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说,最后不能免俗的要感谢一些人

日期:2019-09-04编辑作者:言情

慕容复的手机只接通过一次,是包不同接的,包不同支支吾吾的说老大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王语嫣在电话这头静了很久,然后说那他回来你记得叫他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一直等到手机没电了,慕容复也没有打来电话。 王语嫣找不到充电器,硬是把阿碧的手机电池拆了下来。阿碧看她那付模样,也没有办法,还上去拍了拍她脑袋说真可怜。刚装上电池就有电话进来,王语嫣看也不看就急着接听,却是李秋水的。 李秋水很不高兴,说你那个小男朋友怎么回事?不是都可以出赛了么?怎么刚才忽然来了个电话说不来了?我这个位子特意帮他搞的,不容易。 王语嫣的手机“啪”得摔在地下,散架了。阿碧叫一声我的妈啊,又叫了一声我的电池啊。 王语嫣站在三教的屋檐下。天上飘着小雨,很细的雨粉从屋檐外飘进来,粘湿了她的头发。 三教前面是露天篮球场,王语嫣静静的看过去,细雨把整片球场罩在一片薄幕中。玩球的人多数都撤了,还剩一个红色球衣的男生在那里练投篮,身材娇小的女生撑着一把大伞在场边看他。男生独自练球,还是象有人防守一样认真,影子一样的控球进退,而后在投篮线附近跳起,转身投篮。 球在篮框上滚了一圈落网,男生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抬头看着越来越密的雨丝。 女生跑上去拿大伞遮在他的头顶,男生接过她手中的伞,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放在伞的笼罩下。女生很小鸟依人的靠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走了。 雨越下越大,王语嫣的裙角已经被飘湿了,可是她还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看向篮球场。虽然球场已经空无一人。 “他都不回头看一眼,”王语嫣想。 忽然发觉有人站在她旁边,王语嫣吃惊的回头,又看见了段誉。自从那次辩论赛以后,她似乎很久都没有见到段誉了。 “雨太大了,”段誉说。 王语嫣摇了摇头:“对不起,你别管我了好不好?” “你没有伞吧?”经过一阵子的手足无措,段誉小声的说。 “别管我了……没关系。” 段誉从后面的令狐冲手里拿了伞,走回王语嫣的身边。 身边不少男生女生并着一把伞跑进了雨里,男生举着伞,女生紧紧贴在他们的胳膊旁边。王语嫣忽然有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感。 “我不跟你打一把伞!以后也别再跟着我了!”王语嫣大喊,“你听懂没有?” 周围所有的人都诧异的看王语嫣,看着这个看似柔顺的女生声嘶力竭的对一个圆脸的男生喊叫。那个男生只是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抹去飘上去的雨水。令狐冲站在段誉的背后很惊慌,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王语嫣如此失态。 王语嫣狠狠的扭过头去,段誉没有说话。 “我只是碰巧……”静了几秒钟,段誉说,“我没那个意思。” 他把伞塞到了王语嫣手里,然后一声不吭地走进了外面的大雨中。连串的雨水好像无数透明的长鞭凌空抽打而下,段誉全身上下立刻湿透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皱着眉毛看了看阴沉的天空,然后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在雨里散步一样走远了,就象一个做错了事而不敢回家的孩子那样。 “我是段誉,那个早上被你抓过的男生,”王语嫣想起段誉那次写的话,心里忽然一片空虚。 令狐冲忽然觉得很伤心——他和段誉加起来只有一把伞。 “嘿嘿,老田等等,老田等等,”令狐冲忽然看到了救星,田伯光正撑着一把破伞溜达出来。 “我靠,便宜你小子了,”田伯光把伞扔给令狐冲,“你撑着。” 两个大男人肩蹭着肩走进雨里。 “你们段誉没戏了?不是说慕容复现在挂上一国政的女生了么?”田伯光压低声音。 “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令狐冲也纳闷,“老五不行,要是老田你出手,还不早搞定了?” “那是!”田伯光一挺胸。 “我靠,你别挤我行不行?雨都淋我身上了,你以为你两块胸肌大了不起啊?” “搞笑!挤你还用得着两块?一块就够了……” 那天晚上老令狐拼着口袋里还有三十块钱,请段誉出去喝酒,说:“我靠,这不是一机会么?怎么就不干了?” 段誉晃着酒杯说我觉着没戏,你看她那付表情,你以为我白痴啊? 令狐冲叹口气说你丫就不能再坚持一下么? 段誉说靠,我还不够坚持啊,我再坚持我就是孙子了!大不了硬挺着,将来有钱了包一堆二奶。 令狐冲说行啊,你这样哥哥们就放心了,那这顿饭钱还是你付吧,我最近实在他妈的困难。 段誉没付,因为他说完这句话,就扑倒在桌上,怎么叫也不醒。 段誉最近有点诡异。某些地方变得象杨康,比如喜欢站在商店面前一边喝酸奶一边走神;有些时候比较象令狐冲,比如喜欢说荤笑话;竟然还有点象林平之,晚上一出去自习就找不到人影,半夜十二点以后才一个人跑回来。 杨康见过一次他和王语嫣在自习室里面相遇,王语嫣的眼神和段誉的眼神一模一样,两人也不看彼此,擦肩而过。王语嫣坐在那里自习,段誉翻翻弄弄的折腾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做成,撒手跑回宿舍了。 阿碧和王语嫣的关系反而好了起来。看着美女日渐憔悴,阿碧忽然悔悟说我们不该妒忌美女,美女也很倒霉啊。于是宿舍里王语嫣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阿碧说其实段誉也不错,我们高中一个同学在历史系,叫钟灵,还蛮喜欢段誉的。王语嫣摇摇头。 又一个夏天马上要来了,段誉终于考完了期末,拿着瓶酸奶在商店外面走神。旁边走过的男男女女都拿异样的眼神瞥他,他分明已经吸干了瓶子里的奶还是吸得呼噜呼噜直响,眼睛看着远处不太动弹。 “靠,快点快点,”商店外面一帮兄弟玩命蹬着自行车,“校警队马上就去了。” 段誉很酷的一甩手,酸奶瓶子以一个优美的抛物线落进旁边的垃圾箱里,他也懒得退瓶了。 “这都干嘛呢?”一个大妈从商店里探头探脑。 “36楼一个女生跳楼了,”一个来买冰茶的兄弟擦着汗,“刚刚跳的,那边围的都是人。” 段誉愣了一下,小步就跑过去看热闹了。 36楼前面是个没多少花的花圃,旁边都是漆成绿色的铁栏杆。一帮人把那一片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都在议论。段誉个子不高,伸长了脖子,只看见很多脑袋。 “想不开,光棍那么多,何必浪费资源呢?”有人说。 “我靠,你丫就是嘴上无德,也挺惨的,听说还是计算机系的美女。” 段誉不知怎么的,哆嗦了一下。 “里面有什么啊?你们看得起劲?” “帮着做急救呢,不过我看没救了,铁栏杆从脖子里插过去了,大出血也没的救啊。” “倒是个美女……” “好像是男朋友跑了,这个怕什么,还有我啊。” “……” 段誉的心忽然跳得发疯,像是有人在里面擂一面鼓。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从头到脚把他笼罩起来,把他憋得要窒息了。他不顾一切的往里挤,好像要把自己并不魁梧的身子压扁了从人缝里透进去。 “找死啊!挤什么挤!” “我靠,跳楼有什么可看的?” “不是有谁来认尸吧……” 所有人的声音好像汇成了一阵闷雷在他耳边震动,段誉什么都听不清,就是玩命的挤挤挤。 “你什么人?红十字会急救,谁都不许靠近!”一个女生大怒。 膀大腰圆的两个男生分明很乐意帮上一把,揪起段誉不由分说的推了出去。段誉鼻尖都是汗,他只能说我我我,他只是急切的想看一眼。可是他已经被推到人群外面去了,还狠狠的撞在一个人身上。 “我……”段誉红了眼,旁边的人看他那种发疯的模样,不由都退了一步。 后面那人紧紧的抓住了段誉的手腕。 “你拉我干什么?”段誉扭头怒吼。 穿粉红色衬衣和白长裙的女孩捏住他的手,长长的头发末梢微微卷着,象一弯小钩在她胸口轻轻的起伏。段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大哭一场。 王语嫣许久都没有说话。也不必多说,她知道段誉为什么惊惶,段誉就是这么简单,就像那天在幽明湖边的小道上他们初遇的时候。 晚上段誉和令狐冲一起吃饭的时候,很有些走神。 “我今天遇见王语嫣了,”最后段誉没等令狐冲祭出刑具,就主动招供了,“路上遇见的,她去商店买笔,就陪她一起去了。” 令狐冲脑筋还没转过弯来,段誉起身说:“我还得早点回去,今晚上我有点事。” 此时的王语嫣在宿舍的大镜子前面梳头,她从柜子里面挑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衣,又挑了一条刚过膝盖的鹅黄色褶裙,再就是梳头。阿碧吃惊的看了她两眼,没啃声出去了,已经颇有一段时间王语嫣不太修饰了,但是今天不但洗了澡换了衣服,而且在她那堆头花中挑个不停。以前这时候阿碧总是有点酸溜溜的说跟你表哥约了?不过这次阿碧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王语嫣有些特别。 新洗完的头发特别好梳,一梳子梳下,没有半点滞涩,握在手里有些象丝绸的感觉,有些凉。王语嫣看着镜子里的人,使劲睁大眼睛,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眼睛小了些,所以照相时候会注意睁大点。这些事情慕容复是不曾注意的,但是段誉就看过一次她的影集,然后说你照相的时候眼睛睁得特别大。 下午正好忘记带钱包了,在商店里段誉就帮她付了钱,王语嫣说我会记得还你的,段誉说没事,没多少钱。两个人走到商店门口要分手的时候,各自沉默了一下,王语嫣说今晚上我要是有空,就去你们宿舍把钱还给你。 段誉愣了一下点头,说我手里正好有一本黄仁宇的《纳逊河畔谈历史》,蛮好的书,你过来记得拿回去看。 王语嫣说好啊,要是我晚上有空的话…… 段誉坐在303的窗口,抄着杨康借回来那本武侠小说,写得很垃圾。但是段誉没什么可消磨时间的,硬是从杨康手里抢下来,把他踢到自习室去了。郭靖跟黄蓉蹦的去了,令狐冲在隔壁宿舍跟陆大有下军棋。宿舍里面静得发涩,日光灯的颜色显得惨白,那只坏了的灯管一跳一跳的。 段誉把那本《纳逊河畔谈历史》翻出来了,放在门口的书架上。有个牛人说得好,男女之间,最好的手段莫过于借书,有借有还再借再还,十借二十借之后自然水到渠成。隔壁传来的声音很吵,段誉心里有点乱,他起来把老令狐乱七八糟的床铺收拾了一下,回去读那本武侠。 那本书说某绝代大侠死后留下一个遗孤,在名山某剑派长大。长大之后爱上了同门小师妹,但是小师妹心系大师兄,对该遗孤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遗孤在剑派中又收到大师兄的排挤,总是低人一等。一个偶然的机会,遗孤遇见武林前辈高人通天玉剑老神仙。老神仙也是痴情中人,大大欣赏遗孤,传以绝学通天玉剑。于是竞争掌门的比武大会上遗孤大败大师兄。大师兄一怒之下投入魔教,师妹也对遗孤彻底翻脸、但是遗孤痴心一片,一直暗中关心小师妹。终于正邪大对决,大师兄为了练成魔教邪功最后一重,准备牺牲小师妹为炉鼎,为其权力和地位铺路。遗孤在千钧一发的关头赶到,救下小师妹,神剑败师兄。武林终于安静了,曙光到来的时候,小师妹扑到遗孤怀中…… 段誉呵呵的笑了起来。 风吹得外面的风铃一阵乱响,夜里风还是有点凉的。 王语嫣有很多头花。有玳瑁的、丝绸的、象牙的,也有那种很廉价的塑料货。慕容复曾经说过一次你束起头发比较好看,比较合适你的年纪,后来王语嫣就经常束一把马尾,挑了不少的头花。王语嫣不知道段誉喜欢什么样的,也许那种红色的雕木头花最好,有点非洲的感觉。 也许是换根头带更好,把刘海勒住,多露一点额头。 王语嫣把头上的玳瑁发卡摘下来扔回去,拨弄其他的玩意儿。她想起段誉的笑脸。她想起一个故事说人鱼公主爱上了王子,不惜割开鱼尾变成双腿,变成不会说话的舞娘来亲近王子。可是王子不知道人鱼公主爱他,王子爱的是人类的公主。人鱼公主的姐妹们为她求来了神药,只要加上王子心中的血作为药引,就可以让人鱼公主长出鱼尾返回大海。人鱼公主把匕首指向沉睡的王子,然后走了。天明的时候她死了,在阳光之中化为海的泡沫。 王语嫣喜欢这个故事,但是讨厌这个结尾。她喜欢读那些很白痴的,男主角最后一定跟女主角在一起的言情。王语嫣讨厌那种喜欢谁谁却没有回报的爱情,就像段誉在茶店里絮絮叨叨的说话的时候,王语嫣甚至讨厌自己,因为自己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可是她无力改变这个糟糕的结尾。 如果那个故事的结尾是王子爱上人鱼公主,那么人类的公主怎么办?王子又为什么爱上人鱼公主呢? “王语嫣,”阿碧回来转了一圈说,“你要是出去记得锁门啊。” “哦,我……”王语嫣说,“我知道。” 指针指向十点的时候令狐冲杀赢了陆大有回到宿舍,段誉已经翻完了那本武侠,坐在窗口的凳子上。 令狐冲说:“还没来?” 段誉摇摇头。 十一点就熄灯了,郭靖杨康他们不久就要回来,令狐冲真觉得段誉衰到了极点。但是他不好说什么,一屁股坐在旁边,也去翻那本武侠。宿舍里面安静得让人难过,令狐冲翻了两页就忍不住要逃跑了,他受不了段誉看着房门的那种眼神。 这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段誉和令狐冲一齐抬起头来,像是两个被囚禁的犯人听到了牢门响。 “进来,”段誉说。 “我靠,我们屋水票用完了,借点开水,明天还你们一壶,”田伯光暗叫幸运,敲了几个门想骗点开水都不成,居然303这帮家伙还敢喊进来,不知道现在是水匪横行的时间段么? 田伯光扫视一眼,觉得这屋子有点怪。段誉慢慢坐回凳子上,令狐冲忽然跳起来拿起扫帚一挥,结结实实打在田伯光屁股上。田伯光有点火,跳起来说不就偷点水么,太狠了吧?令狐冲打了两下,扔下扫帚说不是为了偷水,谁叫你他妈的不是王语嫣? 田伯光傻了,令狐冲却已经搂着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冷风吹得窗外的银杏叶子沙沙的响,隔壁偶尔传来的笑声和这个屋子的安静明显对比。这个夜晚303的气氛如此的萧煞,像是一个荒郊的野店,有着江湖夜雨十年灯的苍凉气。平静中仿佛藏着掖剑的侠客,只等着一道寒光而后尘封的长剑出鞘,鹰飞天外龙现神州,再写一段惊天动地的江湖故事。 那天晚上303的所有兄弟都回来得出奇的晚,一直到熄灯以后。他们也并没有看见大侠和长剑,只看见段誉在黑暗里独自守着一饭盆热面。 银杏叶子又一次开始泛黄的时候,段誉和令狐冲杨康走在去学一打饭的路上。 “我们班木婉清牛吧?”令狐冲声音很大,“三年都没人搞得定!” “那是等着我,那是等着我,”段誉说。 杨康忽然吞下了嘴里的话。路的对面,粉红衬衣和白裙子的女生步伐轻盈,正对着他们走来,裙角和胸前一钩弯弯的头发轻轻的跳啊跳。 两队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段誉对王语嫣轻轻点头,王语嫣轻轻笑了笑。而后他们走向两个方向,并没有回头。 令狐冲曾经说不太明白。为什么段誉就不好奇那天晚上王语嫣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王语嫣是吃坏了肚子所以不能赴约?或许王语嫣是赶着复习考试了?也可能王语嫣站在28楼的门口,忽然发现忘记了他们的宿舍门牌号。 不过段誉不想再问,那天楼长拉下电闸的时候,他觉得这个故事应该到此结束。 他默默的抬头看着自己宿舍的窗口,看见303窗口的那个缺口已经被新长的叶子填满了。去年夏天,那里有一扇窗,有过一次不曾预期的相遇,而现在,他们再也看不见下面经过的人。

——《九州缥缈录》跋相信愿意打开这本书的读者,多数无须我阐述《九州缥缈录》的写作动机,我也一直以为出版的自序和跋其实就是出版社免费提供给作者的个人秀舞台,在这里你可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谈论哲学和梦想乃至未婚男作家还可以借便征婚,完全不必为此负责,更不必存什么文以栽道的心愿。好比我们自己杂志的刊首语栏目,编辑们每期都特别为我保留,供我抒发在彻夜加班之后因为头脑短路而陷入的某种人生迷茫和哲学博伦。所以这篇《跋》也就只是我在困倦时候的一些唠叨,就像很多年以前我在北大的自习室里翻书平趴在桌面上,闭眼锁眉掉进黑甜乡里,这时候离我不远的兄弟就会听见我嘴里蹦出一些似乎深有哲理又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去的词儿。前些日子一个从美国回来的故友来访,坚称他从那时起就认定我必定成为作家,这个论断好比我一位见居乡间得到尊长坚称他家女儿所以能幼年留美、以25岁拿到电子工程的博士并且拿到三份工作邀请是因为小妮子从小就喜欢拔插头,少时对于电器便有爱好。不过有时候我想也许这是真的,就像蝴蝶效应,古人亦云大风起于青萍之末。释家说缘起,我深以为然。朋友Y问我对于《缥缈录》的定位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我觉得它和市面上任何一本书都不像,不像奇幻也不像历史。不像言情也不像武侠,如果硬要说,它只是一次背叛。背叛我自己对于善恶和理想的一贯看法,而去尝试把一群人物像是一大枯叶那样置于历史的浩瀚洪流中,去看他们身不由己地翻阅和沉浮。成功或者失败,守护或者屠杀,欢聚或者别离,都身不由己。我想那该是一个最浩瀚的战场,但是英雄们却没有退路,只能永无休止地挥舞自己手中的武器。我不多的一点积累源自国学。儿时父亲以为但凡是文化之人,必先精通诗词古文,《古文观止》和《毛诗选注》是必备的,别的随意。后来我浮搓于海,到了美国中部的一个大城镇,所幸学校资源丰富,竟有中文典籍整整一馆。可惜虽然能找到民国年间出版的《关壮缪公文集》,新的出版物却少得可怜,唯有一套金庸全集,被人翻来覆去地借,从无一套书完整上架的时候。于是我在那里度过了大约两年的“书不读汉唐以下”的生活,总是成捆成捆地搬回先秦诸子和史家的学说,然后囫囵吞枣,其中影响我最深的其实只有一部的一个章节,《后汉书》和《王莽传》。脱离了历史课本去看他的一生,我忽然迷惑起来,王莽是个该如何去定义的人呢?一个野心勃勃的篡国之贼,一个老谋深算的权臣,或者是一个存在伟大理想的疯子?他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多年去篡取一个政权,他又是为什么会以如此悲壮的死亡来迎接他的失败?我读到最后不能不对这个人的内心展开无边界的想象,在敌人即将冲杀进来的时候,他以皇帝盛装坐在座垫上,胸前配有礼仪用的匕首,按照北斗的方位持续地旋转着他的座垫,确保他以君临天下的尊严死去。这种执着并非一个心机深沉的老贼可以有的,字里行间能感觉到这个人在内心里堆自己的认同,他确定认为他是天命之主了,他也有义务维护这个天下,他要从腐败的当权者手中以古老的禅让制度取回“天授”的权利,也是为了他掀起了新朝的诸多的失败和改革,真真正正地想做一个开明的英主。我的思维不能洞穿这个人的厚度,他超过了我思维的锋锐,把我挡在了外面。我发现我无法用简单的几个词善恶忠奸怯懦勇敢英雄枭雄去描述这个人物,语言在此变得苍白无力,接触不到本质。我开始不能自抑地思索一些形而上的问题,对于善恶的简单原则和个人之于整个环境的力量开始质疑,最后是一个个体为什么而存在。我求助于其他的一些历史集子和社会学的闲书,结果是更加迷惑,我开始怀疑曹操所以没有取代汉朝的统治或许并不是像司马昭那样要留给自己的儿子,而是君臣的正统依旧是一个压在他双肩上的沉重压力,让他一生都无法解脱他至少要在名义上是为汉家去维护他的统治。这是一个曾经设下五色棒秉公执法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冲击使得他变成了一个权主?而李鸿章写给朋友的信说其实北洋的军力维持不过是一个纸糊的房子,必须不断地填纸才能让它维持一个威慑的规模,而不堪一战,这个变成了他主张外交解决中日冲突的核心线索之一。时隔多年无法揣摩李中堂这封信是否是怯战的托词,不过我确实钦佩这个签署了巨额赔款的老人,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当时的中国,他不去,谁去呢?即使那个签字是屈辱的不公的,李中堂还是签了下去,是为了他自己的乌纱,还是他作为总理中国的人无可逃避的义务?我的思绪开始爆炸了,我从一个小小的历史课本里的框子里钻出来,面对一场席卷而来的洪流。就像我有一个从未发布的写姬野幼年的中篇《墨瞳儿》。姬野的母亲对他说:“野儿,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这个答应了母亲的孩子终于不能不离开母亲的怀抱,要去以自己的胸口挡住乱世洪流的冲击时,才发现原来在那个时代活下去本身就是如此艰难残酷的使命,更勿论“好好地活下去”。我战栗着觉得自己开始走进真实了——相对的真实——我开始从正反合黑白两个方面去思考人的本身,渐渐地也就没有正反和黑白,世界变成了一个没有边际的战场,人人挥舞着武器冲杀。他们混在一起,看不清彼此服饰的颜色,被整个世界的灰尘所泯灭。我尝试着把那个世界复制在小说里,这是《九州缥缈录》诞生的原因。这一卷本包含了《虎牙》和《苍云古齿》,没有能控制住字数,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字数爆棚的原因是人物关系开始爆棚了,苏舜卿的出场导致天驱武士团“三十年血案”的大背影开始暴露出来。这个背景可以解释翼天瞻的叛逃、赢无翳的老师、白毅和天驱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息衍那段山贼历史,一瞬间无数的人物蜂拥而出,我在一张废纸上尝试着画出这些人物的关系,从前代的“七宗主”开始,一直画到新一代的“七宗主”,最后我不得不从A4纸的正面绕道背面去画。才得以把这个可怕的人物关系图完成。我预感到自己要危险了,将来我势必得在家里的整面墙上才能完成整个《九州缥缈录》的人物关系图表,而它设定的庞大使得它越是接近一个真实的历史篇章,我越是感到不胜重负。在那些真实历史中修改而来的故事片段中,觉得自己的力量无法拉拢住它们了。历史的巨大力量像是一头狂暴的龙,毕竟不是一个人所能掌握的。所以这次的出版日期稍微拖后,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整理协调,也请大家原谅。在此一个小小的预告是《九州缥缈录Ⅲ。天下名将》的出版列表的下一位,随着东陆四大名将和雄狮赢无翳的出场,我们将进入真正的战场。如果大家还有兴趣继续打开这一轴腥风血雨的乱世长卷,那么我在长卷的尽头等待大家。最后不能免俗的要感谢一些人。感谢我的出版人Y及夫人,Y是我师兄和出版策划,诚然一名“铁锁横江”,做事滴水不漏,每每是把封面和假书乃至全套班子摊开在我面前,微笑着告诉我稿子一到即可修改下厂,俨然我不写完便是愧对江东父老,纵然他不杀我,我也应该自有沉江的觉悟,最后他躺在我宾馆的床上看报,看我现场改完了最后一节,拿着U盘扬长而去,不胜潇洒,我心仰慕:又要感谢编辑部的女孩们,虽然我不承认我有时觉得她们和Y一样恐怖;最后我需要感谢我的所有读者,因为有了你们的存在,我才至今还没有被尘世的灰淹没,而会在安静和不安静的黑夜里,打开我的笔记本。还得感谢一下冯唐。他来上海签售,送我一本他的新书《18岁给我一个姑娘》,此书诚然未婚男青年之蒙汗药,我于是破了四五年不看长篇小说的戒。彼时我正苦闷于吕归尘之于南淮城小太妹羽然的感情是如何的日久不能突进,而封闭在中信泰富的写字楼里,终日只听见华丽的高跟鞋声,看见紧窄的套裙,闻见从HUGO到GIVENCHd的香水味道,活泼泼扑面而来的小太妹竟是苦思而不得其芳踪,忽有满本书的少年流氓横陈在我面前,当即大喜,连夜挥墨,故此冯唐兄堪称此书的编外援军,在此致谢。

六、宁萱的信 廷生: 我没有你的一张照片,却天天都在想着你的模样,想我们相见的那几个小时中的每一个细节。你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我的生命,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这颗不轻易接纳别人的心,为什么单单对你不设防呢? 我想飞过千山万水来看你,我还想在你的小屋里整天读书。 在离开你的日子里,我时时感到六神无主。想象着与你的重逢,心里又充满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复杂心情。洛扎诺夫说:"爱意味着没有你我不行,没有你我难受,没有你我寂寞。这是外在的描写,但也是最精确的。爱决不是火,爱是空气。没有它,就没有呼吸;而有了它,呼吸顺畅。就这样。"我喜欢这种最浅白、也最深刻的描述。这也正是我此刻的心情。 你是值得我一生寄托的人吗?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在你的小屋里说的话吗——"假如哪天我失业了,我就来投奔你,来给你当秘书。"那时,你为什么不明确地给我一个回答呢? 送给你一首新写的诗歌——《艾略特之妻》。这首诗歌写得很悲哀,因为艾略特与薇薇尼的婚姻本身就是一个悲剧;而我,希望我们的相遇是一个美好的开端。 情人在烦恼中入睡 而我不能安慰他 疯人院等待着 黑铁的手臂冰凉无际 爱情毋庸置疑 但是月亮太冷了 我必须裹紧披肩回向门廊 枯叶的美丽过于安静 荒原是沸腾的 我已经看不到 他在轰隆的私语声中 徐徐下降 而我却走得太远 像两只火狐一样悲鸣 当大雪掩盖了先行者的足迹 我如此爱着 但却是不够的 亲吻触摸拥抱欢笑和欲念 都是不够的因为 情人不愿与我一同疯狂 谁将被人忘却 谁将永远被传诵 谁将固执地回向家园 谁创造了世界 却无力居住其间 漆黑的闪光的阳台 我不再虚构痛哭和惊诧 我和我的爱情 将在熊熊炉火前相对余生 做诗人的妻子、做作家的妻子,首先需要的是付出——付出爱、付出真诚、付出泪水和忧伤。并且,实际将要付出的真诚、泪水和忧伤的份量,将是许多女性最初设想的若干倍。 所以,艾略特的妻子薇薇尼疯了。在艾略特的笔下,薇薇尼被形容成一个"变化多端、令人毛骨悚然的涂脂抹粉的幽灵"。忍受不了丈夫长达十八年的冷酷无情,这个可怜的女子在疯人院里结束了她的生命。过去,艾略特和他的作家朋友们,都把薇薇尼描述成一个弱智的、古怪的、难以相处的女人。而在最近出版的一本英文传记中,薇薇尼终于展露出她更真实的一面来,她让人怜悯、让人同情,《荒原》中的许多诗篇,都是她帮助艾略特完成的。 即使丈夫本身不是性格怪癖的人,但是他们作家和诗人的身份,却常常带给家庭动荡不安的、贫困潦倒的生活。妻子们能不能承受呢?她们中的大多数人,中途都无奈地放弃了妻子的身份,如王映霞之于郁达夫,胡茵梦之于李敖。 而我不会放弃。一旦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将一辈子无怨无悔。古人说过:"举世无英雄,谁与言奇事?举世无任侠,谁与言情死?"穷苦、困窘不可怕,可怕的是凡庸与卑琐。假如生活在一个平庸而无趣的时代,生命的意义也就缥缈不可知。 王小波的死,让我难过了好久。我的床头一直放着王小波的随笔集《沉默的大多数》,书中王小波那高大的身影和疲惫的神态,让我每看一眼都感到难受。 还好,我又遇到了你,如同一艘快要倾覆的小船遇到了一个温馨的港湾。 你的心灵,能不能宽容我呢? 你的胸膛,能不能接纳我呢? 宁萱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四日 七、廷生的信 宁萱: 一颗星子在寻找着另一颗星子,因为在茫茫的天宇之中,每颗星子都是孤独的。 一颗星子在寻找着另一颗星子,用它们的光芒,也用它们的生命。它们要是不发光,它们将永生。它们发了光,它们也许将在瞬间之内湮没。但是,为了寻找另一颗星子,它们还是要发光。 宁萱,那天晚上,你说以后要来投奔我,来当我的"秘书",我的内心欣喜若狂,却不敢用一种"放肆"的方式来回答你。一时间,我弄不清楚,那是一句你"蓄意"说出来的话,还是随口开的一个玩笑。 那时,我真该大胆地回答你啊。 宁萱,我终于找到了你,我是多么的幸运啊!所以,我们以前受过的苦立刻都变得无足轻重了。想想吧,世界上像艾米莉那样孤独地出生、孤独地死去的人是多数。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寻找到他们的爱人。而我们,已经被幸福所包裹,就好像在子宫里的婴孩。 你在信中多次谈到王小波。王小波的某些作品我很喜欢,但是我不喜欢他大多数文字背后蕴含的冷嘲。我觉得,冷嘲是一柄双刃的剑,刺伤对手的时候,也将伤害自己的生命。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深入讨论的话题。 中国的文化人,不管雅俗,多多少少都带有冷嘲的性格。 鲁迅先生就是一位冷嘲的大师,他终生都在与冷嘲斗争,尽管最后依然没有摆脱它。 而其他一些名气如雷灌耳的作家学者们,却沉迷于冷嘲之中毫不自知。钱钟书的冷嘲,是一卷包裹着精致的知识和高雅的情趣的烟叶;王小波的冷嘲,是一杯用黑色幽默与"文革"血泪调和而成的鸡尾酒;而王朔的冷嘲,则是一碗有荤有素、有红有绿的、让人对"美好生活"产生信心的北京杂酱面。 我不喜欢钱钟书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的聪明人心态,也不喜欢王朔"我是流氓我怕谁"的痞子思维。三者之间,我最能接受的还是王小波。 但是,王小波的文字读多了之后,我发现他身上有一种与钱钟书和王朔十分相似的文化特质。于是,我开始反思王小波们身上存在的问题:他们的文字太"冷",他们的为人太聪明。他们的文字和他们的为人,缺乏爱、同情、宽容这样一些可贵的精神气质。他们的背后没有信仰的支撑,他们以某些骨子里相通的质素——怀疑一切、否定一切、嘲笑一切,来迎合或者顺应这个没有信仰、鄙视信仰的时代。 刘小枫在《走向十字架上的真》一书中,曾经深刻地反省了几千年来中国文化中盛行的"冷嘲"。他尖锐地指出,冷嘲在汉文化中确有悠久的传统,并被视为人在困境中或无可奈何的处境中的最佳自卫手段和反抗手段。比如阿Q的精神胜利法,也是一种特殊环境中的冷嘲。他沦落到了最底层,却依然觉得自己比别人了不起。 冷嘲在增添人"活着"的可能性的同时,也造就了人心灵深处巨大的"黑洞"。它让中国人的生命和中国的文化延续下来,它也大大地降低了中国人生命的质量和中国文化的品质。正如洛扎诺夫所说:"嘲笑并不能杀人,嘲笑只能伤人。" 那么,冷嘲并不是一件无所不能的武器,尽管我们身边许多人正在使用它。刘小枫说:"冷嘲固然是一种自卫和反抗手段,但绝非最佳,甚至连好也算不上,因为,冷嘲同时也是对自我心灵的伤害,它摧残了人对存在的基本信赖感,败坏了人对珍贵的、令人感动的神圣品质的感受力,阻止了人在生存论上对爱与希望的认同。" 我同意刘小枫的这一论点,并认为可以用来解剖王小波的某些杂文和小说。这正是王小波最致命的地方。他一脸的沧桑,不正是自己对自己的戕害吗?我们要超越王小波,就应当在这个层面上努力。 刘小枫进一步追问:"冷嘲当然不是中国文化的独有现象,而是一种普遍的文化现象,甚至是一种现代性的文化现象。但难以理解的是,汉语思想界中的许多人——而且是很有文化教养的人何以如此钟情于冷嘲,这倒是一个颇值得研究的课题。"我认为,中国人钟情于冷嘲,原因很简单:越有文化的人,内心越虚弱,越需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借口"。于是,冷嘲成了他们把脆弱的自己打扮地无比坚强的釉彩。 超越冷嘲的是信仰、爱、同情、悲悯、宽容和真诚。刘小枫谈到了诸如薇伊、索勒、特蕾莎修女在内的一系列的伟大女性。当男性们在冷嘲中逃避的时刻,这样一些大无畏的女性却站了出来。她们在不幸和受辱中,对生命和生活说出含泪的肯定;她们在困境和孤苦中,对挚爱与希望说出含泪的肯定。 作为一位女性,索勒尖锐地指出:"信仰就是与冷嘲作斗争,就是反抗冷嘲。"她看到,冷嘲从实质上讲,表现了人对生活的一种无力、畏惧和空虚感。她进而深入地追问:阻碍人走向信仰的心理要素究竟是什么呢?在冷嘲的不信者心智中,缺乏的是一种什么心理质素呢?是基本的信赖感。基本的信赖感的缺乏,又与主体的孤傲理性有关。 恐惧和傲慢导致了人格的巨大分裂,冷嘲便趁虚而入。 刘小枫认为,如果要重建中国现代文化,就应当用信仰来取代冷嘲,用爱来取代恨,用和平来取代暴力。"信仰就是毫无所惧地持有对生活的信赖感,就是在挚爱与希望受到现实否定时仍然持重挚爱与希望。它使人禀得一种超越性的心智力和感情素质,使人能超逾存在的限定和伤害,进入神圣的自由空间,与此同时,又使人积极地、挚情地参与生活的更新,因为信仰也是对那种面临苦难、贫乏、痛苦、自弃而无动于衷的自由感的否定。"他的这段话引发了我深深的思索。 遗憾的是,刘小枫的这些论点和文字,并没有在汉语文化圈中获得起码的认同,宛如空山人语,无人应答。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从北京到欧洲,再到香港,漂泊不定。他的那套"精神拯救计划"没有多少人关注。即使在那些中国第一流的知识分子那里,也遭到了冷遇和白眼。 哪怕是认真读读这些文字,所谓的"学者文人"们也是不愿意的,因为刘小枫指出了他们的匮乏,也就伤害了他们的"自尊"——不是自尊,而是"面子"。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他们宁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到沙子里面去,以这种自我欺骗的方式来拒绝面对危险。 而我们接受、欢迎并拥抱诸如王小波这样的作家却是自然而然的,他的冷嘲切合了我们的冷嘲,他的虚无近似于我们的虚无,他的匮乏也正是我们的匮乏。 我盼望着,在未来的岁月里,出现一位伟大的作家或者学者,他能够用爱来取代冷嘲,并获得中国的知识分子和公众普遍的认同和支持。 我盼望着,在未来的岁月里,中国人都拥有爱的能力、中国人都用行为去实践爱。把这片浸润了几千年暴力和血腥的土地播种上爱的种子。 宁萱,我的爱人,你要好好吃饭,多多吃饭,保证睡眠,保重身体。 廷生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 八、宁萱的信 廷生: 现在,已经是凌晨零点了。很有意思,我给你写信大都是这个时间。这是我一天中思维最敏捷的时刻。 晚上,我刚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晚饭是老板请几名有权势的官员吃饭,我是市场部经理,也被拉去参加。我最不喜欢出席这类场合。可是,这也是我的"工作"的一部分。席间,几位身材已经到了不得不减肥的程度的官员,高谈阔论"国家大事"。他们当然对目前的一切都很满意。 我提到工人失业的问题,一名头发梳得油亮的官员立刻说,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报纸上不是报道过,一对工厂里下岗的年轻夫妇开了一家小吃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几年的功夫,他们就成了大老板。这不正说明每个人都有创业的机会吗? 我又提到农民负担太重的问题,又一个穿着鳄鱼牌衬衫的官员说,那么他们可以多种点果树、多养点鸡鸭。以副业支持主业,到了年底,他们何愁没有丰厚的收入? 这些家伙,怎么会知道底层的生活真相呢?别人的苦楚,在他们看来,轻如鸿毛;别人的饥寒,在他们看来,理所当然。他们是"存在就是合理"的僵硬理论的支持者——然而,他们的"幸福生活"来自于特权,而并非来自于他们的聪明智慧。假如上帝立刻把他们变成没有权力的失业工人和山区农民,他们该会怎样呢?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吗? 以前,尽管我很讨厌他们极端自私的谬论,但一般不会同他们辩论。但是,今天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几乎是拍案而起地痛斥了他们一番。或许是受到了疾恶如仇的你的影响? 老板在一旁不断地给我使眼色,我假装没有看见。结果,弄得场面一时颇为尴尬。 好在那些官僚们都年纪一大把了,不会跟我这么一个黄毛小丫头过不去,他们干笑一阵,也就过去了。他们乐呵呵地说,这个姑娘太年轻,太偏激,不了解国家的大政方针。 散席之后,我仔细一想,又觉得有点后悔:何必跟这些人破费口舌呢?这难道不是"对牛弹琴"吗?《圣经》中说: 不要为作恶的人心怀不平, 也不要向那行不义的生出嫉妒。 因为他们如同草快要被割下, 又如青菜快要枯干。(《诗篇37:1-2》) 他们不会永远这样嚣张下去的,而我们也不必为他们暂时的得势而感到绝望。 虽然已经是夜深人静,简易的宿舍里又无纸可写,但我太想给你写信了。只好拿我的病历来写——撕去拔牙的一章,把空白的一页用来给你写信。 这种特殊的"信纸",使我突发了两个想法。 第一,我想起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的一句话——"只要我的文字可以让你暂时忘记牙痛,我就高兴了"。你的话使我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廷生,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拥有敏锐头脑与尖锐文笔的你,是一个多么真挚的、无微不至的关心别人的好男孩。 第二,这也算是没错吧,我也许的确是一个向你求救的病人,请你诊疗我几近绝望的心灵可以吗? 你在信中谈了对王小波的很多看法,这些看法是独特的。尤其是你对"冷嘲"这一根深蒂固的国民性格的分析,给了我许多新的启示。刘小枫的著作我接触的不多,下次希望你给我推荐几本。不过,我不是完全同意你的王小波的批评。我想,也许你没看过王小波写的其他内容的书,如情书类,是吗? 他的书信,不像他的杂文那么深刻,但纯朴得让人心痛。 例如,他说:"我从童年继承下来的东西只有一件,就是对平庸生活的狂怒,一种不甘没落的决心。小时候我简直狂妄,看到庸俗的一切,我把它默默记下来,化成了沸腾的愤怒。不管是谁把肉麻当有趣,当时我都气得要命,心里说:这是多么渺小的行为!我将来要从你们头上飞腾过去!" 他还说:"在冥想之中长大了以后,我开始喜欢诗。我读过很多诗,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好诗。好诗描述过的事情各不相同,韵律也变化无常,但是都有一点相同的东西。它有一种水晶般的光辉,好像是来自星星。真希望能永远读下去,打破这个寂寞的大海。我希望自己能写这样的诗。我希望自己也是一颗星星。如果我会发光,就不必害怕黑暗。如果我自己是那么美好,那么一切恐惧就可以烟消云散。于是我开始存下了一点希望——如果我能做到,那么我就战胜了寂寞的命运。" 你不是想知道生活中的我吗?那么请回头把以上两段话再来读一遍,这就是生活中的我,我找不出比王小波更准确的语言了。 王小波的杂文和小说中有不少冷嘲和黑色幽默的成分,你当然可以不喜欢,也可以批评。 你的批评是深刻的,准确的。我也十分同意你通过对王小波的批评,而对中国文化症候的把脉与诊断。 但是,我想向你推荐王小波的另一面,这一面你也许不知道。 在给妻子的信中,王小波说过很多关于爱、关于温暖、关于生命的意义的话—— "今天我想,我应该爱别人,不然我就毁了。" "我想,我现在应该前进了,因为认识了你,我太应该有一点长进了。" "我现在一拿笔就想写人们的相爱——目空一切的那种相爱。出于爱,人能干出透顶美好的事情,比木木痴痴的人胜过一万倍。" "我不要孤独,孤独是丑的,令人作呕的,灰色的。我要和你相通,共存,还有你的温暖,都是最迷人的啊!你一来,我就决心正经地,不是马虎地生活下去,哪怕要费心费力呢,哪怕我去牺牲呢?" "我们生活的支点是什么?就是我们自己,自己要一个绝对美好的不同凡响的生活,一个绝对美好的不同凡响的意义。你让我想起光辉、希望、醉人的美好。今生今世永远爱美,爱迷人的美。任何不能令人满意的东西,不值得我们屈尊。" 你喜欢这些话吗?我希望你读一读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信。这些话,也是我一提起笔来就想对你说的。 永远真诚地爱、真、善、美。这就是无边的黑夜里星星的光芒。虽然星星间相距遥远,也许永远没有聚合的时候,但是,"只要生活中还有一双眼睛与你一同哭泣,生活便值得你为之而受苦。" 我愿意传递我微弱的星光,穿过无尽的黑暗,遥遥向你表达我沉默的支持与信念。你收到了吗? 放弃一切形式的桎梏吧!忘掉长发,我只要与你心灵碰撞;忘掉烦恼,我只要你健康。忘掉你曾排斥的电话,在想到我的时候随时拿起它。我也忘掉曾经讨厌的飞机,找空子漂洋过海来看你,飞檐走壁找到你。 病历写满了,连四面的边角也写满了。 "临表涕零,不知所云",请原谅我的潦草。 你的萱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六日 九、廷生的信 宁萱: 夜晚,我希望你好好休息,不要为给我写信而熬夜。 你的这张空白的病历,比其他任何的信纸都要有意思。 你在信中向我展示了另一个王小波,这也是我以前不曾关注到的王小波。他的这一面,展示了他对冷嘲的超越和否定,不管是否成功和彻底,但他显示出了这样的努力。 现在我再回过头去检讨以前对王小波的理解。我的理解确实有不周全的地方——我对王小波的误读,正如别人对我的误读。 我对王小波的认识,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非常喜欢。有一个老朽吴小如撰文攻击王小波的文章太"色情",我当时还回应了一篇辛辣的文字,痛斥其"看到超短裙就想到大腿"的阴暗心理。第二个阶段是发现王小波的"命门"——冷嘲,进而对他的写作姿态进行反思。这一反思逐步推展成为我对整个民族文化和知识分子精神状态的反思。第三个阶段是经过你的推荐以后,重新阅读他的情书一类的文字,发现了他内心深处的挣扎与煎熬,以及灵魂奔向爱与悲悯的趋势。 宁萱,在人生的波涛里,我们不要做岸边的旁观者,而要做勇敢的横渡者。丹麦哲学家齐克果认为,人必须要投入生活之中,冒险到海上扬起自己的声音,而不是自以为是地在岸边观看别人的挣扎与拚搏。他喜欢使用诸如"热情"、"信心"、"悲怆性"等词语来阐述自己的思想,这些词语也是我喜欢使用的。 齐克果说:"人们忘记了存在的根本意义,他们一般把悲怆性认为是属于幻想和情绪,任它被辩证化为虚无,在我们十九世纪的哲学中,悲怆性变为丢脸的事。"他又说:"一个人不能播种以后立即收获。宴席不能始于早晨,而须始于日落。同样在精神世界,必先有一段努力工作的时期,然后光明才能到来,太阳闪现所有荣光。……这条路引致挣扎,但我将不放弃。"这正是我欣赏并决心实行的人生观。我不会静静地等待着自己被冰川所包裹,我会努力让自己发光、发热,让自己去融化身边的冰块。与其诅咒黑暗,不如我们自己发光。 我们的生活不会是花香常漫、天色常蓝,但我拒绝以冷嘲的方式介入,而以体谅和爱来面对生命。生命的意义是在每一次对苦难的克服之中得以凸显的,而不是在书斋里、在文字中发掘出来的。 我相信,每一道苦痛的犁沟,都将换来一排金黄的稻谷。 《圣经》中说,女人是用男人的肋骨造的。在认识你之前,我用科学知识来嘲笑这种说法,我认为这只是古人愚昧的神话而已。在我看来,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他们之间太不相同了——无论是身体构造上,还是心灵感觉上,男人和女人几乎就是两个物种,简直就无法真正达成理解和沟通。但是,认识了你之后,我开始相信《圣经》中的这种说法,并且认为这是最美妙、最伟大的真理。 宁萱,我亲爱的人,我想,你就是我身上那根最最重要的肋骨啊。原来,我不敢说要去扛住闸门,不是我没有勇气,实在是没有"肋骨"的帮助。现在,有了你这根肋骨,我就有了肩着闸门的勇气。 你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心灵的一部分,比我原有所有的部分都要优秀。 爱就是一切。我现在也相信这句话了。校园变得比原来美丽了千百倍,从我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甚至我以前认为丑陋的人,都变得可爱了。而这一切,统统是因为爱的缘故,因为你的缘故。 有一位历史学家说过,历史是不能假设的,但我还是想假设:假如没有遇到你,永远遇不到你,我怎么办呢? 我会疯的,孤独会把我逼疯的。 可是,现在遇到了你,我能够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上路了。 廷生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一日

本文由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发布于言情,转载请注明出处:王语嫣说,最后不能免俗的要感谢一些人

关键词:

阿城的小说料你读过,一边好奇地看着桑离问沈

渊泓兄:好!大作拜读。状物言情,真有水浒红楼的风采,令我这“专业的”为之汗颜。早有人说,小说这玩艺儿,...

详细>>

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词的意境乃大,白素笑

为人做嫁衣辽宋夏金元时代是远古文化中度繁荣的等第,经济学发生,唐诗唐诗繁荣,世俗法学现身,科学本领发达...

详细>>

楚子航说,你说这样的白王会去哪里呢

66 天才向前冲节目标虚构很幸福,以一堆天才活泼美型的妙龄在演播厅里玩天才活泼美型的玩耍作为开场。节目初阶...

详细>>

无须说还不见她摆的龙门阵里的龙头,张来对天

这回总该轮到我来摆了吧。你们真是的,就要按你们那个抓阄的次序,不想摆的人估倒叫摆,想摆的人不叫摆。我早...

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