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的小说料你读过,一边好奇地看着桑离问沈

日期:2019-09-04编辑作者:言情

渊泓兄:好! 大作拜读。状物言情,真有水浒红楼的风采,令我这“专业的”为之汗颜。早有人说,小说这玩艺儿,官军最怵民团。业余写来,不落窠臼,所言皆因真情涌动,处处都是切身感受,必为卖文谋饭者所不及。好话不多说,我既有幸一睹,就以这“专业”的迂腐提一点儿意见。 ①我先是觉得,这古典小说式的语言,似与那段放浪不羁的知青生活有点儿隔。然而,许多简约、平静、洒脱的描画又让我叫彩。然后我这样想:无论是古朴典雅的语言,还是陕北的方言俚语,怕都不宜没个喘息。就是说,一种风格的语言一贯到底反倒失去节奏,不如只作点睛之笔,如华彩,如谐谑,时隐时现才好。就像围棋,没了空就要死。所谓空,是指某些对话、叙述可以更平白些,更贴近现实生活。阿城的小说料你读过,《孩子王》就在平白与典雅之间运用得恰如其分,到了《遍地风流》就典雅得有些滥,显得刻意了。方言也是,过于难懂的可以就用普通话,否则读者猜着看,倒无暇品味其中的妙趣与鲜活。 ②在德国驱车旅游的内容,以及与你女儿的交流,像是硬加上去的,似与你的“野草”无大相关。尤其某些章节的开端,只不过拉来做个引线,既不尽意,便显多余。我想也许可以这样:有几节单是写远离故乡的生活与思念,远离那段历史的感受与反省,以及与下一代的“沟”与“通”。“洋插队”和“土插队”于你都是铭心刻骨,都是烧不尽的“野草”,穿插写来,料必更具新意。 ③既写了,当然能发表最好。我可以推荐给某些杂志,但回忆插队生活的那股热已然减温,未必能够如愿。好几年前就有人问过我:插队生活你还要写下去吗?我说:怕那是永远也忘不了的。又问:再怎么写呢?我说:单纯的回忆已经不够,如果历史会记住它,大概就要以历史的眼睛去看它,看它在未来的生活中震荡起的回响吧。所以,以你的“洋插队”生涯,来看那“土插队”的历史,大约正是一个绝妙的视角。历史,最是要拉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来看的,那样才看得更为深刻,不致为某种情节所束缚。 就说这几句吧。迂腐,大概就像我的轮椅,已是终身难免了。就让它去做潇洒的参照吧。后人不能从中受益,也可从中得一份警示。 蛇年将至,给你们全家拜年了! 史铁生 2001年1月8日

桑离点点头。 “听说是郭老师的儿子?真的假的?”段芮很好奇。 桑离有点为难,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段芮笑笑:“也不错啊,将来毕业的时候让郭老师给你办留校,当个老师什么的,多舒服啊。”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唱歌。”桑离探头看看沈捷的背影,下意识拂拂自己身上的紫色长裙。 “那就去省歌剧院,让你男朋友的老爸帮帮你,郭老师的老公不是挺能干的?大官哦……”段芮一边带桑离往宴会厅走一边眨眨眼。 “向叔叔?他不会的,他人很正的。”桑离嗫嚅着。 “切,凭你的专业水平想去省歌剧院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他也就是举手之劳,打个招呼而已,也不影响他一贯正派的个人形象啊。”段芮不在意地说。 桑离却有些迷惑了:这似乎,是一个更加现实、更加功利的世界,和她最初的音乐梦想有着本质差异,然而却又息息相关。 那么,究竟自己的这条理想中的道路,是不是真的可以理想下去? 是夜,中悦宴会厅里灯火辉煌,那些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能看出大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彬彬有礼,时常还可以听到他们用英语对话。不唱歌的间歇,桑离好奇地看着在大厅中间忙着和这样那样的人们驻足交谈的沈捷,他今天穿一件深色西装,领带是斜条纹,和来宾谈笑风生的样子还真是蛮养眼。 桑离一边看一边想:其实,他倒不是个让人讨厌的人。虽然看上去很有钱,可是并不可恶,正相反,他很博学,很善解人意,只是太老了,呵呵…… 一边想一边有些想偷偷笑,笑容里幸灾乐祸的嘲笑成分比较多,似乎“31岁”这个年纪已经很凋敝,很惨不忍睹。她甚至偷偷想:如果不存在雇佣关系,是不是就不需要叫他“沈总”,而是要叫“沈叔叔”? 这样想着,越发有笑容漾上唇角来。 远远地,沈捷在谈笑间向桑离的方向看一眼,恰巧就看见她正看着自己微笑。下意识地也回个笑容给她,可是她居然没有反应! 沈捷有些奇怪,想了想便唤来一个服务生,轻声嘱咐几句。 过一会,就有服务生走到桑离身边,笑着对她说:“桑小姐,沈总说你和段小姐可以随便过去吃点什么了。” “吃饭?”桑离有些惊讶:“不用唱歌了?” “沈总说等吃饱了你们可以随便弹几首钢琴曲子,歌就不用唱了。”服务生毕恭毕敬。 桑离很高兴,急忙跑过去召唤段芮,两人手牵手去取东西吃。 中悦的西点一向做得很考究,桑离吃一块,再吃一块,最后干脆多取几块放在自己盘子里。刚回身想找段芮一起躲出去吃,却发现段芮已经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住聊天。隐约还能听见男人问一些“您在哪个部门工作,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之类的话,而段芮中规中矩地笑着答“我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在这里兼职弹钢琴”…… 桑离眨眨眼,一个人悄悄退出去,心想:不知道这个男人有没有很强大的“附加值”? 桑离一个人躲在宴会厅连接的温室庭院里吃点心,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没有取饮料。刚想起身回宴会厅,却发现面前有一杯橙汁递过来,桑离惊讶地抬头,发现是沈捷。 “很吃惊?我还以为你能猜到是我。”沈捷笑笑,顺势在桑离身边的长椅上坐下。 桑离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说声“谢谢”,扭头看见沈捷靠在长椅椅背上,闭着眼,满脸疲惫。桑离喝口橙汁,清清嗓子才问:“沈总,你吃东西了吗?” 沈捷仍旧闭着眼睛答:“没时间。” “那你不饿?”桑离好奇地问。 “习惯了。”依旧声音平平。 桑离迟疑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尚摆着很多小点心、也只摆着点心这一种食物的餐盘,想了想问:“那……你吃点心吗?” 沈捷睁开眼,看见桑离犹犹豫豫地看着自己,月光下,女孩子漂亮的脸上此时却有温柔的光辉。心里蓦地一动,反问:“吃这些?” 看他看着自己的餐盘好像很不能相信的样子,桑离没好气:“不吃算了,我还没嫌你脏呢。” 沈捷一愣,大笑出声,伸手接过桑离的餐盘便取点心吃,一边道:“谁说我嫌你脏了?我是怕你没吃饱,现在学了雷锋,晚上回去还会饿。” 桑离看沈捷埋头吃点心的样子,真好像饿了很久,忍不住在心里可怜他一下,想着:有钱人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中间沈捷抬头,指指桑离手里的橙汁:“水——” 桑离急忙把橙汁递上,嘱咐:“别噎着。” 沈捷喝一大口,看看桑离满眼的怜悯,怎么好像小女孩看小狗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便问:“你不喝了?” 桑离这才反应过来:“啊,不好意思,我都喝过了——” 沈捷顺嘴接话:“没关系,我不嫌你脏。” 桑离迅速涨红脸,起身,狠狠瞪沈捷两秒钟,突然很奇怪地笑了,看着沈捷快速说了句:“谢谢叔叔。” 话音未落,已经转身跑回宴会厅去。 沈捷正喝橙汁,被这个称呼呛到,猛地咳出来。桑离一边跑一边听到身后的咳嗽声,笑眯眯地觉得真是解气啊解气…… 那晚,桑离并不知道沈捷看着她的背影,好气又好笑。然而,在好气与好笑之外,还有更多的好奇,与更多的欲望。 如果说之前他不过是想要她成为他的世界里出出进进的一个人,那么从那晚开始,他想完全拥有她的愿望,则越来越强烈。 只是那个时候,桑离不会做出任何回应,甚至都不会往逾距的方向多思量哪怕一点半点。 因为十九岁那年,压根不需要强调,桑离也深信:在这个世界上,桑离只爱向宁一个。 这是她最单纯美好的前半生——当我们可以并有机会用全部身心去爱一个人的时候,那是我们青春的顶点,而那时的爱情,又是何等的艳帜高张! B-5 随后不久,六月初,音乐系举行声乐表演专业优秀学生汇报演出。 前一晚桑离给向宁打电话,语气里颇多自豪,宣称:“这是我大学阶段的第一次演出。” 向宁愣一下才问:“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不一样吗?”桑离不明白。 “当然不一样,你早说,我就会去参加。”向宁埋怨。 一点点的小甜蜜,好像夏天凉爽芬芳的绿豆冰棒,浅浅淡淡上涌。桑离的笑容漫上来,还要做深明大义状:“你不是忙毕业吗?再说还有段芮师姐和我们寝室的人都说要给我献花。” 献花历来是学院里演唱会的习俗:一曲唱毕或是最后谢幕时,总会有很多年轻的身影冲上舞台,抱着大捧的鲜花献上去。届时,亲疏远近、人缘好坏就一清二楚: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男朋友女朋友朋友的朋友……人人手上都是形色各异的花朵。偶尔台上的人手里的鲜花多到捧不过来,一弯腰鞠躬就会掉一束,台下的观众大多见怪不怪,只有掌声,以及微笑。 如果,真的有向宁给自己献花,会是怎样的场景? 挂断电话,桑离趴在自己床上想出了神。 可是,回过神来,还是要去练歌,还是要一个人走在校园里铺满了丁香味道的甬路上,一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明灭闪烁,心里想:哪一颗在他的头顶,他抬头时便可以看到? 第二天,艺术剧场里果然是花香四溢:舞台上的花篮、舞台下的花盆、观众手里的花束……如果再加上女孩子身上淡淡的花果味道香水气息,基本上就是一座花果山。 参加表演的有十几个学生,大一的只有两个,桑离是其中之一。她排第七个上场,不着急,就一个人悠哉游哉地在后台走廊里开声。高一级的师姐伍玥足够无聊,正拎着裙角在一边偷看台下贵宾席,一个个地报数:“校长、系主任、教务处处长、歌剧院的……” 数到一半突然插一句:“哎,怎么还有他?” “谁?”桑离开声完毕,刚走近屋里就听见这句话。 “梁炜菘,”伍玥躲在一边,探头探脑地指着贵宾席正中间的位置,“看那里。” 桑离沿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三十几岁模样的男人,方方的脸孔,远看是很像梁炜菘。可是可能吗?好歹也是国内知名的男高音歌唱家,这么大的“腕儿”,会来参加一次本科生的汇报演出? 便很纳闷:“真的哎,没看错吧,是他吗?” 伍玥指指点点:“左手边坐校长,右手边坐咱系主任,如果不是梁炜菘,哪还用这么大的排场?” 那大抵就是桑离第一次见到梁炜菘——是活生生的梁炜菘,而不是CD封套上或者杂志封面上的梁炜菘。那年他三十五岁,比沈捷还要大一些,身材算不上多么高大,然而威望如日中天。 后来才知道两件事:第一,梁炜菘和系主任是研究生时代的同学,这次来出差,捎带着卖个面子看场演出;第二,梁炜菘看完整场演出,只问了系主任一个问题——“那个唱阿依达咏叹调的女生叫什么名字”。 ——威尔第歌剧《阿依达》中的咏叹调,郭蕴华选的曲目。桑离声情并茂地唱:“父亲的名字是尊贵的,而达梅斯是我最亲爱的人的名字,这双重忧伤的热泪,流淌在我这颗迷惘的心里……” 从观众席里看过去,舞台上,桑离将长发挽起,盘成乌黑的髻,穿白色抹胸长裙,露出修长的脖颈来。在一片大红大绿或金光闪闪的演出服阵营中,这一抹白,就好像“坠入凡间的精灵”——这个比喻是谁发明的?真是再贴切不过。 然而那天,桑离和梁炜菘最近距离的接触也不过是在演出结束后,领导与业内名流上台与演出人员握手合影。梁炜菘的手掌握住桑离手的刹那,他大概还认真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而后点点头,微笑一下,说了句“祝贺你,很精彩”。桑离有些受宠若惊,急忙奉上一个很甜的笑容,而后用掺杂着好奇与崇敬的目光目送梁炜菘走远。那时候,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反倒是顾小影、穆忻和蔡湘,演出结束后抱了大捧的百合花,用浅紫色的缎带扎紧了,兴高采烈地上台献花,又指挥有照相机的男生给她们合影。 顾小影开心地搂了桑离,冲着照相机镜头笑容灿烂,摆出各种POSE。末了说:“桑离,你知不知道你唱歌的时候有多漂亮?哇,我们都像看见天女下凡哎!” 桑离抿嘴笑,不说话。 穆忻肯定的捧场:“是,特别漂亮,神采飞扬。” 蔡湘笑嘻嘻的:“桑离,你就没想过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歌?” 她又开始做梦:“到时候,我在中央电视台当编导,给你做专辑,请你去一号大厅录节目……” “醒醒,醒醒,”桑离挥挥手,也同她们闹,“你还梦见什么了?” “谁说是做梦了,”蔡湘噘嘴,背歌词,“心若在,梦就在。” 几个女孩子在舞台上笑成一团。 直到终于被一个笑笑的声音打断:“桑离,祝贺你演出成功。” 桑离回头,瞬间瞪大眼,愣住。 沈捷?! 明亮的灯光下,桑离呆呆地看着那个儒雅俊朗的男人抱了臂站在自己面前。有些喧闹的剧场里有人看见这边的动静,也注意到本来就很出色的沈捷,呼朋唤友地往这边看,却只有桑离,还在发呆。 几个女孩子也愣了,顾小影先回过神来,捅捅桑离:“你朋友?” 桑离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却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沈捷愣一下,定睛看看眼前女孩子呆呆的、受到刺激的表情,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一句话,只好提醒她:“桑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就是这么待客的?”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走近一些:“我还以为我这么礼贤下士,你会发誓给中悦效力一辈子。” 也难得桑离心情好,胆子便大,瞟瞟他空着的手,扁扁嘴:“我还以为上司会送我花。” 沈捷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大气又温文,一下子抓住台上台下没来得及走的若干女孩子的视线。他笑着说:“谁说我没给你准备花,是花太多,我两只手拿不过来。” 桑离抽口冷气,下意识地看看门外:“真的假的?” 沈捷看她认真的样子,终于哈哈大笑,问桑离:“你现在有时间吗,我带你去拿花。” 桑离狐疑地看他一眼:“你骗人!你是路过这里的吧?你怎么会来?” 沈捷看看四周越来越多的好奇目光,有些无奈:“是,我知道你今天请假,恰好有事到这附近来,办完后索性过来看你演出,怎么,不欢迎?” “当然欢迎,”桑离笑着答,“可是我现在要回寝室了。” 她笑眯眯地指指四周:剧场里的灯光正在一排排地熄灭,人们陆陆续续往门外走,只有407们还站在原地,好奇地看着沈捷。 沈捷笑着跟407的女生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沈捷,是桑离的同事,在她兼职时认识的。” “哦……”407们发出集体感叹声。 随后七嘴八舌地道别。 顾小影笑嘻嘻地:“那你们慢慢聊吧,我们要回去了。” 转身拖蔡湘走,蔡湘还没忘挣扎着回转身,一脸坏笑地看桑离:“妞儿,打扮这么漂亮别出校园,这世界很危险。” 穆忻向来是行动派,直接接过桑离怀里的几捧鲜花,笑着对沈捷点点头,嘱咐桑离:“我帮你拿回去吧,你去吃点饭再回来,我会跟楼长打招呼。” 说完抱着鲜花扬长而去。 沈捷奇怪地看桑离:“你没吃饭?” 低头看看手表:晚上9点10分。 桑离吁口气,抬头,恰好看见剧场门口有负责老师喊话:“同学你们走不走啊,要关门啦!” “这就走!”桑离喊一声,回头看看沈捷,微笑,“下午一直在这边,也没觉得饿。” 沈捷想了想,一边随她往外走,一边道:“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用的,”桑离本能地推辞,“我去超市买个面包就好。” 沈捷不依:“这么晚了,吃什么面包,消化得了吗?” 他像是安排小孩子一样:“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喝粥。” “粥?”桑离轻笑,“沈总你是有钱人,原来才请客喝粥啊?” “去了就知道了,”沈捷也笑,“我从来不撒谎。” “切,”桑离撇嘴,然而还是跟上他的脚步,“生意人不撒谎?骗谁呢?” “真的,”沈捷正色道,“在饮食方面,我从来不欺骗自己的味蕾。” B-6 结果,就随他上了山。 银色的宝马在盘山公路上飞驰,桑离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突然有些胆战心惊:自己并不了解沈捷其人,这黑灯瞎火的,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这样想着,忍不住脸上就浮现出紧张的表情。她扭头看沈捷,见他神色平常,只是一丝不苟地开着车。 过很久,大概她的目光太集中,又太多疑,沈捷终于叹口气,仍然目视前方,却满含无奈地说:“桑小姐,我是合法商人,请你不要用看人贩子的目光看我可以吗?” 桑离一愣,“扑哧”笑出声,这才扭头看窗外。深夜的南部山区,车少得可怜,只有宝马孤零零的灯光,一路射向看不清的远处。也不知走了多久,桑离有些紧张也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车终于停在一处不知名的宅子前。 沈捷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一板一眼地行个绅士礼:“这位小姐,到了,请下车。” 桑离笑出声,被沈捷瞪一眼:“有这么好笑吗?” 桑离随他往宅子门口走,叹口气:“我都没有机会对人家炫耀,原来五星级酒店的总经理做门童是这个样子的。” 沈捷笑了,一边带桑离往前走一边轻轻扶一下她的胳膊,提醒一句:“看好路。” 刚说完,桑离便微微一个趔趄,被沈捷扶住,才发现原来面前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高跟鞋踩在上面,有些一瘸一拐地打滑。 沈捷略一迟疑,伸出一只手给桑离:“你鞋跟太高,抓住我袖子,不要摔倒。” 桑离用三根指头捏住沈捷的袖子,抱怨:“这是什么破饭店啊,修条路都华而不实。” 沈捷一边带路一边笑:“谁告诉你这是饭店的?” “啊?”桑离迷惑地抬头看看四周:漆黑的山野,没有路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眼前蜿蜒的院墙,和不远处的大门,似乎颇有些古风,衬着月光,让人平白想起一句诗叫做“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那么自己是僧?不对,自己是女的,僧是沈捷才对……31岁的“小”和尚…… 一边想,桑离一边忍不住地咧嘴笑。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大门前,桑离松开沈捷的衣袖,便听见他一边敲门一边喊:“小五,开门!” 喊了足有六七声,才听见里面踢踢拖拖的声音响起来,接着有人问:“谁啊?” “我,你哥。”沈捷声音并不高,可是桑离觉得他的声音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听起来好像很像电视剧里杀人越货的土匪头子,便又有些想笑。 门“吱嘎”一声开了,触目便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一边揉眼睛一边往这边看,看见沈捷的时候眼睛一亮:“啊,哥!” “早就告诉你是我了,现在才反应,”沈捷伸手摸摸眼前男孩子的头,笑着往院子里走,“你奶奶呢,睡了没?” “刚睡,”男孩子一边开心地跟上沈捷的脚步,一边好奇地看着桑离问沈捷,“哥,这是谁啊?” “叫‘姐姐’就行,”沈捷熟门熟路往院子里走,“晚上熬粥了没?” “熬了,野菜粥,还剩了些呢,哥你没吃饭?”男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看来已经睡意全无,脸上满是兴奋。 “帮我热两碗,我去后院,一会回来喝。”沈捷笑笑,嘱咐。 又扭头招呼桑离:“来啊,我还给你准备了很多花呢。” “啊?”桑离看看他,不像在撒谎。 沿着一条同样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到尽头,推开一扇木门,沈捷微微侧过身,将面前的风景让到桑离面前。桑离一抬头,看见眼前景致的刹那,忍不住“呀”地低呼一声。 ——如果说上次的茉莉花海已经深深震撼了她,那么这一次,当六月的夜晚,你置身寂静的山野,天上一轮新月盈盈地洒着清辉,你放眼望去,看见一大片广玉兰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那样皎洁的广玉兰,鳞次栉比,绵延无边地盛开向远处。带着甜味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带了迷幻剂,让你忍不住想要沉入这大片的花海。桑离似乎梗住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广玉兰树:并不高大,也没有繁茂的枝叶,然而在这有银色月光的夜里,那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居然有惊心动魄的美! 这样呆立着的时候,沈捷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剪刀,走到花海中“咔嚓咔嚓”几剪子,只一会的功夫,就剪了大捧的花枝,抱着走过来,走到桑离面前,放进她怀里。 桑离还是呆呆地看着大片的广玉兰树,再低头看看怀里的花枝,浓郁的香气染了她一身,月光下,白色的长裙与白色的广玉兰几乎融到一起,化成大片大片的月光。 桑离看呆了。 沈捷也看呆了。 他就那样握着一把剪刀,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她的发髻还是一丝不乱,露出小巧的耳朵和修长的脖子,沿着侧脸的线条一路蜿蜒向下,延伸到白色纱裙腰际的皎洁线条中去。她整个人都洋溢出广玉兰一样的光泽与香气,在这个六月的夜晚,美好得就像天使一样! 他忍不住回想起不久前坐在剧场最末排静静看她演唱时的情景:他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落座,看向舞台上美好的女孩子,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她似乎从来都不知道他在那里,可是他自己却知道,当他看到舞台上的桑离时,心动了…… 正在这时,小五的喊声将他从失神的边缘拉回来,也拉回发呆的桑离的思绪,寂静夜空中只能听见小五在前院喊:“哥,粥好啦!哥——” 沈捷微微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恰好看见桑离抬起头,笑着看他,说:“谢谢你。” 沈捷笑了,他很庆幸自己没有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对桑离这样的女孩子,他还是坚持要“慢工出细活儿”。 他伸手接过桑离怀里的花,带她往回走:“进屋喝点粥,我再送你回学校。” 听到这句话,桑离本来还有些怀疑的心彻底落回原地,心情一轻松,更乐得开玩笑,便响亮地答:“谢谢叔叔。” 沈捷回头瞪桑离:“不准叫我叔叔!” 桑离瞥他一眼:“那叫沈总好了。” 沈捷皱皱眉头:“算了,你叫我名字吧。” “沈捷?”桑离奇怪地复述一遍。 “哎。”沈捷答得也顺溜。 谁知女孩子意见很大:“这哪行,多不礼貌,你比我大那么多。” “很多吗?才十二岁而已。”沈捷捺住性子,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发火别发火,年龄不是问题,时间不是差距。 “可是我爸比你大十三岁,那你叫我爸什么?”桑离瞪眼。 沈捷头疼地看看桑离,干脆命令:“有别人在的时候你叫我沈总,没别人的时候就叫名字!记住了,不然扣你薪水!” 他一边说一边抱着花大步走进屋子里,留桑离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滥用职权!” 沈捷听到了,背对着她笑。 及至进屋,桑离才看清楚,原来面前的一溜大瓦房里别有洞天! 触目是一水儿的明清风格家具:紫檀罗汉床,紫檀多宝架,明式黄花梨玫瑰椅,就连餐桌都是黄花梨镶大理石梅花形圆桌……被打通的房间里没有墙,所有隔断都是绛红色纱质隔帘,隔着影影绰绰的红色,整个人都好像迅速回到100年前…… 那样的古香古色,直叫桑离看傻了眼! 看桑离瞠目结舌地张望四周,沈捷在餐桌前坐下,推一碗粥招呼桑离:“别看了,快来喝粥。” 桑离回转身,目光呆呆地看沈捷:“这是你家?” 沈捷拉她坐下,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嗯,我母亲喜欢住这里,我平时住酒店。” 桑离还是傻傻的“哦”一声,再抬头看看四周,很努力喘匀口气,瞪大眼睛道:“像电视剧里呢!”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慌张:“你妈妈在家?” 沈捷好笑地看看桑离紧张的表情:“你紧张什么?她出国了,现在不在。” 桑离如释重负地吁口气。正说话间,小五笑嘻嘻地走进来,站在门口好奇地看桑离。桑离回头,看见小五的目光,莫名其妙地又看沈捷:“他是你弟弟?” 沈捷笑了:“你问题还真多,快喝!” 他一边敲敲桌子,一边伸出手腕在桑离面前晃晃:“10点半了啊!你们是不是11点锁楼门?” “啊!”桑离大叫一声,急忙捧起粥碗开始喝粥,喝了第一口,便吃惊道,“这是什么粥?很鲜呢。” 沈捷笑了,回身看小五:“明天告诉你奶奶,又一个人被她的野菜粥征服了。” 小五站在一边“呵呵”地笑,看桑离很快就把自己的粥喝完,盯着沈捷的那碗看。沈捷也不说话,只是笑笑,又把自己的碗推到桑离面前。 “你不喝?”桑离转转眼珠子问。 “我不饿,这碗本来也是给你的。”沈捷像看小孩子一样看桑离,看见她开心地笑着接过粥碗,继续喝。 两大碗的粥很快见底,她才心满意足地抿抿嘴,看着沈捷笑:“谢谢叔叔。” 小五一愣,看看沈捷,莫名其妙地又看看桑离。沈捷哭笑不得,警告她:“告诉过你不准再叫我叔叔的!” 桑离开心地站起身,伸手摸摸自己的肚皮,很开心地冲沈捷说:“真是好喝哦!谢谢你,沈捷。” 她笑起来的样子那么天真无邪,沈捷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紧。 可他还是掩饰住了,伸手抱过那大束的广玉兰,带桑离出门。路过小五身边的时候顺手拍拍他的肩:“过几天我再回来。” 看得出小五对沈捷感情很深,听了这句话兴高采烈地送他们出门,还絮絮地说:“我奶奶睡得早,她今天还说你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她说哥你要是再不回来她就去酒店里给你送饭……” 沈捷上车,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对小五笑笑:“告诉你奶奶,我下次回来前给她电话,让她准备几个好菜。” 他说完,扭头看看桑离,再对小五补充一句:“多做几个菜,我带人回来吃。” “哎!好嘞!”小五高声答一句,笑眯眯地挥挥手,看车子渐渐走远。 车上,桑离吃饱喝足开始犯困,可是不敢睡,便努力找沈捷说话:“他是谁啊?快讲讲。” 沈捷无奈,一边开车一边讲:“小五家在外地,父母早逝,和姐姐一起随奶奶生活。几年前他姐姐大学毕业了,说是要和一个男人结婚,就到了这边来,可是从此杳无音信。奶奶怕孙女吃亏上当,就一路找过来,可是贴了很多寻人启事都没找到。到最后,祖孙两个花光了路费,也没有饭钱,就坐在路边乞讨。我母亲从那里路过,看见他们不像坏人,就索性带回了家。小五不想上学,就送他去技校学门手艺,奶奶就在家里帮忙打扫卫生,做做饭。也没停了继续找她的孙女,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啊?不会是发生意外了吧?”桑离听得心惊肉跳。 “谁知道呢,”沈捷看着前方,轻轻叹口气,“我母亲说人各有命,别人的命我们也无从干涉,所以对小五和奶奶,能帮就帮一把,至于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桑离微微一顿,似乎想起什么,可是倏忽间又忘记了。她扭头,可以看见沈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细瘦。沿着手一路看上去,他的侧脸没有表情,然而五官清楚,有着桑离认识的男生们脸上没有的成熟稳健。 似乎,根本就不可同日而语。 桑离自小是聪明孩子,被许多男孩子追,被许多男孩子赞扬。她知道自己有多漂亮,更知道自古就有“红颜祸水”这句话。她不清楚自己是否属于“祸水”,但她总觉得可以从沈捷脸上看出一些若有若无的好感来。可是很奇怪,这一刻,她却突然揣摩不出沈捷的意图。 若是对自己有意,他出现的频率并不算频繁;若是对自己无意,又为什么看上去如此亲昵?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困了,她很想卸去全身的武装,收了那些戒备的刺,好好睡一觉,开着空调的车厢比闷热的寝室似乎还要适宜打盹…… 渐渐,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就闭上了。车里车外都是黑暗,她的头靠在椅背上,长长的睫毛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有微微的颤动。 沈捷一边开车,一边看桑离,想了想,还是把车停在路边,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小心地覆在桑离身上。这样做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小表妹喜欢玩的芭比娃娃——那时候,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给娃娃盖被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轻手轻脚。 眼前这个,的的确确就是他沈捷见过的最像芭比娃娃的女孩子。 姣好的容貌、玲珑的身材、透着灵气的眼睛、家世简单、心思单纯……这样的上品,沈捷你要不要出手? 只是,倘若出了手,还收得回来吗? 寂静的山野中,蜿蜒的盘山路上,沈捷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取出一支烟点燃了,看红色火光明灭闪烁。六月的夜晚,他在车后座上大束广玉兰的香气中,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蛙鸣,再看一下闭眼打盹的桑离,突然有了这些许迟疑、几分恍惚。 B-7 晚上十一点半,桑离摸黑进了407,果然那三个人还没有睡觉。 听见桑离进门的声音,蔡湘喊一句:“桑离,向宁让你明天早上给他回电话。” “糟了,”桑离这才想起来,“我演出结束忘记告诉他了。” “没关系,”顾小影躺在床上带着笑音答,“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和他聊了会,详细汇报了你的演出盛况,然后说你和同学出去吃晚饭了。” “同学?”穆忻笑得很狡猾,“桑离老实交待,那人到底是谁?” 蔡湘干脆从床上坐起来:“快说,那人是谁?” “中悦大酒店总经理,沈捷,算是我的上司吧。”桑离轻描淡写。 “啊?”顾小影也坐起来,月光照进来,桑离甚至能看清楚对面床上的顾小影一脸惊愕的表情。 “第三者插足?豪门恩怨?新版灰姑娘?”顾小影瞪大眼睛。 桑离翻个白眼:“姐姐你看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相比于蔡湘的爱好是看各类娱乐八卦而言,顾小影的爱好也不见得多高尚,那就是看言情小说。据她自己所说,放眼港台言情界,她对言情小说作者及优秀作品如数家珍,其熟练程度丝毫不亚于男生们对日本AV女优的了解…… 顾小影神色忧虑:“桑离,我怎么总觉得此人并非善类?” “衣冠禽兽?”蔡湘倒抽一口冷气。 桑离哭笑不得:“你们说什么呢?我有男朋友的好不好!” “桑离你还是处女吧?”穆忻就属于要么不说话,要么开口吓死人的那一种! 黑暗里,桑离目瞪口呆地站在自己床前,呆呆地看着穆忻的方向。看见她翻过身,趴在床边,两眼直直地瞪着桑离,屋子里寂静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蔡湘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然后顾小影也开始笑,最后穆忻也笑了,屋子里笑声震天。隔壁寝室听不下去了,有人开始敲墙壁,407们把脸捂进枕头里笑,笑得桑离哭丧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小影笑得喘不过气:“哎哎,桂英,你真是才华横溢啊!哈哈!” 蔡湘笑得则意味深长:“桂英,难道你很有经验?” 因为穆忻姓穆,又有些男孩子性格,所以在顾小影这种“绰号之祖”的构思下,她就拥有了“桂英”这么纯朴的一个新名字…… 穆忻笑了:“我就是比较好奇嘛,谁让香菜你说什么‘衣冠禽兽’,我们美术生的思维都很具象好不好。” “对哦!”顾小影激动地往上铺爬,“桂英你是不是画过人体,你给我讲讲,男生和女生有什么不同?” 话音未落,已经被穆忻一掌拍下去:“你有的他们都有。” “胡说八道,我有胸,他们就没有!”蔡湘很振奋。 “他们也有胸,请你相信我,”穆忻很诚恳地看着对面床上的蔡湘,“一般来说我们请的模特胸肌和腹肌都还不错。” 顾小影十分不厚道:“香菜你又充那个胸大的,你确定是你有胸而人家没有?” “啪啦”,一个抱枕直接飞过来,“噗”的砸上顾小影乐极生悲的头颅。 蔡湘咬牙切齿:“我告诉你顾小苍蝇,你要是再说我胸小,我就马上把你扒光了扔出去,让咱学校的男生尝尝‘脱衣茄子’这道菜!” 桑离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站在窗边哭诉:“你们这群流氓!” 矛头立即对准她。 穆忻眉开眼笑:“桑离,只有你有男朋友哎!要不你讲个简单的吧,打啵儿什么感觉?” 打啵儿? 桑离不好意思了,怎么说呢,说和向宁?呵呵……那是多么私密的感觉…… “我问个问题哦,”求知欲一向很强的顾小影举手,“我看言情小说里都说打啵儿是有舌头参与的,我想问问那样的话你岂不是要接触到对方的口水?天啊真是好恶心……” “啊!”蔡湘崩溃:“苍蝇你能不能不要恶心人啊!” 穆忻在上铺锤床,哈哈笑:“对对对,桑离快说说,我也想知道!” “我去洗漱了!”桑离夺路而逃,留下身后三个色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第二天给向宁打电话,向宁埋怨:“小离我昨晚等你到十一点半。” 桑离赔笑:“我出去吃晚饭,十一点半才回来的。” “哦,和同学一起啊。”向宁从小随着郭蕴华参加过若干次演唱会,不疑有它。 而桑离却有短暂的怔仲:抬头,还能看见桌子上大花瓶里装着的广玉兰,阳光下怒放了白色的花,似乎还能看见山野里大片的广玉兰树,一溜青石大瓦房,屋子里整齐的檀木和黄梨木家具,镶着大片水墨纹理石,好像风起云涌的天穹…… “小离?”向宁迟疑着唤一声。 “啊,哥,”这么久了,桑离还是喜欢这样称呼他,“你说什么?” 向宁轻轻叹口气:“你还是这么容易开小差啊,这么多年都没变。” 他轻声笑:“我说我过几天回去休十几天假,然后就要去单位报到了。” “单位?”桑离微微愣住,“哪个单位?” “唉,”向宁这次叹息得比较彻底,“看来我刚才说的你还真是一句都没听见。我说我和部里签协议了,最终还是决定留在北京工作,只是以后可能有段时间要派驻国外。” “那我怎么办?”桑离有些恍惚。 “我担心的就是你,”向宁顿一顿,“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爸调去W市做市委书记了,那边的高校想请我妈过去,待遇给得很优厚。我爸当然也希望一家人能团聚,我妈正在考虑。可是,如果我们都走了,省城那边就只剩你自己了……” “那我毕业去找你?”桑离有些懵。 “你可以考音乐学院的研究生啊,或者考这边的歌剧院,”向宁也拿不准,“当然有一定难度,但是不一定不行,小离你的专业那么好。” “是么?”桑离苦笑,“哥你还曾经说过等你毕业就回来工作,陪着我,带我去吃很多好吃的……” 桑离絮絮的,向宁却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人都是会变的?还是说理想都会屈从于现实?抑或好男儿志在四方,大好机会不能放弃? “可是,小离,你难道不想拼一拼吗?你不想来中国最好的歌剧院唱歌了吗?”向宁犹豫着,终于还是问。 桑离愣一下,六月天,这城市骄阳似火,她却突然打个莫名其妙的寒颤。 是啊,自己说过的,要在中国最好的歌剧院里唱独唱。 其实,这个愿望,她从来都没有放下。 恐怕也只有看守琴房楼的阿姨知道:这一年里,音乐系声乐表演专业去琴房次数最多的人是谁? 可是,一年的大学生活,已经令她如此现实地看清楚横亘在梦想路上的那些屏障:物质的、精神的、能力的…… 她知道自己是这一级学生里专业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连系主任都对自己赞赏有加。可是,去最好的歌剧院……那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正如段芮所说,想要去那里,首先要有拿得出手的奖项,最好还有几张哪怕只有小范围影响力的唱片,举行过业内予以肯定的独唱音乐会,之后投入大笔金钱去找名师学专业,并在名师推荐下获得去知名歌剧院试唱的机会…… 这其中的哪一项不需要投资? 且根本,就是物质与人脉的双重投资。 而向宁,他又有什么责任替自己去承担如此巨大的代价? 即便他愿意替自己承担,凭他的薪水,仍旧是不够的吧? 作为一个新晋公务员,就算有个为官一方的父亲,但毕竟鞭长莫及。对向宁而言,他再优秀,于现阶段来说恐怕也是人微言轻,声名显赫的大歌剧院又凭什么买他的账? 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沈捷说过的那句话了:尽管,高雅音乐也可以是下里巴人的享受,但真正能把高雅音乐学好的人,一定过着阳春白雪的生活。 而且,她没有说,大学一年里,她还听说了另外一句话。 张爱玲说过的:出名要趁早。 或许,再没有人,会比终生以舞台为家的表演类学生更能理解这句话的精髓。 出名的确是要趁早的。 因为,倘若不抓紧一切时间步步为营地走在“出名”的路上,那么,许多事,恐怕都会来不及。 青春那么短,好时光稍纵即逝。 而一个女子的资本,又能停驻多少年? 不能否认——这是桑离第一次对彼此的未来产生隐隐的忧虑。 也是从这时起,她人生中至单纯的上半册便结束了。 而那个叫沈捷的男人,开始以无孔不入的方式,进入她的生命中。 A-1 清晨,桑离很早便起床了。 今天照例又是她去老年大学上课的日子。 说起来还是马煜的功劳:自从桑离说想要出去找份兼职,马煜便联络了自己的若干朋友,终于找到老年大学,说是那里还缺一名老年合唱团的指导老师。 第一次去上课那天,马煜嘱咐桑离:“是委屈了你一点,不然先试试,如果太辛苦就算了。” 桑离笑:“怎么会?像我这样只有一张本科毕业证的人,有人肯相信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一边说,一边准备上课所要用到的教材,甚至还一丝不苟地做了课件。马煜不明白她干嘛要这么仔细,她解释:“又不是打算拿唱歌做职业的人,如果把时间都耗费在纠正唱法上,还不如拿出一部分时间介绍一点歌曲背景、音乐知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音乐不过只是陶冶情操的一件事。” 马煜点头。他似乎早就知道她是个敬业的人,也没多话,便开车送她去上课。 老年大学在城市的西北端,和位于城市东南端的“樱园绿景”之间隔了整整一条城市对角线。马煜开车路过和平路的时候,桑离一抬头,便再次看见那块广告牌——“离园府邸,江南旧梦,再相逢”。 仍旧,还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扼住桑离的喉咙,让她有微微的窒息。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块渐渐由远及近的广告牌:这些天来,她不是已经忘记它的存在,正相反,它无孔不入,提醒她那些曾经的“旧梦”。她要很努力,才能通过做其他事来转移注意力,然后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人、那些事、那段曾经。 她深呼吸一口气,马煜听到了,侧一下头:“怎么了?” 半晌,桑离才突然开口问:“离园,你去过吗?” 她的思维好像很跳跃,马煜反应了一会,还是问:“什么离园?” “离园府邸,好像是连锁酒店。” “哦,”马煜恍然大悟,“离园啊,当然去过。上个月CNG公司搞周年庆,非要体验一下中国传统文化,就托我们公司做庆典策划。我们一班人马讨论很久,最后才选在‘离园’,因为放眼城内,好像再没有哪家酒店能像离园那么有中国韵味。” “离园里面是什么样子?”桑离迟疑着问。 马煜很显然对离园的布局很熟悉,信手拈来:“四个园子吧,春夏秋冬各一个,这个创意本身按理说不稀奇,但是每个园子居然还真的做出了自己的特点。比如说春天的樱园比较平整,用一个湖分割成前后两部分,用一道曲桥相连,增加了纵深感。夏天的榴园道路比较曲折,都是鹅卵石铺的甬路,靠堆砌的石山起到阻隔的作用,一方面增加了景致的层次感,总觉着别有洞天,另一方面也是在有限的空间里通过曲折的道路做出更广阔的效果。总体风格就是江南私家园林的集粹,虽然有点大杂烩的感觉,不过总起来说做的还不错。” 桑离苦笑着点点头:“那么,秋天应该是枫园,没有枫树,就用了火炬树。树不多,但很密集,树下还有石桌石凳,靠着一口看上去很清冽的水井。沿着后门走出去,能拐到冬天的梅园里,房子是上下两层的,楼梯是木头的。梅树只有四棵,花窗却没有重样的……” “你怎么知道?”马煜有点惊讶,趁红灯停车,扭头看桑离。 “我想,离园的老板,应该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桑离缓缓道,她说“老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似有些许发涩。 马煜愣一下,便扭回头去继续开车,一路上,两人再没有说话。 老年大学大约是这个城市里最安静的校园了。 天气正好的早晨,能看见教学楼正对的湖面上碧波潋滟,有准备上课的老人一边聊天一边三三两两地在通往教学楼的九曲桥上走,不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却也是很平和隽永的图画。 桑离正走着,听到身后有人喊:“桑老师!” 桑离回头,看见一个满头银丝却雍容华贵的老夫人走过来,她大约六十几岁的年纪,穿一件暗绿色滚边盘扣中式旗袍,搭一条薄而软的藕色披肩。看见桑离先微微笑,自我介绍:“我姓秦,在你班里学声乐。” “我记得,”桑离也回她一个微笑,“秦阿姨,您是我们班里最漂亮的阿姨。” 桑离说的是真心话,然而这声“阿姨”却比被赞扬“漂亮”更快地打动了眼前的妇人。她略收一下脚步,在桑离面前一顿,复挽过桑离,一起往教学楼里走,一边微笑着道:“我这个年纪,所谓的漂亮也不过就是个端庄而已,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喽。” 桑离也笑了:“那我只能祈祷,当我到了您这个年纪,也可以像阿姨您这么端庄。” 秦阿姨笑笑:“冲你这声‘阿姨’,我也没白来上这个老年大学。” 桑离笑笑,似有些不明白。 秦阿姨解释:“我是好久没有听人叫我阿姨了,我身边的人虽然怎么称呼我的都有,可是都礼貌地带着生分。刚才听你这么叫,我还在想,其实‘阿姨’这个称呼也没有什么特别,最特别的不过是喊你‘阿姨’的那个人。” 她看看桑离,眼里也带着和暖:“并不是所有人喊这声‘阿姨’都能让人觉得亲切的。” “阿姨,您可真是太褒奖我了。”桑离微微笑一笑,觉得秦阿姨真是很会说话的一个人。 秦阿姨似乎看出了桑离的想法,顺便转移了话题:“桑老师,你是本市人?” 桑离摇摇头,顺着秦阿姨的话打趣:“我是舶来品,在这里生活也不过三四年的时间。” 秦阿姨点点头,她的口音倒是一听就是本地人。她想了想,对桑离道:“那如果桑老师有时间的话,可以出来一起喝茶吗?” 桑离短暂地愣一下,也微笑:“当然好。” 接着补充一句:“您叫我桑离就好。” 秦阿姨笑着点点头,又顺便要了桑离的联系方式。 说话间进了教室,两人分开,一个开始讲课,一个开始听课。 然而那一天,桑离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就拐到秦阿姨那里,每次视线的相撞,都能看到秦阿姨眼睛里的温和与善意。桑离心底一暖,甚至有些许错觉,觉得如果自己的妈妈在,会不会也这样看着自己? A-2 下课后,桑离在校门口看见了马煜的“奥迪”。 她和秦阿姨走在一起,便问一句:“秦阿姨,您怎么走?” 秦阿姨笑着拍拍她的手臂:“有人接我。” 她顺手指指不远处,桑离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那里,便点点头,看着马煜的方向,笑着和秦阿姨告别。桑离远远的就已经看见马煜走下车来,站在车边看着她。他这天穿着浅色西装,远看过去,很斯文,很俊秀。 秦阿姨甚至兴致盎然地问了一句:“桑老师,那是你男朋友?” 桑离想了想,终于还是点点头。 秦阿姨就很温和地笑了:“真是很出色的小伙子。” 结果,一路上,桑离就坐在副驾驶座上饶有兴趣的看着马煜。马煜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抬头看看后视镜里,自己好像没有什么不妥。便问桑离:“我哪里不对劲吗?” 桑离故意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真是很出色的小伙子。” 马煜一愣,然后笑了:“刚才你旁边那人说的?” 桑离笑得史无前例的大:“小伙子啊,小伙子……还好YOYO是女孩子,不然我就要告诉秦阿姨,哪里是什么小伙子啊,分明就是小伙子的爹!” 马煜皱眉,抗议:“我还很年轻。” 桑离点头:“对对,你还很年轻。刚才阿姨还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我怎么听着这称呼都是很多年前的了。” 她长长叹口气:“看来我真该出来走走了,连六十岁的阿姨心态都比我年轻。” 马煜赞同地点点头,不过思维却在另外的轨道上:“是该出来走走了,多去一些酒吧、咖啡厅看看,回去改进一下你们的甜点也好,吃来吃去总是那几种。” 桑离看看马煜:“二十多种甜点啊,还不够你吃的?” “再好吃也架不住总吃啊,”马煜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指敲敲方向盘,“别人约会都是去看电影、泡吧,我倒好,不是在你的店里吃点心、看你弹琴,就是在我家里给YOYO讲故事、做饭。” 桑离笑:“听起来,马先生你是在抱怨?” 马煜叹口气:“我哪敢啊。只不过以前看小师弟们追女生追得花样百出、殚精竭虑,总觉得是年轻人的矫情。现在轮到自己,才发现原来和年纪没有什么关系。这‘恋爱’的本质,果然就是得‘谈’出来的。” 桑离笑出声:“马煜,我以为德国留学的博士都很严谨求实呢,原来你还存有传统文科男生的那点浪漫情怀啊?” “这不是浪漫,”马煜正色道,“我是很认真地在与你交往,并且希望你能在一段时间的交往之后,尝试着接受我,也接受YOYO。” 桑离渐渐敛起笑容,有些陷入沉思。车厢里变得很安静,正在这时,桑离手机响起来,桑离低头看来电人姓名,居然显示着“南杨”?! 桑离一愣,按了接听,就听见南杨有些着急的声音:“小离吗?” “是我。”桑离一边接听一边看着窗外,中午的阳光那么茂盛,叶子都泛出浓重的绿色。 “小离你快回家吧,你爸出事了,”南杨声音很大,还有些喘,“好端端的突然就倒下去,刚送到医院,你回来看看吧。” 桑离心脏猛地收缩一下,手心都有些泛凉。她怔怔看着前方的玻璃,没有答话。 “小离,你回来看看吧,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你都五六年没回家了,什么样的矛盾也该淡了吧……” “南杨,你确定是要我回去?”桑离的声音清冷,“你就不怕我一出现,他本来好好的,也能被我气成病危?” “桑离!”南杨生气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哪有做父母的不爱自己的孩子的,你们之间的矛盾无非是一些误会,这么多年过去了,干嘛还攥着不放?” “误会?”桑离笑了,笑容却很诡异,“恐怕不是误会吧,你明知道我是人人唾弃、千夫所指,算什么误会?自始至终,也只有你一个人觉得我还是小时候那个干干净净的桑离。可是南杨,我告诉你,我爸说的没错,我丧尽天良,我泯灭人性,我活该被唾弃!我告诉你吧,我回去也没用,他不会愿意看见我的,他要是看见了我,死得更快。” “桑离!”南杨真火了,“你他妈的能不能说点人话?!你什么时候能不要这么自说自话,什么时候能在脑子里装点别人的想法?!我告诉你,今天你回来也得回来,不回来我就去抓你回来!我也不怕你知道,医院已经下《病危通知书》了,你再不回来,就连最后一面都看不到了!” 桑离沉默。 南杨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火气:“桑离,多了我也不说了,我在中心医院等你,你到后给我电话。” 他就这么挂了电话,桑离无力地仰头靠在汽车椅背上,似乎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沁了满满两掌心的冷汗。 马煜没说话,只是把车在路边停下。树荫里,他摇下车窗,点燃一支香烟。袅袅的烟雾飘散开,只能听见车外阵阵的蝉鸣。 过了很久,马煜听到桑离说:“现在,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回头,触上她冷冷的目光。她的笑容那么凉,凉得似乎要令人心生绝望。 “马煜,不是我不爱你,而是跟我相比,你太干净了,”她的声音那么苍凉,“我做过很多错事,过去的那个我,用我妹妹的话说就是‘人尽可夫’。要说爱,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可我还是离开他了。再后来,他终于扔下我不管了,我才发现我已经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她的目光空洞,低头喃喃自语:“我后悔了,我现在真的后悔了,可是时间不能倒流,我后悔也来不及了。顾小影曾经告诉我,说人长大了的标志,就是从此不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所以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后悔了,而是要感激,感激曾经做错了事、吃过了亏,然后还能活着,所以还有机会重来。我决定痛改前非,好好生活下去,然后就遇见了你。每次在你家,和你、YOYO在一起时我都会觉得很温暖。我很感谢你,可是,过去那些都抹不掉了。我很害怕,怕将来有人会翻出来曾经的那些事,那时候,对你也是一种伤害。” 她抬起头,眼里有闪烁的泪花。 她看着他,说:“你仔细想想,你能接受这样的一个我吗?等你想明白了,觉得能够接受了,我们再认真交往下去,好不好?” A-3 “能!” 下一秒,这个男人突然这样说。 桑离愣一下,有些懵:“啊?” 马煜扔掉烟蒂,重新发动车子,然后一边按手机键一边说:“不管怎样我都能接受,所以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认真交往下去了。现在我让秘书订最近一班回你家的机票,我们回去看你爸爸。” 桑离整个被惊到了,只是呆呆看着马煜打电话订机票,然后发动车子,上高架桥,趁中午人不多,用90公里的时速往“樱园绿景”赶。中间好像看见测速仪闪烁N下,马煜还有心思开玩笑:“不知道今年的12分还够不够扣?” 他说完,桑离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抓住马煜一边的袖子:“我还没讲呢。” “我知道的已经很多了,”他目不斜视,“你的姓名、性别、民族、家庭成员、政治面貌、是否已婚、身份证号,还有你学什么专业,喜欢唱什么歌,吃什么东西,穿哪种衣服,我都知道。你的过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喜欢现在住我们家隔壁楼上的那个桑离,现在的她生活很规律,作风很检点,做饭很好吃,家里很干净,当然也有点冷清……” 他扭头看桑离一眼,看见她目瞪口呆地抓着自己的袖子,便说:“你把手松一松,我还要开车呢,你再这样我直接开到民政局了啊!” 桑离惶惶然松了手,看见马煜的唇角浮出明显的笑容,她有些晕眩:形势变化太快,一日千里啊!刚才自己在说什么来着,怎么就聊到了这上面?民政局……民政局是干什么的? 一路的晕头胀脑中赶回“樱园绿景”,马煜回家安顿YOYO,桑离回自己家收拾东西。她在客厅里呆呆站了10分钟,却仍然不知道该带些什么好。 真的,要回家吗? 桑离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了:那个家,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吗?时间真快,一晃就是六年了。六年没有回去,花树里的胡同变模样了吗?那棵刻着自己名字的木芙蓉树还在不在?现在,马上又要到木芙蓉飘香的季节了吧…… 正想着,马煜来敲门,桑离打开门,看马煜手里拎一个小旅行袋,听见他说:“收拾好了?” 桑离摇摇头,还是很迷糊。马煜叹口气,进门一项项提点:“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身份证……” 桑离一样样找出来,收进行李袋。马煜接过来,带桑离下楼,楼下黑色奥迪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见他们出来,微笑着打开车门,并自我介绍:“桑小姐,你好,我叫陈蔚,是马总的秘书,来送你们去机场。” 桑离对陈蔚笑笑,上车,一路上听陈蔚给马煜汇报,然后是马煜给陈蔚布置工作。桑离同情地看看陈蔚,看她在副驾驶座上一边点头一边奋笔疾书,几乎能预见在马煜不在的日子里,这个秘书的日子会有多辛苦。 直到上了飞机,桑离终于忍不住叹口气,对坐在自己身边的马煜说:“做你的秘书还真不容易,一个人能抵两个人用。” 马煜笑了,伸手拉下桑离身侧窗户上的遮阳板,用胳膊环住她:“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到了。” 他的声音坚定,莫名就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桑离有点百感交集,只是靠着他,终于沉沉睡去。 桑离醒来时是夜晚11点30分,三分钟后,飞机降落。马煜牵了桑离的手下飞机,从机场拦了出租车,直奔中心医院。从机场到中心医院大约有三十几公里的路,每接近市区一点,桑离的呼吸就要沉重一点。 马煜感觉到了,便握紧桑离的手,她的手冰凉,表情紧张。马煜侧过身,将桑离揽进怀里,紧紧拥住她。他的怀抱那么温暖,桑离把冰冷的耳朵贴在马煜胸口,隔着衬衣,甚至还能听见有力的心跳声。渐渐,桑离觉得自己有些颤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父亲的病危,还是即将来临的见面?是那些不愿意看见的熟人,还是这个城市所代表着的那段支离破碎的记忆? 在距离中心医院还有两个路口的时候,桑离拨通了南杨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听见南杨接起来,压低声音说:“小离?” 桑离沉声道:“我马上到医院门口。”

可是,她不愿意拿向宁和沈捷比。因为向宁于她而言是个特殊的存在,她不能放弃,不忍离开。 潜意识里,她想拖下去,就这么耗着,耗到沈捷筋疲力尽,或者自己筋疲力尽为止。因为总要有一方放弃,这根绷着的弦才能彻底松弛下来。 她那么了解自己:如果想让自己拒绝沈捷,她也做不到。毕竟,他的许诺,那么光辉灿烂诱人的许诺,她拒绝不了。 于是,便只能等,她天真地等,想要等到沈捷主动放弃。 然而她没想到,沈捷终究还是比她老道多了——他或许早就猜出她的缓兵之计,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小丫头片子在自己面前耍花枪? 他不是看不出来:桑离早就动心了,否则也不会拿出花枪和自己耍。 他决定推波助澜,方式很简单,只需要在一系列宴会上和桑离偕同出现,美其名曰是带她见世面,实际上却是通过举手投足的亲昵让所有人——包括段芮——都轻而易举看出来两人的关系早已不寻常。 而每次宴会前后,他更会去艺术学院门口接送桑离——那辆银色宝马第一次停在校门口时或许不过只能吸引一些惊叹的目光,然而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便在桑离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使越来越多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渐渐,校园里就有很多人都认识了那个极漂亮的女孩子,时常会有人在桑离身后指指点点,说“你看,那就是音乐系那个傍大款的”…… 刚开始时,桑离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流言的传播速度,往往比当事人的觉醒速度,要快得多。 相比而言倒是407的女孩子们反应比较快。 周六下午,桑离照样看不见人影,剩下几个人则在寝室里窝着。蔡湘也是犹豫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问穆忻:“桑离到底怎么回事?” 穆忻从《国际广告》里抬起头,表情迷茫:“桑离怎么了?” 蔡湘奇怪:“你没听说?” 穆忻更迷茫了:“听说什么?” 顾小影本来在埋头睡觉,听见这么具有建设性的话题,也把蒙着头的被子一把掀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蔡湘愤愤的:“外面都传遍了,说桑离傍大款。” 顾小影直觉性反驳:“不可能!” 穆忻没说话,只是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盯着窗户外面的树枝看。 蔡湘皱眉头:“我也觉得不可能,桑离和向宁多好啊,你没看向宁不管多忙,还是挤时间打电话,我看桑离每次接电话的时候都一脸甜蜜表情,怎么可能傍大款?” 顾小影坐起来问:“从哪传出来的?” 蔡湘没等答话,穆忻却开口了:“无风不起浪,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啥?”顾小影和蔡湘吓了一大跳。 两人直直地仰着脖子往上铺看,只见穆忻低头叹息:“你们就真的没看见那辆车吗?” “什么车?”顾小影只要不上课就躲起来看小说、写小说,足不出户,她听得莫名其妙。 蔡湘却瞪大眼看着穆忻:“你真见过?” 穆忻叹口气:“银色宝马,听我们班男生说得一百多万。凭良心说我不懂车,可是我知道这么贵的车真不是一般人开得起的。” 顾小影和蔡湘倒抽一口冷气。 穆忻看着窗外摇曳的枯树枝,苦笑:“上周去上网,认识了一个省大的网友,大概读大三,听说我是艺术学院的,人家劈头盖脸就问了一句‘哎你们学校是不是很多女生在外面卖啊’,我当时怒从心头起,都恨不得把眼前的电脑屏幕砸了。” “这什么人啊,”蔡湘尖叫,“这种素质还上省大?!什么玩意儿!” 顾小影也很气愤,穿上拖鞋站到床前仰头看穆忻:“那你怎么答他的?” 穆忻冷冷一笑:“我说是啊,我们学校就是有女生在外面卖,可是你们学校就没有吗?我好像还听说过你们学校有女生因为‘综合素质高’,不到一定身家都不肯陪。不过不同的是我们学校的女生那是明着卖,为推动GDP作贡献;你们学校的女生那是一边卖一边还要立牌坊,恨不得卖了钱还能申报‘五一劳动奖章’。” “噗”,蔡湘一口水喷出去,端着茶杯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桂英……你好狠……” 顾小英目瞪口呆:“桂英姐……你可真刻薄啊……” 穆忻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他被我噎得直接下线了,我当时只顾生气,没来得及回味胜利果实。现在想想,好像真的很刻薄呢!” 咳嗽完了的蔡湘却哈哈大笑:“不过真是爽!这种人就得这么刺激,他不要脸,你就得比他还不要脸!” 顾小影乐不可支:“这人就是欠抽!桂英你骂得好!怪不得呢,我就说你骨子里有巾帼女杰的气概,民族英雄啊!” 穆忻也笑,笑着笑着那笑容却淡了,过会才扭头问:“香菜,你是本地人,你倒是说说,在你们省城人的眼里,咱们学校的声誉怎么样?” 蔡湘愣住了。 顾小影也盯着蔡湘看:“是啊,香菜,我来这里读书之前,我们同学还正告我说这里是省城第一大染缸,你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了,你真的觉得这里是染缸吗?” 蔡湘终于也苦笑了,在穆忻和顾小影灼灼的目光里,蔡湘缓缓说:“我表姐就在咱们学校读器乐的研究生,我妈一直很努力想帮她介绍男朋友。上周跟我们邻居家的叔叔提起这事,一开始人家听见表姐的条件还觉得挺好,后来听说是艺术学院的,就直接问‘能不能找个不是艺术学院的’……你们都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生气,可是又不能表现出来。” 她缓缓低下头,坐到床边,一边擦眼镜一边低声说:“其实本地人里当然还是好人多,可也总有那么一些人,带着这样那样的偏见。比如听说你是艺术学院的女生后,就总以为你可以不被尊重,言谈举止就很轻佻;还有人听说你是艺术学院的,就觉得你应该很漂亮,如果不漂亮那就是十恶不赦;还有上周我去眼镜店配眼镜,店员还好吃惊地问我‘你们艺术学院的人不是不看书吗,怎么还会有近视眼’……” 她戴上眼镜,抬起头叹息:“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总有一些人习惯了以偏概全,对于这种人,你讲不通道理的。” 连顾小影都苦笑:“也是,要么说‘没文化,真可怕’呢。所以说哲学是一定要学的,马克思爷爷多英明,早就告诉大家要学会两分法、两点论,总不能为了一两个绣花枕头就打死一船人啊。” “那桑离算哪种?”穆忻突然问。 没有人回答。 冬天了,窗外北风呼啸,407屋里却是罕见的安静。 也是这个冬天,桑离和向宁的爱情进入最脆弱淡薄的那一段。 向宁工作很忙,忙到很少有时间和桑离联系。偶尔的联系都很短暂:电话里,他说的她听不懂,大致只知道他忙着培训、忙着翻译、忙着接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头头脑脑们……他说他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桑离有点心疼。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一遍遍地嘱咐:哥哥你要注意身体,要自己照顾自己……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所以从高中时代最兴奋与最惦念的阶段走过来,剩下的便只有这样不咸不淡的问候?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和沈捷无关,和沈捷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她也不是不忐忑:如果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还强调这些干嘛? 她害怕,她悄悄地、隐忍地害怕着,她怕那些曾经的牵挂、想念、不舍,以及那些热烈肆意的小情绪都真的消失不见。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在向宁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已经越来越少地想起他,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自己太忙碌了,她永远不会承认这一切的改变都一定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呼之欲出,却被紧紧按压。 她那时或许并不知道,爱情来得太早,带来的最大后果,或许就是在于,当一切都来得太顺利,你没有尝过失去的痛苦,便不会心心念念的珍惜。 更何况,那个本该珍惜的人,他远在千里之外,维系彼此感情的,是青梅竹马的自信,是中国电信的电话线——那时候,对学生而言手机并不是很普及的物件,想要随时随地抒发想念,那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当一场爱情走向凋敝的时候,除开那些不得已的外力,一定还有些什么,是来自我们不愿意承认却始终存在的心甘情愿。 直到那个如噩梦般的夜晚到来时,就好像一条引线,遇见了火光,便顺理成章地燃烧。 B-2 邻近春节的时候,艺术学院早就放了寒假。校园里平时人就不多,这会更是冷冷清清。 向宁除夕才能回家,郭蕴华因为母亲生病早早就离校奔赴娘家,向浩然是市委书记,别说这会,就是除夕也要在那个陌生城市里慰问不能回家过年的人们……每个人都忙,桑离孤零零地守在寝室里,咳嗽一声都能听见回音。 于是桑离干脆整日都呆在中悦和暖的咖啡厅里替段芮弹琴,美其名曰是要段芮安心考研,实际上是因为她不想回寝室看那冰冷的四面墙,也不想回家看桑悦诚和田淼冰冷的两张脸。 沈捷也忙,不过只要有时间,他还是会带桑离去南部山区的家里喝野菜粥,或者陪她去音乐学院上课——渐渐,连叶郁霞都会调侃沈捷“你父亲是不是要感谢我,让他儿子这么频繁地跑回上海来”。 然而桑离知道,沈捷其实从不带她回自己在上海的家。 不过这是件好事,和他的世界保持越远的距离,桑离内心里的安全感就会越多,自责就会越少。她承认自己还是有些贪婪的——贪婪他带给她的某些机会,或许也贪婪他在她冷、孤独的时候带来的那些温情。 女孩子,就算可以抗拒机会,却很难抗拒寒冷夜里的雪中送炭。 那天真的是下大雪,桑离从中悦出来的时候大约十点半,公交车已经停发,她打不到车,很绝望地在街头愣了有几分钟,终于决定徒步走回学校——3公里左右的路程,其实算不上远,如果抄近路走菜市场旁边的小胡同,大概还会更近一些。 走前她还仰头看了看中悦楼顶灯火辉煌的旋转餐厅,那下面就是沈捷在中悦的套房。这么晚了,他大概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处理公务。整晚都没见他来咖啡厅坐坐,桑离心里突然有点没着没落。 路上的雪很厚了,桑离一步一步艰难地顶着风雪往前走,偶尔抬头看看四周,别说出租车,就是私家车都很少。她认命地叹口气,拐弯就进了可以抄近路的小胡同。胡同里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人影都没有,桑离走过去,就看见自己的影子变成细细长长的一条,投在雪地上,有点吓人。 是突然,就在桑离还琢磨着到底哪天回家的时候,从身后冲过来的外力猛地把她拖倒在地。那一瞬间桑离还有些发懵,可是紧接着捂紧她嘴的大手套和耳边呼哧呼哧的粗气告诉她——不是自己摔倒,也不是做梦,而是……抢劫? 下一秒,连喊声都没来得及出口的桑离被巨大的力量拽进胡同里的一处死角,那里没有光线,漆黑一团,头顶上方大约是遮雨布,身后是潮湿的砖墙。桑离拼命挣扎,可是一个厚实的手套紧紧捂住她的嘴,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哭着踢、拽、踹,可是不知道又从哪里多出来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往她嘴里塞了团东西后就把她摁倒在地。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探进她的衣襟,拖出她的毛衣,用巨大的力量拽断了她的内衣带子,那双肮脏的手,就这样摸上她的身体! 桑离的头彻底炸了! 漆黑的角落中她“呜呜”地叫,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后至少有两个男人,更能感受到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时那成片的鸡皮疙瘩还有如潮水般涌上的恐惧与绝望。她的眼泪哗哗地涌出来,可是她的手被捆住了,脚踝被抓紧,嘴里塞了东西,她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那双手,看不清来自哪里的那双手,毫不犹豫地拽拉她的裤子,桑离急了,可是她无法挣脱。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身体在粗糙的沙石地面上不断地扭动,甚至都能感受到皮肤被磨烂时那样犀利的疼。就在她的双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桑离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前一窜,头撞在一个铁皮桶上,铁桶倒地,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狭小的角落里越发响亮! 也是那一瞬,外面的路上有人大喝一声:“谁?!” 身上的外力在顷刻间消失,桑离的身体坠落地面的瞬间,她只隐隐看到奔跑着的两个背影,纤瘦的、青涩的……分明就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随后,眼前一黑,桑离终于彻底晕过去。 中间短暂地醒过来一次,隐约,只记得周围有刺目的白,似乎是在医院里。 大约有个女警察问:“小姑娘,你告诉我,怎么跟你家里人联系?” 桑离迷迷糊糊地便报出了沈捷的手机号。 后来许多次,当桑离回忆起那一段的时候,她都会问自己,为什么那时候,她只想到了沈捷? 她不愿意回答。 因为她无法否认,就在那个时候,在自己最害怕、最孤独的时候,她的潜意识告诉她,沈捷会保护她。 在这个城市里,只有沈捷在她身边。 那时,她或许真的不爱他,可是不能否认,她信他。 凌晨一点半,沈捷刚准备休息,就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 他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 桑离差点被□? 沈捷嗓子里的一口气都险些没上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冲进电梯,直奔地下停车场。随后,寂静的雪夜里,G城街道上,一辆银色宝马以每小时上百公里的速度闯着红灯! 沈捷吓坏了。 从中悦到中心医院不过十几公里的路程,路上车很少,沈捷一路踩着油门没用多久就冲进了医院大门。直到他在观察室看见桑离的刹那,看见她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那里的样子,那一颗心才从嗓子眼渐渐落回去。 他轻轻走过去,走到桑离的床边,看桑离蜷缩在被子下面,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不出所料,皮肤上满是划痕和青肿,已经涂了药,却还是面目可怖。 沈捷眼神一暗,转身走出观察室。 门口女警察照例盘问:“请问你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我们想给她做笔录,但是她目前情绪很不好……” “我是她叔叔,”沈捷打断她,但语气诚恳,“谢谢你了警官,不过我不想看见她再受一次伤害。律师马上就到,让他和您谈吧,我想在律师来之前我还是先陪着她。” 他转身指指桑离,女警官犹豫一下,点头答应了。 桑离真正醒过来时已经是近中午。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房间。微微转一下头,能看见身侧是厚厚的窗帘,阳光被窗帘挡住,只从缝隙里漏出些许光芒。再看看,昏暗的房间里家具很简单,床、床头柜、衣柜,仅此而已。 她没有来过这里。 这里是哪里? 她下意识地动一动四肢,皮肤和柔软丝绸之间的触感告诉她,被子下面的自己不着寸缕。 记忆渐渐回来。 那是一场梦吧……那个漆黑的夜晚,风雪交加;粗砺的地面,沙石磨在身上时细碎而尖锐的疼;那样的绝望,在冬天的深夜,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桑离闭一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伸手掀开身上的被子。 暗淡的光线里,身上大块大块的瘀青和一道道的划痕触目惊心,似乎都在告诉她:不是梦,真的不是一场梦…… 她就这样静静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自己身上一道道的伤痕,在昏暗的屋子里显现出一团团的暗影。没有受伤的地方仍旧是细腻皎洁的皮肤,这是自己的身体——是她以为只能留给新婚之夜的向宁的身体。为这,她还曾用毫不亚于拒斥暴徒的力度拒斥过沈捷。 可是,就在真正遇见危险的时候,向宁,你在哪里? 她不笨的,她知道这里是沈捷的房间。她甚至记起昨夜半昏迷中,自己复述的那个电话号码——你看,她再怎么拒斥,还是会被这个人看遍自己的身体。 而且,还是这样一个遍体鳞伤的、肮脏的身体…… 有什么东西,湿而滑,一路坠落,溅在真丝被套上,迅速消失不见。 突然响起敲门声。 桑离抬起头,看着房门的方向,却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门口。 隐约听见沈捷试探的问话:“桑离,醒了吗?” 她没有回答,他便又敲一下门,再问:“桑离,醒了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 沈捷以为她还没醒,便轻轻推开门走进来。刚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没适应屋里的昏暗,只是隐约觉得有人坐在床上,可是又看不清楚,只能凭借自己对屋子的熟悉往床边靠近。 直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他才猛地被吓一跳,瞪大眼看着坐在床上的桑离。 桑离也直直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那些伤痕张牙舞爪地暴露在空气里,让人不忍看。 “Shit!”沈捷低低地骂一句,一个箭步迈上前,抓起被子围住桑离的身体,一直围到她脖颈处,围成不透风的一个茧子,这才顺势坐到床边,把桑离揽到怀里。 他的动作轻轻的,显然是怕碰到桑离的伤口。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抗拒。她只是无比顺从地靠在他胸前,感受到他的两臂围住自己,围出一片无比踏实、无比安全的小小空间。就像那次在温泉度假村一样,渐渐就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软而薄的被子,缓缓温暖了桑离冰凉的身体。 她疲惫地闭上眼,微微歪一下头,靠在沈捷颈窝处。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还有他的拥抱,带给她的不是恐惧而是暖洋洋的依靠…… 沈捷轻轻叹口气。 渐渐,沈捷肩头的衬衣便湿了。 可是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寂静的房间里,除了彼此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B-3 后来过了很久,桑离终于不再哭泣。 沈捷放开桑离,伸手从床边拿过一件真丝睡袍放在她身边,而后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拉开内层的窗帘。 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耀进来,蓦地,刺痛了桑离的眼。 看见她眯眼的样子,沈捷转身走回她身边坐下,一边帮木然的桑离穿睡袍一边半开玩笑:“别害怕,这附近没有比中悦更高的楼,所以我就算拉开窗帘也没人能看到你。” 桑离扯扯嘴角:“现在,我还怕人看吗?” 沈捷脸色一沉:“别胡说八道,我问过医生了,你就是些皮外伤,没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桑离低下头,看着沈捷正在给自己系腰带的手:“真恶心是不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的自己。” 她抬头看沈捷,眼睛里灰蒙蒙的一片:“大家都看到了……警察、医生……你也看到了……还有谁,还有谁看到?” 沈捷心里一紧,也顾不得桑离身上的伤,伸手紧紧抱住她,急忙解释:“没有人看到,真的没有。警察巡逻的时候看见你,接着就帮你穿了大衣,送到医院的时候大夫也是例行检查,我去之后直接用医院里的被单把你包回来的。本来想帮你穿衣服,可你身上都是伤,又刚涂了药,我就直接把你带到这里了。真的,我发誓没有人看见,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他从来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这么诚惶诚恐,还啰里啰唆的一个人。 桑离的眼睛便再次变得湿漉漉。 沈捷给桑离穿好睡袍,问桑离:“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让餐饮部送上来。” 桑离摇摇头:“我什么都不想吃。” 沈捷叹口气:“不吃饭怎么行,要不,喝点粥?” 桑离还是摇头。 沈捷看看桑离,起身把屋里的中央空调温度调高一点,然后转身回来,一伸手,就把桑离抱起来。 桑离并不反抗,反倒伸手环住沈捷的脖子。沈捷低头看桑离一眼,没说话,直接走出卧室,一直走到客厅里,走到靠近落地窗边的沙发前,轻轻把桑离放下。 桑离抬头,越过沙发靠背,能够看见窗外是高楼林立的城市。 正午的阳光洒在建筑物的顶端,那上面还有残存的雪,在阳光照耀下熠熠发光。 而沈捷在她身边坐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真诚:“桑离,看看窗外,太阳升起来,这一天就是新的了。” 他揉揉她的头发,满含宠爱:“你还是好好的,这是不幸中的大幸,知道吗?你看,你还有一千一万种机会,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自己能忘记,我保证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昨晚的事。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陪你去公安局,坏人一定能被抓到,你相信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她木然的目光里自嘲地笑笑:“现在看来我真的是老了,昨天晚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的心脏都有些不堪重负了。” 他顿一顿,好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定:“桑离,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交易取消。我不逼你了,你愿意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吧。” 桑离目光一震,定睛看看沈捷,过会才说:“你嫌弃我?” “怎么会?!”沈捷脱口而出。 之后才忙不迭地解释:“我只是不想再委屈你了,桑离,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我还比你大这么多……” 他再次自嘲地笑笑:“我昨天晚上才发现,自己其实和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强迫别人去做不愿意做的事。唯一不同的,不过是他们只是单纯掠夺,而我是给你开了某些交换条件。” 他深深吁口气:“能认识是缘分啊,桑离,既然有缘,我一定会帮你。不过,我不逼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来,转身走到沙发后,面向落地窗看窗外,只留给桑离一个背影。 桑离看看沈捷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暴露在空气里的小腿,伸直双臂,手腕处还有被绳子勒出来的淤血痕迹。 心里,有酸楚的液体渐渐泛滥成灾。 向宁,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了。 如果爱,为什么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想到的不是你? 如果不爱,为什么在我准备离开你的时候,还会有满满的疼? 是的,是的,这一次,我真的想要离开你了。 我矛盾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到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这是场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有人照顾我,有人庇护我,有人负担我想要实现的一切愿望……而我要付出的,不过是我自己。 虽然我除了自己,也一无所有,可是,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收下我这个人之后给我这么多回报的。 或许他爱的不过是我的这张脸、这个身体,然而换回的除了专业上的帮助还有无处不在的关怀——应该还是我赚了。 …… 桑离在安静的空气里沉默着,沉默到沈捷终于回转身往门外走的时候,就在他拉开门的刹那,突然开口:“不要取消,我同意。” 沈捷惊讶地回头,惊讶地,看着阳光里那张依然如此美丽的少女的脸。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不要取消交易,我同意,我会和我男朋友分手,和你在一起。不是强迫,不是威胁,是我心甘情愿的。” 沈捷呆住了。 桑离看着他,认真却又疲惫地说:“只要给我半年,暑假后郭老师就要调离艺术学院,到那时我再对向宁提分手。不管怎么说,郭老师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让她为难。至于你原来提过的比赛,我想现在我还不具备获奖的能力,两年后再说吧。” 她吁口气:“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沈捷,谢谢你在我身边。” 沈捷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看着她单薄的身影与莫名散发出来的坚定的力量,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桑离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屋顶上的残雪,看着那散落的阳光,心里想:太阳升起来了,真的,就是新的一天了。 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爱一个人或不爱一个人,对她来说其实没有多么大的界限。 最大的界限,或许只在于你在我身边,还是你不在我身边。 向宁你太美好了,我如果想要走到你身边,路太远,我无法抵达。 所以,我放手了。 不过,在放手之前,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而我,也只有这一样东西可以送给你…… B-4 八月末的北京,仍然很热。 从北京火车站到向宁的住处并不远,可是因为不熟悉,兜兜转转,桑离还是用了很久才找到。明明五点多就下了火车,可是敲开向宁房门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七点。 而迷迷糊糊打开房门的向宁,在那一瞬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而后惊喜地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皎洁得像茉莉花一样的女孩子,半晌不会说话。 还是桑离先笑了:“哥哥,你不让我进去吗?” 她站在他宿舍门口,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她的笑容灿烂极了,下一秒,向宁向前跨一步,狠狠的,把桑离拥进怀里! 他的拥抱那么密实,桑离险些喘不过气。 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她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口,狠狠地吸几口气,似乎是想要把他的气息记住,记一辈子! 向宁喃喃地:“小离,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桑离抬起头,伸手拂过他的脸,他光洁的额头、他浓黑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唇……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向宁眼里奇妙地绽放,好像一大朵艳丽的红色曼陀罗花,带着浓重的迷幻色彩,引他沉入无边深谷。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向宁猛地一震,低头看看桑离,却从她的眸子里看见一个呆若木鸡的自己——他有些被吓到了,她的小离,几时这么主动过? 然而,也就是在那瞬间,向宁分明听到有什么东西爆裂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并且愈演愈烈! 那是个寂静的周末——部里的宿舍区还沉浸在早晨的宁静时光中,楼上楼下偶尔有早起锻炼的人零星的脚步声,然而在属于向宁的这间一居室单身宿舍里,他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声音,如此清脆而又响亮!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他低下头,深深吻上怀里的女孩子,直到感觉到她在推他,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这是在自己宿舍的门口。他急忙把桑离拖进屋里,关上门,有点不好意思地带桑离到房间里坐下。屋子很小,桑离只能坐在床边,向宁站在她面前,有些手足无措地笑着看桑离。 好像也是第一次,他在面对桑离的时候,居然会羞涩?! 看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次诡异的相逢。 后来是如何开始的,桑离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向宁的吻,一路从额头到唇际到脖颈到胸前,掠过小腹掠过髋骨……当桑离洁白如玉的身体在向宁面前徐徐绽放的时候,汗水沿他的额头滴下来,汇成一道蜿蜒的小溪,滑过他的脸庞。 对他们来说,这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没有丝毫经验的两个孩子,凭着冲动、热血、期待与爱,一点点摸索。向宁的呼吸越来越重,桑离紧紧搂住他,努力想要克服那些自己无法言说的恐惧。向宁觉察到了,他停下来,撑起自己,定定看着桑离,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忐忑与紧张。 他的声音低哑,他说:“小离,你害怕吗?” 桑离愣一下,紧接着坚定地摇了摇头。 向宁俯下身,轻轻噬咬桑离的耳垂,她听见他说:“小离,我爱你,一辈子。” 她的心里突然涨满细密的疼。 然而她不说,她只是用牙齿咬住下唇,瞪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漂浮着雾气,双手抓住他的后背,似乎下了死力想要把自己和他固着到一起! 向宁抬头,猛地就在桑离的瞳孔里看见了他自己。他眸子一暗,也是那一瞬间,他之前试探了无数次却仍然无法前进的勇气瞬间膨胀,他看着她的眼睛,心一横,握住她的腰猛地一使力! 被撕裂的疼痛劈头盖脸而来! 桑离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泪水突然涌出来,带着一些痛楚、一些委屈,还有那些不能言说的歉疚,呼啸而出! 是那一刻,当肿胀粗砺的疼痛随每一下摩擦袭来的刹那,桑离咬紧牙关,闭上眼,用全部的意念去铭记这一刻的向宁——铭记他青春勃发的身体、他积蓄已久的力量、他发自内心的爱…… 向宁,我爱你! 在我成长路上这漫长的时光里,我真的爱过你! 我爱你…… 泪水滑落下来,落在枕巾上。 灿烂晨光里,桑离绝望地闭上眼,紧紧搂住怀里的这个人——这个她曾用自己全部的青春去爱过并以为可以永远爱下去的人——无声地哭泣。 那一刻她知道:她是爱他的。 只是,横亘在她面前的阻碍太多了。 她要往前走,就总要舍弃一些什么——既然小人鱼可以放弃美妙的声音,直到变成一枚毫无怨言的泡沫,那么她就一定可以放弃少年时代最青涩单纯的爱,直到站上最光辉灿烂的舞台! 那是她要的。 是永不可以后悔的…… 那是桑离最幸福的36小时。 周日中午,当她踏上回G城的特快列车时,她还是忍不住在发车前跳下列车,最后给他一个紧紧的、紧紧的拥抱。 向宁有些意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胆、这么依依不舍的桑离。 他笑了,摸摸她的头:“小离,乖,上车了,如果暑假有时间再来,我带你去爬长城。” 桑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紧紧搂住他,抬头看着他。 向宁再看看桑离,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嘱咐她:“万一药不管用,记得给我打电话……” 她的脸一红,他已经把她搂紧在胸口,在她耳边小声说:“对不起小离,是我不好,如果我克制住自己,就不会害你吃药,那东西对身体不好……” 桑离觉得自己快哭了。 她在他怀里狠狠摇摇头,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地告诉他:“哥,是我自己愿意的。” 而后,她的眼神渐渐温柔:“哥,以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工作忙,要注意休息,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如果有漂亮姑娘,要奋起直追……” 向宁好气又好笑地打断她:“胡说什么呢?” 她却再次踮起脚,吻上他的脸颊。 他愣一下,再抬头,看见已经上车的人们有人饶有趣味地透过车窗看着自己,脸一红,伸手点点桑离的额头:“好多人看你的,小丫头。” 然而却敌不住桑离热切的目光,终于叹口气,也弯下腰,亲亲桑离的脸颊,笑得无奈:“小离,你再这样,我会舍不得你走。” 桑离却含着眼泪笑。 这时,列车员开始催促没有上车的人们抓紧上车,向宁看看桑离,松了手。 桑离抬头看着向宁的脸,最后紧紧抱他一下,转身往车厢走去。上车前的刹那她回转身,大声喊:“哥哥,我给你发了电子邮件,回去后记得查收啊!” 向宁笑着点点头,挥挥手。 列车门关闭,而后,渐渐驶离他的视线。 那天,他就这样带着满满的幸福感回到住处。 所以,当他打开自己的电子信箱时,他还以为那是一个玩笑。 那封邮件,只有一行字:哥哥,我们分手吧。 他心里有些微微的恼,觉得自己真是把这个小女孩宠坏了,居然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琢磨着,桑离乘坐的火车要4小时30分才能抵达G城,那他就在晚上给她打电话好了,开头一定要训斥她:小小姑娘不学好,怎么什么都敢拿来说?! 可是那时他根本不会想到——她把自己给了他,不过就是为了从他的生命中,整个地、义无反顾地消失掉! B-5 那晚,向宁快要把407的电话打爆了。 可是,那天桑离压根没有回公寓! 向宁觉得莫名其妙,继续往407打电话,接电话的总是顾小影:“哥哥,我没骗你,她真的没有回来……火车啊,是啊火车肯定早就到站了,可是她去了哪里我们真的不知道啊。你找她有急事吗,唉你看你又不肯说……” 顾小影一把把地抹冷汗:“真的啊哥哥我不骗你,我骗你就不得好死……那你说你找她有啥事,我让她给你回电话……可是我哪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啊!” 顾小影真快哭了。 穆忻坐在上铺无比同情地看着顾小影:“小苍蝇,你看,这就是睡下铺的坏处,整个一个接线员。” 顾小影放下电话,恶狠狠地瞪穆忻:“老娘烦着呢,别找事。” 又拍桌子:“死桑离,等你回来,我饶不了你!” 穆忻若有所思地插嘴:“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个月桑离不太正常?” 顾小影莫名其妙地往上看:“有吗?” “有,”蔡湘推门进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对话,便接话茬,“无比腻歪,接电话的时候恨不得能钻电话里去,真不知道向宁怎么受得了。” 顾小影瞥蔡湘:“这才正常,恋爱的人智商低你不知道啊?” 穆忻摸摸下巴:“是吗?你最近不是号称很迷恋桑离他们系里的那个钢琴王子?看你智商还行啊。” 顾小影很得意:“那当然,我又不是一般人。我是谁?我是超级无敌神勇小霹雳!” “噗……”蔡湘又喷了。 穆忻嫌恶地瞥瞥蔡湘:“注意卫生!” 蔡湘被呛得咳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霹雳,你还好意思说啊,现在咱年级甭管哪个系的都知道管理系有个女生堪称小霹雳——虽然长得不胖,上体育课的时候练立定跳远倒差点把沙坑砸透了。我说你使那么大劲干嘛?看看你当时吃那一嘴沙,咱是运动神经有点萎缩,也不能那么丢人啊,哈哈哈……” “你给我闭嘴,”顾小影抓起抱枕就扔,“不准在我伤口上撒盐!” “安静安静,”穆忻敲敲床,“跑题了跑题了!” 顾小影这才气哼哼地收兵,蔡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香菜你上来的时候看见桑离了没有?”穆忻趴在床上问蔡湘。 蔡湘摇摇头:“没看见。” 穆忻纳闷:“她能去哪里?虽说楼长现在对咱也没刚开始那么严了,她也不能不回来睡觉啊,万一被抓到,那是要通报批评的。” 顾小影坐在床边叹气:“听向宁那意思,肯定出什么事了。” “除了分手,还能有什么事。”蔡湘若无其事地一边换睡衣一边信口说。 “分手?”顾小影大脑里灵光一现,突然倒抽一口冷气,站起身,仰头看穆忻。 穆忻也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两人的目光相撞的刹那,异口同声喊一句:“沈捷?” 可是话音未落蔡湘就摆手:“不可能不可能,那么腻歪分什么手啊?准是闹别扭了。别瞎想,从现在开始全方位立体化地堵截桑离,就算她不回来睡,总不能不去上课啊!” 她一边抹护肤霜一边轻松地说:“大家都去打听一下桑离的课程表,去琴房楼堵她不就行了?” 果然是合理的打算,407这才恢复往日的宁静。不过在睡觉之前,顾小影还是悄悄把电话听筒从电话机上拿起来搁在一边,心里念叨着:向宁哥哥你不要怨我啊,我们也是怕你晚上闹午夜凶铃嘛……我保证给你找到桑离,你不要恨我啊…… 在那时候,407们也没想到——当她们赶到音乐系后,听到的消息却是桑离去上海学专业了,请假两周的消息。 而当桑离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时间真的过去了两周。 这两周里,向宁的电话打了无数遍,而桑离却真的音信全无。 407的所有人都快疯了。 这也直接导致当两周后的早晨,桑离推开407的门时,顾小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恨不得揪着桑离的领子活活勒死她! 她咬牙切齿:“桑离你跑哪去了?” 桑离像是什么都料到了一样,表情淡淡的:“去上海啊,刚回来,好累。” 她随手把包扔到自己床上,伸手拍拍顾小影正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松松手,勒死了!” 顾小影气哼哼地松手:“你知不知道向宁找你找得快魔障了?你抓紧给他回个电话,你个小没良心的,跑那么远也不跟男朋友报备?” 桑离淡淡地看周围人一眼:“不用了,我们分手了。” “什么?”声音最大的居然是一直没出声的蔡湘和穆忻。 她们瞪大眼,面面相觑,半晌后终于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桑离的表情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就当我疯了吧。” “难道是……”蔡湘嗫嚅一下,“沈捷?” 桑离微微有些惊讶地看蔡湘一眼:“你怎么知道?” “真的?”穆忻瞪大眼,“桑离你不是开玩笑的吧,你怎么舍得?你爱上沈捷了?还是你已经不爱向宁了?” “爱……”桑离微微叹息一下,可是很快又变得没有什么情绪,“说不上爱吧,只是觉得他在我身边,向宁……他太远了……” “只是这个原因吗?距离,距离是本质原因吗,”顾小影气得哆嗦,“桑离,你真让我失望,你怎么……你怎么能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她说不下去了。 桑离抬眼看看顾小影,挑挑眉毛:“哪样?” 顾小影张张嘴,却说不出口。 桑离却笑了:“说我傍大款?说我始乱终弃?”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她。 她的笑容带着浓重的自嘲:“他们没说错,我真的和向宁分手了,始乱终弃,为了我自己的欲望,跟了一个有钱的男人。” 她环视一下面前曾经朝夕相处整两年的女孩子们,神情冷然:“真的要听本质原因吗?那好,我实话实说——他能帮我实现我的梦想,能帮我拿奖、帮我出名,帮我站在中国最好的舞台上唱独唱,所以,我就跟他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脸上的表情却是让大家惊讶的陌生。 说完后桑离就开始自顾自地收拾东西,看着她的背影,几个女孩子都被吓到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们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变的这么快,快得好像只是一个暑假过去,青梅竹马的感情就可以抛弃,曾经单纯的内心就可以颠覆。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而桑离,她真的是407的那个桑离吗? 那一瞬间,想象力最丰富的顾小影甚至想到了《聊斋》——眼前这个桑离,真的没有被任何莫名其妙的鬼魂附身? “桑离,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不对?”就在桑离准备拿东西离开寝室前,蔡湘却挡在了门口。 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很和气。 桑离抬头看看蔡湘:“是。” “桑离,在我印象中,你不像是这种人,”蔡湘摇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我也懒得管这些事情,但是我们一起生活两年了,说没有感情是假的,所以你就容我多管闲事一次吧。你告诉我,你真的是因为他有钱才跟他的吗?” 桑离叹口气,说:“是。” 蔡湘的表情终于冷下去,渐渐,就挂上了讥诮:“顾小影说得对,你真让我们失望。桑离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羡慕你和向宁?有一个人,陪你长大,对你那么好,就连他的爸爸妈妈也那么喜欢你。你可能不知道,向叔叔曾经是我爸爸的同事,他甚至在一次饭局上说过他儿子的女朋友是个很懂事的小姑娘,他提起你时的表情就好像在说自己的女儿一样!我没有对你说过,是因为我知道这本来就是事实,既然存在,就不需要重复。可是桑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在你眼里,感情就是这么不值钱的一件事情吗?” 她越来越激动,手微微有些抖,指着四周:“就在你回来之前我们还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说自己千辛万苦打败上万人才考进这里来,可是一进来就要被外面的人打上不端庄不正派的标签,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桑离,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像你这种人的这种举动,连累了多少无辜的人?我告诉你吧,你这就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蔡湘的脸都涨红了,眼里也含了泪光:“桑离,你知道吗,在很多人眼里,艺术学院的女生就算再正经,那也是假正经。他们甚至都不相信艺术学院还会有处女。可是我告诉你,就在这栋公寓楼上,还有那么多的女生认认真真地保护自己,一心期待一场干干净净的爱情!你知道吗,外人对我们有多偏见,我们自己就会有多顽强,我们那么努力在向外界证明艺术学院的女生不是绣花枕头更不是风尘女子,就算和别人撕破脸也要捍卫艺术学院的名声!可是,你怎么就忍心雪上加霜?” 一滴滴的眼泪掉下来,蔡湘终于无力地闭上眼。她转身,打开门,再不看桑离一眼。 她指着门口,低头说:“桑离你走——你今天走了,就再不是407的人。” 桑离愣愣地立在了原地。 顾小影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拉住桑离的手,带着哭腔:“桑离,你不要走……” 穆昕没说话,却紧紧盯着桑离。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桑离还是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最后拍拍顾小影的肩膀,低头,似乎是对所有人说了一句:“对不起。” 尔后,她拎起自己小小的行李袋,快步走出407的门! 就在她踏出407的同时,她听见门在她身后被狠狠阖上! 门后,蔡湘声嘶力竭地喊:“桑离,你没人性!” 那是蔡湘对桑离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后来桑离指挥搬家公司搬走自己的全部行李,蔡湘都再也没有对桑离说过一句话。 她的目光,始终冷冷的,没有感情,没有情绪。 甚至连曾经的愤怒、嘲讽、讥诮都不再有……桑离知道,那是因为她不屑。 二十一岁,桑离记得,她就这样与那个曾经单纯的自己,与那些善良的朋友们,分道扬镳! A-1 现在,七年过去,桑离知道,蔡湘没骂错。 那时候的自己,的确没有人性。 人性是什么呢?是感恩、是珍惜、是温暖,还是爱? 真遗憾,那时她不够感恩,未曾珍惜,缺乏温暖,远离爱。 那么现在呢? 夏天炎热的午后,离园里的荷花应该开始全速盛放,“樱园绿景”的树也全都绿了,然而病房里,却每天都是这样毫无生气的白。 在这样的背景里,她还来得及爱吗? 每天,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给沈捷读报纸。沈捷躺在床上,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会认真地看着她。然而,无论他是否睁开眼睛,都一定握着她的一只手。 而桑离,也真的只用一只手拿报纸、翻报纸,一定需要离开他身边的时候,她会像一个母亲安慰一个孩子那样,轻轻拍拍他的手,微微一笑。 他们都知道这场手术有多大的不确定性,于是,他们就真的把这些日子当作生命最后的相逢,一点一滴都不舍得漏掉。 在等待肝源的日子里,沈捷的体力一天不如一天了。有时候桑离读着报纸,沈捷就已睡去。每到这个时候,桑离都能感觉到眼角的湿润,只是,不可以哭。 她突然想起电影《20,30,40》里面的张艾嘉。 人到中年,失去婚姻,带着一身的沧桑去老人院里做义工,也是给人读报纸,在自己寂寥的声音里看流年老去……那种孤独、那种绝望、那种无法言说的凄凉,如果不是身在其中,未必能够感受得到。 有时候,桑离也会问沈捷:“你为什么不去美国做手术?” 沈捷会微笑:“你会陪我去吗?” 桑离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 沈捷笑了,他拉过桑离,把她揽进怀里。 他轻轻抱着她说:“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反正手术那天会有医生从国外赶过来。可是我不想像我父亲那样,一旦出了事,还要辛苦自己的骨灰飘洋过海。” 话音未落,桑离已经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沈捷还是笑:“小姑娘,以前,我都没指望你会为我哭。” 桑离瞪他,擦把眼泪,没好气:“以前的日子多了去了,说我没为你哭过,你什么记性啊!” 沈捷愣一下,看桑离说得确有其事的样子,真的开始冥思苦想。 而桑离只是趴在他怀里,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玩他的手指,偶尔还抽抽嗒嗒。 这样的亲昵,会让所有人以为,时间从来没有分开过他们——别说三年,连三天都未曾有过。 沈捷是真的不记得了。 或许也是没有意识到——桑离第一次为他哭,其实就是那年刚与向宁分手后,在上海。 那时,桑离的心情很糟,叶郁霞看出来了,毫不客气地指责:“桑离,唱歌是件专心的事,作为一个职业歌唱演员,个人的任何情绪都不能带到舞台上。” 桑离受教,很快便敛了心神,努力地、专心致志地唱歌。 然而,每到晚上,站在中悦酒店高耸入云的顶端,在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夜晚,看着那些灯火,她的心脏都会有刀绞一样的疼。 她会想象:那些灯光后面,会不会有两个相爱的男女,他们在这个时刻吵架,吵完了却又马上和好,他们一起做一餐晚饭,这时有小孩子从外面背着书包走进来…… 可是,这一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本来就没有了奢望这一切的资格。 她不是不感谢沈捷的:他带她来学专业,在学习之余带她游走在中悦的各个应酬场合……当她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华贵美丽的衣裙迎来送往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时间去哀伤。 除了宴会散场后的深夜。 那些寂寞的、安静的夜晚里,她一个人站在夜风徐徐的露台上,想象着:向宁你在做什么呢?你是在到处找我,还是当我是在开玩笑…… 她这样想着,想很久很久,想一整夜。 她开始失眠,而且,还越来越严重。 其实,每晚当沈捷送她回房间后,门关上,他离开的刹那,桑离都会不由自主陷入深深的恐惧与悲凉中——许多次她都想拉住沈捷的手,请他留下来。可是,没有勇气,也不甘心。 她无法忘记向宁的吻、向宁的拥抱、向宁的身体、向宁的味道…… 而沈捷也干干脆脆地告诉她:他可以等,等到她认为能够从心底里接受这场交易的时候,等到她自己心甘情愿走到他身边来的时候。 于是,她便真的纵容自己等下去。只是,这样纵容的结果,就是她的失眠越来越厉害,渐渐,长期的睡眠不足导致了越来越严重的偏头疼……终于有一天,她倒在叶郁霞家的琴房里。 那天,是沈捷把她抱回中悦。 后来才知道,那天,沈总经理的举动不啻于一枚重磅炸弹,炸得整个中悦八卦不断。甚至连沈捷的父亲秦砺中董事长都专门召见自己的独生儿子,声色俱厉地警告他要谨言慎行…… 这些,当时的桑离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睡得并不安稳,醒了很多次,却又不是真正醒过来的那种。每次都迷迷糊糊地想哭,而逢这时就有人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给她一点水喝,再哄她继续睡过去。 她昏睡了整整两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是晚上,她睁眼,只见身边坐着沈捷——因为她紧紧搂住他的胳膊,他便只好用剩下的一只胳膊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他使“一指禅”的样子很滑稽,可是,眉眼间却是那么严肃认真。 是第一次,桑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从最近的距离上,观察这个男人。 她得承认,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并没有觉得他比她大很多。现在近距离安安静静地看起来,发现他其实也是有些小皱纹的,在眼角,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他的唇很薄,听顾小影那种言情专家说这样的人薄情,不过还好,她桑离也不是多么深情的人;他的耳垂不是很大,按老人们的说法应该不是很有福气,可是有福又怎样呢,一辈子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她轻轻叹口气。 沈捷觉察到了,马上转身,看见桑离睁开的双眼,终于吁口气:“你醒了?吓坏我了。” 他把电脑放到一边,心有余悸地俯下身摸摸桑离的额头,又把手探到她颈后试试温度,这才真正放下心,和颜悦色地问桑离:“想吃点什么?我让他们给你做。” 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心疼,桑离听出来了,眼眶一热。 她不太明白,自己这样的人,不过是个“物物交换”过程中的交换物,凭什么值得别人对她好? 她只是摇摇头,说“我不饿”。 沈捷却不依,仍旧是打发楼下餐饮部送了小米粥上来,很仔细地喂她喝了,之后才放心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房间。然而就在他拎起电脑包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拽自己的衣襟,他低头,看见桑离有些苍白的面孔。 她说:“留下来吧。” 沈捷一愣,仍然不确定:“你说什么?” 桑离给他一个微笑:“留下来吧,陪陪我,我不想再失眠了。” 沈捷犹豫一下,终于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留了下来。 那晚,桑离知道了,总有一些事,是治疗失眠的良药。 在他沉入她身体的刹那,尖锐的疼痛再次将她包围,泪水流下来的刹那,沈捷看到了,眼神一暗,动作微微一缓,却在桑离喘息的刹那猛地加快了速度! 带一些明显的报复、一些或许已经压抑了很久的不甘心,他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一次又一次,直到筋疲力尽。她流泪,她哭喊,她抓住他的后背,指甲嵌进皮肉里,她甚至能感觉到指尖带出轻微的血腥…… 她是为他哭的,真的是他,不是向宁。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也压根猜不到——当金灿灿的光芒爆裂在桑离眼前的时候,汗水淋漓的拥抱里,她想到的那个人,真的是他沈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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