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却突然看见站在院子门

日期:2019-09-06编辑作者:言情

3-1 又过几天,下午活动课,我读《围城》的时候,左手边的人用手肘顶顶我的胳膊。我抬头,看见张怿微微的笑。 他的笑容单纯干净,好似春末一缕热而明亮的阳光,带着含蓄的穿透力,一路照耀过来。 “这个,还你。”他推过来一本书,包着书皮,四角规整,每个角都坚硬挺拔。 我翻翻扉页,是我的《平凡的世界》第一卷。 “不客气。”我微笑一下,然后开始懊恼:为什么我没有夏薇薇那么甜的笑容? “下一本。”他伸出手,手掌摊开在我面前,修长的手指,食指上还缠一小块创可贴。 “手怎么了?”我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 “打球,破了,”他不在乎地看一眼,仍旧摊开手:“书啊,你答应借我的。” “张怿,你看书这么快,不会影响功课吗?你爸妈不管你?”我有点怀疑人和人大脑的构成存在本质区别。否则,为什么我看课外书就是无药可救,而他就算博览群书? “功课完成了,看书就算休息了,”他语气平静:“学生就是这个样子,只要你学习好,一俊遮百丑。” 他顿了顿:“初中的时候,我看漫画看得很疯,考班里倒数第三名。我妈用鸡毛掸子抽我,十二下,抽到我后背开花。” 我倒抽一口冷气。 十二下,他记得这么清楚。 他用手比划一下:“这么粗的掸子把儿,‘啪’地就断了。” 我失语。或许,我只是不想承认:假使我妈也能抽我一顿,或许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样一败涂地,一塌糊涂,一筹莫展。 可是,为什么,我的妈妈,她对我的成绩,可以不在乎? 心里悄悄滋长一点蚯蚓样的怨,细细地蜿蜒。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他顿一顿,目光一点点从明亮到模糊:“后来我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所谓好学生,考第一名,得奖,她再也没有管我。” “终于还是妥协了。”我瞥他一眼。 “可是妥协在许多时候不一定就是失败。”他解释,手在课桌上划拉着,没有规则。在下午的阳光下散开一点浅白的光。 “噢——”我应景。 “做个好学生,对你来说又不难。”他看着手中的课本,声音低而轻。 “听起来像我外婆在唠叨。”我取笑他。 “是真的,你这么聪明,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他仍然不生气。 聪明?自7岁上小学之后,这个形容词似乎距我越来越远了。机会?什么叫做机会呢? “做个大家认可的好学生,释放自己的压力,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这些机会不是没有。其实就像书上说的,自由是有纪律的自由,纪律是有自由的纪律,这世界上的事大概都是有规则的吧。” 太哲学了,从他口中说出来,好像绕口令。 我沉默,虽然觉得他说的那个聪明的女孩子并不是我,可是却情不自禁地想: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他的建议? “和大家公认的规则对抗,可以成功,但未必快乐。有时候,妥协一点点,可能有意外的惊喜,”他看看我:“足够强大以后,就可以随心所欲。” 心底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倒塌,塌陷的碎片激起了陈年的尘埃。 我突然发现,其实他说得不是不对。 却觉得有些狼狈:我凭什么要听他说这些话? 带点指点,带点教诲,带点老成,带点沧桑,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同一平面上的人。 那么是不是说,如何走,都永远不会相逢? 心里突然又闷闷地疼,胸腔有点胀气,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很难受。 “不是要借书吗?记得按时还。”我把《平凡的世界》第二卷推到他面前,他愣一下,接过去。 我顺手从第一卷上扯下书皮,塞到他面前:“不必包新的了,这个还可以用。” 他怔住,继而接过书皮,用粘着创可贴的食指压住书皮边缘,一下下抹压。 “书皮包得这么好,仔细得像女孩子。”我打破僵住的空气。 他突然笑了,他伸出手,把书皮包到第二卷上:“我以为你嫌我多此一举。” 我看他一眼:“怎么会,别人帮我保护我的书,感谢还来不及。” 我们终于相视而笑。 隐约,看见夏薇薇飞快地抬起头瞥我一眼,目光复杂,而后又飞快地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3-2 男生的思路,永远和女生不一样。 比如,男生喜欢看《上下五千年》、《风雪定陵》、《世界十大品牌经营战略》…… 而我似乎也记得,除了我,同院的女孩子们永远不会看这些书一眼。她们只是兴奋而急切地想要在我的书架上搜索言情小说。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爸爸妈妈可以给我买《飘》、《安娜?卡列尼娜》这样涉及爱情的名著,却绝对不可能买一本言情或者武侠小说的。 那些书,那些带给我一个大大的世界的书,那些属于我一个人的书,安静地憩息于我的书架上,在我安静地房间里,如同一列列士兵,见证我经历过的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 当然,也包括一场若有若无、含蓄美好的暗恋。 可是,如今,这些书,终于迎来了除我之外的第二个阅读者。 张怿看书的速度极快,在我书架上的书消化掉几十本之后,他期末考试考取年级第二名。 我有一点懊悔:如果不是我,他是不是可以拿第一? 成绩公布后,我有一整天不和他说话。他察觉到了,不吱声。 直到憋不住。 放学时候,我在前边走,他追上来,没头没脑地说:“不关你的事。” 我心里一凛——我想什么,他居然知道。 我斜眼看看他,高个子长手长脚的男生,走路的时候挺直了腰,校服扣子仍然系到第一颗,胸前闪亮的校徽一晃一晃的。 “真的,不关你的事。”他重复。 “那就好。”话说出口,又觉得懊悔。这都说的哪儿跟哪儿嘛。明明想说一点好听的话,比如“我怕影响你学习”、“我替你担心”、“我希望你更好”之类的,却开不了口,说不出来。 偏偏到最后,还是个生硬而不讨喜的女孩子。 我几乎要对自己失望了:这样的我,果然极不可爱。 他快走几步,横到我面前,顿时,面前巨大的影子横陈,我险些撞上去。 抬起头有点忿忿地看他,他那么无辜地站在我面前,嘴角有微微的笑。站得太直了,让我恍然间发现彼此的身高差那么大。 “干吗不高兴?”他站住不动。 我看他,不回答。 我只是往左走一步,他看见了,往我左边挡一下。 我又往右走一步,他接着往我右边迈一脚。 我站住了。 下午的阳光下,暖洋洋的阳光让我眯起了眼。夕阳在他身后皱成一小团的红,阳光在他身上洒一层好看的橙色光晕。 “干吗不高兴,一天都不说话。”他还是问。 “没有不高兴。” “不高兴干吗不理我?”不屈不挠,不知死活。 “考试成绩不好,不开心。”说的也是实话吧? 他不接话了,只是低头看着我。我能感受到面前男生唇角的笑渐渐荡漾开来,逐渐扩散成好看的弧线。 “我帮你啊!”十分热情地建议。 我沉默了:是少女漫画里常有的情节吧?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补习功课,渐渐地愈加亲密。 是我一直期待的场景呢,可是为什么不开心? 想一会才终于想明白:我们不平等。少女漫画里多是女生为男生补习,好像男生天资聪颖却又调皮,成绩自然不会好。可是到我们这里,居然是男生为女生补习? 我那脆弱的自尊心,噼哩啪啦散了一地。 我抬起头,可以看见他殷切的脸,想生硬地拒绝,却又不忍。 他还是站在我面前,手抄在衣兜里等我的回答。他在阳光下微微眯一下眼,安静的、美好的,如同午夜十二点皇宫宴会上沉静而高贵的那个少年。 突然间就心软了。那些伤人的句子,莫名地就被咽回去。 我犹豫很久,终于还是说:“那么,谢谢你。” 一朵明媚的笑容在对面男生的脸上绽开。他轻轻吹声口哨,清脆得如同突然溅落的叶子,在山谷中砸碎无边漫延的沉寂。 他转过身,仍旧走在我的左手边。下午五点四十分——我偷偷看看手表,可以看见身边车水马龙的街市、熙熙攘攘的行人,而这个男生走在我的左手边,令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除此之外,世界安静如斯。 是“爱”么?我懵懂而迷惑地问自己。可是太久的自卑让我找不到答案。 我只能自嘲地笑笑,为自己的没出息偷偷羞愧——我本可以拒绝这种施予般的好意,可是最终仍是卑屈地接受。 然而,我后来想,张怿的内心,应该没有我这般复杂吧?他仿佛一株挺拔的小白桦,直冲向阳光和云霄,哪里来的繁复心思与勾心斗角? 那么,便是我的不好了:我的小心眼、我的放不开,在每一个傍晚、每一节自习课、每一次课间,不安分地蠢蠢欲动。 但,张怿是个极其耐心的老师。这一点,无论多少年过去,我都要承认。因为他在我这样笨的学生面前,仍旧不厌其烦:每一条辅助线的变化、每一种解法的补充……那些方正而有力的字,在草稿纸上一行行匝密地留下来,如同青春那些确实而断然的脚步,捱过一步又一步,不停歇。 过一个月考试,我的数学成绩第一次爬上75分! 虽然满分是150分,可是对我而言已经是太大的惊喜。 张怿坦然而自豪地接受了我的答谢:当我请他吃麦当劳的时候,他边吃边说话的样子,笑得开心的表情,让我以为或许我们很早以前便已熟稔。这种错觉,几乎要让我以为:以前的我,不过是种错觉,而今天的这一个,才是真实的。 至少,今天的我可以说笑、吵闹,谈一点书里书外的话题,渐渐从课外书中蔓延开去,看上去活泼又聪敏。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还有这样秘密而丰富的一块心灵世界,如同一座后花园,小心翼翼地存在于我自己的世界里。 而张怿,他微笑着坐在我对面,听我说话,也说话给我听。 他谈那些书,那些闪烁着思想的片段,在我16岁的记忆里,如同一片又一片落进湖面的石子,在水面上轻轻弹跳,一下、两下、三下…… 一层又一层涟漪,执拗地,不肯平息。 3-3 春天快要到来的时候我的生日也要到了,妈妈又寄来了大批的书做生日礼物。 我去邮局取包裹,取完出门的瞬间,穿越层层黑色头顶和各色衣裳的人群,只一眼,便不可避免地看见一株挺拔的白桦,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卓尔不群地伫立。 是张怿。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往邮筒里投,投完信转身的一瞬间目光扫过来,顿一顿,突然笑了。 隔着那么多人,他挥挥手,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他大步走过来。 他走到我跟前,看看地上的包裹,有点惊讶:“这么大的包裹,是你的?” 我点头:“我妈寄来的。” “这么多。”他不可置信。 我微微笑:“生日礼物。” 他一愣:“生日?哪天啊?” “3月6日,下周四。” 我努力令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像满不在乎。 他“哦”了一声,很快帮我拎起包裹:“我帮你拿。” 我挡住他的手:“我自己可以。” 他低头看看眼前硕大的包裹,又打量我一下:“就你这体格,还是算了吧,我帮你拎。” 说话间,手上早已运了力,稳稳地,包裹被提起来,而我只是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 或许是因为突然的偶遇增加了措手不及的成分,我们一路沉默。可是心里仍然有点莫名的小激动,就像放完鞭炮后夜空里迸射出的三两点火花,或者鱼儿跳跃时水池里溅出的几滴水——并不浓烈喷薄,却灵动鲜活。 虽然不说话,脚下的步子却都很快,一转眼就到了胡同口。我停住步子,他看我一眼,轻轻地把包裹放在地上。 我说谢谢,他轻轻笑一下。 然后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小心翼翼把它包到包裹外面的绳子上。直起身,微笑着对我说:“这样就不勒手了。” 而我到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手心勒出暗红色的一道痕迹。 我突然间觉得很感动,在感动之外还有点莫名其妙、无法形容的其它感觉,复杂地纠缠。 他看看我,挥手,说“再见”,然后转身走远。我目送他走远,直到变成看不清的一抹雾,渐渐消散。只余三月的芙蓉树,在他身后抽芽生长。 我拎起包裹转身回家,却突然看见站在院子门口的外婆。她看着张怿走远的方向,又看看我,一言不发,转身走回院子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终究还是问了我:“今天那个男孩子,帮你拿书的那个,是谁啊?” 我不耐烦地回答她:“我同学。” 她又问:“他为什么要帮你拿书啊?” 我还是不耐烦:“偶然遇见了,就是从邮局出来就遇见了呗。” 她不说话了。 晚上,我回到房间里写日记。浅绿色带小锁的日记本在台灯下闪烁宁静的光泽。我提笔,记录那些动人的瞬间:那个温和的笑容、那道暗红的痕迹、那个如同雾一样散在街角的背影。 以及,外婆的唠叨和多管闲事。 我和外婆,我们在这个城市相依为命。 我的爷爷奶奶过世早,从我一岁的时候,就是外婆将我带大。 她是南方人,一直到现在说话都带有明显的南方口音。据说,当年是因为外公的缘故,她才千里迢迢随军来到了这个没有长江只有海的城市。她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孩子,就是我的妈妈。可是,就连这唯一的孩子都不在她身边。她是个倔强的老太太,她嘴上从来都不说她对我妈妈的想念,可是我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要翻看影集,一点点,看着妈妈从4岁开始到40岁的模样。 当然我承认,她很爱我。小时候身体孱弱的我总是接连不断地生病。她不相信西药,宁愿在盛夏守着一只小小的蜂窝煤炉子熬中药。中药的味道渐渐漫过一个院子,甘苦的香气侵略着我整个的童年。那些刺目的阳光、阳光下的外婆、不断摇动的蒲扇和小小的蜂窝煤炉一起组成一幅硕大的拼图——有太多细碎的缝隙,然而又完整盛大。 那些褐色的汁液,无疑是很苦很苦的。 许多次,我哭着把药碗扔掉,她还是好脾气地再盛一碗,骗我:“小桃,喝,喝下去外婆给你糖吃。” 她手里举着那么硕大一颗酒心巧克力,我伸手抓,她不给我。她只是把药碗塞到我嘴巴前面,哄我:“别喘气,一口喝下去就不苦了,喝完了我们吃糖啊!” 我就这么捏着鼻子,摒住呼吸,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苦涩难闻的药汁。喝完最后一口,她会把一颗剥好的巧克力塞进我嘴巴里,一只手给我擦眼泪。 她的手干燥、温暖、粗糙,擦在我的小脸上,有点疼。 那段日子里,她是我唯一的依靠。 于是,我总是扯着她的衣角不松手,因为这个缘故,她甚至没有送我去上过幼儿园,因为她实在受不了听我在离开她的刹那撕心扯肺的嚎哭声。她小时候读过几年书,所以就自己教我读书识字,背唐诗,也唱一些南方荷塘里的水乡小调…… 可是,这些都是很悠远的记忆了,现实是随着她年纪的增大,她越来越爱管闲事,似乎我的每一件事她都很好奇、都要管。不管是我校服领子没有洗干净、上学忘记戴校徽还是成绩不好,她都能日复一日地唠叨。从我的粗心马虎到懒散敷衍还有不勤奋等等。她的唠叨让我越来越烦她,习惯了顶撞她。 每当我顶撞她的时候,她总是很生气地斥责我,虽然无论怎么斥责总是那两句话:“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我把你从小带到大容易吗,你自己的妈都不管你,多少年不回家来一次……”渐渐,就变成了我妈的批斗会。 可是,她生气归生气,往往过不了半小时就会烟消云散,继续开始新一轮语重心长的关怀、唠叨、斥责…… 她老了,她的背驼了,耳朵背了,头发白了。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随着年纪的增大,我和她的心,离得越来越远了? 如果不是,那么为什么随着我一天天地长大,我们彼此之间的对抗却越来越强烈? 是因为不爱了,还是因为更加爱? 3-4 16岁的生日,如此悄无声息地来到。 书上说16岁是花季,可是,16岁,因为不远处的高考,生命中那些所谓的花朵只能孤独而脆弱地开放,让人触摸不到。 16岁的生日对我而言更是毫无新奇可言:没有妈妈送的生日蛋糕,没有爸爸的微笑祝福。从小到大,我只有外婆的一碗清汤面——外婆总是说生日蛋糕是祝外国人生日快乐的,而中国人还是要吃面条才能长长久久。渐渐地,我习惯,也就不再争辩。当然,也就没有了特别的希冀。 下午五点半,下课铃声终于刺破呆滞的空气,带一点凄厉的尾音,在千呼万唤中响起来。 教室里立刻变得凌乱而喧闹。 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张怿也在慢慢腾腾地收拾东西。很快,教室里除了值日生就没剩几个同学了。然而就在我准备离开座位的一刹那,一只手飞快地伸进了我的课桌抽屉。我有点惊讶地抬头,看见张怿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生日快乐!”他说。他的脸上洋溢着简单真挚的笑容,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 我怔住了。 快乐,好像淡蓝色明净透彻的泡沫,一层层铺陈开来,在阳光下闪烁七彩的光芒。它们一层层翻涌,自下而上,将我紧紧包围。当心脏被这样美丽温柔的泡沫包围的瞬间,猛地扬一起急促的幸福感,好似一柄小小的锤击打心脏,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突突”的响。 这是16岁生日里,我在这个小小教室中收获的唯一一份祝福! 或许辛酸,却因为这个“唯一”而显得越发弥足珍贵起来! “生日快乐,”他又说,然后指指我的课桌抽屉,微笑:“生日礼物。” 说完这句话,他背上书包出了教室门。我扭头看门外,徐畅他们站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张望着,看张怿出去了,此起彼伏地大声抱怨他的磨蹭。 我低头,看自己的课桌。或许,还是有那么一小会的犹豫与迟疑,带点惯常的自卑与难以置信——我的心脏从膨胀到紧缩,中间不过几秒钟。 我把手伸进抽屉,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在它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我几乎停住呼吸——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小房子! 门、窗、烟囱,每一个部件都清晰可爱,在日光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的心,就像一个膨胀得马上要爆炸的泡泡一样,鼓鼓地膨胀着幸福!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水晶小房子放在自己书桌上,在日记本上临摹着它的形状。它在台灯的照耀下散发出七彩的色泽,安宁美好! 我这样临摹着的时候外婆进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这个漂亮的小房子,脸上掠过一线惊讶的表情。 她说:“真漂亮!” 我冲她笑笑,没说话。 她还是盯着那个小房子,对我说:“你爸妈的电话,快去接。” 我看她一眼,而她仍然在看着那个水晶小房子,她弯着腰,微微地驼着背,凑近了看。 她的眼角有那么多的皱纹,暗示一些年华的消逝。 出房间的刹那,我不自觉地摸摸脸,有点怔怔地:将来有一天,我也会像外婆一样苍老吧?外婆也一定有过最美好的年华吧?是不是,如同我今天这样年轻而快乐?时间——原来是这样神奇而无法逆转的力量。 和爸妈的通话很快便结束了。 早已习惯。 我们的电话一向都不长。大段大段的沉默充塞着我们的交谈,甚至往往是妈妈的祝福与唠叨弥补着这些断裂般的交谈,使缝隙显得不那么巨大,使努力弥补的亲情看上去面目和蔼、温柔可亲。可是,却仍然掩盖不住一个事实:我们的心,一直、一直,那么疏远。 自小如此。 在我成长的这个过程中,他们都没有陪伴在我身边。家长会永远是外婆参加,周末也是外婆带我去公园。外婆力气小,不能扶我爬滑梯,我一个人摸爬滚打,摔过多少次早已记不清。对我而言,“亲情”这东西或许就是淡淡疏离,以及静悄悄不肯消散的怨。 有时候我甚至想:做一个孤儿又如何?如我这般,在父母习惯性的缺席中长大,不也一样活得很好? 我的心就这样渐渐冷而硬下去,对周遭的一切习惯了不信任。 可是,从这一天开始,因为一个水晶小房子的缘故,一切突然变得不一样!因为从这一天开始,我的一整颗心都拴在一个水晶小房子上,因为它的存在,我开始感觉不孤独!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常常对着这个水晶小房子傻笑。做作业的时候、看书的时候,一抬头,就不知不觉开始微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开始变得异常勤劳,至少开始每天亲手擦自己的桌子。我把小房子当宝贝护着,甚至不允许外婆再动我的书桌,惟恐她年老眼花把小房子碰到地上摔碎了。 你能理解我的小心眼吗?假如,你也从16岁的年纪走过,你会理解的。 因为那些蹦蹦跳跳的、16岁的小心情,如同色彩缤纷的玻璃糖纸,在每一段阳光下,绽放五颜六色的光芒。 16岁,我原不知道,可以如此美好。

10 魏树斌原是黑水县的公安局长,去年春天,按省里的统一要求,各市县的公安局长大调防,被派到了吉岗县,家也没搬,在办公室架张床,和县委书记成志超一样,住着独身。 吉岗县和黑水县相邻,只隔着一道山梁,几十公里的路程。魏树斌有时想老婆孩子了,傍晚时坐进越野吉普,脚下一踏油门,车轮一转,就到家了,第二天早晨回到办公室照样发号施令。魏树斌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没什么不方便的,局里有食堂,二十四小时保证干警用餐,实在馋了,街上的饭店一家挨一家,眼下谁还把填饱肚皮当回事呢。以前在黑水,案子上的事一急,他也经常不回家,裹件大衣就在办公室睡了,电话响,一个鱼打挺,翻身即起。魏树斌从小在黑水长大,自己和妻子的祖上三辈都在黑水,三老四少七姑八舅亲戚朋友,再加从小的光腚娃娃,数也数不清,都说人熟是宝,但也是恼,常有人找上门,求办的事基本都有点网开一面有违法规的意思,办了应该应份,不办出门就骂,烦死了。来到吉岗,这种事就少多了,两眼一抹黑,公事公办,放心去当自己的黑老包。 正月里,夜长昼短。傍晚五点,天已擦黑。魏树斌坐着出租车绕到县一中的操场。学校还在放假,教学楼窗口都黑着,操场上很安静,只有几个小孩子追着用小鞭儿互相戏闹,那砰砰的爆响炸出几许年的喜兴。 成志超已先到了一会儿,站在操场边看孩子们嬉闹。入夜的风越发寒冷刺骨,刮在脸上似小刀子在割。成志超穿了一件羽绒大衣,把颈后的帽子戴上,扎系得严严实实。见出租车盘绕过来,靠近停下,后车门打开了,他便钻进去。 魏树斌问:“去哪里?” 成志超说:“随便。赏口饭吃就行。” 魏树斌说:“城西国道边上有一家狗肉馆,那三鞭汤绝对正宗,补补吧。” 成志超笑:“你初三就离开老婆了,还补什么补?” 魏树斌也笑:“我给你补。” 成志超说:“不求奢华,但求安静,有单间吧?” 魏树斌便拍拍司机的肩头,说:“出城往西。” 魏树斌也是便装,穿的是皮夹克,且一直没在司机面前称呼成书记,这便是搞公安的精明谨慎处。他知道成书记回到县里就找他,而且不带人不带车,要单独面谈,必有避人耳目的重要事情。 出租车出了县城,又往西开出十多公里,在一个小镇边停下。两人进了狗肉馆,钻进一个狭小简陋的单间,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狗肉汤端上来,又摆上一盘狗杂拼盘。魏树斌抓瓶子一边往杯子里斟啤酒,一边吩咐一身油渍的老板娘,“你去忙,我们说说话,有事叫你。” 老板娘退出去,随手掩上了门。 半碗滚热的狗肉汤进肚,两人额上都有了细碎的汗珠。 魏树斌擦擦汗,笑了,低声说:“一个堂堂正正的县委书记,一个威风八面的公安局长,整的像个地下党似的,就差用暗号接头了。” 成志超说:“该明则明,该暗则暗,工作需要吧。” 魏树斌说:“成书记,这回该下指示了吧?” 成志超面色严肃起来,字斟句酌地说:“你虽说比我晚来一年,但有些情况一定是知道的。县里有一张官网,我是庙里的佛爷,端然高坐,那些人烧香磕头地供着,却算计我是飞鸽牌的,早晚得走,所以不会也不想把我往他们的网上编;你呢,他们倒是希望你能成为这张网上的一个力量,而且不仅仅是一根丝一缕线,而是一条纲。但据我所知,你无心此道,也不屑此道,以前在黑水县是如此,到了吉岗仍是我行我素。这是我格外敬重你的地方,不然,我不会大过年的单独约你出来。” 魏树斌低声骂:“操,想让我跟他们狗扯羊皮,休想!我管他溜球嘎蛋的网不网,不管是谁,真要做出无法无天的事来,我照样撕他个网破蛋打稀巴烂!” 成志超从内衣袋里摸出两张纸,铺展在魏树斌面前:“你是刑侦方面的行家,明眼人就不用我再说什么了吧?” 一张是那份伪造的求助信,另一张是成志超依样手抄的。魏树斌看了看,说: “既是一并两张都亮给我,必是一真一假。你告诉我,哪张是真的?” 成志超便将那张真的撕掉一个角。 “有人把仿我笔迹的信拿到了省交通厅要钱,而且得逞八百万。去的人是谁,我基本可知。”成志超字斟句酌地说,“我虽不懂侦破,但要想顺蔓追查,只须把带着假信去省里的人交到你手,或按银行账目追查,一审便知。但我眼下还想把线往长放一放。你想办法尽快把这个伪造书信的人给我查出来。依我判断,既有此信,就极可能还有类似的伎俩用于别处。你一定注意,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县公安局你如果有可依靠的人手,当然最好;如果暂时没有,你可以去搬动以前的老班底。此事务必稳靠,不能起风,更不能起浪,明白了吧?” 魏树斌是个有勇有谋,不惧生死的豪壮汉子,脸颊上一条重重的伤痕,便是明证。当年在黑水县当刑警大队长时,多有巧破大案要案的功绩。一次和三个穷凶极恶的逃犯肉搏,身负重伤,险丧歹徒之手,但仍毙一擒二,英雄之举传颂一时,曾得到省公安厅的通报嘉奖。 魏树斌淡淡一笑,问:“成书记是不是还有别的线索没跟我说?” 成志超便又说了疑惑中的樊世猛那个事。 “你把这事也一并查一查,看樊世猛家里最近到底有没有什么真值得谢主隆恩的大事?” 魏树斌摇头:“依我分析,这事虚多实少。你想想,陈家舟真要想借给樊世猛钱,他自己拿出钱来就是了,还脱裤子放屁地拉上你干什么?这类笼络人心的事,我听说他以前没少干,也会干。你那秘书的话,姑且听之吧。” 成志超说:“我当然没信,信了也就不会跟你说了。” 魏树斌沉吟了一下,再问:“成书记能不能给我交个底儿,你想把这事打到什么点子上?” 成志超说:“实话实说,到现在为止,我心里还没个准谱。但起码一点,我不想当被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魏树斌点头:“我明白了。” 成志超问:“此事必然涉及到县里的一些干部,而且是身居要职的干部。我这么做,只是有一点疑忌,不会有擅动专政工具之嫌吧?” 魏树斌摇头:“既有这伪造书信,就基本可以认定案涉诈骗。打击诈骗犯罪,是公安机关责无旁贷的职责。” “这我就放心了。好,要说的话,我都说完了。咱俩接着喝三鞭汤,但愿真能一补你的阳刚之气。” 第二天上午,成志超基本还是应酬,不断地接县里各部委办局和各乡镇头头们的电话,诸位常委县长们也一个个跑到办公室来嘘寒问暖,不外还是那套拜年嗑儿。陈家舟来时,还瞪眼责怪站在一旁的张景光,说成书记既是昨天就回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还存着两只朋友送来的飞龙没舍得吃,就等着成书记回来与民同乐呢。成志超笑说,不怪他,是我有话在先。飞龙嘛,且再放几天,我不信还能飞了它。说得一屋人都笑。 下午,召集了一个书记办公会,要求县委机关和县直各部门赶快收心,把工作走向正轨,特别督促各乡镇做好春播准备,北方多春旱,去冬少雪,要立足于大旱,提前做准备。会一散,成志超就坐车奔东甸乡去了。 11 回过头,我们接着说去年秋天郭金石进城打工到县委拉煤的事。 从车站货场往县委大院运煤,上午两趟,下午两趟,东风大卡车,四个装卸工,装车货场有铲车,卸车则全耍大板锹,实在不轻巧,时间赶得紧紧绷绷的。晌午就歇在县委大院传达室里,有火炉,可以烤烤饼子热热菜,炉上的大火壶整日嘶嘶地冒白汽,滚烫的开水冲茶叶确实管够。第一天下工前,一脸煤黑的郭金石递给门卫师傅一根烟,恭恭敬敬地问: “大哥,我家离的远,白天干活累够呛,来回还得蹬好几个钟头的破车子。今晚我不想回去了,就在你这屋对付几天行不?” 门卫是个四十多岁的庄户汉子,姓刘,是原来县里一个什么头头的远房亲戚,说话办事大大咧咧,总觉有什么靠山似的。他说: “我这人睡觉矫性,就怕有人在旁边老猫似地打呼噜。” 郭金石赔笑说:“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只这一宗,睡觉老实,闭上眼睛就是一宿,而且啥动静没有,死狗一条。” 刘门卫又说:“这小火炕腚大的地方,咋挤两个人?” 郭金石指指靠墙的木条长椅子:“我就睡椅子上,先将就我几夜。大叔包涵吧。我要是搅了大叔睡觉,立马滚蛋。” 刘门卫再无话可讲,眼看着郭金石从自行车尾架上抱进从部队带回来的那套行李,摆在那儿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让人看了就生出别样的感觉。 三五天后,刘门卫就觉出了引狼入室祸逼眼前的嫉恨与防范。郭金石勤快,清早一起,不光把小屋内外收拾得清清爽爽,还抓把铁锹,把大门口的那个小花坛清理了出来。时已入冬,花坛里的红红绿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些枯枝败叶在寒风中支棱八翘地瑟瑟抖动。郭金石该拔的拔,该埋的埋,又把那花畦像大姑娘打理头发似地细细梳理了一遍,连着忙了两三个早晨,惹得县委机关的人上班来都要驻足赞上两句。 除了勤快,郭金石还会来事儿。那一天傍晚,纪主任到门卫房玩象棋,怀里还抱个两三岁的小丫蛋。郭金石听说是纪主任的外孙女,眨眼间就从对面食品店里抱回一堆小食品。纪主任过意不去,说,你干一天才挣几个钱儿,买这个干什么?郭金石说,挣钱为的啥,还不就为花的嘛。我喜欢小孩子,尤其是这么大的小姑娘。说着就从纪主任怀里接过孩子,抱到旁边逗着玩去了。纪主任临离开时,半开玩笑地对刘门卫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你看看小郭才在你这屋里住几天,就旧貌换了新颜,干净整洁多了。恨得刘门卫直翻白眼,黑着脸一宿没理郭金石。 郭金石吃完午饭也不闲着。别人抽烟喝水歇歇乏的功夫,他提着大板锹又回到了煤堆旁,将刚卸下的煤攒到大堆上,又把大煤堆拍理得似他的行李,刀切似地有棱有角,挨地面的地方,又专用煤块块摆出笔直的一条线,看了像件大工艺品,又惹得县委大院里的人谁见谁赞。有一天纪主任走到煤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唠闲嗑,问他家里都有啥人,在部队干了几年?当的啥兵种?入没入党?又说这活儿本不属你干,你咋不去跟大伙一块歇歇?郭金石说,在部队呆了几年,眼里再看不惯乱七八糟的东西,反正呆着也是呆着,不如顺手收拾收拾,看着顺眼,其实也没累着。纪主任连着说了几声“好”,背着手走了。 郭金石后来听说,纪主任还在会上狠狠地表扬了他一通。办公室主任主管机关后勤,常给那些勤杂人员开会,门卫啦,清理工啦,虽说都是临时的,开会时也都召了去。那一天,纪主任举例说明,“咱们就说说那个郭金石,虽说是我从劳务市场上随便找来的,拉煤的活干完了就拍屁股走人的事,可你们大睁开两眼看看,人家眼里有多少活儿?手里干了多少事?大家都跟人家好好学学,尤其是你们这些临时工勤人员,别说手里还没抱上铁饭碗,就是抱了,咱县委大院也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莫说你们还算不上个官儿。我可把丑话说在这里,各位都长点记性,竞争机制,优胜劣汰,对抱铁饭碗吃财政饭的我一时半晌还吓唬不住谁,但对你们临时工,对不起,那可就是我一句话的事。”说得那些人大眼瞪小眼,怔怔地谁也说不出话来。 刘门卫心底的忌恨和防范终于在运煤任务就要完成的前两天中午,爆发为一场单方面大打出手的局部闪击战。那天,郭金石将自己的饭盒拿上火炉时,见刘门卫的白菜炖冻豆腐已在咕嘟咕嘟地翻花,就端起来放在了炉角。刘门卫进来见了,立时就瞪起了眼睛,恶声恶气地问: “谁把我的菜盒拿走了?” 郭金石说:“我看熟了,就替大叔放炉角了。” 刘门卫说:“熟了怎么的,我这人牙口不好,就爱吃烂糊的。我家里有儿有女,用得着你来孝敬呀?” 郭金石说:“我是好心好意,你怎么骂人?” 刘门卫说:“你好心好意?我还看你是黄鼠狼给小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郭金石忙说:“好好好,你别生气,怪我手欠,我这就给你端回来重炖行了吧?” 郭金石说着就伸手去拿菜盒,只听“哎哟”一声,菜盒烫得他脱了手,一饭盒黄的白的连汤带水都扣在了炉前灰渣里,屋子里猛然腾起一股烟气。刘门卫气急,挥手一拳,直冲郭金石门面上打来,登时就见一股鲜红的东西从郭金石鼻孔流出来。众人急起身拦护,郭金石却并没有回手反击的意思,只是捂着鼻子,眼里有泪在汪汪地旋,说: “大叔,我咋的你了?你手咋这么黑?菜扣了,我赔你还不行吗?” 刘门卫骂:“妈的,我手黑不如你心黑!就你心里那点鬼算盘,以为谁傻看不出?嫌我手黑,你他妈的痛快地给我滚蛋!” 照说,一盒家常菜,本也不值什么,那刘师傅也并不是为了几口饭菜,就不顾天不顾地出手伤人。他是心里有火,又是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火,他恨不得一拳就把这个给他戴眼罩的人打回老家去。 郭金石跑到街上,很快买回两份盒饭,放在桌子上。脸上的血迹却不擦,经风一吹,已成了花里胡哨耀人眼目的一片。说话间,纪主任进了门卫房。这些日子,郭金石早摸透了规律,每天上下班,纪主任都要到门卫房里转一圈,问有什么事,再叮嘱几句什么。那刘门卫见顶头上司进门,先有点慌了,急抓了条毛巾,暗塞给郭金石。郭金石却只作不觉,忙着收拾炉前的残迹。纪主任看了郭金石脸上的血迹,自然要问。郭金石说,刚才不小心,鼻子撞在了门上。见有人用眼睛睃刘门卫,纪主任心里也就明白了,黑下脸,直逼刘门卫,问: “是不是你把小郭打了?” 刘门卫无话可答,吭哧憋肚地说:“他、他把我的饭盒整翻了。” 纪主任说:“这也是你耍蛮的理由?是不是觉得有啥靠头,就跑县委大院称王立棍来了?我今儿个偏要撅撅你这根棍!”又转向郭金石,问,“小郭,你想不想留在这门卫干?” 郭金石忙说:“刘大叔不是干的挺好的嘛。” 郭金石不说想干,却也没说不干,似乎还替刘门卫说了情,更恨得刘门卫牙根直痒,一时变成生吞了黄连的哑巴,心里有话也说不出来。 纪主任下了决心,说:“他干的好不好,那得我说了算。就这样定了,老刘,你收拾收拾东西,午后就回去吧,工钱我按整月给你。小郭,从今儿起,你就把门卫这摊事管起来。今儿我就杀鸡吓唬吓唬猴,我看谁往后还敢在我眼皮底下抖膀儿乍刺儿!” 当天晚上,刘门卫就捆起行李走人了。郭金石帮他把东西捆扎在自行车上,一直送到大门口,低声说: “大叔,是不是我……有点对不住你……” 刘门卫长叹一声,苦笑笑,说:“中啦,我这人心眼不多,可也不傻。我知道论心劲,八个捆一块也斗不过你。回家种地也不错,干啥不活人呢,总比在这儿吃那口下眼食强。你小子不缺心劲,在这儿好好干吧。” 郭金石眼望着刘门卫推着自行车,步履沉重地走出很远,直到湮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才返身回了门卫房。他的心情也很沉重,眼望着自己那方方正正的行李好发了一阵呆。 12 夜深人静的时候,成志超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柔柔的女声,问:“你昨天就回来了,怎么才给我打电话?” 成志超说:“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就回来了?” 女声说:“昨天夜里,我给你打电话,占着线呢。” 成志超说:“占线也可能是别人正往里打。” 女声说:“你别耍赖好不好?别人往里打,也不会好长时间打不进去。昨天夜里,我哄睡了孩子,自己却睡不着,就出去走,看到县委大楼里你房间的灯一直亮着。莫不是进去了贼不成?那贼也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去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做案,而且还亮着灯,一直亮到大半夜。” 成志超心里再次漾起温温甜甜的暖流,说:“对不起,这几天我心里有点乱……” 女声犹豫了一下,说:“你……来吗?” 成志超说:“我已到东甸乡了,改日吧,行吗?” 女声轻轻叹息了一声,说了声“祝你快乐”,电话就断了。 女人叫董钟音。成志超第一次问她的名字时,曾问,“你真的懂洪钟大吕之音吗?”董钟音答得也机智调皮:“你真的志向超拔吗?” 那还是前年入秋时,北部山区陡降暴雨,出现了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有几家农舍被冲毁埋没了,还有人员伤亡。成志超乘车去了灾区,傍晚往回赶,公路又被滚落的山石阻塞,养路工人在忙着清障移石,大大小小的汽车排在路障前足有近百辆。司机掉头准备从另一条乡路绕道回城时,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停在一旁的大客车上跳下,直跑到成志超的越野车前,一脸急切地对坐在前座的秘书张景光说: “是回吉岗的车吧?我是县信用社的会计,家里有急事,带我回去行吗?” 张景光回答得很干脆也很不客气:“这不是出租车。你再找别的车吧。” 女子不甘心,死拉着车门手不松,嘭嘭嘭地又敲后车窗。坐在后座的成志超摇下车窗,问: “什么事这么急?” 女子答:“我到乡里搞信贷核查,把孩子寄放在了邻居家。邻居来电话,说孩子病了,烧得很厉害,要赶快送医院。我得快些赶回去。” 过后,成志超一次次问自己,那天,是什么心理让自己同意董钟音上车的呢?仅仅是对这位急切女子的怜悯和同情吗?显然不完全。来县里报到前,昔日的老同学老朋友送行,酒桌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你以前是侍候省里的大领导,到了县里,你就是一方诸侯,别人该侍候你了。赶快转换角色吧,没有角色感就难立权威,没有权威就令难行禁难止,难有作为,中国人吃这个,县里乡里的人就更吃这个,懂不懂?成志超给首长当了这么些年秘书,经的看的多了,如此浅显的道理似乎不需要别人提醒。所以到了县里,成志超的角色转换得很迅速也很彻底,他的1号车轻易不许别人动,闲着就闲着,有时几辆车一块外出,即使别的车很挤,他也轻易不会说“坐到这车上来”。县里的干部们也很快适应了成志超不苟言笑、不怒而威的做派。敬而远之,又恭又怕,这是维护权威的需要。对这点,成志超心里也曾有过不忍和不安,但渐渐的,就泰然了。可那天呢?是不是因了女子的年轻清丽,还有那忧忧戚戚的神情打动了自己?普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这份德行呢? 女子上车时,司机眼睛往后扫了一眼,也下达了很不客气的指令:“把脚上的泥擦掉。” 女子执行得很坚决也很彻底,急急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塑料雨衣,坐进车里时,先将两只沾满了泥水的坡底黑布鞋脱下来,裹在塑料雨衣里。 女子是穿着薄薄的丝质薄袜坐进车里的,这让成志超感到很不公平。车上三个人,都从泥石流的救灾现场出来,又是风雨天,哪人脚上没泥巴?他淡漠一笑,说: “哟,不知你的车这么娇贵,要不要我也下车擦擦泥?” 司机慌了,忙说:“您别在意,我不是在说您。” 成志超严肃地说:“不管你说谁,我都很在意。出门在外的,尤其是对女同志,领导机关的人要特别注意应有的礼貌和修养。这还需要谁提醒吗?” 张景光忙着打岔溜缝儿:“领导批评得对,以后注意,以后注意。” 司机不敢再吭声。成志超看了女子一眼,女子把脸扭向了车外一侧,从窗玻璃的折光里,看得出她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泪雾。 那天的车不是县里的1号,如果是1号,也许这女子就猜得出他是谁,也不敢贸然请求搭车了。县里为抗灾救险,专配备了一辆进口的越野吉普,名字叫得响亮威赫,“沙漠风暴”,好家伙,几十万,一辆顶奥迪桑塔纳两三辆,平时备用,只有遇到重大灾情险情时才启动。车牌号没顺着五大班子的领导排序,掌握方向盘的也不是成志超小车的固定司机。为了防着上访群众的纠缠,出发前成志超还特意叮嘱秘书和司机,在陌生人面前,最好不要直来直去地称他成书记。司机挺为难地问,那叫啥?机灵的张景光捅捅司机,小声说,称领导,就好比部队里都称首长。 成志超为了缓和车里的压抑气氛,主动先和女子搭话,问:“孩子爸爸没在家吗?”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忧戚的眼睛又望到窗外去了。那摇头的含义不明,是孩子的爸爸不在家?还是孩子没有爸爸她是独身母亲?抑或是不希望他再盘问下去? 高档的物品自有高档的享受,“沙漠风暴”轻轻摇晃而不颠簸,像催眠的摇篮。也许女子太疲倦,在“摇篮”里摇了一阵,便睡着了,睡得很香甜,直到进了县委大院才醒来。 女子隔窗望着窗子,很吃惊:“哟,是县委领导的车呀!” 成志超吩咐司机和张景光:“你们二位受点儿累,把这位女同志送到家后,在外面等一等,如果孩子需要送医院,你们就跑一趟,好不好?” 司机还为刚才擦鞋的事小心着,抢着应诺:“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办好。” 女子越发感觉不安,忙推脱:“不用不用,搭了领导的车,我就感激不尽了。医院离家不远,我背孩子去就行了。” 成志超望着司机说:“这个事就这么办,夜深了,女同志带个孩子不容易,你和小张都年轻,就辛苦辛苦。” 这件事情,似乎很快就忘到脑后了。几天后的夜里,成志超正在办公室看书,电话响了,是那个女声: “成书记您好。您不记得我了吧,我就是前两天搭您车回城的那位女同志,您还让司机帮我把孩子连夜送到医院。我是下车时才知您是我们县里最大领导的。孩子打了两天点滴,烧已经退了,刚刚睡着。我听说您就住在办公室,就想到应该给您打个电话,道声感谢。成书记,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特别是您那天批评司机的那两句话,我当时差点儿没哭出来。如果我们的领导都能像您这样富有人情味儿,体谅老百姓的难处,那该多好……” 女声说得很快很急,但极流畅,一如奔泻。听得出,女子很紧张,是备了腹稿的。至于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成志超已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问到名字时,她答: “董钟音,钟声的钟,声音的音。” 成志超笑说:“我听懂了洪钟大吕之音,你在提醒县里的领导同志以后要多为群众做一些好事善事,我也感谢你了。” 过后的几天,成志超从东甸乡回县里主持常委会。又是夜里,看文件眼睛有点累,也枯燥,打开电视,又是那些打打杀杀哭哭笑笑没完没了莫名其妙的连续剧,一时寂寞无聊,就去按电话机上的来电显示键,看有没有需要赶快回复的电话。于是,那个当时还很陌生的号码便闪现了出来。再看来电时间和通话时间,成志超便想起了那个一如奔泻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清柔,很真诚;进而又想到那双眼睛,睫毛很长,黑黑的眸子藏在睫毛里显得深不可测,显得很忧郁;再想到的就是那张白皙清丽的面孔,还有那双只穿了丝质袜子的显得很秀气的脚踝……那一刻,成志超走出了男人在寂寞无聊时极容易走出的一步,他特别想听听女人的声音,或者说,他特别想和一个女人说说话聊聊天。他犹豫着,编想着不会让对方感到唐突的借口,把电话打了过去。 “是小董董钟音同志吧?” “你是谁?”董钟音的声音很警惕。 “我是那个听懂了洪钟大吕之音的人。孩子的病好利索了吧?” 董钟音怔了怔,惊讶了:“是成书记呀?谢谢您还惦记着。” “这么晚了打电话,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我睡得晚,正看书呢。” “没看电视?” “没有。不是言情,就是武打,烦。” “哟,难得有一样的感觉啊。那你正看什么书?” “看宋词。我喜欢宋词。” “哟,这可让我没想到。我记得你在县信用社工作,是搞金融财务的,怎么会喜欢起古典诗词?” “我从小就喜欢文学,可准备高考分科时,我爸爸说文科发展前途不大,就非让我选了财经。也许是本性难改吧,一有闲暇时间,我还是喜欢翻翻文学类书籍,尤其是宋词。现在流行的言情小说我不爱看,翻来复去磨磨叨叨,也不知掺进多少水。哪像宋词,只几个字,就把人的深层次情感都描述出来了,而且回味无穷。” “那你最喜欢谁的词呢?” “李清照和陆游。” 成志超心里不由一动,那两人的词,多是抒发寂寥思念情感的。他笑着说了声“那我就卖弄了”,便接连背吟了李清照和陆游的各一首词,而且还不是那种许多人都语焉能详的两首。 董钟音更惊讶了:“成书记工作那么忙,还有时间研究宋词呀?” “眼下可没时间研究了,但正如你所说,喜欢就是喜欢,轻易难改变,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大学时读的是中文专业,写毕业论文时就专选的宋词,答辩时还得了个‘优’呢。” “那我往后有读不懂的地方,可要请教您啦。” “请教不敢,彼此交流交流,谈谈心得,也许还不至于让你感到对牛弹琴吧。” 董钟音咯咯地笑了:“您若是牛,那我是什么呢?”但很快,声音又怯下来,“我……只是说说,可不敢。成书记整天工作那么忙,我哪好……打扰您。” 成志超哈哈笑起来:“我也是人,又不是工作的机器。一根弦要是总那么紧紧地绷着,还不早晚得嘭地一声,断了啊。我夜间常没事,‘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跟朋友们随便谈谈自己喜欢的话题,轻松轻松脑子,也是一种休息嘛。” 成志超放下电话,感到心情很轻松很愉快,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交往便是这样开始了。先是她来过一次电话,过两天他再打过去,一来一往,后来便无节制了;先还只谈宋词,谈柳永苏轼辛弃疾欧阳修,后来话题就渐渐宽泛了,也深入了,谈工作,谈家庭,也涉及到情感的话题。有一天夜里,她又慌又怕地把电话打过来,说有个男人入夜后接连打进家里好几个电话,非要和她交朋友,还说些很不要脸的话。她坚决地拒绝,甚至斥骂了,可那个人还是死皮赖脸的,还说已坐在她家楼下,她不出去见一面或让他进屋,他就坐一夜,直到天明。成志超出主意说,你不用怕,告诉他,再不滚蛋,你就报警了。董钟音哭着说,可他不一定就在楼下呀,警察来了又到哪里去抓他?成志超问,你不认识这个人吗?董钟音答,听声音,好像是常到信用社来办业务的一个人,可我没见面又叫不准。成志超再出主意说,你马上把电话线拔掉,他愿在楼下等就让他沐雨餐风好了。明天你抓紧到电信局办一个来电显示,他再来电话你可先将显示出来的电话号码提示给他,他胆敢再骚扰,你就报警,不信他不怕警察。董钟音按这个办法做了,以后再有骚扰电话,果然一警告就好使。 这般交往日久,成志超便知道了董钟音的男人是她大学里的同学,高两届,也是学财务的,毕业后先回到了家乡吉岗,分到县交通局财务科,后来还当了科长。她毕业后便奔了这里,把她安排进县信用社也是男人找的关系。可四年前,有人举报县交通局在筑路专项资金使用上存在重大经济问题,市里派人查,查的结果是她男人除了将二百多万资金挪用到一家民营企业账户上,还供认贪污了三十万元。专案组的人依男人的供词,在她家楼道一个闲置的酸菜缸里找到了那三十万元钱。男人被判了八年徒刑。可她不信,男人平时是个很顾家的人,将工资和奖金都如数交给她,花销也很仔细,即使真的犯了贪污罪,那么精细的人也不会将一笔巨款藏在那么一种任何人都随手可及的地方,而且男人将挪用款转移到的那家民营企业主跟他无亲无故,人犯傻也傻不到那种地步,案子里面一定另有隐情。男人被关进监狱后,她曾一次次去探监,每次都让男人说实话,争取法律重新审理,不能背这样的黑锅,可男人就是咬紧牙关不吭声,再逼得急了,就说他要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再过几年就出去了,出去后他和家里一切都会有一个新天地,失去的这几年损失也都会找回来,他不会白蹲这几年大狱。她听出男人的话里有话,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可就是难以说服他提供翻案的证据。她恨男人犯下的罪行,更恨男人的没有骨气,她已经决意离婚,只是考虑男人还在狱里,妻离子散不利改造,才准备在他出狱后再办手续。 成志超的妻子宋波是医生,岳父原是省里的厅级领导,回到家或在电话里,妻子谈说的更多的是医患纠纷和她道听途说的官场之事,她对那些升迁贬谪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兴趣,听得多了,成志超难免腻烦。新奇感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诱惑,何况是一位年轻漂亮又善解人意的女子的倾诉呢。先还只是在电话里谈,后来就相约面叙了,成志超打出租车,开出几十里,带她到路边小饭店里,边吃边谈;再后来,她说夜里孩子不好安排,他就到了她家里,孤男寡女的,一切事情便都瓜熟蒂落地做下了。 董钟音的家在县城西郊,是楼房的四层,不远就是农家菜地,很僻静。县委大院后面还有一个小门,直通县直机关干部的一片住宅小区,因此便彻夜不锁,成志超夜里就从那里出去,过了半夜再从那小门回来。有时在东甸乡,入夜时他让司机送他回机关,等大楼里静下来,他再去赴约会。 成志超以为这只是他和她心中的秘密,神不知鬼不觉,虽不光明正大但却甜蜜有加,谁都不会知道的。但天下真会有绝对的隐秘吗…… 13 郭金石留在县委门卫不久后的一天,收到耿长林从军校写来的一封信,信里说军校的课程和训练都很紧张,又说军校的教官很严厉,还说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不少,都是城里的女孩子,条件都不错,他就准备择其合适者考虑一个了,还问他回家后搞对象了没有……末了又加了一句,说好长时间没给耿晓玲写信了,不知她的近况如何,请他见面时代他问她一个好。看了信,郭金石心里就明白了,嘿嘿冷笑了一阵。这封信名义上是写给他的,实则是曲径通幽,让他把话传给耿晓玲,在军校捧过书本的到底和没进过军校大门的不一样,懂得用战略战术搞迂回了,在搞对象上都玩这一套,吓不吓死个人?郭金石思来想去的,回耿家屯时,就把耿晓玲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信递过去,嘴里却淡淡地说,“长林来信了,让我给你问好呢。”耿晓玲看着信,脸色就白了,眼圈红了,呼吸也急促起来,最后把信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从耿晓玲捂着脸的动作和一耸一耸的肩头看,郭金石知道她哭了,自己心里也跟着有些酸,却暗暗解恨似地骂:“该,叫你眼皮浅,攀高枝,这回叫人家老太太擤大鼻涕,甩了吧?这叫自作自受,自个找的!” 在县委门卫,最大的方便就是认识的领导多。门卫备着象棋扑克,下班后,各部门的部长主任常好凑来坐一坐,斗斗技艺,也斗斗嘴巴。还有县里的局长们,家住在县里的各乡镇的头头脑脑们,有时来县委开会办事,或到县委集中坐车出门,都好钻进门卫房避避风寒。一来二去的,郭金石便知谁是哪个洞府的神仙,管着多大一片地盘,是啥脾性喜好,进而慢慢地又知道谁和谁是拐着啥弯儿的亲戚。郭金石便不时暗下感慨,原来认识人了解人不仅是门学问,而且还挺深奥,怕不是自己这种小人物三年两载能琢磨得透彻的。 但郭金石要结识的人,却不能没有个主攻方向。这他懂。在部队训练时,首长们就一再讲,要想打胜仗,关键在用心,善动脑子,会动脑子。在瞬息万变弹雨纷飞的战场上,一定要认准哪里是制高点,突破口,攻其一而遏其十,占据了制高点就掌握了克敌致胜的主动权。郭金石看准的制高点当然是县委书记成志超,成书记原来在省里给省级大领导当秘书,下来锻炼,家没搬来,独身住在县委大楼里,再回省里或派到市里另有重用看来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人家都这么说,郭金石也猜想这是老太太擤大鼻涕,十有八九的事。 成书记忙,白天忙,晚上也忙。白天忙,是会多,找他的人也多,他还要抽出时间去东甸乡蹲点搞大棚帮乡下人致富;晚上忙,则多为应酬,省里市里来人他要陪,兄弟县来了领导他也要出出面,回县委大楼时常很晚,身上又常带着浓浓的酒气。郭金石到了门卫不多日子,就把这些规律摸得准准的了。他每晚把大门上了锁,就静静地守在窗前,待大门外一有雪亮的小车灯光晃过来,他就急跑去开锁,打开大门。待成书记进了宿舍,刚刚脱了大衣,他提着两只暖水壶进去了,先在茶杯里泡上滚烫的热茶,又在脸盆里倒上水,说,“成书记,洗洗吧。”成志超对下面的局长乡镇长们常是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但对临时雇用人员却很客气,说,好,好,我来,我来吧。反正夜里门卫也没啥事,大门不是锁好了吗?你也坐下看会儿电视吧。说着,就把直角平面的大彩电打开了,又亲自为他选一个热热闹闹武打枪战的片子,自己就擦脸洗脚。待一切收拾得差不多了,郭金石就起身将脏水倒出去,送回脸盆时,说,成书记,您歇着吧。成志超说,再看一会儿,不急,再看一会儿。郭金石就再看一会,但决不多看,顶多十分钟八分钟的样子,就起身告辞了,不能让领导心烦了啊。 为此,成志超对郭金石很满意,跟纪江夸他有眼力,深浅有度,进退得体,懂得分寸,还干了许多本不属于他份内的活计,这个小青年选的不错。这话又由纪主任传到郭金石耳朵里,纪主任说这些话时,直拍他的肩膀头,连说,小伙子,行,成书记没少夸你,连我都跟着脸上添光,好好干吧。 成志超当然也有晚上没应酬不出去的时候,就在办公室看书看报翻文件,或者打打电话。郭金石见成书记没出去,就用柴草烧炕,然后把存有暗火的草木灰扒成一堆,里面埋上两块家里窖存的地瓜,待夜深时,他就又提上两壶水,再用崭新的毛巾把烤熟的地瓜一裹,直奔了成书记的办公室。仍是先斟茶倒水,然后就把毛巾款款一抖,说,成书记,看了大半夜书,饿了吧?尝尝我们庄稼院的嚼货。成书记一看地瓜,就笑了,说,你咋知道我得意这口?郭金石说,我猜的,别看是乡下的土嚼货,上不了大席面,可大人小孩都爱吃。成志超笑说,好,那就尝尝新鲜,看看你的手艺到不到家。 除了甜甜软软的烤地瓜,郭金石有时也烤土豆,热腾腾的直起沙,郭金石还特意带上一点精盐末,让成书记吃时蘸,那味道就出来了,还免了烧心。也许是酒席宴上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吃得腻了,成书记吃这些土嚼货时就显得格外香甜,一边吃还一边跟他拉家常,问家里的人口啊,问地里的收成啊,问村里都有些啥新奇事啊,又问村民们对县里乡里都有些啥议论啊。郭金石就山南海北地说,把些道听途说的都现发现卖出去。成志超听了高兴,有时还送给郭金石磁化杯、随身听什么的,有时又塞给他几盒高档烟。郭金石也不客气,来者不拒,首长赏的嘛。磁化杯摆在门卫大窗前,使小伙子凭空上了个档次;高级烟自个儿舍不得抽,揣回家给了老爸两盒,多数则招待了进到门卫室里有些身份的客人,接烟的人惊讶,“哟,你都抽这烟啦?”郭金石答,“成书记给的,我抽白瞎啦。”惹得人们越发对这个小伙子刮目相看。 当然,成志超有时夜间悄悄地从县委后院的小门出去,也躲不过郭金石的眼睛。在部队时,他没少执行夜间站岗放哨的任务,早练就了一双夜猫般的眼睛,既来县委大院好不容易当上了这个门卫的差事,他岂能不知防火防盗的责任,真若出点差错,不仅脸上无光,也对不起成书记和纪主任对自己的赏识,况且,当门卫也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还有更宏大更长远的计划和打算呢。所以,他来不久,还没发觉成书记夜里走那个门呢,就对办公室主任纪江提过建议,说大院后面的那个小门是个安全隐患,不如就封堵起来,也不需花多少钱,只要纪主任同意,他用休息时间去建筑工地捡些砖头,再讨点水泥和沙子,自己就把这点活计干利索了。纪主任摇头,说县委机关不少人住在北面,上班下班图近便,早走习惯了,要是堵上,还不自找挨骂?郭金石又出主意,说那就做个铁栅门,挂上锁,早晨打开,入夜时再锁上,咱要防的主要是夜里别出事。纪主任想了想,一笑,说这事我知道了,先放在这儿,以后再说,你也不要再跟别人提了。 纪主任笑得很诡秘,很意味深长。本来是很好的合理化建议,为什么就不采纳呢?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说道呢?郭金石这般一想,夜里就注意起出入那个小门的人来。成书记几次夜已深时悄然从那小门离去,过了午夜再不声不响地从那小门回来,让郭金石心里很是吃惊,似乎也明白了纪主任为什么不让堵或锁那个门。可成书记为什么要到夜深时才走呢?郭金石先是想到的散步,大领导在大街上走,认识巴结他的人太多,要不断跟人点头打招呼,脸上还得带着微笑,可心里一定很烦,找条人少僻静的小道图个清静也很正常。可回来的时间又让人猜疑,散步还走到半夜吗?他累了一天,不困啊?于是便又想到打麻将。县里领导打麻将成风,不少官员们来门卫小做逗留时都毫不避讳地互相邀请或开些麻将桌上的玩笑,连成百上千的输赢也只当戏言,怪不得屯子里的人都在打呢,村支书耿老德也打,果然是全国山河一片麻。成书记可能也喜好这一口,可他是大领导,他想玩一玩,又要保持在下属面前的形象,那就只能躲在独属于他的那个小圈子里玩,不想大大咧咧地让平头百姓们知道。当官的凡事想得多,也想得细,果然是累呀! 不呆不傻的郭金石自然也想到了成书记可能在县里有女人。眼下社会上这种事太多了,报纸上三天两头有因情变而凶杀报复的新闻。是不是成书记独身在外,也有了相好的呢?可郭金石不敢再往深里想,再想就亵渎埋汰成书记的为人了,成书记在郭金石的心目中很高大,很完美,他不可能也犯那方面的毛病吧? 郭金石不敢往下想,可生活中却偏有更让他犯寻思和为难的事。有一天,下班后,机关里的人基本都走净了,纪主任从大楼里出来,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便踅进门卫房。门卫房很安静,只郭金石一个人,下象棋甩扑克的要等吃完晚饭才会返回来。 纪主任说:“这两天,我又听不少人夸你,说这小伙子选得好,比有些机关老油条都强。哼,有些人,上班来一张报,一杯茶,就靠纳税人的血汗钱养到老啦!” 郭金石说:“我有什么想不到没做到的地方,纪主任您尽管批评。其实,大家夸,也是在夸您,我做的那点事,哪件不是在您指教下做的呢。” 纪主任说:“虚心使人进步,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没错儿。别满足,继续好好干,等以后有机会,我想法把你转为国营合同工。” 郭金石的心怦怦地跳了跳,说:“这事……怕是很难吧?” 纪主任说:“要说难,这事确是可比登天;可要说容易呢,也就是县里哪位领导动动笔头子签个字的事。你不是当过兵嘛,安排退伍转业军人,上边早有政策。不安排,领导有充足的理由;安排了,领导也冠冕堂皇理直气壮,这你不会不信吧?” 郭金石忙点头:“信,这我信。纪主任这样惦记着我,我就感恩不尽了。我也学说一句文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纪主任对我的恩情是大江大河,我怕这辈子也报不了了。” 纪江摆手笑道:“一说报恩,反把你我的情谊整远了。我要图报恩,满街筒的人有的是,我的办法也有的是,我咋没说让别人跨进这个院子里来?走的那位老刘,背后可是有靠山的,为他的事,那位老领导见我面连句话都不说了,我主动向人家问好,人家也只是用鼻子哼哼,满脸挂霜,好像我欠了他八百吊似的。连县里的一位现任领导都对我说,虽说用哪个临时工是你办公室主任的职权,但还是要慎重些为好。我不服,说我新换上的小郭是不是比原来的那个老刘干得好?那位领导说,小郭是不错,但有时还是要考虑到退下来的老领导的情绪和态度,连成书记和陈县长都要敬着他们七分呢,一切要从求稳定的大局出发,这叫政治,你懂不懂?你看看,不就换用了一个临时工嘛,还整到政治上来了。” 纪江说着,把手伸进衣兜里摸,郭金石忙掏出成书记给他的高档烟,递上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又忙捺燃打火机,将摇曳的火苗捧送到纪主任跟前去。 纪主任深吸了一口,说:“不说这些了,想起来就生气,还人事制度改革呢,屁,不定忽悠到猴年马月呢!哎,上回你说的给小门上锁的事,我放着没办,没发现什么情况吧。” 郭金石摇头:“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纪主任说:“那你没留留心,夜深时都什么人常从那个小门出入?” 郭金石说:“夜深了,一般人很少走,也就……成书记走过几次。” 纪主任眼睛亮了亮,又问:“成书记都什么时候出去?” 郭金石犹豫了一下,心里就有些对刚才的话后悔了。成书记要是夜里出去打麻将或去办什么事,既放着现成的大门不走而偏走小门,那就是有意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这般说,岂不是将成书记的秘密泄露了出去。虽说纪主任不是外人,但成书记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自己又何必多此一嘴呢。这么一想,他就有意含糊作答了: “也不一定,有时早些,有时晚些,也没个准儿。” “那他都什么时候回来?” 郭金石心里便又一惊,纪主任问这么细干什么?若实话实说,先就让他感觉到了成书记夜里行踪的不正常,话要传出去,好像自己像个狗特务似的,偷偷盯着成书记的梢呢。 “我……睡觉睡得死,大院里没什么事了,我就钻进了被窝。成书记回来是什么时候,我一点儿没觉,估计也不会太晚吧。” 纪主任在地心转了两个圈子,说:“那就这样,以后你要是看到成书记再在夜里出去,你就抓紧给我打个电话,我把我家里的电话和手机号码都留给你。” “这……好吗?”郭金石嘟哝着说。 这回是纪主任抢先掏出了烟,先自己叼上一支,又递给郭金石一支,郭金石摸出打火机时,纪主任已先点燃了,又送到郭金石面前来。 “也没什么不好。我估计,成书记夜里出去,一定是看书批文件累了,出去散散步。这一阵咱县里治安状况不好,夜里没少发生凶杀抢劫的事。成书记独身在外,真要出个三长两短,先就是我这个当办公室主任的失职。反正我夜里在家也没什么事,知道成书记出去散步,又正好我也闲着,那我就远点随着他,真要出点什么情况,我也好及时有个照应。你在部队里呆过,部队的大首长出门在外,是不是都得带个贴身警卫或勤务兵啥的?地方虽说没有这些讲究,领导们也不摆那个谱,可保护领导安全,咱总得在心里有这个数,上这个路。你说是不是这么个事?” 纪主任既这么说,郭金石只好点头了:“行,以后我注意点,看到成书记夜里出去,我就向您报告。” 纪主任说完这些话,就离去了,走前再一次拍拍郭金石的肩:“今儿咱爷俩说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对谁都不要说。小伙子,好好干吧,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看到你,我就想到自己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那时候我远不如你,念完书回乡务农,整天撸锄杆修理地球。你日后一定比我有出息。” 这一夜,郭金石睡不着觉了,看着成书记办公室的灯光直到夜深才熄,翻来覆去想着纪主任的那一番话,越想越觉不是个滋味,越想越后悔自己冒冒失失说的那句话。都说衙门如虎穴,宦门深似海,果然如此。不管纪主任出于什么目的,但他让自己替他盯成书记夜里的行踪,这个意思是一目了然的。再想想他进屋时先说的那些话,就越发觉得纪主任老谋深算,是有备而来,今天的这番话可不是随意说说的。他先用棍挑根骨头棒子诱引着我,让我心甘情愿地替他当猎犬,而且要猎捕的是县里的一号大人物。想到这一层,郭金石直觉浑身刷地出了一层冷汗。俗话说,好事不背人,背人没好事,不然他为啥要一再叮嘱那番话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呢?平心而论,纪主任对咱不薄,当初要不是他的一句话,怕是自己再用心用力,也进不到县委大院里来。可成书记对咱也不错呀,那么大的官,管着几十万人,却一点没有瞧不起咱个屯老二的意思,还送咱这个那个的。要不要想法给成书记提个醒呢?不,不行,那样一来,就得罪纪主任了。虽说成书记管着纪主任,可听说县里当官的两大派,成书记和陈县长就像大车上的辕马和拉套的大骡子,表面上在一条道上走,实际上却各使各的劲。成书记省里有人,迟早一天会走的,别说日后纪主任是不是还会说了算,就是眼下他一翻脸一瞪眼,咱这个小临时工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还得回家放羊种地去,那自己这一阵的算计和努力可都算瞎子点灯白费蜡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闭眼装糊涂,一大一小两领导都不能得罪,纪主任真要再问,只说这一阵再没见成书记夜里出去就是了。这个招法也只能用一时,上上之策还是赶快实现自己的进身谋略,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村里去办自己的正经长远大事要紧…… 这一夜,郭金石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城街上已响起环卫工人哗啦哗啦抡动大扫帚扫马路的声音了。

天煞雄主第二十二章温馨融融 孟扶摇落了下去。 雅兰珠那一脚踢得又突然又狠,连日酒醉反应迟钝的她,居然真的就这么扎手扎脚姿势难看的落下。 好在她再神智迷糊,也还记得底下是养伤的长孙无极,可别砸着他。 半空里一翻身,脚尖一点承尘的横隔便要再纵回去,她还是睡屋顶吧,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长孙无极呢。 承尘突然断了。 孟扶摇踩了个空,一怔,再翻个身,换手去扶屋柱,柱子上突然多了一团白球。 该球的黑眼珠子直瞪到她鼻子前,恨恨的和她大眼瞪大眼,霍地一个“腾身回环倒立转体360度”,我踹!我踹我踹我踹踹踹! “啪!” 粘满糖汁的爪子直蹬到孟扶摇脸上,恶狠狠将猝不及防的缩头乌龟蹬了下去。 “砰——” 孟扶摇砸到被褥中,死鱼般的弹了弹。 感觉到身下温软,赶紧摸了摸,害怕砸到长孙无极身上,忽听有人低笑,道:“摸什么呢?” 那声音低而柔软,像一团柔丝,在暗夜中绕啊绕,缠得人手脚发软。 孟扶摇僵住,缩回爪子,讪笑:“丢了点钱,下来找,不在你这里啊?抱歉抱歉,实在打扰。” 她始终不看长孙无极,爬起来就要走,身子突然被人一拉,随即身上一重,一股淡淡的异香夹杂着药香覆盖下来。 孟扶摇瞪着眼睛,下意识的推了推,推不动,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被压了…… 被压了! 本世纪最严重的非和谐状况发生了! 她,孟扶摇,被,压,了! 孟扶摇嗷地一声就要大力推开某个突发狼性的人,身上那人却语气虚弱的道:“你推吧,大不了我再伤一次。” 孟扶摇望天——长孙无极就是个良心压榨机。 好吧,不推你,省得我这个不知轻重的碰到你伤口,孟扶摇咧嘴笑,被压着说话也嗡声嗡气:“好吧,贵重物品,轻拿轻放。” 她试图去轻拿长孙无极,那家伙却将头搁在她颈侧,赖着不肯下来,低低道:“借个地方给我歇一下也不成吗?” 床上那么大地方,为什么非要借我的脖子放你的脑袋?借我的胸放你的肩?我是还在发育期地青春少女,我被压地咪咪很痛! 孟扶摇小火苗蹭蹭的冒,又想这个牛人伤再重,也不过是皮肉之伤,何至于就衰弱成这样?苦肉计苦肉计苦肉计——坚决不上当! 正当她决定坚决不上当要将身上那人扒下来的时候,长孙无极又轻轻道:“我师门的武功,修炼全身肌肉精血,每一处都是武器,每一处都流动真气,然而在未至绝顶之时,每一处也都是空门,所以轻易不会受伤,一旦受伤,外伤就等于内伤……” 他腻在孟扶摇颈侧说话,吐气时的气息拂在孟扶摇耳后,撩动发丝簌簌的痒,孟扶摇微微躲了躲,身子却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柔丝飘拂拂入心底的温存还是长孙无极这段解释,那般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软,不知道自己软成春水,那般流波涟漪,一团云似的揉在长孙无极怀中,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黑暗中彼此都微微重了呼吸。 半晌孟扶摇无可奈何的低声道:“只许抱着睡哦……别的不准。” 隐约一声轻笑,黑暗中那人目光旖旎,他微微的动了动,随即孟扶摇便觉得颊上一湿,柔软的唇碰触上肌肤,湿润而缠绵,氤氲着蒸腾着独属于他的奇异气息,又带点清凉的药香,高贵而冷的香气,像是秋日里卷着芬芳未散的落花飞过宫阙华庭的连绵的雨,一点点柔软的湿下去,顺着她被元宝大人蹬得黏黏的脸一路慢慢下移,细腻而温存,春风般一润千里。 孟扶摇脑中轰然一声,瞬间脸色腾腾的烧起来——他贵在慢慢的舔自己脸上沾上的糖汁! 温柔而馥郁的气息一点点侵入,在光滑莹润的肌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痕,辗转间是微微的甜,一路挪移向下,到了唇弯却是浓郁的酒香,醉人的,清冽的,回味良久的,宛如她的滋味…… 长孙无极停在那弯酒香里,久久盘桓不去,良久才叹息般的道:“怪不道前人说宁愿醉死酒乡……” 孟扶摇红了脸,去推他,长孙无极低笑着自己让开,却不肯松开手,揽着她睡下去,道:“扶摇,在你彻底接受我之前,我不会动你。” “你动得着么?”孟扶摇恼羞成怒,“认识郭平戎么?那就是榜样!” 长孙无极一笑,偏头过去一咬她唇角,在孟扶摇“啊”的一声惊呼里,笑:“你舍得?” 孟扶摇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她渐渐沉默下来,半晌幽幽道:“对不起……” 长孙无极侧身撑肘看她:“嗯?” 孟扶摇瞪这个无耻的人一眼,不说话了。 长孙无极笑起来,伸手去理她的乱发,道:“你终于肯说这句话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那天说的也不完全是错误的……”孟扶摇悻悻。 两人在黑暗中相对沉默,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此刻心情无关风月,想的却是比一时风月更长远的事。 良久,长孙无极突然问:“你惦记的是谁?” 孟扶摇沉默很久,终于答:“妈妈。” “她在哪里?“ 孟扶摇这回沉默得更久,才道:“很远的地方。” 长孙无极看着她眼底忧伤漫漶,那般流水般的泻出来,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淡淡疼痛,良久慢慢道:“扶摇,我帮不了你吗?” 孟扶摇用沉默做回答。 帮?如何帮?那太残忍。 她要逆天而行,难道要他也跟着赔上这一生的幸福? 无论如何,我总是希望你好好的……做五洲大陆尊贵的皇帝,在那个最适合你的位置上君临天下翻覆风云,做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皇帝。 孟扶摇眯起眼,努力的想象龙袍皇冠的长孙无极,又想他身侧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皇后,然而怎么想都觉得那个女子面容模糊,谁都套不进去。 她慢慢的,自失的笑了一下。 “睡吧,你也几天没休息好了。”长孙无极拍拍她,声音温柔,“不要自苦,你自苦等于苦我,我们加起来就是双倍的苦,你算算,值得?” 孟扶摇忍不住笑一笑,长孙无极凑身过去,吻吻她额角,道:“你这小傻瓜,劝你是没用的,咱们……走着瞧吧。”—— 孟扶摇又恢复人样了。 她砸了酒坛子,穿了新袍子,雄纠纠气昂昂去上班了。 蹲在一旁的雅兰珠和元宝大人看着她的背影,互视一眼,都在对方眼晴里读到这样一句话: “欠踹!” 孟扶摇骑马走在街上,此时的磐都平静森严依旧,只是那般的平静之下却不能避免的感觉到骚动的暗流,尤其在城东贵族聚集地,那种不安的气氛更加明显,有人在试图出逃,有人在悄悄囤积米粮,这个安宁了多年的天下第一大国,终于因为一个人的即将到来,而开始慌乱。 孟扶摇仰头,看着天边那片久凝不散的阴霾,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底也隐隐有些不安,仿佛在很远的地方,有些她难以掌控并预料的事情,在缓慢的发生着变化,那变化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暴雨前的一簇乌云般,那般极缓极缓,却又绝不改变方向的,向自己移动过来。 然而无论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妥,怔然半晌后,只好一扬鞭,继续向前。 磐都已经进入了备战期,皇营御林军禁卫军全部集结待命,战北野的苍龙大军已经渡过沂水,踩着一败涂地的朝廷大军的零落盔甲悍然前行,苍龙大军虽然战斗力凶悍,如同来自沙漠的狼一般将多年不经战事的天煞军队打得抱头鼠窜,但是却军纪严明,不惊百姓不杀俘虏,主动献城者还有优待,因此这一路阻力较小行进极速,只差一日夜,便要逼近磐都城下。 天煞朝廷为此展开多日廷议,争论是将京城军队拉出去阻在磐都之外六十里的丹水城,以三路军队分兵钳制战北野前锋,不让敌人逼近磐都,还是集中军力就地在磐都展开守城战,两派人马争得脸红脖子粗挥拳捋袖不可开交,今日又在开吵,战南成坐在御座上,疲倦的看着底下争论,他最近气色极其不佳,众人都以为是恒王逆案伤了他精神,只有孟扶摇心底冷笑看着,不断猜度着他到底是个什么病根子。 廷上争论,都是有权决定国家大事的一品大员,孟扶摇这样的从三品是没资格说话的,她站在班里闲闲的剔指甲,忽听见战南成唤她: “孟统领对此有何意见?” 众人都住了嘴,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一半好奇一半鄙视。 这傻小子,能懂什么? “啊?”孟扶摇赶紧放下爪子,出班而立,恭声道:“陛下神威,无论在丹水还是磐都,都一定出师大捷,所向披靡,逆贼望风而逃……” “嘁!”众人齐齐扭头——无耻! 战南成不胜疲倦的揉着眉心,道:“孟统领,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陛下也。”孟扶摇咧嘴笑,“那微臣就说了?” 战南成苦笑颔首。 孟扶摇霍然转身,手臂抡圆了就是一个好大的圈:“你们这些傻瓜!” 众臣脸色齐齐青了——这小子怎么张嘴就骂人! 当下中书三大臣之一的奚睿就怒道:“孟扶摇,这朝堂之上,是你撒野的地方?” 孟扶摇跳上丹墀,指着他鼻子道:“奚老头子,陛下准我畅所欲言,你却骂我不许我说话?你是要抗旨?你此时抗旨意欲何为?莫非你有不臣之心?你为毛会有不臣之心?难道你想改投战北野逆贼?……” 奚老头子抚胸,咳嗽,摇摇欲坠,未及一回合,败阵。 战南成眉头方皱,孟扶摇又是一个大转身,朗声道:“陛下,此两策皆不可取!” 满殿轰然,皇营总统领谢昱冷笑道:“孟统领有何高见?” “我的高见就是:”孟扶摇毫不脸红,“迎战六十里到丹水,等于弃磐都于危险之境,一旦敌人分兵绕路,磐都危殆,何况磐都为天下第一重城,坚墙利炮,易守难攻,要守城,不在磐都守跑到丹水?荒唐!” 战南成点头,力持丹水迎战的奚睿老脸通红,愤声道:“你说的不就是守磐都?有什么新鲜的!” “守也要看怎么守!”孟扶摇对他挥拳头,“你们有谁仔细分析过战北野逆军的组成?他的主力是他的沙漠骑兵没错,但是还有两支联军,是最早期跟随着他的金彦明伦两府都督,这两个逆贼,对战反贼忠心耿耿,是战北野的左膀右臂,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又怎样?”有人咕哝,“无论如何苍龙军还是主力,那战力……” “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东西!”孟扶摇一唾,“不能力敌,为什么不可以智取?” “你又知道怎么智了?”有人冷笑。 “取将必先取其军心,金彦明伦两府都督,是领军在外的封疆大吏,按照惯例,家眷都在京……”孟扶摇阴笑,“牵上城,宰之!” 众人默然……这小子,阴毒! 也有人疑问:“若两府都督大义灭亲……哦不,不管他们家眷死活呢?再说他们也是辅军,就算退出也动摇不了大局……” “喷,关两府都督什么事?”孟扶摇睁大眼,“俺想盗的是战北野啊,不是说苍龙军都是北地汉子出身,彪悍勇猛的同时也最重义气的吗?如今将对战北野有恩义的两府都督家人捆上城,战北野作何选择?他若是退兵,便是功亏一篑,他若不退,就算日后两府都督一点芥蒂都没有,不怪他继续追随他,他却又如何有脸面再统帅万千雄兵?如何有脸面面对为他洒血洒泪再破家的兄弟?他麾下那些热血汉子,又如何肯为这样的凉薄主子卖命?” 众人吸一口气,默默无语,真是无德阴毒人,灭门绝户计! 天煞民风淳扑,崇尚光明坦荡的真男儿,虽说兵不厌诈,但这种绑人无辜弱小直攻人心的计策,素来为天煞武将不耻,文臣虽然未必就想不到,但却觉得一旦首献此计,日后史笔如刀,难免要背负千古骂名,再说做臣子的,谁当皇帝不是皇帝呢?是以也有精于算计的人心中掠过这想法,却都没开口。 不想今日朝堂之上,这个二百五统领赤果果的说了出来。 谢昱却冷笑道:“你当金彦明伦两府都督都是傻子?不知道先把家眷接出来?” 孟扶摇斜睨他:“听统领口气,你到两府都督家中去过了?没见着人?既然你有这个计策,为什么没先对陛下说起呢?” 谢昱脸色白了白,御座上战南成目光一闪。 孟扶摇又笑起来,道:“其实,两府都督的家人在不在京中,根本没关系,我便随便绑几个妇人小孩上城,说那是两府都督的家人,都督就算不承认,我让那妇人哭丈夫,小孩叫爹爹,老母亲唤爱儿,做戏做得十分——都督千里征伐,不会带着自己的真家眷吧?都督家眷到底在不在,士兵们未必都清楚吧?人嘛,一般都会更相信眼睛看见的东西,在万千士兵眼里,那城楼上哭喊得如此真切的,怎么不会是都督家眷?都督不认,不过是大义灭亲顾全大局罢了,在那种情况下,都督不认是大义,战北野不认算什么?哈哈,你们说,让战北野对着假家眷依旧进退两难被迫放弃,不是更让他气得吐血吗?”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岂不快哉!” “……” 大殿中一片沉默,众人面面相觑,迅速达成共识——以后千万不要得罪这小子! 精擅攻心之计,拿捏人心,还极度无耻! 孟扶摇厚颜无耻的眯眼笑:“这可比绑战北野自己的娘上城头还有效,他可以为大局不顾自己娘,但却不可以不顾人家的娘……哈哈何况,两府都督的家眷,本就在我手中。” “在你手中?”战南成目光立即转过来。 “陛下。”孟扶摇肃然躬身,“自从战逆举事,金彦府都督献城开始,微臣便觉得其中必有勾结之处,所以提前一步加强了城防,我飞狐营的弟兄,早已戴获两府都督的家眷,一直关在我府中,微臣要在磐都城下狠狠给战北野一个教训,好让那些按兵不动还在观望的封疆大吏懂得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好!”战南成喜动颜色:“爱卿当真忠心为国!”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孟扶摇指天誓日,“微臣愿为马前卒,为陛下斩杀战獠于阵前!” “你是人才,如何能当马前辛使?”战南成愉悦的笑,青白的脸色都微微绽了红光,“传旨!” “原皇营总统领谢昱调任兵部侍郎,皇营总统领一职,”战南成顿了顿,微笑看了看孟扶摇。 满殿寂然,孟扶摇纯洁的抬头。 “由原皇营副统领,飞狐营统领孟扶摇接任!” “微臣谢恩!”——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推兰珠用筷子在饭桌上指点江山,“竟真的用一张嘴,硬生生在最后关头把皇营总统领骗到手。皇营咧,京城目前最大的武装势力,三营近十万兵,还没有空额,哇呀你发了!” 孟厨娘穿着围裙,冒着腾腾的油气,死狗一样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自从长孙无极在养伤,她便开始亲自下厨了,我们的孟将军才艺比较特殊,有气质的琴棋书画一样不会,生活类的厨艺缝仞都还凑合,以至于现在孟府里厨子烧饭,那几位贵族阶层一概拒吃,生生被她把嘴养刁了。 云痕还问过她:“扶摇你看起来也不像个能干的,怎么厨艺这么出色?特别是最普通的蔬菜,也能做出好滋味来。” 孟扶摇心酸的想,如果你们也有个病歪歪的娘,有着经常囊空如洗的口袋,每日捏着薄薄的工资在菜市场转悠,努力的在医药费和伙食费之间做出基本合理的平衡,并高难度的达到在病人的药费和营养费支出之外还能兼顾到口味的调理……你们也能用青菜做出青菜十八烧的。 她哀怨的一屁股坐在饭桌旁,操起筷子准备开吃,结果发现自己不过是脱个围裙的功夫,桌上的菜居然都换了位置——我的糖醋排骨,我的麻辣牛肉,我的开阳白菜炖三丝,为毛都脱离了我这个兵马大将军的军营,改投了敌军麾下? “敌军”高踞主位,左牵骨,右擎牛,开阳白菜,三丝卷全桌,一旁帅哥倒酒,美男夹菜。 毒舌男亲自帮笑眯眯端坐在美人们中间的雅女王夹菜,态度比对孟扶摇好了几百倍,某人看得眼睛都红了。 云痕在将所有的好菜往雅兰珠面前放,放不了就架着,盘子堆起三层高,桌上的菜呈现极度的荤素不平衡现象,亏得云痕技巧高超,架得好比云霄飞车居然还不倒塌,于是某人嘴里发出吱吱磨牙的声音。 某人将最后的希冀的目光投向她的死忠太子,死忠太子抬眸对她笑笑,然后……亲自给雅兰珠斟酒。 孟扶摇崩溃。 一群见色忘友见利忘义见菜忘厨娘的猪猡! 偏心也不能这么个偏法! 孟扶摇大怒着将筷子一搁,大骂:“老子天天白天上班晚上烧饭半夜还要去换药做按摩……”她突然用筷子堵住了自己的嘴,呃,说漏嘴了。 长孙无极斜倚在椅上,抬起长睫看她一眼,眼神很愉悦。 很好,就要这样经常说漏嘴。 孟扶摇不甘心,换个词儿继续骂:“老子天天烧饭你们这群闲人还要我洗呃……洗菜……洗……” “今天是雅公主寿辰。” 对面,毒舌男淡淡一句话,便砸死了孟扶摇。 孟扶摇张口结舌,愣在那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寿星公已经双手捧心,明媚而忧伤的道:“我真傻,真的,我单以为我做寿大家都会很开心,却不知道还是有人会不高兴的……” 孟扶摇嘴角抽了抽,举袖捂脸——我真傻,真的,须知道耍人者人恒耍之,一篇绝世牛文诞生的后果就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袖子放下时她已经换了一脸谄媚的笑,站起来,亲自将自己面前最后一盘宫保鸡丁换到雅兰珠面前:“哎呀珠珠,你生日你不早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生日呢?你看我一知道你的生日我就欢欣鼓舞雀跃万分……”她一屁股挤走云痕,亲亲热热坐到雅兰珠身边:“珠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以前你都收什么生日礼物?我们来个特别的!” “以前啊……”雄兰珠偏着头,大眼睛眨啊眨,“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到太渊,那天晚上客栈不远处有家人办喜事,鞭炮放得欢,我坐在屋檐上拿了壶酒,放一声炮敬自己一杯,放一声炮敬自己一杯,哎呀好热闹……” 屋子里静默下来,孟扶摇的手僵在了雅兰珠肩上。 “前年这个时候我在扶风,我给逮回去关起来,父王母后为了安慰我就给我办了个寿宴,我要求人越多越好,排场越大越好,趁着人多我又溜了,溜得太急连包袱也跑丢了,后半夜我饿得要死,在一家老农家用扭断的金钗换了半个僵饼,我抱着饼子就着皇城里的烟花灯火慢慢啃,想着那些烤猪肥牛宫廷御宴和这半个饼也差不多,我闻到那味道,也算我吃过了……” “……” “大前年那是在天煞,在葛雅沙漠里迷路,一群沙漠风盗抢劫我被我给宰了,可我也给他们临死前戳破了水囊,那天晚上月亮好大,大得像宫里的冰碗子,我瞅着那月亮想要是冰碗子多好啊,我一定要狠狠的吃得一点不剩,我以前总是嫌多吃不掉,那一刻我好后悔……后来我想,我不能渴死在葛雅,这种死法太难看了,有人认不出我的,我就去喝那些风盗尸体的血,嘻咦……” “……别说了……” 孟扶摇扶着墙站起来,一片静默里她不看雅兰珠,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去添几个菜,珠珠生日,这几个菜太简慢了。” 雅兰珠看着她背影,突然笑了笑,敲着筷子清清脆脆的道:“孟扶摇,我说这些不是要讨你们同情,我只是告诉你,感情里的事,总是要苦的,越执着越苦,甚至还要寂寞,还要流浪,还要面对危险,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敢,那再苦也可以甘之如饴,最怕的是连敢都不敢的。” 她慢慢夹了一筷菜吃着,给身周美人们也各夹一筷,笑道:“别一个个故作无动于衷其实却好关切的死样子,说真的,我挺满足,今年的这个生日真是个意外之喜,我突然觉得我什么都有了,有人爱固然重要,可是有些感情一样不比这个逊色分毫,对吧?十二岁之前我的那些宫廷寿宴,十二岁之后我那些流浪中过过的生日,加起来都没今天让我快乐……孟扶摇你给我滚回来,还添什么菜,你想撑死我啊。” 长孙无极突然笑道:“雅公主,当初和我定亲的为什么不是你?不然我现在也解脱了。” 雅兰珠瞟他一眼,笑嘻嘻道:“把某人的某句话送给你: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长孙无极一笑,她又举杯绕场一周,“我不偏心,这句话送给所有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太子殿下脸色黑了一黑,无可奈何的吃菜。 孟扶摇吸一口气,背对着雅兰珠,她看着窗外那轮挺圆的月亮,想着那个在千里戈壁中一轮燃烧着的月亮下喝着尸体血液庆生的十五岁小姑娘,良久微微抬手,弹掉了眼睫上一颗水珠。 然后她抓起和她一样忧伤的看月亮的元宝大人,笑道:“只添最后一道菜。” 雅兰珠啃着蹄髈呜呜道:“不要荤的哦……” 孟扶摇过了一会神秘兮兮的上来,丰中捧着一个金盘,盘中盖着银善,道:“大菜!” 雅兰球挑挑眉,“你神神鬼鬼的又搞什么……”伸手去掀盖,然后“噗”一声将满嘴的酒喷了出来。 盘子正中,坐着打着鲜艳红蝴蝶结的元宝大人。 “献上我的生日礼物……纯情忠贞的处男元宝大人……的处男舞。”孟扶摇肃然伸手一引,元宝大人慢条斯理的起身,整了整蝴蝶结,优雅的对雅兰珠行了个背手礼,爪子向前一伸。 雅兰珠抽了抽嘴角,看着这个华尔兹的邀请礼——她在孟扶摇身边这么久,自然也学过这个舞,然而……和元宝大人跳? 元宝大人肃然等着,它决定了,要把自己的第一支舞献给珠珠,主子都靠边站。 雅兰珠看着肃然等待的元宝大人,看着含笑抱臂靠在一边的孟扶摇,看着身侧那几位微笑给她夹菜想撑死她的美人,眼睛越发的亮,像是有无数颗珍珠在其中滚动,那般的滚来滚去,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良久,她嘴角微微翘起,突然慢慢伸出手指,勾住了元宝大人的爪子。 她道:“元宝,不许踩到我的手哦。” 一室静默,月光游移,在桌上照出硕大的滚圆的光斑,光斑中雪白的毛球抱着纤细的手指,陶醉的跳着它无声的华尔兹,那手指合作的随着它的动作移动,做出蹁跹起落摆荡飞旋的姿势……不取笑,不轻慢,不觉得滑稽,和那个小小毛球,一模一样的认真而虔诚。 所有珍贵的心意,都值得虔诚以待。 一曲终了,元宝绅士将那根手指礼仪周全的送回,月光下又是一躬。 雅兰珠笑着,道:“这傻元宝,还做全套礼仪哪,这下你可亏了,你的第一支舞就是我的了……”她突然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了眼。 半晌,她的指缝里,有晶莹的珍珠滚落下来。 元宝大人蹭蹭的顺着她的手臂爬上去,用蝴蝶结慢慢的擦,慢慢的“吱吱……” 孟扶摇突然大步走了出去。 她直直走到门外,做了个手势,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前行到花园里,这才接过跟过来的负责传信的黑衣人递来的蜡丸,道:“去吧。” 她慢慢展开蜡丸,看了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一眼,眼底闪过莫名的复杂的情绪,然后慢慢将纸揉碎。 然后她回去,靠在窗边探头对里面笑,雅兰珠已经恢复了平静,笑吟吟的问她:“战北野又有消息来了?明日他要到了吧?” “嗯,”孟扶摇目光亮亮的对她笑,“他要我代为恭祝你十七岁生辰,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真要天天都这个好日子,我还吃不消呢。”雅兰珠笑,目光坦荡的深深看她,“谢谢。” 孟扶摇僵了一僵,随即也笑了笑,道:“你丫客气起来真让人吃不消。”她从窗前走开,道:“我去洗手,你们自便。” 她没去洗手,而是默然坐在了花园里,远处的灯光射上一池碧水,粼光变幻荡出一片灿烂银彩,池水上睡莲有些憔悴,在白石的弯弯桥栏下静默的歇着,风从水上掠过,带来掺着菊花香气的舒爽气息,一朵小雏菊正俯身在她手指边,盈盈的,娇嫩的,像一枚珍珠戒指。 身侧有人坐下来,一地菊花丛微微低伏,似为那容光所惊,那人却只是轻轻的笑,将那嫩黄的小雏菊在她雪白的指间比了比,道:“好漂亮的颜色。” 孟扶摇没转头,喃喃道:“她说谢谢,你说她在谢谁呢?” 长孙无极笑了笑,半晌道:“雅公主是极聪明的人。” 孟扶摇叹口气,道:“也许我又弄巧成拙了。” “不,”长孙无极转头,深海般幽邃的目光投入她明亮的眼眸,“正因为她是聪明人,所以,更为懂得你的心意。” 孟扶摇叹了口气,向后一仰,用手遮住眼,道:“我经常觉得我就是个罪人……”她突然住口,狐疑的嗅了嗅,道:“什么味道?” 长孙无极笑道:“变个戏法给你看。” 孟扶摇一偏头,立即黑线了——太子殿下正从他那超级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盘菜。 红烧丸子。 孟扶摇抽抽嘴角——难怪她觉得桌上好像有点不对,别人也许未必在意,她这个厨娘却对自己烧出多少道菜还是有数的,不想居然被这个馋嘴给偷渡了。 “你想吃我给你做嘛,用得着偷吗?堂堂一国太子桌上偷菜,你羞也不羞……” 长孙无极不理她,有点沮丧的凝视着那盘已经色香味都不咋的丸子,喃喃道:“我以为丸子应该是最能保持口味的菜,不想搁了阵子还是不像样儿……” 孟扶摇突然停止了她的絮叨。 他是因为自己在桌上没吃什么,怕自己饿着,特意为自己留下的? 尊贵优雅的太子殿下桌上偷菜……真是想象不出那场景。 唉……可惜太子殿下偷菜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丸子一冷,就粘在一起,根本没法下嘴。 孟扶摇想笑,咧了咧嘴却笑不出来,她弯下身去,抱住脑袋静了一会,然后接过丸子,手抓着就往嘴里塞。 长孙无极却将那盘菜拿了过去,“冷了,别吃了,仔细闹肚子。”又拉她起来,“别懒,去做夜宵。” 孟扶摇赖着不动,“我不饿口” “可是我饿。”某人毫不客气的拉她,“我还在养伤,你要保证我的营养。” 孟扶摇翻白眼,太子殿下这伤真难养咧,“我去做夜宵,你得给我烧火。” “成。” …… 一刻钟后。 厨房里好一副其乐融融执炊景象——扎着头巾的俏美厨娘轻捷的在锅台前忙碌,掌间神奇的飞出一个个雪白的馄饨,那纤手比馄饨更白,手势轻盈若舞;灶台后宽衣大袖的男子则倚壁坐着,闲闲将柴禾往灶台里放,腾腾火光明亮热烈,映亮他风华绝代的眉目,那容颜如玉辉光四射,虽身处灶台污脏之地却不改其姿,偶尔抬眸含笑看向忙碌的女子,眼神绵邈,空气中有温馨的气氛氤…… 半个时辰后。 厨娘柳眉倒竖,抓着馄饨皮子愤然叉腰。 厨房里浓烟滚滚,宛如有人放火,或者杀人后烧尸灭迹。 灶台下柴堆后簌簌一动,钻出只乌眉黑眼的,一边咳嗽一边掸衣料华贵的浅紫锦袍,那袍子也已经乌漆抹黑看不出本来颜色,该人尊贵的执着一根柴禾,气质优雅的皱眉研究自己可以控制体内真火人间战火为什么就控制不了区区灶火? 孟扶摇忧伤的望天。 瞧这生活能力差的,这万一要是被人玩了狸猫换太子什么的,流落民间该怎么活呢? 望着望着又觉得欢喜——太子殿下终于被俺发现了一件他做不了的事,俺还以为他上至灭国下至绣花都搞得掂呢。 太子殿下看看她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过去拉她:“锅边烫,小心热气熏着,我来煮馄饨,你去烧火。” 孟扶摇鄙视的瞅他一眼,就有这种人,耍诡计也要玩深情款款。 半晌。 “长孙无极你这是煮馄饨还是煮粥……啊,我的馄饨呢?皮都煮没了……” 一个时辰后,吃完了烂馄饨的孟扶摇,刚刚爬上床,一边爬一边对元宝大人嘟囔,“我这个苦命的,眼看就要上战场害人,劳心劳心又劳神,还得半夜洗厨房做宵夜打扫卫生,我这是欠了谁的呀我……” 元宝大人答:“吱吱。” 自找苦命的那家伙确实苦命,刚刚躺下,便听得一阵远处轰隆隆起了巨响,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床上金钩乱晃,叮叮当当撞在一起,随即响起巨大的擂门声,孟扶摇披衣起床,便见西边城门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苍龙军攻城啦——” 孟扶摇快步抢出,奔上高楼仰头看天际深红,喃喃道:“这家伙不要命了,来这么快!” 霍然一声厉响,火光升起处一支鸣镝尖啸着直上云霄,那般穿裂之势极其凶猛,如一线火剑瞬间撕开黑夜的幕布,将苍穹狠狠一扯两半,随即那巨箭在半空炸开,竟然霍拉炸出一面旗帜,上有苍龙于烈电层云中飞舞,张牙舞爪凌空下攫,那深红旗帜在半空中被气流扯得一阵扭曲展动,旗上苍龙便如在云端狞厉下扑,气势逼人! 满城哄然,为这先声夺人来势汹汹的苍龙军气势所震,长街之上无数人奔出,万人仰首,怔怔凝望。 唯有孟扶摇人在高处,目力非凡,将那瞬间夺目出现又消失在云层黑暗中的旗帜看了个清楚,看见那旗上,墨迹淋漓的几个巨大的字。 “我来也!” 天煞雄主第二十三章翻覆乾坤 “我来也!” 这是独属于战北野狂霸气质的通知方式——专门用来通知孟扶摇。 孟扶摇仰头,看着那方被火烧红的天空,看着那苍龙飞卷消失于云层中央,目光闪亮的笑了下。 大半年苦心经营,从真武到朝堂,慢慢铺设步步上升,直至今日,她终于抓住了天煞腹心要害之地的三分之一军权,彻底走近战南成身边,当初战北野离开时她所发的誓言,终将实现! 不过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为山九仞,怎可功亏一篑? 她下楼,换了衣服便要出门,身后突有人道:“我陪你一起去。” 是云痕的声音。 孟扶摇转身,遥遥火光映衬下,少年的眼眸清亮透彻,幽火浮沉,他看着孟扶摇,道:“太子有伤,身份也不宜暴露,宗先生也不方便,让我陪你去。” 孟扶摇默然,云痕又道:“太渊家里来过好几封信要我回去,我没回,就是等着这一天,等你大功告成,我也好放心的离开。” 孟扶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几人各属一国,都有自己的事业,因真武大会在天煞一聚,待此间事了,大抵都要离开的吧,比如宗越,八成也和云痕一样,是因为不放心这最后一战才留到了现在,自从前段时间见过轩辕韵,他越发神神秘秘,消息传递十分频繁,有时还会在夜间出去,不知道在准备什么,孟扶摇想着人生聚散如飘萍,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在那样的路上,谁都难免孤独。 看她出神不语,少年默默转过头去,两人在远处升腾的红光和喧闹里相对无语,红光映得两人面色鲜丽,眼神里却各自有些黝黯的色彩,良久孟扶摇长长吁一口气,道:“要走的时候,不许偷跑,得让我送你。” 云痕“嗯”了一声,自去换了一身护卫衣服,孟扶摇等他的时候,让原本打算跟着她的铁成回去,又唤过姚迅吩咐了几句。 她带着云痕直奔皇营,宫中调令还没下来,按照天煞朝廷律令,将领有统兵之权无调兵权,她必须要依令行动,孟扶摇再匆匆赶到宫中请见战南成,在宫门口遇见一个神色惊慌带队奔出宫门的太监,那太监一见孟扶摇犹如见了救兵,急忙上前拉住她袖子,道:“孟统领,请速速随奴才进宫……” 孟扶摇盯着他仓皇失措的神情,目光一闪,面上却比他更急的一把推开他,烦躁的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进宫?陛下没有调令给我么?没调令我自己上城打去!” 她说罢转身就走,太监大急,一把抓住她,惶急中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孟统领,陛下他,陛下他……” “嗯?”孟扶摇回身,“陛下怎么了?” “我的好统领,随奴才去看看吧,求您了!”太监拉着她袖子,孟扶摇点了点头,云痕随之跟上,太监下意识要阻拦,孟扶摇道:“我的亲信护卫你也要拦?你算什么东西?” 那太监缩了手,赶紧谢罪,带着孟扶摇一路疾行,直入战南成的寝宫勤政殿,孟扶摇看着黑沉沉的宫殿,皱眉道:“中书三大臣没有来么?” 太监低头不语,天煞贵臣都十分厌恶阉人,害怕这些阴人蛊惑圣心搅乱朝政,每见之必恶颜相向,没错误找出错误来整治,有错误更是动则便死,今夜陛下出事,他作为勤政殿总管太监,一旦通知三大臣,下场必定是死,情急之中想起孟扶摇,这位很受宠爱的年轻统领每次进宫谈笑风生出手大方,宫内上下都对她很有好感,有她在,也许还能逃条命。 孟扶摇唇角微露笑意,已经明白了这个太监的私心,很好,天助我也。 她快步进殿,穿过烛火沉沉的外殿,厚厚的丝幔层层垂落,将殿中遮挡得一丝光线也不透,地面上明黄的加厚地毯落足无声,孟扶摇挥开那些迷宫似的帐幔,抓抓挠挠得像是个拂之不去的噩梦,而殿角篆烟几许,催得人慵懒欲眠。 在内殿的最后一层,战南成躺在榻上,脸颊青白双眼赤红呼吸浊重,见孟扶摇掀帘进来,帘幕的缝隙里微露一点外间的烛光,立即烦躁的挥手,“放下,快放下!” 孟扶摇放下手,抬眼看了看殿角四周,那里立着两名卫士,高大的,沉默的,气势沉雄的,忠心耿耿的,守卫在战南成的榻侧——属于战氏家族豢养的卫奴,忠心勇猛而愚钝,战南成以前嫌他们麻烦蠢笨都不带着,自从上次被挟持后,这些卫奴寸步不离,如果孟扶摇没猜错的话,战南成的榻上,也应该有机关。 她如今已是战南成的宠臣,但是至今为止,也未能踏进他身前三步,此刻战南成病发,是更加警惕还是放松戒备?孟扶摇试探的脚尖前进一步,战南成立即转过头来,气喘吁吁的道:“退下,退下……” 孟扶摇不动了,恭谨退步行礼,战南成道:“外面……外面怎样了?” 孟扶摇神色不动,“战北野攻城了。” 战南成震了一震,拼命支起身子,道,“给我传旨……传旨……” 孟扶摇回首示意太监送上纸笔,那太监还要去传太书阁值夜的秉笔大臣,孟扶摇森然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敢延误?难道我不认识字?” 战南成烦恶的道:“别吵……别吵……传旨……着谢昱和你……带禁卫军和皇营守城……御林军由寇中书统带,守卫宫禁……让中书三大臣都过来……再派人再次联络在辅京的平靖王……” 孟扶摇笔走龙蛇,唰唰写就,道:“请陛下用御宝,并赐虎符。” 战南成抖抖索索按了按榻前扶手,取讨一方印章,刚要善,突然目光一扫,惊呼道:“你……你怎么写了这个……”他抓着章的手指要挪开,孟扶摇已经微笑着,抓过他的手,在圣旨上按了印。 战南成浑身抖索,戟指指她目眦欲裂:“你——你——” 两名卫奴目光迟钝的转过来,战南成的另一只手,也在悄悄地探向枕下,孟扶摇微笑看着,没有上前反而退后一步,卫奴立即不动。 随即孟扶摇取出一个小小的杯子和一小壶酒,轻轻的,当着战南成的面,将壶中酒慢慢倒入杯子中。 水声。 酒水清冽一线,落入杯中,发出淅淅沥沥的水声,平静而安详,听起来,毫无杀气,缠绵悠长。 然而对有些身患怪疾的人来说,这却是催魂鼓夺命钟! 战南成蓦然浑身一蹦,直直从榻上蹦起半米高,再重重摔到被褥上,他抽搐着,嘶喘着,挣扎着,眼角和鼻孔,都有细细的血丝冒出来。 他在榻上痛苦挪游,游成垂死的鱼痉挛的虾,那些斑斑的血迹不住沾染在锦绣被褥之上,凄厉如艳色荼靡。 卫奴不动——这些自幼被摧毁正常意识的奴隶,接到的命令是:如果有人接近陛下意图攻击,击杀之! 然而现在孟扶摇站得远远,只在倒酒而已。 她平静的,将壶中酒倒进杯中,再将杯中酒倒回壶中,周而复始,循环不休。 战南成的痛苦,也生生不休。 他翻滚着嘶吼:“别——别——” 孟扶摇停了手,问他:“虎符呢?” 战南成抬头望她一眼,他已经虚弱得没有扳开机关的力气,满头汗水混着嘴角血迹滚滚而下,那眼神却怨毒无伦,像是地狱中爬出欲待噬人的恶鬼 孟扶摇不为所动——如果有谁眼睁睁看过同伴战友在自己面前生生被蚂蚁吃成骨架再惨烈自焚而死,这辈子就再也没什么不可以面对的场景。 害人者人恒害之,如此而已。 见战南成不回答,孟扶摇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凑近那壶酒。 战南成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惊恐的盯着那个火折子,就像看见自己被褥里突然多了一万条毒蛇。 “别——”他语不成声的低喊。 孟扶摇立即对着他摊开手掌。 战南成抖索着,迟迟不肯说话,孟扶摇将那火折子在掌心里抛啊抛,轻描淡写的道:“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受尽折磨,陛下你喜欢后一种方式?” 战南成闭上眼,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或者去恨什么,他只在心里朦朦胧胧的觉得,从长翰山追杀战北野开始,他便犯了个无法挽回的巨大错误,然后他陷入某个深谋远虑的陷阱,真武大令……年少魁首……在无极沦为男宠郁郁不得志的二百五统领……北恒被杀……他的病提前发作……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堕入他人步步为营时时算计的彀中。 他没能杀了战北野,于是他终将丢掉性命。 而他……他是谁?他和战北野,一个举兵掠他国土,一个为官夺他性命,里攻外击,他输得好惨! 对面少年的笑意,浮波掠影如水中花,那般动荡摇曳在他的视野里,那眼睛波光潋滟,素净如雪,清冽得像是落在冰川之上的黑色蝴蝶。 战南成被这样的目光击中——他才是最傻的那一个,居然相信了无极太子和他之间的不着一语的眼神说辞,这样华光厉烈的眼晴,怎么可能是一个受尽委屈的男宠所有? 战南成终于闭上眼,举起因疼痛而指甲生生折裂的手指,对着殿顶指了指。 孟扶摇一抬头,便看见殿顶两侧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各有一个装饰性的兽头,兽口微张,金光一闪。 孟扶摇笑了,度量了一下那兽头的位置,选了左侧兽头,指尖一弹,一点金光掉落。 她掂着虎符抓着圣旨向外走,身后突然风声微响,她反手一抓,那东西竟然滑开她的手,孟扶摇立即头也不回刀光一闪向后一斩,猛烈的刀风将厚重的幔帐都齐齐掀起,那东西依然从她刀尖下滑了过去。 孟扶摇心中一惊,赶紧滑步便掠,那东西却死追不舍,呼啸着撞上来,快得像是声音和光——你没发现,它已到达。 百忙之下孟扶摇执刀回身,只好打算硬接,一回身便觉得腥气扑面,一双深紫的眼睛刹那逼近眼帘,那眼睛一眨,便是一道紫色的粘液,四处飞射! 而孟扶摇的刀已经拍了出去,正好将那液体激得溅开,绝大部分被阻在孟扶摇罡气之外,却有睫毛般细长的一丝,近距离直落她眉心。 孟扶摇心中一冷——自己得意之下,竟然大意了! “哧——” 一柄剑突然插了过来! 薄而长的利剑,银光漫越的剑光,刹那间在暗色中亮出流星般的弧度,比声音比光更快的插向孟扶摇面门,激得她发丝俱舞眼不能睁,寒光烁烁,锋锐凌人。 然后,那剑刹那一停! 擦着孟扶摇眉睫停下。 来得快捷,停得更快。 剑身银光晃动闪烁不休,明明极其贴近孟扶摇面门,只差一点便会插瞎孟扶摇双眼或是插穿她太阳穴,结果却连孟扶摇最长的那根睫毛都没斩落。 剑身准准停在她眉睫前,紫色液体正好溅上! 暗室!无光!近在咫尺的要害!细丝般的毒液。 这精准到言语无法形容的一剑,需要何等惊人的腕力和眼力? “哧”的一声,那紫色液体竟然瞬间扩散,将明洁的剑面污染得一片浊黑,而液体落入的那个中心,慢慢的腐蚀出一个洞……好厉害的毒! 孟扶摇松一口气,感激的瞟一眼云痕——你又救我一次! 她立即拔刀去宰那紫色怪物,云痕收剑,收回的时候他使力艰难,腕节似乎已经因为控制力度太狠发生错节脱臼,而背心里全是冷汗,里衣紧紧的粘在身上,绳索一般。 刚才那一剑……他一生里使得最好的一剑。 那般千钧一发时刻,一直等在帘外的他听得风声不对,一掀帘进来什么都没看见,先看见了即将迫入她眉睫的毒液。 他想也不想便即出手,然而他现在回过头来再想刚才那一剑,却发觉那一剑刺出时他还根本什么都没看清楚。 以他的功力,那么仓促的一剑只会将孟扶摇戳一个洞,那么,他是怎么刺出的?又是怎样将那一剑控制得妙到毫巅?那样绝顶的一剑,因为怎样的力量才奇迹般的实现? 云痕吁一口气,闭上眼,感激上苍。 身后,孟扶摇大步过来,一边拭刀尖的血一边道:“想不到这最后取虎符也是个联动机关,右边那个兽首里藏着这个怪物。”她看了看地下那血肉模糊紫色一团,又道:“云痕你的剑法越发精进,这一剑我也使不出呢。” 云痕笑笑,孟扶摇对他脸上张了一张,愕然道:“你怎么了?这么多汗?”掏出汗巾要给他擦汗,想了想抿嘴递过去,道:“我粗手笨脚的,嘿嘿……” 云痕接过,却直接塞在怀里,孟扶摇红了红脸,当没看见,云痕看了看榻上已经昏迷的战南成,道:“不杀?留着夜长梦多。” “这是我要拜托你的事。”孟扶摇道:“战南成现在不能杀,我矫诏命文武百官在勤政殿外殿齐聚,要困住有权应急调动军队的中书三大臣,三大臣资格老,等急了一定会闯殿,留着战南成和卫奴,可以取信他们并拖延时辰,这里拜托你随机应变,以我的护卫身份守在这里,如果事情有变,请你杀了战南成,如果事情成了,最后还是请你……杀了他!” 云痕震一震,孟扶摇无可奈何的笑,道:“战北野心软,杀兄这事他未必做得出,留着战南成却又绝对是个毒瘤……让他做个干干净净的皇帝吧,弑兄之罪,我替他背!” 她笑,坦坦荡荡的笑容:“反正我看来是做定了老周太师第二,天煞‘贰臣第一’,哈哈。” 云痕深深的看着她明朗无畏勇干冲破并承担一切的笑容,半晌掉开眼光,道:“好!” 孟扶摇眉开眼笑的看他,递过从战南成身上解下的一个卧龙袋,道:“挟天子以令诸侯,丈夫当为也!”又把那酒杯水壶给他,云痕接过,诧异的问:“战南成什么病,怎么这么怪异,听不得水声见不得光?” “我也不知道。”孟扶摇耸耸肩,战北恒临死前告诉她战南成的病,她回去后便去问蒙古大夫,蒙古大夫仔细的问过战南成的神情气色,甚至连指甲颜色都问过了,捣鼓了几天给了她一点药粉,让她涂在官袍的袖子上去见战南成,什么也不用多做,多挥挥袖子就成了,战南成一般不让人近身,但她前日金殿献策的时候,手舞足蹈大挥特挥,估计那倒霉皇帝多少该吸着了,至于战南成到底什么病,她只觉得这恐水畏光的模样,有点像狂犬病,但是却又不全像,狂犬病可不存在季节性发作,向来是一发就死的,八成是蒙古大夫做的手脚,用这大概属于神经毒范畴的药粉,加重战南成原有症状,中伤他的中枢神经,使之受刺激痉挛。 唉……可怜的战南成,被多少牛人同时算计了啊…… 放心的对云痕一笑,孟扶摇掀开帘幕,对帘幕外听傻了的那位勤政殿总管太监露齿一笑:“听得爽不?” 那太监脸色霍然惨白,退后一步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拼命磕头:“孟统领饶命,孟统领饶命……” “我杀你干什么?”孟扶摇笑着拍拍他的肩,塞了颗药丸到他嘴里,“给你吃糖……甜不?吃完了给我传旨去。” 太监迟疑的接过她的矫诏,手指在不住颤抖,孟扶摇微笑道:“好好传旨,回来我再赏你糖吃。”她突然神色一冷,森然道:“陛下现在是个什么样儿,皇朝现在是个什么样儿,你最清楚,该怎么做,你明白?” 那太监抬起眼,窥一眼黑沉沉的内殿,那里蔓延着将死者的细微沉重的呼吸,一声声写尽属于天煞千秋七年的最后的历史,而更远的城门之外,年轻勇猛的名将正跃马驰骋……注定的死亡,注定的终局,谁还会为这样血色的泯灭,赔上自己的全部未来? 他恭敬弯下腰去。 孟扶摇含笑,伸手一引,“恭喜你,成为烈王殿下的第一批从龙内臣!” 太监的眼晴亮了亮,迈了小碎步出去,孟扶摇微微的冷笑着,太监这种阴人,因为自身凄惨遭遇,最是阴私芶狗,最注重个人利益,威胁镇服于前,荣耀收买于后,她不怕他翻出天去。 她大步出殿,在宫门外翻身上马,铁成和她的护卫们已经赶来两辆大车,孟扶摇点点头,往皇营去了,皇营飞虎营统领简双金正急得像热锅蚂蚁,看见她急忙迎上来,道:“大人!可是请来了调兵之令?” 孟扶摇摇头,皱眉叹气:“陛下不见人,我没见着。” “怎么会这样?”简双金连连搓着双手,“对方攻势猛烈,十万皇营男儿却按兵不动,这……这算个什么!” “简统领是在质疑陛下么?”孟扶摇斜眼睨他,“陛下圣聪,岂是你我可以猜度?” 简双金阗然一惊,连忙低下头去,讪讪道:“属下不敢……”孟扶摇冷哼一声,当先回议事厅,简双金在她身后跟着,低低道:“大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陛下没出调令,还可以请中书三大臣以各自三分之一印纽签章出令……” 中书三大臣的调兵印纽么?孟扶摇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笑意……姚迅应该已经完成任务了吧?“神手”不用很久,早就发痒了,如今一偷便是个大的,他小子一定很高兴,希望三大臣还能留件内裤穿穿…… 她停住脚,看了一眼这个皇营出了名的莽撞冲动直汉子……要杀他容易,只是此时杀他未免打草惊蛇,再说这家伙挺骁勇善战的,留给战北野将来用也好啊……念头不过刹那一转,随即便含笑回身道:“简统领说的是,磐都被围,事出紧急,天朝武将当不畏于承担守城之职,陛下若没有调令,咱们便去请三大臣,三大臣没有令,咱们自己拉队伍上城头!有什么罪责,将来我一身担着便是!” 她说得慷慨激昂气壮山河,简双金听得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大声道:“绝不让统领一人承担,自有属下一半!”又惭愧低声道:“属下……惭愧……先前险些疑心大人……” 孟扶摇拍拍他的肩,双眼深沉的望向远方苍穹,深情地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天空里霍然一个雷劈下来,将一棵树雷得风中凌乱外焦里嫩…… 简双金还在自责,孟扶摇已经雍容的道:“好了,大战在即,烦请简统领去各营整顿查看下,另请唤姚刘王苏四位副统领过来,我有一些细务要和他们商量。” 简双金十分高兴的匆匆去了,孟扶摇在议事厅等着,半晌四位副统领过来,这几个都是当初和孟扶摇掷骰子赌牌九玩出来的交情,彼此之间也熟不拘礼,一进门四人便笑道:“不知大人相召,有何吩咐?” 孟扶摇高踞座上,端着杯茶慢饮,轻衣缓带意态翩然,她挥挥手,议事厅正门霍然关上。 四人刚一怔,孟扶摇又一摆手,她的贴身侍卫送上两个盘子,一个盘子满是拇指大的明珠,一个盘子则是一柄匕首。 明珠在昏暗的议事厅内光芒闪耀,夺人眼目,四人都算见过世面的,可也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高品质珍珠,俱都双目灼灼,被明珠照亮。 孟扶摇满意的看着他们的反应,淡定的喝茶……这几个,都是她选拔出来专门结交的、在统领级的掷骰子和玩牌九中活动中,锱铢必较寸钱必争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有什么坚毅的心志和坚定地气节? 她老人家自进皇营就日日搞赌博,那可不是白搞的,送钱收买人心还是小事,借玩牌九猜度心性拉拢可以拉拢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暗室欺心,珍珠如雪,当四人的目光和呼吸都被那浑圆的宝贝压迫得不稳定的时刻,孟扶摇搁下茶碗,细瓷底撞击花梨木桌面声音清脆,惊得四人轻颤抬头。 “我来送你们一场富贵。”孟扶摇指指珍珠。 众人露出困惑的喜色,孟扶摇却又指指那匕首: “或者,一场杀戮。”—— 一刻钟后,议事厅门徐徐开启,孟扶摇依旧微笑高踞上座,明珠和匕首都已不见,四位统领坐于下首,带点紧张的笑意看着她,袖子里都有点重。 又过了一会,其他统领得到传命来了议事厅,皇营三大营,每营按例应配一名统领两名副统领,但是配额未满,比如飞狐营统领就是孟扶摇兼的,现在除了孟扶摇和负责巡营的简双金,以及先到的四位副统领,剩下的还有皇营副总统领,飞虎营统领副统领各一,飞狐营副统领一名,飞豹营副统领一名。 皇营副总统领郑辉,是当初前总统领谢昱的亲信,谢昱降调兵部,他原以为自己升任总统领有望,不想陛下当堂便将这一要职授予乳臭未干的小儿孟扶摇,郑辉自然不可能服气,对孟扶摇向来阳奉阴违。 此刻他瘦长苍白脸儿挂着,比寻常人更长更尖的鼻子像柄剑似的矗在那里,坐下后便半翻着白眼望天,孟扶摇双手按膝,毫不动气,笑吟吟望着他,道:“各位统领,兄弟刚才进宫接了陛下谕旨,我们皇营承担宫禁保卫之职,等下便去和御林军换防。” 议事厅里众人都怔了怔,飞豹营副统领愕然道:“我们皇营向来是城防主力,现在逆贼攻城,应该立刻派我们上城作战,怎么会和御林军换防?” 孟扶摇抚膝,愁眉不展,“陛下圣裁,兄弟也不能违抗。”她站起身来,道:“劳烦各位,准备换防吧。” “慢着。” 孟扶摇慢慢转身看向左侧首位,果然不出意料郑辉开了口,他耷拉着眼皮,细长的鼻子抽了抽,慢条斯理的道:“大人,皇营是打仗的军队,不是给娘娘公主们看大门的御林军,这等命令,大人居然便一言不发的接了旨?为什么没有向陛下据理力争呢?” “敢问郑大人,我该如何据理力争呢?”孟扶摇笑,和蔼可亲的问他,“我该和陛下说,哎呀陛下,你们御林军战力不行,长久给皇宫看大门刀都生锈了,不如我们皇营去打架,该看大门的还是看大门?” 郑辉窒了窒,半晌不屑的道:“大人不去说,我去说!”起身便走。 “站住!” 一声大喝如惊雷,震得满堂衣甲辉煌的统领齐齐一跳头脑嗡嗡作响,八宝架上一只青花珐琅瓷瓶,生生跌落地下,“啪嚓”一声溅得粉碎,青蓝色的瓷片碎屑四处乱蹦,几个副统领将脚畏缩的向后缩了缩。 郑辉也给这一声大喝震得一阵心跳如鼓,这才想起这位出名的二百五统领是这一届真武大会的魁首,他有心想走,却又不敢,僵僵的站住,听得上面一直态度温和满面春风的少年统领,突然雷霆震怒,气势如狂风暴雨,刹那砸下! “郑辉!” 她舌绽春雷,怒不可遏,厉声道:“我不能不提醒你了,我这是在给你下命令,不是在同你商量,你如果觉得我的命令无法执行,那就说明我们之间不再是上下属的关系,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办法,一是我不做这个总统领,二是你不做这个副总统领,而我现在还不打算不做总统领,那么你如果还继续抵制我的命令的话,我只好给你两条路,一是由你立即带领诸将执行我的命令,二是由我立即带领诸将……” 郑辉被这一大段霹雳般又快又清晰的词锋给震得头脑发昏心跳如奔马,僵在那里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下意识等着听她最后一句话,孟扶摇突然一掀衣袂,踏着满地碎瓷,怒龙苍鹰一般的扑来。 “杀了你!” 她飞扑时狂涌的真气将满地碎瓷卷起,扑拉拉四处乱飞,统领们都下意识举袖遮面,于衣袖缝隙间只看见深黑色衣袂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漆黑的刀锋般的弧度,一闪间便割裂了沉凝的空气,再一闪人已经到了僵立的郑辉面前,双指如凤首,一啄,一捏! “咯嚓。” 极轻微的一声,宛如核桃被捏碎的声响。 所有的人瞬间都被震惊钉死在了座位上。 唯一动的只剩下郑辉——他被生生捏碎的喉结诡异的涌动着,喉间发出怪异的声响,脖子软塌塌的缩进去,身子却直挺挺的倒下来。 砰然一声,他倒在满是碎瓷的地面上,撞击出沉闷的回响,渐渐地,身下流出细细的血液,那是被碎瓷割破的肌肤流出的血,不多也不浓,蛇般慢慢蠕动着,蠕动到统领们的脚下。 统领们想缩脚,想逃开,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在他们刚才被郑辉刹那被杀的震惊震住的那一刻,先被孟扶摇用明珠收买的那几个同僚悄悄制住了。 他们看看郑辉的尸体,再看看身侧的同僚,半晌都沉默下来,没有一个人反抗。 孟扶摇立在郑辉的尸体前,慢慢的笑了一下。 杀最少的人,取得最大的效果——长孙无极说的。 以她的准备和能力,她完全可以杀掉所有的统领,可是何必那样费事呢?何必把人逼上绝路引起不必要的反抗带来变数呢?让他们看见上司的死,再让他们看见同僚已经背叛,不是更容易放弃挣扎彻底归顺吗? 人,都有从众心理,大家都拼命——带我一起去死!大家都投降——那也不差我一个。 孟扶摇立在血泊中,有点累的仰起头,看向城头方向,都是时间不够啊,她这个空降部队,在最后关头仅仅来得及取得总统领这个位置,占据权力的制高点,却不足以完全建立自己的威权,让皇营上下跟着自己去反叛,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把磐都这三分之一的最强军事力量的关键所在,那绞人凶猛的长蛇七寸,打垮! 让四位副统领整队开拔去皇宫换防,其余几位投降和简双金关在一起,孟扶摇舒了一口气,离开皇营大营向外走,刚走出营门,就迎头撞上一个人。 谢昱。 孟扶摇眯着眼看着他,心道这小子居然没有按照圣旨去勤政殿朝会?这下有点麻烦了。 谢昱阴沉着脸看她,刚要开口,孟扶摇已经抢先说话,她微笑着从怀中掏出虎符和自创的谕旨,道:“谢侍郎来得正好,是要陪我去接收禁卫军的吗?陛下让我统领皇营和禁卫两军,负责城内防卫和守城。” 谢昱看见那谕旨,眉头跳了跳,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又仔细看了那半边虎符,他是带久了兵的,自然识得这些东西,面色白了白,却仍漠然道:“孟将军年轻,恐怕不能担此重任,中书三大臣刚刚给我下了调令,让我暂摄禁卫军,和孟将军协同作战,我的意思是,陛下信重将军,将军还是去宫中保卫陛下,城头上的事,我来便成。” “哦?”孟扶摇挑眉笑道:“中书三大臣出调令了?可否给我一观?” 谢昱又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从怀中掏出一纸谕令递给孟扶摇,孟扶摇一看就笑了。 她笑着指向谕令下方,那里,本该是三叶印痕的印章处,只有一枚叶印,她含笑挑眉看着谢昱,有趣的道:“在下只听说过三叶齐至中枢大令,却没听说过一辩叶子也可以算作大令的。” 谢昱的脸抽了抽,半晌冷冷道:“此事是寇中书下令,在下执行,但有什么罪责,寇中书和我自会在陛下驾前领罪,孟统领,你还是接令吧。” “没这个说法,”孟扶摇将那谕令还给他,冷笑道:“谢侍郎的要求着实荒唐,手持三分之一的中书调军令,居然就想录夺手持陛下圣旨和军中虎符的在下的军权,难道谢统领认为,寇中书的三分之一中书令,比陛下的圣旨和虎符更神圣?” 这话已经很重,谢昱却不动声色,答:“寇中书已经带领禁卫军上城抗敌,他说了,他一个文臣,能为陛下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胜于锦绣珠围老死,富贵,这话对在下也一样,孟统领既然不肯接令,在下也不勉强,在下自去和皇营将士们谈谈。” 孟扶摇眉头一跳——谢昱这混账,居然是战南成的死忠,他把持皇营多年,为人坚刚军纪严明,很得士卒爱戴,也威权极重,比她这个空降来不过一两个月的统领,话语权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一旦他出现,就算降服她的统领们不再反水,士兵们也会跟随他走,那她一番动作,等于付诸流水。 这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即她便笑了,手一摊,她道:“咱们争什么?不都是为了皇朝大业千秋万代?为陛下威权统治死而后已?谢侍郎是天煞老将,老成持重经验超卓,我年轻识浅,自然唯谢侍郎马首是瞻。” 谢昱神色一喜,细细打量她一眼,颔首道:“如此最好。” “但是,”孟扶摇又道:“毕竟谢侍郎持的是不全的三大臣调令,在下持的却是圣旨和虎符,谢侍郎敢于藐视圣旨,在下却不敢,谢侍郎想的是马革裹尸,在下想的却是忠君之托,这样吧,咱们折中一下。” 她回身指了指皇营,道:“三分之二皇营军队在皇宫守卫,三分之一跟随在下,随谢侍郎和寇中书的禁卫军防卫城头,将来陛下若有什么怪罪,也请寇大人和谢大人代为斡旋,如何?” 谢昱嫌恶的看了一眼这个滑不留手的“弄臣小人”一眼,想了想,道:“好。” 他心中盘算了一下,孟扶摇只带三分之一皇营军上城,无论如何在他眼皮底下翻不出浪来,有他在,孟扶摇指挥得了皇营?陛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夜频频发出乱命,自己和寇中书拼命抗旨,只为了救皇城于危难之间,等到进宫的奚老中书见到陛下,劝得他不要过于信重孟扶摇,拿到新旨,到时再将皇营全部拿回手中就是。 磐都坚墙利炮,高墙天下第一,更有城防五重,瓮城、羊马城、吊桥俱全,还有专门对付骑兵的壕沟三段,城内兵精粮足,武器完备,比起战北野补给线过长,以最快速度不眠不休千里奔驰的疲兵来,优势不言而喻,谢昱很有信心——只要他拿回皇营,定能将战北野毙于城下! 他狐疑的看笑得坦然的孟扶摇一眼,心想寇中书一再说这小子心思叵测不可不防!如今看他肯交军权,未必就是寇中书说得那样嘛。 孟扶摇将他神情看在眼底,唇角笑意微露,她点了皇营飞狐营,和谢昱一路往城门疾驰,谢昱看见她身后铁成赶着大车,有点诧异的望了一眼,孟扶摇道:“陛下让我将金彦明伦两府都督的家眷带上城头,按原计划行事。” 谢昱神色一喜,点了点头,此时两人已到城门处,老远便见火光耀眼喊杀震天,城门着黑衣的守军和着紫衣的禁卫军如蚂蚁般奔上奔下,角楼上机弩轧轧作响,呈三百六十度旋转,投射密集箭雨,两人拾阶登楼,刚上城楼便见胡子花白衣衫凌乱的寇中书笨拙的一枪戳中了一个登墙的苍龙士兵的脸,被那士兵负痛的一掌打出老远,众人惶急的冲上去把他拽下来,寇中书还在死命挣扎着向上扒,一边大声喝令:“射!给我射!礌石!滚木!热油!沙袋!” 他喝声嘶哑,一回首看见谢昱和孟扶摇,黑衣的孟扶摇静静沉在艳红明亮的火光里,在漫天的箭雨里漠然而立,脸色有些苍白,看向他的眼神却是黝黑的,那眼神让天煞忠心耿耿的老臣心中一跳,然而那感觉刹那便逝,下一瞬孟扶摇已经含笑迎了上来。 “寇大人忠心为国,一介文臣竟然身先士卒,末将佩服!” 寇中书气喘吁吁挥了挥手,孟扶摇走到城墙边,向下看。 然后,她看见了战北野! 城下平野沉阔,火光熊熊,奔杀列阵的步骑兵之间,一个身影黑衣黑马,在一队精悍凶猛的骑兵跟随下,怒龙般在阵中纵横驰骋,他掌间金杵沉重而亮丽,在夜色火光中挥舞出流星般金色的弧光,而他偶尔抬起掠过的目光,隔了这么远依旧能感觉到那硬度和力度,金刚石般熠熠生辉,那般灿然凌厉的撞裂夜空,炸出满天碎星。 而他所经之处,人们如海浪般左右分开,由他黑光一线,直奔城墙,那些大块大块砸下的礌石,在他指掌之间如孩童玩具,瞬间被金杵粉碎,不断的轰然声响里,一块礌石甚至被他抡臂一甩,生生甩回城墙上,将厚实的填了米浆的城墙,砸了一个人头大的坑! 真正的悍将,英锐、凶悍、身先士卒、勇冠三军! 战北野一杵抡出,顺势向上一看,然后他蓦然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孟扶摇。 高高城墙之上,一个堞垛之后,轻衣薄甲的清秀单薄少年,双手撑在堞垛之上,以一种截然不同周围守乓紧张激烈的闲散态度,含笑下望,深黑的衣袂和银色的发带飘散在空中,漫然自在,而她身后,是默然矗立的巨大的皇城背影。 她的清净,在那般忙碌披血作战的士卒之中,看来那般的底定而雍容,万事不惊。 为上位者的万事不惊。 战北野看着她,胸口如被重击,手一软竟然险些金杵落地,他赶紧紧了紧五指,却又发现掌心里突然全是汗水!那般湿湿腻腻的抓握不住武器。 阔别半年,半年来日夜思念,那般的思念如此厚重,一日日叠加成比眼前这城墙还要高还要厚,矗立在他的日里夜里睡梦中行路时,走到哪里都是她的影子,走到哪里都撞见她——走路时想她扬鞭挥马的样子,喝水时想她爱喝比较热的水,吃饭时想她不太雅观的吃相,睡觉时想那夜两人同榻他望着她的背影,秀丽而清瘦,新月一弯般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那般的想……那般的想,兜兜转转轮轮回回不可摆脱不可逃避的想。 他亦想了无数次,他们会在什么样的情境下重逢?金殿上?大街中?原先的府邸里?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重逢?她笑着迎上来,还是他笑着迎上去? 他甚至有次在睡梦中突然惊醒,满面冷汗的爬起来就要点起兵马冲杀回磐都,被部下死命拉住——那晚他梦见她死了,满身鲜血的蹲在地下,对着一泊血迹在画着什么,然后,倒下。 后半夜他再也没睡着,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看月亮到天亮。 又有一次梦见她没等在磐都,自己跑了,醒来后他怔怔想,也许吧,孟扶摇干得出这种事的,那自己打下磐都就去找她?还是干脆不打了? 结果第二天看见黑风骑,看见独臂的纪羽,他又上路了——男人有男人的责任,有些事,由不得自己放纵。 现在……他终于在阔别半年后再次看见她,看见她的这一刻,他才惊觉以前那般刻骨磨心的思念还不够浓不够深,那般的日夜折磨思念原来和这一刻比起来单薄得像张纸,看见她如被雷击,望着她便想奔去,她的身影于他,像是干涸将死的沙漠旅人终于遇见生命的绿洲,爬也要爬过去——不管生死。 于是他当真过去了,挥舞着他的金杵,从箭雨里!从刀丛中。 孟扶摇却对他轻轻竖起手指。 她迎着那遥远却依旧令人能感觉到无比炽烈的目光,竖起食指和中指,做剪刀形,俏皮的一竖。 “胜利!” 战北野停下了,愕然的看着她,孟扶摇却已回身,看着谢昱将那两府都督的家眷押上来。 那几个荏弱的妇人,青涩未去的少年,被层层捆绑着,由孟扶摇的护卫看守着推上城头。 谢昱一把抓过一个妇人,举着盾牌,探身出城墙喊话。 “战北野,这是金彦明伦两府都督的家眷!” 底下列阵冲杀猛攻城墙的士兵猛然停了攻势,他们惶然的回过头去,战北野眼神瞬间更黑得鸟木一般,慢慢竖起手掌。 谢昱唇角露出笑意,身子向外更探了探,道:“两府都督,最早跟随你,随你征战千里不计此身,为你抛却富贵遍洒热血,如今他们的家眷就在这城头之上,只要你再下令攻城一步,我就立即杀人,让你们北地男儿看看,你们忠心追随的逆贼,是个什么样的凉薄货色!” 喊杀渐止,风凉月冷,火把在平野之上如无数星光燃起,毕剥之声隐约可闻,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投向人群中心,那个沉肃俊朗的男子。 此刻万军静默,等待一个人的艰难抉择。 谢昱将刀搁在一个少妇脖子上,喝令:“退兵!” 战北野默然,森然目光如铁,撞向谢昱。 谢昱不为所动,手中雪亮的刀更紧了紧。 “退兵!你自缚上城!否则你就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战北野慢慢抬起头,看着城墙之上,他黑色衣袍卷在风中,英挺俊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如刚玉,坚毅而硬朗,他凝神看着城墙上弱女少年,看着一边神色平静的孟扶摇,终于慢慢的,退后一步。 这一步之退,如天堑之越,如兵溃千里! 谢昱眼底爆射出喜悦的光! “嚓!” 雪光亮起。 宛如九天之上穿越云层的雪色蛟龙,自云端昂首而起,呛然龙吟探首人间,转侧间饱饮鲜血! 一道银光,突然自那被捆的“金彦府都督的弱女家眷”口中吐出,狠厉而悍然,凶猛而迅捷,刹那没入谢昱眉心! 鲜血,自眉心缓缓流出,成一直线落入尘埃,谢昱的身子,永远的僵硬在了城墙之上,堞垛之外。 他的喜悦,也永远凝结在了战北野退后一步那一霎,到死时脸上的神情,一半惊讶一半欢喜,酿成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慢慢的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一个人。 孟扶摇。 那少年负手立于城墙一侧,身前身后都是他的护卫,正对他展开笑意,平静的,安详的,和煦的,深意无限的。 那样的眼神,他在临死前终于读懂了一切。 终于还是……输了啊…… 王朝……将死。 这是谢昱一生里最后一个想法。 随即他软下去,栽出堞垛,自天下最高的城墙直线坠落,砰一声重重跌落战北野马前,尸体落地时又重重弹起,摔碎的红红白白的头颅和黄土沙尘,激起半丈高。 此刻。 万里江山沉默肃立,静看一个王朝的最后一个有为忠诚的将军的死亡。 而冷月之下,万军无声。 战北野缓缓抬起头,看向城墙之上,风云之间含笑的黑衣少年,看着那个调皮的,不符合此刻沉肃气氛和气势,却又只能属于她一个人的胜利手势。 突然他身子僵了僵。 城墙之上,少年身后,一个护卫打扮的男子,突然缓缓踱了过来,不动声色又不着痕迹的,站在了她身侧。 他站在她身侧,一个如此合适的位置,从眼神到笑意,都恰到好处将她完会笼罩。 他淡淡一眼,眼眸掠向城下,一段目光便是一束王者香。 那般雍容璀璨,风华绝代的眼神。 天煞雄主第二十四章当街强吻 战北野看着城楼上。 她的眼神原本在他身上,然而那人出现的那一刻,她转过头来,有点惊异的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答了句什么,随即他便见她眼神里光彩烂漫,像是漫山遍野的花,都一刹那开了。 那花开在城头上,烈风里,遥远的深黑的皇城背景中,美得不可方物,远得无法捕捉。 战北野突然抬起手,慢慢按住了心口某个位置。 有风刮过去了,凉凉的,一个带血的洞。 半年时辰,千里来回,隐踪密行的逃亡……马不停蹄的整备力量……不眠不休的研制计划……千里转战的艰辛……半年,仅仅半年,渡越危机重重的天煞大地,再领兵杀进一个城池又一个城池,争霸之刀挥起,落下,刹那穿越血火大地,劈裂万里疆诚……他创造的是军事上的奇迹,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那是相思的奇迹。 他曾七天七夜不曾下马,最累的时候从马上栽落,他曾怕延误时机带伤前进,至今身上未愈的伤口仍在流血,他曾孤军冒险夜闯营,从敌营中横穿而过,险些深陷敌营,他曾三日急行军,只为赶在头里偷袭敌军,好抢得作战先机——他那般凶猛的和天作战和地作战和敌人作战和时间作战,只为了早一刻赶到磐都,他兵锋如刀,战旗猎猎,从未丝毫偏移过前行的方向——她的方向。 然后今日,城楼之下,两军最后相遇,他终于见着了她。 却是这般的相遇。 他按着心口,突然之间有些茫然,那些疼痛和辗转,那些冲锋和奔行,那些心急火燎的进攻和来不及整休的步伐,就是为了,这样的,相遇? 原来相思如针,戳得人遍体是洞,每个洞冒的,都是心头血。 战北野终于缓缓放下手,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掉转头,手臂重重向下一挥! “攻!”号角吹破深红晨曦,喊杀声猛如雄虎出柙,大军如火刀枪似林,平地上卷起带着血气的风,苍茫大地上战潮滚滚,战北野勒马仰望,岿然立于其中。 他的黑发拂在微风中,猎猎如旗,战旗! 这万里江山舆图不抵心头羁绊,且拿来擦了他涂满征尘的战靴,没有了尴尬的地位没完没了的谋害和家族的牵绊,他能在追逐她的路上走得更自由更远。 谁告诉你长孙无极向前一步,战北野便得黯然后退一步? 他不要这般的相遇,他也不认这城头一站的输! 谁认输?谁会输?她笑颜如花心在天涯,她青春少艾云英未嫁,只要她还没着凤冠佩霓裳迈进你上阳宫,将她的名字写入长孙家谱,我战北野都绝不认输! 长孙无极,我和你抢定孟扶摇!—— 孟扶摇并不知此刻城下战北野,一瞬间沧海桑田。 她有些讶异的看着护卫装扮的长孙无极,用唇语问他:“你怎么来了?” 长孙无极淡淡笑,道:“关键时刻,怎能不来?” 孟扶摇笑笑,以为他说的是天煞皇朝覆灭的最关键时刻,根本没想到别的地方去,她一转眼,看见寇中书以及原本在城头负责指挥防守的几个将领都已经被护卫假装的“两府家眷”制住,正面色死灰的狠狠盯着她,又见城楼上下士兵一片慌乱,忍不住唇角翘起,长孙无极却提醒她:“磐都守兵精锐悍勇,素来以天下第一大城城守为荣,要他们不战而降,你得费点口舌……” 孟扶摇得意洋洋的笑了笑,拍拍他道:“兄台,允许你崇拜我。” 她跨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已驾崩!” 轰然一声,城楼上还在抵抗的士兵几乎全部回过头来,惊慌的看着孟扶摇。 孟扶摇平静的道:“宫城已下,陛下驾崩,诸将授首……众位兄弟还要在这里平白拼了性命么?此刻弃暗投明者,便是烈王殿下的从龙有功之臣,若再负隅顽抗,则……”她指了指楼下攻势凶猛的苍龙军,“百万雄军,三尺龙泉,便为汝设!” 士卒们面面相觑,孟扶摇望着那几个将校级下层军官,意味深长的道:“烈王仁厚,天下景从,否则也不能挥师直进,数月之间直逼磐都城下,如今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从龙得新帝封赏,从此后封妻荫子飞黄腾达,还是逞无意义之莽勇死于城上,任家中老小无所可依死于战火……诸位自决吧!” 她不再看沉默动容的诸人,转身便要下城,身后寇中书突然恨恨的吐一口带血的唾沫,大骂:“你这无耻贰臣!” “你说对了,”孟扶摇大笑,“在下一生最为崇敬的,便是贰臣!如今在下终于做了贰臣,着实心里痛快!” 满城瞪目,愕然盯着这个向来特立独行,如今连“愿做贰臣”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的孟扶摇,天下人皆重名声颜面,他为何不惧?悠悠众口,史笔如刀,他当真不怕遗臭万年? 孟扶摇只在笑着,想着那个著名的“贰臣第一”,老周太师,可安息矣! 寇中书犹在骂,又大呼:“为人臣手者当忠事王朝,诸兄弟怎可临阵变节不战而降……” “啪!”孟扶摇一颗石子堵住了他的嘴打掉他三颗牙,她上前一步,凶狠地道:“你丫的当然要忠事王朝,战南成赐你官爵华宅美姬金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这辈子享尽了他给的福,你要尽忠完全应该没人拦你,但你凭什么拉这些苦哈哈的,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的下层兄弟陪你一起死?战南成倒行逆施迫害忠良,兄弟们跟从新主那叫大义所在!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你陪你的主子下地狱,咱们跟咱们的主子上云端,走着瞧1” 城头上一阵静默,仅闻城楼下不断喊杀之声远远冲上城来,那些凌人杀气越发感觉得鲜明,众人心中都在暗暗盘算,孟扶摇采取亲情攻势,话又说得直白诱惑,连大义名分都给她占上了,反而更投了这些下层军官的心意,是啊,当官的尽忠理所应当,但他们凭什么去送死?自己死则死矣,家人何其无辜?再说烈王名重天下,以仁厚爱民著称,和这样的人死战,也实在提不起劲来。 城头上防御松懈,城下猛攻立竿见影,一个高大的苍龙兵终于第一个爬上城头,下意识举刀就对身前一个士兵砍去,那士兵一见刀光耀眼,唰的一个转身,扯下一截里衣白布衫便对那苍龙兵挥动,狂呼:“我们降了!” 一言出而惊破最后的僵持寂静,顿时呼声如溯。 “我们降了!” 哐啷啷兵器掷地声响成一片,有人挑起白旗,有人开始逃窜,更多人涌下城去开城门,寇中书痛苦的闭上眼——无坚不摧之天下第一城,终毁于小人之手,而向来以磐都不破神话为荣,并一直以坚守城池著称的磐都守兵,竟然因区区几句口舌,终弃武器! 他却不明白,形势、名分、亲情,大义,本就是攻心四大计。 孟扶摇却已不理他,含笑偕同长孙无极下阶,城门本就在苍龙军凶猛的攻势下摇摇欲坠,数百名守城士兵合力将门打开,深黑的巨门缓缓开启,拉开那一线明亮的日光,一骑黑马踏着满地碎琼一般的日色,卷尘而来。 正迎上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的孟扶摇。 马上骑士风尘仆仆,却仍身姿英挺,坐在马上像一截不弯不折的青松,黑袍翻飞出深红的赤色花纹,像一团山崖间亮起的火,腾跃于四海苍茫云山万里之间。 他直直迎着孟扶摇,飞马奔驰毫不停顿,孟扶摇含笑立在最后一层台阶,注视着战北野黑亮炽烈的目光,等着他招牌式的大笑,等着他对她挥手,说:扶摇,我们终于磐都再见! 结果……战北野什么都没说。 他扬鞭,策马,箭般飞驰,经过孟扶摇身侧竟不停留,在她愕然的眼光中擦身而过,然后,一俯身手一抄,将她捞起! 孟扶摇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战北野扔上了马,他单手策缰,另一手卡住孟扶摇的腰,快速自长孙无极身边飞驰而过,身后护军呼啦一声黑毯般卷过,尘烟滚滚直奔城中。 长孙无极立于原地不动,微笑着,在满地灰尘中轻咳着,看孟扶摇被战北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卷走,无声的摇摇头,低头对怀中元宝道:“你看,强盗就是这样炼成的。” 元宝大人捋捋胡子,沉思的想: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长孙无极抱着元宝,身子微微后仰,看着那瞬间卷去的烟尘,悠悠道:“我们要以德服人……” 马上那只倒霉被掳的孟扶摇,被卷出三里地后才反应过来,顿时大怒,狠狠一个肘拳便捣了过去:“战北野你他妈的是人不?放我下来!” 这一拳捣得极重,战北野身子一缩闷哼一声,手却没有放松,孟扶摇觉得肘底触感有异,半偏身一看,他深黑的袍子似乎更黑了些,有一圈深色液体在慢慢扩大,鼻端隐隐嗅到些血腥气……孟扶摇望天…为毛我总是干些弄巧成拙无心添乱的事儿呢…… 城中一片纷乱,战北野的军队忙着接收城防占据烽火台接收粮库军库武器库,另有一支军队跟随战北野直奔皇宫,头顶上战北野一声不吭,只管将孟扶摇紧紧按在怀中,他的披风沉沉罩下来,浓郁的男儿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气息不断钻入孟扶摇呼吸,孟扶摇仰起头,在灰暗的视线里皱起眉——她发现战北野身上血腥气那个浓重程度,八成伤口不少,此时她有很多办法可以挣脱他,但是无论哪种挣扎方式都有可能撕裂他的伤口,除非点他穴道……孟扶摇叹息,现在哪里是点他穴道的时辰呢…… 战北野不是长孙无极,会厚颜无耻的用自身的伤赚取某个明明心很硬偏偏良心又特别容易泛滥的家伙的让步,他根本没有想到孟扶摇此刻的心理历程,只为怀里佳人不再恶狠狠地挣扎捣乱揍他而窃喜,一阵狂猛斧驰后,最初城楼下看见长孙无极站在她身侧的颓丧愤怒渐渐被发泄,他微露笑意,哎,好像孟扶摇半年不见,终于学会了温柔?想到这里欢喜里又多了几分郁闷——她的温柔,不会是长孙无极那家伙教出来的吧? 马身起伏,两人的躯体在轻轻碰撞,战北野因为她在怀中而不由自主绷紧了身体,感觉到她的背轻轻碰着他的胸,隔着衣裳竟然也能感觉到那般骨肉停匀的美好身体曲线,感觉到她颈间散乱的发拂起,有一根扬起来,搭在他微微出汗的下巴上,他不愿用力扭头扯断那根发,微微用牙齿咬了咬,只是一根极细的发而已,他竟然也似从中品尝到了属于她的味道——清甜。 他单手控缰,抓紧时机的瞟着,从他的位置,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她头发束结刚被他无意中扯了一半,松散发间露出发旋,他悄悄吹开发丝,数那发旋,一个、两个、三个……哎,她竟然有三个旋儿,难怪性子倔强如斯,又看见她小而洁白的耳垂,珍珠似的莹润两朵,居然没有耳洞,他立刻觉得这世上还是没有耳洞的耳朵最美,要是在轮廓那么漂亮的耳垂上扎两个洞,那才叫暴殄天物。 这么想着,便忍不住想去捏,想知道那莹润的感觉是否能一直传到手底,或者还想往下移移,落在她精致清瘦的肩,他觉得半年没见她好像又瘦了些,下弦月似的通透明亮而又轻盈欲折,美是美,但还是壮实点比较好,看着安心……M战北野的眼光掠过那肩,低低冷哼了声……长孙无极和宗越既然都在,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看来还是自己来比较放心,待得此间事毕乾坤事了,他要给她满满的、自由的、再无人可以阻拦的,他的一切。 这么想着,他有些欣喜的恍惚,卡在孟扶摇腰上的乎轻轻移向她的肩。 只是手那么一动,让出了胁下一点位置。 “呼”一声,一个漂亮的大仰身,黑色轻俏的身影立刻从他肩后翻了出去,稳稳落在他背后,孟扶摇轻快的声音随即在他耳后响起,带着盈盈的笑意和微微的嗔怪:“战北野,你属狼的啊?毛手毛脚的小心我砍掉你爪子。” 战北野漂亮的黑眉皱起,向后掠了她一眼——孟扶摇你懂不懂什么叫情不自禁? 孟扶摇自然是不懂的,在她看来一切男人对她脖子以下膝盖以上部位的非经同意的触摸都算是色狼——包括长孙无极,不过好在她向来不是小里小气喜欢紧盯着一件事拼命计较的类型,和战北野久别重逢让她也很高兴,忍不住附在战北野耳边叽里咕噜的汇报她这段时间的战果,从真武抢魁首到使计入皇营到算计战北恒到殿前献策步步掌权到谋害战南成再到今天所做的一切事情,叽叽呱呱的口味横飞眉飞色舞,当然,她自然很聪明的省去了自己受的那些伤啊攻击啊鄙视啊什么的,专拣牛叉的顺利的来讲,饶是如此,她没发现,战北野脸色越听越黑越听越难看,到最后几乎和锅底差不多。 “我跟你说那个见鬼的战南成,藏个虎符的地方还那么奸诈,那右边兽首里不知道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哎哟我滴妈呀,眼泪水都是杀人武器,幸亏我满院红杏不出墙一树梨花压海棠……” “孟!扶!摇!” 低沉的吼声将她兴致勃勃大吹战果的语声打断,孟扶摇愕然睁大眼晴,看战北野脸色无比难看的转过头来,他眼底冒着烁烁的火,眼睛里全是血丝,脖子上额头上青筋全部绽起,神色甚是怕人。 “你昏了!谁要你这么多事的?那是天煞皇宫里的护国神兽,是天下最毒的紫魑!它何止是眼泪水有毒,它一根毛落在你身上你都立即会死一万次!” 孟扶摇眨眨眼晴,对那句“谁要你那么多事”很有点抵触情绪,想了想还是决定伟大宽容的理解他,咕哝道:“还不是给我宰了……” “那是你运气好!”战北野又一次恶狠狠打断她,“天煞当年第一剑手,曾经拿过真武大会魁首之位的薛无邪,就是死在紫魈的爪下!那东西只要抓破你一丝油皮,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你你你你——”他气得浑身颤抖,差点控缰不稳,“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虎符也好,皇营大权也好,值得你拿命去换?昏聩!” “他妈的你才昏聩!”大炮筒子立即被点燃,孟扶摇从马上窜了起来,大怒,“战北野你这混账,大半年不见一见面你就又掳又骂吃错了药?老子高兴去抢军权,老子高兴去夺虎符,关你屁事!” “关我的事!你的生死安危怎么会不关我事!”战北野声音比她更高,“我宁可自己在城下打上十天半月,用自己的力量攻城夺位,我也不要你这样为我冒险,孟扶摇!你将你自己置于何地?你又将我堂堂男子置于何地?” 他指着自己鼻子,越说越激动:“我,战北野,想报仇想当皇帝,到得最后却要靠……靠一个女人出生入死为我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我有何颜面见天下人,我有何颜面见你?” “我呸,瞧不起女人?女人咋啦?你不是你妈生的啊?”孟扶摇小宇宙噼里啪啦冒烟,张牙舞爪就要去挠面前这个大男子主义的混账东西,“老子比你差哪里去了?你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能做?这天煞万里疆域都是你打下来的,你怕我抢你什么功劳?放心,你战北野永远牛叉,我孟扶摇永远多事,放心,我从来都没认为你要靠我孟扶摇才能打开城门,我只是、我只是……”她突然顿了顿,有点气息不稳,咬了咬唇才道,“我看够了那些牺牲!能兵不血刃的解决为什么不努力?王者之争一定要血流漂杵?那些爹生娘养和我们一样贵重的命,为什么不能少死几个?” 战北野怔了一下,他身侧一直护卫着两人,默然听两人吵架的黑风骑兵都震了震,所有人都转过眼来,看着愤怒的、姿势不雅叉腰的、恶狠狠站在战北野马上的少女,半晌再默默转开头,用不赞同的目光瞟一眼他们的王。 战北野第一次,被自己的忠诚部下鄙视了…… 孟扶摇犹自怒火冲天,大力踩战北野的披风:“妈的,沙猪!” 战北野闭了嘴,唇线抿成平直坚硬的“一”,该死的,这女人又误会了!他哪是嫌她多事?哪是怕她抢功?哪是觉得她冒死为他里应外合夺城是丢面子?为了区区尊荣虚名拿万千铁血男儿命来填的事,他战北野亦不屑为!他只是……不愿她去冒险而已。 刚才在马上,他听见她干的那些事儿,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害怕,险些手软丢了缰绳,那是刀尖上的跳舞血池里的洇渡,稍一不留神便是性命之危,偏偏这女人还不知天高地厚说得洋洋得意,这样一个胆大无边的性子,若真出了什么事,他用尽这一生所有,也无法挽救! 身后的披风被孟扶摇踩得乱七八糟,他无可奈何的干脆解下来给她踩,心里着实有几分冤枉……刚才那句“靠一个女人为我打开城门”,其实他没有说完整,他真正想说的是“靠我心爱的女人为我打开城门。”可是这四面都是人,要他如何说得出口? 战北野懊恼的恨恨一甩手,唉,他就是不会说话,说什么都会被这只母老虎误会,偏偏又没办法解释,搞不好越解释她越误会,只好闭嘴。 他郁闷的捏紧缰绳,手背上绽起青筋——两人分隔半年,好不容易见面,居然一见就吵,这叫个什么事儿! 身后孟扶摇踩累了,居然没走,板着个脸坐下来!道:“宫里情形你不明吧?人都给我赶到勤政殿去了,你张个口袋往里赶鸭子就成,战南成我拜托云痕杀了,不用脏你的手,你去了,如果够聪明的话,记得当殿哭上一阵,说些什么‘臣无篡逆之心,千里驱驰只求造膝陈情于陛下御前,臣之忠心可昭日月,奈何陛下竟不等臣归龙驭宾天,满心悲怨无处可诉……’等等词儿,有些戏嘛,明知做出来没人信,但还是必须要做的,要是哭不出来,这里还有两个选择。”她罗啰嗦嗦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啊构,掏出几辫大蒜一根辣椒,“居家旅游催泪之必备良品”。 黑风骑兵再次转过头来,默默看看她,又看看战北野,这回是羡慕的眼光。 这世上,有多少女人能一边骂着你一边又算无遗策的帮你谋划行事啊…… 战北野盯着孟扶摇,心中一暖,黑亮的眸子微微润泽了几分,他清清喉咙,正准备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温柔嗓音和她说:对不起…… 谁知那女人继续罗罗嗦嗦的道:“我累了,你这么牛叉我帮你太多那叫瞧不起你,下面的事你自个办吧,我走了。”说着便要下马,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想找我,我和珠珠她们都住在南二巷子的统领府,你去的时候,给我记清楚,前天是珠珠生辰,我有说你带信给她祝寿,你别忘记了,到时候对景的时候出了岔子。” 她说着,战北野的眉毛又竖了起来,好容易忍耐着听她说话,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记着?” 孟扶摇呛一呛,怒道:“我有说你托我代向她祝寿的!” 战北野黑眉压得低低,眼底闪动着怒火,声音更冷的道:“与我何干?” 孟扶摇刚落地,被这句话顶撞得差点一个踉跄,霍然转身,喝道:“对!与你何干?那我也与你何干?” 战北野震了震,霍然扭头,他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孟扶摇,眼神里跃动着无数闪烁的爆裂的火光,孟扶摇被这样的眼光灼得怔了怔,退后一步,战北野却突然跳下马来。 他跳下马,大步跨到孟扶摇身前,二话不说抓过她,吻! 他的唇瞬间重重覆上她的唇,带着侵略的力度和狂野的气息,昭告着激越的情意和受挫的心情,那般凌厉而凶猛的,吻下来! 战北野激烈的吻,手指紧紧抓住孟扶摇的肩,他以唇齿间炽热的力度一路向前攻城掠地,撬开她震惊之下未及防备的齿关长驱直入,辗转吸吮,盘旋往复,她唇间滋味如此甜美,像是三月间开遍宫中的紫薇花,芬芳馥郁春色如烟,她如此柔软温暖,是严冬里椒泥金宫里那些絮了羽绒的锦被,令人一触便想于其中永远沉湎,又或者那便是相思的味道,深沉而绵邈,因为纠葛不休而更加明艳动人,滋味无穷,而他在探索中撞见这般的亮丽,像是压顶的黑暗里看见天空突然放晴,雨云之上,跨越彩虹。 他身躯微微颤栗,因这般阴电与阳电的撞击,唇齿间摩擦邂逅的力度,他将舌缠成思念的藤蔓,欲待捆住他心中的那个总想飞的精灵…… 腹下突然一痛。 仿佛是森冷的刀锋顶在了某个现在也同样坚硬的部位。 战北野顿一顿,也只顿了一顿而已,他手指一蜷,将她的腰揽得更紧,不理不睬,丝毫不让已经占据的城池,甚至轻轻咬住了孟扶摇的舌——有种你就真的阉了我! 可惜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实在不够娇弱。 也不喜欢那种烂俗的被强吻后必然咬对方舌尖,然后被迫喝人家血的言情桥段。 孟扶摇突然伸指卡住了他下巴,手指一转!轻微的“啪嚓”一声。 战北野的下巴被她卸了…… 一招得手立即退后,孟扶摇皱眉看着将下巴复位的战北野,无视于满街瞪目的眼神和黑风骑的震惊,冷然道:“战北野,半年不见,你真是长进了,竟然进步成了一个强迫他人当街宣淫的登徒子,真是可喜可贺。” 说完她转身就走,有个黑风骑看着主子眼神,试探着想拦,被她一脚连人带马的彪悍的踢飞了出去。 战北野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眼神黝黯如深渊……他又错,他总在错,他一遇见她就错,一错再错将她推得越发远,以往的那些深藏于骨子里的自己引以为豪的理智和冷静,一遇见她就如雪遇见火一般瞬间消融,又或者他早已被思念的劫火焚化成灰,早已不剩了原来的自己。 明明知道她倔强她骄傲她外圆内方她不喜欢被人强迫,他也一直努力的调正自己以往保护支配女性的习惯,去尽力的给她自由的、不让她觉得约束而因此更想摆脱的爱,然而这个明明聪明无比的女子,在感情上却常常蠢笨无比,她撩起他怒火的本事比他打仗的功力还强,他被烧得千疮百孔,再被她击得一败涂地。 扶摇……谁能越了你心事的河洲,不必总在对岸彷徨徘徊? 战北野黑袍飞卷默然不语,立在长街之上,宫门之前,对满街士兵百姓视若不见,他背影笔直,却不知怎的看来总有点茕茕孑立的味道。 身侧黑风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特别的,善良又毒辣的,闪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女子,他们很希望会成为他们的国母,不过看她那牛叉厉害劲,殿下的追逐之路,大抵会很艰难。 良久,战北野霍然翻身上马,狂抽一鞭直驰而去,他抽鞭的手势高高扬起重重落下,丝毫也没有了素来爱惜马匹的模样,他黑发被风扯起,大力扬在身后,似一团黑色的烈火。 愤怒的、郁卒的、一腔爱恋奔来却被不幸的遭遇当头泼下冷水而生起的怒火—— 孟扶摇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愤愤的踢着小石子,将路边的石子踢得四处乱溅星火乱射。 “我真他妈的昏了,竟然想让尊贵的,骄傲的,牛叉的烈王殿下,垂下他高贵的头颅去对一个真心待他的小女子撒谎!” “我真他妈的昏了,竟然认为那个自大狂阔别半年,会懂得体贴理解珍惜这种宝贵的情绪!” “我真他妈昏了,竟然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哦?贴了谁的……尊臀?” 带笑的声音传来,孟扶摇正沉浸在对战北野的愤怒中,听得这一声直觉的接道:“战北……呃,没有!” 她头也不抬,把脸一捂,转身就走:“哎呀,我想起云痕还落单在宫中,我得去接应之。 “我已经派隐卫潜入宫中去接应他了,此时宫中大乱,满宫太监宫女都在逃窜,禁卫军群龙无首,能把门守好就不错了,也顾不上找他麻烦。”长孙无极款款走来,微笑拉住她袖子,“跑什么嘛,元宝大人很想你。” 元宝大人翻眼,昨天晚上我还是和她睡的,想个屁咧,你们真讨厌,动不动拿我做幌子。 “我可不想看它那老鼠脸。”孟扶摇严词拒绝,“腻了!” 元宝大人愤怒——我还不想看你的猪拱嘴呢! “那么……”身后那人还在笑,拉着她袖子,“我想你了,成不?” “恶心。”孟扶摇鄙视,“一刻钟之前我们刚刚见过。” “就在这一刻钟内,我突然开始想你。”某人严肃的道,“这一刻钟的分离,让我突然惊觉,有些事其实还是不能放纵的,就像手中流沙,手一松,就随风飘远了。” 孟扶摇越听越心虚,这人说话真是讨厌,永远都那么多暗示比喻曲里拐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让人恍惚,哎,刚才那一幕大抵是比较轰动的,不会真给他知道了吧? 长孙无极还拉住她不放,孟扶摇霍地回身,将脸飞快向他面前一凑,然后更快的缩回去,奸笑:“看过了?不想了?好了,我要回去补觉了。” 她绕过长孙无极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走,走没两步,听得长孙无极叹息。 “眉目朦胧未曾识,但见双唇艳如血。” 孟扶摇“轰”的一声,烧着了。 身后长孙无极踱过来,含笑扳过她的肩,指尖轻轻在她被吻肿了的唇掠过,眼神里掠过浓浓不豫,却什么也没问,半晌只淡淡道:“心情不好?” 孟扶摇被他这一问,顿时将满腹委屈都勾了出来,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像个小学生,吸吸鼻手,道:“战北野那个沙猪……” 长孙无极笑笑,摸摸她的头,揽住她的肩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道:“嗯,我得想个法子,帮你向那个家伙要点补偿……”—— 天煞千秋七年九月初五,烈王北野下磐都,皇营三营未战解甲,城楼守乓亲启城门,随即苍龙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皇宫,击溃御林禁卫两军,至此,磐都之内拱卫京畿的所有武装力量全数臣服烈王脚下。 秋日满城枫叶飘红,在千节阶梯的汉白玉宫门广场上铺了艳丽的华毯,迎接新王朝的新主人,黑衣烈焰的烈王殿下踏着满地红枫,于梧桐细雨之中到达皇宫时,满殿衣朱腰紫的王公官员跪迎出舞阳门,当然这些臣子中也有拒不再事新君的——三大中书两人死节,烈王下令厚葬,又博一阵称颂陛下宽厚贤德之声。 寇中书被拘于殿,当庭大骂拒不下跪,烈王毫不动气,亲自下座解缚,又感慨的道:“寇中书疑错我,我心昭昭,可鉴日月。”又说了一番伤痛兄弟之情的话,引得满座唏嘘,最后赐金还山——史书上又美美的记了一笔。 不过当时,据某些眼尖的臣子说——殿下看来心情其实并不甚好,脸色阴沉,寇中书骂完后他眉头跳了跳,有要发怒的征兆,但是不知怎的,捏了捏手里的东西,便又按捺下了,那东西……此人当真眼尖,他说不是个大蒜就是个胡椒。 当然没人相信他的话——烈王殿下千里征伐攻城夺位,终于坐上金銮殿宝座的那一刻,他捏个胡椒或大蒜干嘛?难道那是他的护身符?忒荒唐了! 当日战南成驾崩,却连丧钟都没响——礼部为表迎接新帝之喜庆,取消了。 战北野倒是有去停灵的梓宫,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很久才出来,一直守候在门前的纪羽和小七,隐约听见他一句:“你被她杀了,如若冤魂不灭,千万记在我账上。” 纪羽和小七互视一眼,默默叹口气。 当日新帝宿于偏宫,他还没继位,得继位后才能迁移正殿,那晚偏殿灯火一夜不灭,淡白的窗纸映着战北野默默向灯的孤独身影,别有人在高处多寂寥的滋味。 纪羽和小七又对望一眼,再次默默叹口气,然后纪羽出宫,到南二巷统领府拜访,结果府门大闭,门上有人以鬼画符般的字迹写着:“老子不见客,皇帝老子来更不见!” 门缝里却插着一封信。 纪羽铩羽而归,带着信怏怏回到宫里,他以为战北野不知道他去了统领府,不想小七情悄告诉他,殿下一直没睡,时常探出头来看看,直到见纪羽很快回来,才再次“砰”一声关紧了门。 纪羽赶紧将那信送上,战北野目光一亮喜不自胜的接过,关了门仔细去看,看完却愤愤一拍桌手,低喝:“可恶长孙无极!借花献佛,抢我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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