐一个香港人出资创办的助学活动。碍于情面,不好拒绝,而信佛的妻子也愿意做这样的善事,所以,虽然他薪水不高,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收入相对有限,但还是愉快地认领了一个资助名额。选择资助对象的时候,他有心特意选了一个女孩;又因为“付振羽”这“振羽”两字,让他觉得有飞翔之意,所以最后确定了她。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资助,到现在初中三年级,之前他也没怎么在乎,一年年付钱,因为数额实在是不大,初中也就八百元而已,所以他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两年前,香港人组织会员到广西捐资建设希望小学,同时也邀请会员组团去看望资助对象,朋友来说,他才想起有这样一个女孩需要他关心。
  虽然最后,他由于各种原因没有参加那次组团,但是第一次,他从内心深处感觉到,自己对这个女孩的关心,很不够。这不是出了钱就够了,就可以甩手不管的事啊。
  他觉得,他之前参与助学活动,面对的似乎是那个香港助学基金会,是和他们发生了关系,而事实上,他的资助其实是和那个女孩,构成了结对关系。这种结对关系,不仅仅是付钱那么简单,他似乎还应该做些什么,才符合这样的关系。
  于是,他第一次给基金会提出了要求,希望能得到他资助女孩的学习成绩单。结果,成绩单没拿到,女孩的信收到了。虽然有些遗憾,但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女孩的生活和学习情况,显然比单纯看看成绩单要好。
  可是,第一封信,他没有回。
  这第二封,他想,自己必须重视起来,不能让女孩再一次感到失望。
  当天回到家,他把女孩的信,郑重地拿给妻子看。妻子说,这是一个挺懂事的孩子。给儿子看,儿子说这作文写的不怎么样,没有好词好句。苏审,有些不高兴,对儿子说,作文要写真情实感,人家能够表达出自己所思所想,虽然词藻不华丽,但是句句出自内心,已经很好了。我让你给人家回信,你怎么不写呢?妻子在旁边护着儿子说,这学期要中考了,让儿子集中精力吧,中考可是比高考还难,要是进不了好的高中,大学都考不上。你自己给人家回个信吧,随便写几句鼓励的话就好了。
  他想想也是,小学生,或者上初中一年级,让儿子和人通信还好,可现在,不但儿子学习紧张,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女孩,都十五六岁了,似乎也不是很妥当。
  他终于打消了让儿子与付振羽通信的念头。他想,还是自己写封信给女孩吧。
  但是,真要写这封信的时候,苏审,却又为难了。他起码十几年没写信了。他也从来没有写信的习惯。因为他早年读书求学,都是在家乡本地,既没有必要给父母写信汇报平安,也没有要好的外地同学需要通信。开始工作的那会,互联网兴起,邮件和QQ成了必备的通讯工具,后来手机流行,如今短信、微信,大行其道,哪里还需要写在纸面上的书信啊?
  再往上数,最早他开始用纸张写信的时代,得推到高中时期和考到其它学校的初中同学通信。那时候,基本上也是闹着玩,算是交朋友的一种方式。尤其是异性朋友。后来最熟悉的,也就是大家抄来抄去的所谓情书,根本不算正儿八经的书信。
  要给这么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还是一个十五岁小女孩的人写信,他觉得,这简直就是对自己文学素养的一种考验和挑战。关键是,他不知道应该给这个女孩写些什么。关心她生活吧,自己又不是她家人长辈;关心她学习吧,又不知道她的学习成绩到底如何。要是写一点鼓励的话,抄一些心灵鸡汤之类的语句,似乎又有些假,不能表达出他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情感。
  他在白纸上写下“付振羽同学:你好!”这几个字样,突然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勉强写下去,什么收到你的来信等等,可是后面却接不下去了。他看着自己的字,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字越来越丑,好像自己已经不知道怎么写字了似的。
  也是,这么多年,打字、签字比写字的时候多,除了姓名,其它的字已经很少用笔写出来了。这一下子要回到那种写字的最原始状态,他的感觉确实很别扭。
  苏审,写了一张,又撕了一张;再写一张,又感觉不好,还是撕了。他的感觉很差,写下的句子,基本上都是套话、空话,自己读着都有些脸红。他觉得自己的作文水平,简直比初中生都不如,以前学的东西,全还给老师了。
  最后,他决定等两天再写。他想,他是不是也要等等什么灵感啊。
  过了几天,他想自己可不是读文科的,以前看书也不过是武侠言情之类的,如今也就在网络上看看盗版小说,只看情节不看文字,哪里会有什么写作灵感啊。要不找个同事来代写?这么一想,心里又活泛了。可是想了想这些手下的同事,这些八零后九零后,怎么能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呢?而且,这事说出去,似乎也很没面子啊。
  他想,自己不是女孩的父亲,可自己感觉像是对自己的女儿写信;自己不是女孩的嫡亲长辈,但心里却很想指导女孩走上光明正确的人生道路。这种感觉,实在很微妙,也非常隐秘。说是心疼吧,也不是那么悲切,说是心酸吧,也没有那么悲伤。——这让他怎么写啊?
  这事情,就这么搁下了。苏审,把女孩的信,放在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开始一个星期,他心里老惦记着有这么一件事,祈祷哪天真的有心血来潮冲动的那一刻,一挥而就。过了一个星期,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封信还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他也很少有时间去打开抽屉,看一眼这无声的呼唤。
  这无声的呼唤,很快在朝九晚五的喧闹中,逐渐消散,无影无踪。
  夜深人静,他偶尔也会想起自己抽屉里的那封信。他想到,有那么一个远在天涯的女孩,曾经说请叔叔阿姨原谅,曾经说谢谢叔叔阿姨,曾经俏皮地说写错了不少字。他想起,自己还欠着一封给女孩的回信。可是,在白天忙碌的工作中,他却始终没有想起这件事,没有再打开那个安放那封信的抽屉。
  直到儿子中考结束,成绩不是很理想,看着儿子眼睛红红,努力忍住眼泪的模样,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女孩。他想,这女孩应该也参加了中考吧?不知道有没有考上她理想的高中?自己连封回信都没有给人家女孩回,是不是有些太古板?太过无情了?起码也要回个信,就算是礼貌,说几句简短的问候,也应该啊。
  这么一想,他有些坐不住了,心里像是猫爪一样,感到特别难受。
  第二天上班,他看到一个九零后女下属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本最新一期的《读者文摘》,突然灵机一动,决定先寄一本杂志过去,以示安慰和鼓励。这样,既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又避免了自己写不出满意回信的窘境。
  说做就做。他果断地跑下办公大楼,到街对面的报刊亭,买了一本《读者文摘》,然后小心地装进快递袋子。他仔细核对了收件人地址,以及落款他的地址和姓名,就寄了出去。
  寄出去以后,他感觉自己好像轻松了不少。看着办公楼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些芸芸众生,似乎也可爱了起来。美丽的少女,春光无限。善良的老人,饱含人世间沧桑的苦难和欢乐。仿佛人世间所有艰难困苦的岁月,都是那青春的欢乐之花所需要的最好的绿叶。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远在天边的女孩人生中的一枚小小绿叶。
  可是,没多久,快递退了回来。退回来的原因,快递公司也说不清楚,说是查无此人,或是无人接收。他想,寄到学校的快递,就算是人不在,那也有门房之类的收件人啊,怎么可能这么稀里糊涂地退了回来?快递公司回答不上来。他想,也许那地方真的很偏远,快递公司的营运路线考虑成本因素,就擅自退回了吧。也许,邮政快递就不一样了。
  可是,这么一来,他却失去了再一次邮寄杂志的热情和兴趣。
  又过了一个月,他收到香港那个基金会的邮件。本来是一年一度,确定资助人汇款信息的邮件,可资助名单里竟然没有了他的名字。回复一问,才知道他资助的那个女孩,考进了一个职业技术学校,不用再资助了。
  他开始还没注意到这个信息代表了什么,后来仔细一琢磨,他就怀疑是不是女孩没有收到他的回信,所以很失望,以至于不想读高中,不想让他再资助,于是才选择了读职业技术学校。这么一想,他就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能真的是这样。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怎么这么糊涂。女孩根本不需要他写的信有多么真诚多么励志,她只需要他的只言片语,一句问候,一句回复,就足够了。就这么一点点小小的要求,他竟然都没有做到?!
  他突然迫切地想给女孩写信。他决定,不管寄得到,寄不到,都要给女孩写信。


  刚刚坐上餐桌,听妻子说她们单位的一把手被“双规”了,问其原因,妻子笑开了颜:“哈哈,贪污受贿呗!”我不理解妻子的这番言情,于是皱着眉头问:“贪污就贪污,受贿就受贿,干嘛还要这样哈哈大笑?”
  妻子很不高兴,强压着笑声,呶起了嘴说:“知道吗,我们局里的一把手为了贪污得方便,竟将他家周围的路灯全给敲掉了!”
  “掩耳盗铃?什么人喽!”没忍住,我不禁笑出了声。
  此时,张波打来电话,破天荒地说要请我喝酒,我居然一下子没了主意。虽说我俩是同事加邻居的关系,但我俩之间并无多少交集,挂断电话后,我心中满是疑惑,他这次主动示好意欲何为?
  伫立,思考,慢慢地我的思维清晰了,联想到上个星期四张波的名字进入局级领导班子考核范畴之列,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此举他更多的是为了在我面前显下摆。刹那间,莫名的愤懑的情绪便铺天盖地向我的头部袭来,我的脸色因此一会红一会白……
  几分钟过后,我家的房门被敲得咚咚作响,我扔掉手中的碗筷快速移动至门边,眯起眼睛从“猫洞”里观看外面的世界,张波的头像也就在第一时间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赶紧打开了家门,可是还没等到我发声,张波说笑间自顾地进了我的家门。我紧跟着张波的身形,一度语塞,倒是妻子连忙放下筷子起身朝着张波腼腆地一笑,道:“要不,您就在我家将就一口?”
  “好说!好说!”笑容未减,张波惊奇地盯着餐桌上的四菜一汤,就像盯住了美味佳肴似的,“啧啧”之声随后而生。
  “要不咱就别出去喝了,就在我这凑合凑合?”出于待客之道,我试问道。
  谁承想张波淡淡地“哼”了一句:“菜肴虽好,可是没美酒来配,可惜啊!”
  “没啥可惜的,反正我平时也不喝酒!”
  妻子伸出手在我的胳膊肘上狠狠地拧了两下,我立马龇牙咧嘴、囧态百出。
  “酒嘛,有的是,我这就买去!”为了掩饰我的难堪,我拿上钱包匆匆地跑向了门外。
  “回来,我去,你陪张副局长聊聊天!”妻子大喊道。
  “跟你们都说了,别称呼我张副局长,至少是现在!”张波自豪的笑声立马响起在我的身后。
  谁不爱戴“高帽子”?谁不爱听奉承话?我收住了身形,背转过身看着眼镜下张波那张虚伪的面孔,厌恶之情悄然而生。
  
  二
  等待是一种煎熬,就好像今天我与张波独处的时候,因不知寒暄该从何处起,故我将妻子单位一把手的情况完整地复述了一遍,本想借此打破这种“相顾无言”的尴尬,哪知张波浅浅地笑过之后便没了下文,我只好为他泡上了一壶花茶,和他一起聊起了茶道,时光总算是向前缓慢地挪动了半小时。反观张波,虽表面点头称是,但我清楚,他的心思并不在饮茶上,好在妻子拎着一瓶白酒和一些下酒菜及时赶回了家,紧接着茶杯换成了酒杯,茶壶也换成了酒瓶。须臾,张波的声音渐渐变大了,与此相匹配的是他的兴致也逐渐高涨起来。直到此时,我才懂得了张波的兴趣所在。
  “汩汩”地斟上两大杯白酒后,我举起其中的一杯欲行主客之礼,可还没等我说上一句像模样的敬酒词,张波就急不可耐地端上另外一杯,眯缝着眼睛呷了一小口,尔后喉结处微微一蠕动,酒液顺着食管已到了胃底。
  “妹子,好酒啊!”张波沙哑着声音喊道。与此同时,一丝鄙夷的念头,无声地在我心头萌发,如丝如蔓,直至盘根错节……
  “你怎么不喝呀?”张波反客为主,疑惑地问。
  我瞪了瞪眼,慢慢将手中的酒杯晃动了两下,而后浅浅地尝了一口。
  “怎样,我说的不错吧?”张波问道。
  我并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啊……”张波笑着叹息了一声。
  我反问道:“我这个人怎么了?”
  “为人木讷,办事呆板!”张波突然紧绷着面孔说道。
  “木讷,呆板,笑话!是谁说的?”我放长音问了一声。
  “反正不是我!我只知道,原来我们单位还有一人符合这次考察的标准,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示意不知。
  张波大笑道:“是你!”
  顿时,我的嘴巴窝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
  “后来我听说在正式确定名单时,局长办公会将你给直接否决掉了!”张波补充道。
  “为什么?就因为我的木讷与呆板吗?”我惊诧不已。
  “估计是吧!”张波揣测道。
  忽地,一阵阵寒意自脚底向躯干迅速蔓延开来。一刹那,我的心拔凉拔凉的,我感觉入职的这一二十年来,所有的付出都不值得,嗟叹之间,我一仰头,一大杯白酒已去了一小半……
  
  三
  随着白酒的不断添加,酒精的作用显现无疑,不多时,语速不畅、语气沉重的特征开始在我和张波身上出现了。时至晚上九点钟美酒将尽时,醉醺醺的张波突然抛出了“互相关照”的话题。刹那间,醉眼惺忪的我愣住了。一个即将走马上任的副局长要我关照点啥?凭我的能力,我又能关照点啥?一连两个问题迅速在我脑海中闪现,我耷拉着头思索了半天,硬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你……不愿意吗?”见我迟迟没有发声,张波团着舌头粗声追问道。
  酒醉心明,我从张波的团舌之音中听出了些许轻视人的味道。霎时,我的面部表情僵住了,在一丝丝不畅快的心情的影响下,我以缄默的方式拒绝了他的追问。
  我不做声了,张波也沉默相向,家中一片安静。然而,这种安静并没持续多长时间,便被张波突如其来的笑声给击得粉碎。我不明白张波到底是在笑什么,故而立即抬起头来,用充满好奇的目光锁定住他的眼神,尽管此时的我早已是晕晕乎乎了,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这种状态丝毫不影响我找寻促使他无端发笑的外部因素。
  一秒,二秒,三秒……我自信地默数着时间的变化,同时也在极力地观察他细小入微的言情,希望凭此可以找出一些端倪来。然而,伴着默数的不断深入,我的耐心正在经受着极大的考验。
  五十八秒……五十九秒,六十秒,默数至此便停止,我的耐心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突然,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掺杂在张波近乎于痴子的笑声中响起,我的注意力马上也随之发生了转移。
  接听完电话后,张波好似摆脱了酒精的控制,和颜悦色地站起身了,含糊的声音跟我告别,我赶忙起身相送,却被他一把按住了肩头,“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切记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我真不知道张波到底是在说些啥?看着他摇摇晃晃走出了我的家门,我这才发觉缺少了一个人存在,家里的确是清净了好多。这时,妻子走出卧室,给我换上了一杯热茶后就动手收拾起残羹冷炙来。这时,阵阵茶香从杯口袅袅而起,经由鼻子的自由呼吸直抵心底,着实沁人心脾。我确实抵挡不住这等香气的诱惑,于是半闭着眼睛呷上了一口,一番入喉入肚的体验之后,倍感神清气爽。
  
  四
  三天后,没有任何意外,组织部的任命文件下发到了单位,意味着张波正式地成为了我的现任领导。目送着张波神采奕奕地托着办公用品走向局里为他单独准备的一间办公室,一刹那,一种莫名其妙的羡慕夹杂着一点妒忌的心理,如洪水猛兽般困住了我,当即我呼吸加速,更有满腹牢骚:“什么局长办公会,什么狗屁的决议,全都是欺负人的搞法!如若将我和张波一同作比较,请局里所有人作评委,那结局还指不定谁上谁下呢?”
  按捺住并不平静的心情,坚持到了下班时间,我连走带跑地出了办公室,径直来到了单位车棚,刚把摩托车推上马路,身后就响起了张波略显刺耳的嗓音:“正德门,一起吃个饭呗!”
  “正德门,那可是咱市里数一数二的星级酒店,以前跟着领导有次数的潇洒都没去过,今日张波这是抽的哪门子风啊?”我暗自咕哝着,一边催了催油门,摩托车就像离弦的箭似地狂飙而去……
  到了家,刚坐定,凑巧,手机在这一瞬间欢腾起来,我掏出手机一看,吃惊不小,包括这个待接听的电话,前后半小时的时间内张波一共给我打了六个电话。这么急,有啥事?难道不成还要请我吃饭?揣测中,我接通了电话,但除了一片嘈杂之音响彻于我的耳边以外,我并没有听见张波的声音,于是,我大着声音喊起来:“喂,喂……”
  “喂喂,喂个啥?”正炒着菜肴的妻子提着锅铲把走出了厨房。
  “我也不知道。”我将手机移开耳边,耸肩道。
  “那就是脑子有问题!”妻子干笑了两声,又走进了厨房。
  我笑不出来,怏怏地准备按下挂机键时,突然,张波大声的喊叫凌驾于这片嘈杂之音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抬庄呢!明明是在喊你,你却偏像个没事人一样,骑着个电驴子就跑了。快点,正德门3楼3厅,就等着你啦!”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短思一会,我还是犹豫着出了门。
  一路的“马不停蹄”,等我赶到正德门3楼3厅时,已是大汗淋漓,虽然酒菜还没上全,但是厅内的欢呼声、劝酒声杂糅在一起,显示同事们的热情已被点燃了。由于一时找不到可尽快融入这种氛围的方法,我就像是名服务员似的傻站在门口,进退不是。好在张波先看见了我,一声招呼便化解了我的这种难堪。
  
  五
  应张波的邀请,我落座于他的身旁,不想却遭到了一部分同事酸言辣语的攻击。我很纳闷,平日里一团和气的同事今天都是怎么了?犯不着在这样的场合因为迟到一事而群起攻之吧?我困惑着站起身来,欲讨一个说法,这时张波倏地一下站了起来,以一句“迟到者理应自罚三杯”立马终结了这呼之欲出的争执。
  连续的三杯白酒下肚,我不由得咧着嘴喘息连连,胃底如同火烧一般难受。然而同事们像没听见似的,交头接耳间喧哗声声。这是尊重人的做法吗?浑身气不顺的我紧锁眉头坐下后,死盯同事们的眼神中透着可以燎原的怒火。
  酒意在菜肴的不断添加中渐渐浓烈,与之相匹配的是同事们那一张张或是通红或是煞白的脸孔。不多时,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不辨真伪的豪言壮语、滑稽可笑的胡言乱语。酒尽之时便是席散之刻,当我和张波尾随在同事们身后蹒跚地走出正德门时,几辆早已等候在此的出租车便迅速地开了过来。
  搀扶着张波,我艰难地瞪上了出租车,满以为已酩酊大醉的张波能让我获得片刻安宁,没想到出租车驶离正德门不久后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由于惯性的作用,我与张波的身体猛地向前一窜,“咚咚”两声响后,一声沉闷的“呕”声迅即传入了我的耳畔,瞬间我反应了过来,不好,张波吐了!
  司机闻到味儿,当即捂住了口鼻,不做声不做气地将车停在了马路边,待我将张波搀扶下车透透气的时候,出租车陡然启动,加速疾驰而去。
  “丫丫个呸!”我大呼一声,气吁吁地捡起地面上的一小节枝丫,奋力朝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扔去。
  “呸啥呸?”趁着呕吐的间隙,张波垂着头有气无力地问道。
  “没啥。”
  “车呢?”
  “跑了!”
  “呵呵,人啊,都是他妈的追求利益的化身!”突然,张波摇晃着脑袋,含混着语音傻笑道。
  追求利益的化身!我心里为之猛地一颤,今晚的牢骚之言与同事们的酸言辣语激碰后,再次浮现于脑际,顷刻间,我无语了……
  
  六
  没有任何征兆,一个月后,一纸任命立刻让我官升半级,担任局后勤股股长。接到任命的那一刻,我欣喜异常,毕竟这次提拔距离第一次已有十余年之久,看来上级领导也不全是瞎子!从综合股搬到后勤股办公室,我确有一种像打了鸡血似的冲动,就着这股冲动的劲儿,我也暗下了决心,再努一把力,争取尝一下坐上副局长位置的滋味。于是,严于律己、严于管理就成为了我日常工作的习惯。不足一月,后勤股的日常工作在我的一番主导下,行事拖拉、缺乏时效的衙门作风很快就有了本质上的改观。
  料想凭借这立竿见影的成绩可以顺利通过局里的中层干部考核,哪知在随后的民主测评会上,我的得分居然不及格。始料未及,我的心理陡然失去了平衡,高傲的头颅渐渐低了下来。
  会后,我率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灰头土脸地坐在后勤股办公室里不停地问自己,怎么是这么个结果?可还没等我弄清缘由,局长的一通电话将我“请”进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有请,我自然不敢马虎。当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局长的训斥声扑面而来,“真不该接受张局的保荐,提拔你担任后勤股股长一职,真没想到你就是个‘见光死’,看来我的决定是个错误……”
  “什么,我职位的提升并不是靠这几年来的辛勤付出获得的?”我吃惊地瞪着局长,半晌没有言语。
  “针对你的问题,请你尽快地形成一个文字材料,然后交到局党组!”局长严厉地说道。
  “是,马上!”茫茫然应答着,我蔫蔫地出了局长办公室,乍然发现办公室外围满了后勤股的人,看着他们闪躲的身形和嬉笑的面孔,刹那间,我明白了一个不争的事实,我被小人算计了!
  
  七
  回到家里,径直走向书房,费尽心思,我终于完成了这折磨人的整改报告书,活动活动微微酸麻的双手时,竟有一丝屈辱的情愫在心间流淌。越想越气恼,越想越憋屈,我愤愤地将笔往书桌上一摔,仰天长叹一声:“假,真他妈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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