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须说还不见她摆的龙门阵里的龙头,张来对天

日期:2019-09-04编辑作者:言情

这回总该轮到我来摆了吧。你们真是的,就要按你们那个抓阄的次序,不想摆的人估倒叫摆,想摆的人不叫摆。我早就想给大家摆个最有趣昧的,最惊人的也是最新的龙门阵了,硬不准我摆。我这自由的喉舌被你们禁闭了这么久,今天才算有了自由。一赵科员,哦,现在该叫他的雅号“野狐禅师”了,好,让野狐禅师摆他的龙门阵。 野狐禅师这个人是我们冷板凳会里最活跃的分子,他是发起人之“。泡上一壶酽茶,扯荒诞无稽的“乱谭”,是他的不可救药的嗜好。在这方面他秉赋着特别的天才。不知道他看过多少野史外传,读过多少唐宋传奇元代杂剧和明清小说,翻过多少上海的黄色小报,他有随便拈来,穿凿跗会,脑袋一摇,眼珠一动,就串成一个故事的特殊本领。他可以比手划脚,榣头晃脑,口沫横飞,讲得有声有色,离奇古怪。有的时候连他自已也祉不通了,不能自画其说了,大家也会给以原谅,面且对他表示同情的惋借。但是只要他睡一个觉,第二天起来就可以给你扯晴,弄得天衣无缝,真象他亲身经历过的一般。而这也正是我们希望于他的。老实说,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生话,假如不发疯,也不出家,也没有本钱去做隐士,老是背起生活的重担,在这既淹不死也爬不出来的世俗的泥塘里挣扎,在穷极无聊苦极无奈的晚上,能听到这种莫须有的“乱谭”,引出人们含泪的微笑,或者阿Q式的自宽自慰,也就算是一种稀有的享受了。 在冷板凳会里,我们奉送他一个雅号叫野狐禅师,是再恰当也没有的了。因为他摆的龙门阵大多属于荒诞无稽之谈,是一种“野狐禅”,你很难相信是真是假。从他有时候弄得不能自0其说,或者他摆的一些龙门阵中常常发生串台,张冠李戴的情况,就可以使我们明白,大概又是他在发挥自己的创作夭才了,然而我们却还为他摆的人物有时伤心淹泪,有时欢欣鼓舞,有时摇头叹息,有时拍案惊奇。其实他不过是看透炎凉,玩世不恭,于是喜笑怒骂,皆成文章罢’了。我们却这么认寘地听了进去,而且大为感动,事后“想起来,还不禁哑然失笑哩。 有时候,我们不禁为他敌扯的野狐禅赚了我们的喝泪,浪费了我们的许多表情,而表示愤慨,他却老是那么笑眯眯地不说话。第二夭晚上你又情不自禁地跑去听他那些无稽之谈,为他的人物流荒唐的瞅泪,自愿去浪费自己的表情了。 现在他又要开始摆起来了,我们同声给他提出:“这一回你要摆一个真的,不要假的,不要无中生有。再不要那么乱编乱凑来糊弄我们了。再不要那么把张胡子的事栽到王麻子头上去了。 你猜他怎么说?他却给你讲出一篇大道理来:“瞎,这个世道,认真不得。真象《红楼梦》里'太虚幻境,的那副对联上说的一样,'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哪里有个什么真假是非之分?再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舞台,在舞台上看到的生末净旦丑,不也就是你我在衙门里天天看到的张王李,赵孙吗?这世道本来是这么真真假假,若有若无,‘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台'嘛。他们干的真中还有假,我摆的假里却有真哩。说到串台,那就难说了。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开戏,你仔细看来,还不是生末净旦丑几种人物,翻出种种悲欢离合的故事来吗?说来说去,总不夕,是忠孝节义拍本旨,标雄保证他不串台?为什么惟独对我这么求全责备呢。” 他说的真是有一番道理,驳他不得,同时,我们要听的是龙门阵。他说了半天,不要说还不见他摆的龙门阵里的龙头,连龙尾&的影子也还不见哩。还是让他摆起来吧,谁管他是真是假,是有是无呢?好,他认真地摆了起来。 我来摆一个禁烟的龙门阵吧,这却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不是我胡编乱造的。当然,有时候我难免要作点艺术加工,有时候还要添枝加叶地略加渲染,免得你们听得没味,打瞌睡。就象炒一盘茱,虽悦肉和蔬菜都是货真价实的,总要经过一个髙明的厨师加上种种佐料‘’拌上葱子蒜苗,还要掌好火侯,才能端出一盘色香味都好的炒菜来,叫你吃得津津有味。又比如我们看一本传奇书,不管是言情的,如张恨水的《啼笑姻缘》,或者是武侠的,如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其中那些叫你啼那些叫你笑的才子佳人,那些叫人荡气回肠的卿卿我我的爱情描写,那些峨眉山邛崃山的哭道人笑道人红姑,难道真有其人其事吗?还不是那些文人学士,逞遐思之奇彩,编出来的吗?就说现在出版的新小说吧,哪怕是鲁迅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茅盾的《子夜》,或者是巴金我们那位老乡写的《家》,难道都是真人真事吗?没有那回事。虽说难免要从他们所见所谓的社会里,抉取人物和事件,却都找不出实在的根据,不管鲁迅怎么声称,他在《狂人日记》中写的狂人是他的“某君昆仲”之一,其实还是瑕的。他们文学家有个新名词,叫做“虚抅”,据说这是小说作法的精髄哩。那么我扯的这些野狐禅,怎么要求件件是实,不准我添油加醋,添枝加叶,虚抅一番呢? 野狐禅师的嘴巴好象没有笼头的野马,不知道他扯到哪里去了。哪个耐烦听他说小说作法呢?我们都皱起了眉头。他一看,才收了口,表示歉意,……哦,哦,你们又要说我这个由孤掸师说的野狐掸越扯越远,没有边了。好,把我的舌头的野马拉紧缰绳,还是言归正传吧。 且说民国多少年,不管是哪一年,反正是在我们这个青天白日的党国的首都一准确地说,应该是陪都‘重庆’。因'抗日战争一开始,我国的堂堂首都‘南京’就送给日本人了,我们的政府不得不惶惶如惊弓之鸟,急急似漏网之鱼,也顾不上睡在紫金山上的国父了,带着国民政府的官印和姨太太老妈子(这两种人万万不可少,一个陪老爷睡觉,一个给老爷做饭吃)逃到了四川,在重庆插上青夭白日旗,庄严地宣告“抗战到底”!从此重庆这个山城得到了“陪都”的光荣称号,变得十分热闹起来。白天你看那市场上人头攒挤,熙熙攘攘,都在各显神通,为跨上“物价”这匹飞奔的骏马而奋斗。夜晚你看那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嘭嚓嘭嚓之声,令人脚痒。那些得意非凡的政客,从前线败退下来的赳赳武夫,胖得发愁的商人,红得发紫的明星,俊男姣女,各都怀着良好的情绪,去为追逐稍说即逝的人生欢乐而汗流浃背地在舞场官场情场里奋斗。真是好不热闹也么哥,好不热闹也幺哥。南宋有位古人叫林升的形容南宋的偏安小朝廷说,“山外青山褛外楼’西湖敗舞几时休,暖珥熏得游人醉,直他杭州作汴州”,也可以用来形容我们这个偏安西南一隅的蒋记小朝廷,只要把第二句的“西湖”改为“姦陵”,把最后一句里的“杭州”改成“山城”,把“汴州”改成“石头”就再贴切也没有了。山城者重庆也,石头城者南京也。你念念看,“山外青山楼外楼,嘉陵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山城作石头。”谁还记得在紫金山上睡着的国父孙中山呢?反正有一个国民党的蒋总裁兼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兼新生活运动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兼禁烟督察总署的督办兼四川省的省主席这么一位无所不能无所不通的党政,军,民,从上到下一概包揽的至髙无上的伟大人物,实实在在地在领导着我们抗故,又有美国佬送钱送枪翱种种剩余物资,比如霉变的面粉,穿旧了的军衣军毯,变了味的牛肉雉头等等,来字持我们抗战,等養日本人乖乖地送来一个“胜利”躭是了。 ‘但是也有煞风景的亊,日本人并不那么乖巧,在送来胜利之前,却送来许多炸弹,把这个美丽而繁华的山城,神圣的陪都,炸得一墙糊涂,苒叫梁摧柱拆,血肉横飞。还点缀了在躲飞机的大隧道里,我们政府当埼为维持秩序,把铁门紧闭,以至闭死一万多无辜老百姓的奇闻。眼见炸塌了多少新盖起来的洋楼公馆别墅…… 什么?王科员,哦,你在我们冷板凳会的雅号叫“三家村夫”吧?你嫌我说题外话说得太长了?不,我这不是已经入了正文了吗?我的故事就是从一个被炸塌的公馆说开头嘛。 重庆有一回遭到日本飞机的猛烈轰炸。这次轰炸,据说是因为日本派了秘密特使到重庆和当今的政府谈判和平反共的条件,没有谈成反共倒是协议一致了,和平(这两个字在政治家们的字典里是读成“投降”的)的条件也已经谈妥,关键就是在“和平”之后,重庆的蒋记国民党政府和南京的汪记国民党政府要合流,谁算是正统嫡派,争执不下。汪精卫认为他和日本合作最早,反共最坚决,连他的青天&日旗上早就加上一个“反共救国”小黄幡了,当然他才应该是正统。好比一位老爷讨两个太太,先进门的总是大太太吧。总不能把后接进来的“小星”扶正吧。但是重庆的蒋总裁却坚持重庆政府才是从南京搬来的正统政府,又是孙中山的嫡派,而且是经过国民大会“选举”产生的。既然还都南京,理应把他抉正。就这么争着,象老百姓直言不讳地说的:谁当日本帝国主义的“大老婆”吵个不休了。于是曰本就要给重庆一点颜色看看,叫做以炸逼降。 这次轰炸真把重庆炸得山摇地动,陷入#海了。在重庆附近的一个小山包上,有一座漂亮的大公馆也被炸塌了,违钢筋混凝土的梁柱都摧折了。炸毁一座公馆,这不算什么新闻,炸毁十座公馆也不算什么新闻。要算新闻的是,也是我要专门摆给你们听的是,从炸毁的大公馆里一根折断了的混凝土立柱里发现了一个男人的尸体。你说挖煤的因为塌方,把人压在煤层里了,还说得过去。说到建筑房子倒钢筋混凝土立拄的时候把一个人倒进混凝土里去了,居然没有被人发现,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这真是一件大大的奇闻。 这一下轰动了山城。好事的新闻记者自不必说要去采访,瞥察当局自然也是要派干员去查验,连一个大学里的考古专家,也赶到现场,要参加“发掘”工作。他认为是人类历史上一个重大古物发现,可以向全世界作精釆的考古学术报告。但更奇怪的是从这个埋在钢筋混凝土里的伟男子的服饰看,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而是一个当官的。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搜出的名片看,这个当官的就是前几年忽然宣布失踪的禁烟督察专员王大化。这个案子前几年在报上曾经喧腾一时,认为是一桩奇案。这个和权力极大的委员长侍从室有密切关系的禁烟督察公署里的—个督察专员,怎么会一下就失晾了呢?为什么军警,宪特联合破案,破了几年都如石沉大海呢?而今怎么又忽然在一次日本飞机的轰炸中,被日本的炸弹把他从一根大柱里发掘出来了呢?这不是更奇吗?然而比这更奇的是,据说从这位专员的衣服口袋里还发现了极其重要的材料。当时有一些记者看到了,那位考古专家也看到了,而且看得比较细心,因为从他的考古职业的本能出发,他是不能忽略从考古发掘中发现的任何一点文宇性东西的。但更可怪的是这些材料一送到有关当局去以后,一马上就被宣布为绝密材料,并且禁止任何报刊披摒此事。连在场的新闻记者和考古专家都受到严重警告。这就更是奇事了。这种千竒百怪的事,从此在公开的场合,大家都噤若寒蝉。但是在私下里却有种种传说,象长了翅膀在到处飞翔,而且越传越神。哪一种传说算做原版,连高明的侦查破案专家也无法弄清麵了。有人曾试图去找原来采访过这种新闻的记者和那位考古专家去核对一下,他们一致的回答是:“我不想当王大化第二,这件事还是免开尊口吧。” 我现在摆的就是那些传说中的版本之一,而且自信是比较地接近于原版的,我并没有自己进行过任何艺术加工。至于在传说的过程中,是不是经过某些“传奇世家”本着文学的夸张手法,进行了某些艺术加工,我就难以保证。本末苹,实事求是地说。我们中国是‘个古老的大国,有悠久的文化。偏偏我们的祖辈人忠实地继承了古代那个莫须有的苍颉老人“循鸟瞽虫鱼之迹”,给我们创造的可怕的方块宇,以致百分之九十的中国人,只能用口头来传递自己的文化。年深月久,对于传播传说就积累了极其丰富的经验,善于在传播这些口头文学的过程中,进行必要的艺术加工。 比如说吧,“张老大的骧子掉了铁蔞了。”一个人这么传说了。传到第二个人的耳朵里去后,他不仅义不容辞地传说开去,还赶忙加以补充说,那骤子是掉了两只脚的铁掌,而不是一只。传到笫三个人的耳朵里去后,他十分高兴地(因为这第三个人和张老大前因为了田里争水,吵过架的〉传说开去,自告奋勇地再加上一只,说是掉了三只脚的铁掌。而且为了使人确信,还说是掉的前腿的左脚和后腿的双脚。传到第四个人的耳朵里去后,他就索性把能够掉轶掌的可能性全部加以占领,硬说是四只脚的铁掌全掉了。而且据说他是亲自和张老大一块去赶场的路上,在王家沟过桥的那一边桥头,一下子全掉了的。这么亲眼得见,你还能不信吗?可惜的是传到第五个人,囡为四只脚的铁掌都已掉光,他就再没有进一步加工的可能,不能不因为他不能再发挥传统的创造才能而惋惜了。至于传回到张老大耳朵里去,即使张老大证明'说,他的骡子根本从来没有钉过铁箏,自然就无从掉起,也是无济于事的。大家对张老大的权威性的话丝毫不感到兴趣,也不想加以理睬,只顾继续传说下去,更加绘影绘声地传下去,直到另外一个有趣的值得传播的新闻又出现了的时候为止。比如说这一画是王老爹的牙齿忽然在作梦的时候掉了,再也吃不成干胡豆了,又比如说,什么地方走了蛟龙了;什么地方的老黄桷树成了精了;什么人家的老黄牛忽然口吐人言,说上夭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要降下刀兵水火之灾,把这一乡的恶人收尽呀如此等等。总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奇闻,被人们不断地传说着,不断地被人们进行艺术加工。至于某大财主的四姨太倫了马弁,双双投河自尽了这样的新闻,或者山里头出了神兵天将,把那些可恶的地主恶簕贪官污吏邰收拾掉了,田地平分了这样的新闻,当然是当作特别重大的新闻,必须进行特别的艺术加工,进行特别起劲的传播,这就不消说的了。总之,在我们这里,生活象泥流,毎个人都在里面挣扎,传说就象一遒射到这泥流上的一片光明。它是我们生活中的盐巴,没有它,我们的生活将变得更其淡而无味了。啊,传说,伟大的传说,我们不禁要用神圣的《圣经》式的语言庄严宣告:“传播传说的人们喲,你们有福了,你们将从这里得救,你们将升入天国。” 嗯,唉呀,你们看,我这个人就是没有铪我的嘴巴派上一个站岗的,老是自己守不住口子,一开放就没完没了。还是拉0来说我们的奇事,把禁烟督察专员葬身钢筋混凝土里的奇事说说淸楚吧。 要说这个,我义要从鸦片烟说起。 我在这里也不想谈鸦片铟的历史,说,鸦片烟又名洋烟,产自外国,十九世纪由英帝8主义的炮舰带着传教士到中国来传教的时候,把鸦片烟也一起传进中国,起着和传教士一样的作用,对黄帝的子孙迸行精神麻醉和肉休摧残,结果把我们中国搞得民穷财尽,使我国面临象林则徐上给皇帝老倌的奏章上说的,“不特无苽用之财,抑且无可用之兵”这样一种亡国灭种的危险境地。虽然林哟徐这些有识之士,起来禁烟烧烟,却得不到淸皇朝的支持,引来一场辱国丧权割地賠款的鸦片战争,井且从此帘国主义就在中国横行簕道起来。这样有关鸦片烟的光荣历史我不想谈,我倒想谈:谈鸦片烟的厉害处。 我记不得是什么人写过一篇《鸦片颂》,把鸦片比作美而艳,毒而妖的女麋,真是再确当不过的了。时至今日,你也用不着到什么穷乡僻壤去,就是在我们这样不算很开通也不算很闭.塞的县份来说,只要一走出东门,走几十百把里,只要留心就可以赏鉴。你看她在田野里长起来,丰姿绰约,迎风摇曳,五顏大色的花朵,多么艳丽!而一旦她成长成熟,一朝走近你的床头,又是多么香艳,令人陶醉,令人迷恋:多少大丈夫拜倒在她的裙下,成为懦夫懶汉;多少英雄豪侠,为了占有她,保护她而不惜抛洒热血,不惜把自己的生命和财产供泰于她的祭坛;不惜杀身取祸,不惜倾家荡产;多少达官贵人把她奉为神灵。事实上她被公认为法力无边。谁只要占有她,就算有了摇钱树了。没有权力的可以有杈力,没有地盘的可以有地盘,没有枪杆的可以有枪杆。既然有了权力;有了枪杆,当然也就有了道理和正义,因而没有道理和正义的也可以有道理和正义了。公理正义权力都会被这个女妖玩魔术一般地玩弄于股掌之上,一下全变成你的囊中之物,而且这个妖妇也并不贱视一般平民和苦力:只要你肯去亲近她,她也肯俯身下就,和你打得火热,难解难分。你是―个下力人,你可以从她身上吸取激素,使你能够把你最后的一点精力挤榨出来。你看那些抬滑杆的苦力,在陡峻的山路上抬不动了,只要在么店子里和这个女妖亲亲嘴,就会精神抖擞,生出祌力来。你看那些在重庆朝天门陡峻的石梯上匍掏挣扎的苦力,只要在半途的席篷里的板床上,蜷起身子,呼呼地抽两口,就会背负重物登天禅如履平地一般了。我还听说过那些年四川军阀打仗,只要把鸦片烟让‘‘兄弟伙”抽够,就会产生神奇的勇敢,真是冲镎陷阵一往无前。抽鸦片烟的:1:要工具烟枪是每个勇士都随身带着的,所以四川军很多有“双怆军”的美名。我还听说两军对仗,形成胶着状态,只要把鸦片烟摆在阵地上,一声号令:“兄弟们,冲呀!”一个个都会变成无敌的勇士,拚命向前,不惜杀身以取烟。你莫看鸦片烟枪上那么一个小小的窟窿,它却不仅把无数的田地房屋吸了进去,把一条一条精壮汉子的椿血气力吸了进去,甚至把自己的老婆孩子也吸了进太,把自己的廉耻道德也一古脑儿吸了进去。烟瘾来了一也就是这个女妖在他身上施展法力了,他是可以发疯,变心丧尽夭良,向人叩头作揖,抵押灵魂,卖妻甭子,铤而走险,一切人间坏事梱可以干得出来的。这样的骇人听闻的悲剧,啼笑皆非的趣剧,我们听得还少,吗?就是你们,哪个说不出几件来? 就拿这个县城里,以蒋委员长命名的中正路来说吧。你数过去看肴,有多少家烟馆?衙门口头一家就是“凌云仙馆”,这是我们这里比较体面的一家,门口有珠帘画栋,里面有搂台亭阁,花木水池,十分别致。你一进去,就见到云烟缭绕,登堂室,就象入了仙境,和那美不可言的妖姬一接触,你就会飘辆欲仙了0房间的摆设,古色古香,自不必说,就是那锦垫皮搏上胨设的“套金光闪亮的珍贵烟具,就可以使你叹为观止了。银子打的盘,金子打的灯,玉石挖的斗子嘴子和打石,湘妃竹做的杆子,各种枏玫的盛鸦片烟的小盒子和灵巧的工具,没有几百个上千个银元是办不到的。至于那熬好的烟土,都是上等的“云烟”,这种烟出产于云南,远道拔山涉水斩关夺将而籴的。你一躺下,便有技术髙明的枪手,为你烧好了龙头凤尾的烟泡子,等你去吞云吐雾,飘飙登仙。在盘子边还用宜兴陶壶泡有龙井香茶,还放有各种时鲜果品各种糖食,摆在烟盘边备用,使你不会口苦舌燥0假如你更有兴致,还可以去后街迎香院里叫一个髙级的女史”来陪你烧烟,还可以去菜馆里叫一个扬州姑娘(都是号称扬州或苏州姑娘的,谁知道是真是假〉来喟个小曲儿,叫你荡气0肠。—切物质的精神的享受都够了,你可以起身去后花园闲走,那花厅里已经为你摆好上等的清淡的筵席,享受名厨为你精心制作的艺术食品。这样的生活,虽说要用金钱来堆砌,却的确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闻”的神仙快活日子了。这样的髙级仙馆,当然只限于那些髙官富商巨室贵族能进去享受,一般人是进不去的。连那些殷实的土老财家里的土少爷,或新发了迹的投机商人,哪怕用&花花的大洋去敲门,也是不得其门而入的,要有身分,懂吗?这是特等的烟馆。 我们往下看去,隔几家铺面就有一户,进去看看,明窗净几,摆没也还讲究,烟土也还不差,算做头等二等的。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就多一些,地主小官,绅粮师爷商人军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色的人都有。但下流人是不能进去的。他们是在街那头,烟熏火燎的古巷里头,那里开着下等的烟馆,这就叫各得其所。在这里进出的大都是一般的穷公务人员和下力人,这妖妇并不嫌贫爱富,居然把他们看上了,把他们也迷住了。屋里挤着好几张床铺,竹席上有一个木枕头,中间放着锡灯竹枪,只要能躺下吞云吐雾就行。赶快过好烟瘟,就去卖力气,哪有工夫来摆排场。甚至在河坝和穷巷里有一种不入等的烟馆,用竹席搭一个棚子,在地下放一块草蛰,只要躺下几分钟,就能完成和这个妖妇的交往的任务。不过听说近来从东洋又进口了新技术,从鸦片烟中提取椿华而成的白面面,洋名叫“白面”,我们这里名叫“梭梭”。这只有科学发达的日本国,才能有这样专门为了在巾国“利国便民”的好发明。为什么说是利国便民呢?虽说我们和0本是不共戴天的敌国,我们闰家还是可以穿过全线沉寂的前线去把这种新产品运了过来卖高价,于是财政上就有了一笔不小的收入,故叫“利国”。烟民们服用简便,只需把白面放在一张纸上,纸上面有一根嘴含着的小竹筒对着,下面甩火柴点着,一缕青烟升起来,他从竹管把这一缕靑烟吸下肚去,就过了瘾,所以我们叫做“梭梭”。这样就无须倒在床上,点灯烧泡,用烟斗吸,既省力又省时,故叫“便民”。这种新发明人有取代古老的国粹式的傾向,这也可见是我们中国的一个不小的进步,谁说我们东亚病夫就没有一点进步呢? 既然有这么多鸦片烟民,而这些烟民大多是一丝着迷,就乐于倾家荡产,粉身碎骨。相应地经营鸦片烟就成为一个庞大的事业。就不能不嵙种烟的运烟的熬烟的卖烟的种种机构,相应地就要有管烟的官吏和衙门,跟着来的就有收税的—吃敗头的了。而且山里头还出了专抢鸦片烟的炳匪。欣欣然简直成为国民经疥中一项重大企业。但是因为鸦片烟在全世界都认为是毒品.在禁止之列,我们是三民主义的国家,为了不失国体,岂可不宣布禁烟?于是相应地又建立层层的禁烟机关。你如果投有看到挂在重庆大街门口的“禁烟督察总署”的堂皇脾子,你总可以在我们这里街上看到貼有堂皇的禁烟布告。这些布告的末尾都写着蒋总裁的大名“蒋屮正”。总裁亲自出马来对付这个妖魔,亲自兼任禁烟督察总署的总办,难道还不够重视吗? 是够重视的,甚至可以说重视之至了。你看我们的思裁在曰理万机之余,还亲自过问禁烟的事,在他的总办之下,还设立许多权力极大的督察专员在各地还设立了禁烟专员公署,在公署之下还设立许多侦缉队,这大半又是由蒋总裁的“贴心豆办,们,即那些经常担任特别汪务的神秘的特务机关来组成的。他们拥有最近代的交通工具,包括飞机和无线电台在内,还用最新式的美国武器武装起来。这样说来我国的禁烟工作应该是在世界上名列前茅了。那么为什么还是烟苗遑地:烟民通城乡,烟上满天飞呢?这只能怪你不懂得中华民国的“特殊国请”,在我们这个实行三民主义的特殊国家里,一切事情都得特殊地看。而我们这个伟大国家的大国民又是十分楕于玩弄方块字的文字游戏的。有些字又是这么容易音近而义通。比如我们拳拳服膺的“三民主义”,有些老百姓讲究实际,就老实不客气地叫“杀民主义”,而我们坚持一党治国的“国民党”,老百姓却喜欢名实相符地叫它“刮民党”。准此,那么“禁烟督察总署”为什么不可以叫“种烟督察总署”或“运烟督察总署”呢?实事求是嘛。这样一来,许多复杂的不可理解的现象都变得简单明白了。 事实上,谁不知逍鸦片烟不仅是蒋总裁领导下的庞大的特务机关的经费来源?而且这对于国家财政也不无小补。因为除开在烟价上可以取几愔之利外,还可以在烟民登记上按人头抽取“灯捐”。谁不知道禁烟督察总署是鸦片烟的总库,而那些禁烟侦缉队便是鸦片烟运输队呢?而那些满街挂着牌子的戒烟所,实际上就是吸烟所。在那里出卖的戒烟丸子不过是可以吞服油烟泡旲了。事实上在“杀民主义”的国土上,在经济上有一个庞大的鸦片烟托拉斯,而这又和政治上的军统特务机构形成表里,互相支持。这便是我们“杀民主义”中国的总裁的两根重要支柱,―个经济上的,一个政冶上的做生意嘛,谁不知道,十倍的利息可以给人带来百倍的勇气和千倍的凶残。这就不能不使一些地方军阀看得眼红,千方百计想打破蒋总裁的运烟督察总累的垄靳,要求均沾利益。是哬,莫非“只许州官放火,不谇百姓点灯”?过去美国也还提倡过“门户开放,利益均沾”的主张呢。旣然你总裁可以保护种烟,可以偷偷运烟,可以半公开卖烟,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我们地处四川云南贵州,土地肥美,气侯适宜,比你条件更优越些。于是各种贸易公司土特产公司应运而生。包种,包运,包销。这些土皇帝为了强制农民种烟和强制老百姓吸烟,还设立了新奇的税捐名目,“懶捐”,你不种烟,不吃烟,就证明你懒,既然傕,抽你的懒捐便是天理㈣人情都说得过去的了。但是这就和总裁的鸦片烟垄断托拉斯发生了矛盾,有了矛盾,就难免争斗,二争冰起来就难免叫枪杆子发言,乒乒乓乓0了起来。于是在中英鸦片战争过去了一百年之后,在二十世纪的三十四十年代又发生了国内的“鸦片战争”。这种战争有时打得十分激烈,真是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为了把鸦片烟运入对方的城市和地区抢销路,就出现了一种走私的机构和一种反走私的机构。于是又出现了一种专门的学问——鸦片烟走私学。从而也就出现许多骇人听闻的走私案件。 —般地把鸦片烟作种种伪装1混入商品运,已经不算什么奇闻。就是妇女把极片放在不便检查的地方,?昆过关去,也不算竒事,而且巳经为相应设立的妇女侦缉队所破获了。新近在鸦片烟走私学的科学研究上有了新的突破,就是请死人来运烟。死人怎么能被请来帮他们运烟呢?可以,就是把死人开肠破肚,塞满鸦片烟,缝好,穿上衣服,装进棺材,哭哭啼啼,吹吹打打,摘大出丧,混过检查站。但是谁愿意这么狠心,把自己家里死了的亲人提供给別人作运烟的工具呢?这个好办,借几个人来珠行了。反正在中国,别的生产不行:人的生产却是很发达的,提供几个运烟工具是毫无问题的,抓几个人来杀了,改装成运烟工具就行了。 这就是最近重庆报上登载的失踪案件突然增多的原因。失踪的有小孩,也有老人,也有身强力壮的下力人,甚至还有公教人员。象你我这样老而无用的公务人员,就是他们废物利用,弄去作运烟工具的好材料。别看我们这一辈子无用,说不定最后对蒋总裁的伟大事业还能作出一点贡献呢。 听说最近重庆许多家长闹恐慌,深怕某天自己的小孩在街上玩耍,为一个陌生人或不陌生的人用几颗糖果引诱了去,从此下落不明。听说前不久在海衆溪过渡的检查站上就发生这样的事。有一对夫妇,穿戴神气,女躬抱着一个小孩,头上用披风盖着,走过检查站,男的不住催女的快走:走起点,到城里医院去早点给孩子看病,时间挨久了不好。”检査站的人拉开披风一看,不错,是一个病小孩,脸色蜡黄,放过去了。其时,刚好有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疯疯癲癫在叫唤:“我的么儿咧,我的幺儿咧,…〃”她是过河进城向她命丈夫报告孩子失踪的事的。这真叫无巧不成书,已经上了渡船的那对髙级夫扪,和这个女人站得靠近,偏巧一股风吹来,把小孩的披风吹开,马上被那男的盖奸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偶然瞥了一眼,忽然惊叫起来。”我的么儿哪!”便来夺那个太太手里抱着的小孩。 “你干什么?疯婆子!”― 那个男人马上把疯女人推幵了,并且把披风盖得更严密,说:“我们的孩了一正害病,吹了风我们不依你,莫装疯了。” 大家都认为这个女人没道理装疯,怎么硬把别人的孩子认作0己的孩子呢?但是那个女人却抓住不放,叫喊:“我的幺儿呢!”一把鼻涕一把涫地大哭起来。 这时有一个多亊的人走过来企图调解:“太太,你就把你的娃娃让她看看吧,她仔细看了,不是她的娃娃,就不闹了。” 伹是那位先生坚持不准看5理由足孩子病适,不能吹河风。大家觉得也是,并且淮愿意和这个疯婆子站在一边呢?这叫渡船已经到岸,大家纷纷下船,那疯女人还揪着不放,硬说孩子是她的,拉拉扯扯下了船。这就惊动了码头上的瞀察,想来调解。那位先生却也慷慨,对自己的太太说:“好了,让她抱着,我们到街上派出所去和她扯去/“好嘛,”那太太也同意了,你抱起走嘛,我们一起到派出所去,看你疯。”那疯女人十分满意,接了过去,抱着走上坡。那位先生和太太在前面走。那疯女入亲热地亲一亲娃娃的小脸蛋,忽然惊叫起来:“哎呀,这是咋摘的,娃娃冰冷呀!” 许多过路的人和菩察围拢来看个究竞,不知道这个疯女人又在胡说些什么。但是当大家看一看那即使化了妆还是显得蜡黄的娃娃的脸,挨一換娃娃的鼻息,不能不惊叫起来:娃娃死了。”大家期待地望一望那位先生和太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以后的文章大家都想得到,经过蕾察抱去检査,原来这死娃娃的肚子里满满地塞上鸦片烟了。 这个事情传开以后,有娃娃的爸爸妈妈都很湟恐,不准娃娃上街玩,说:“你出去吗,看把你拿去装鸦片烟。”娃娃也知道被人抓去装鸦片烟,这井不是幸福的事,不大单独上街,从此娃娃失踪的案件才少了。 佰是走私学专家们的创造性是无穷无尽的又出现了老人失踪案。据说佴一位阔先生在茶馆里找一个老头儿,这种老无所淹落茶馆的老头儿,―在重庆的茶馆里是很多的乡这位阔先生要老头儿替他送一封信到某街某巷某公馆去。答应给他送信的脚力钱,老头儿欢欢喜喜地拿着倌去了。但是他一去就再不见他来坐茶馆了。同时在某街某卷的这个公馆里就传出他家的老太爷得急病死了,吹吹打打,大办丧事。在报上登出讣文,亲友都來吊唁,家人还“亲视含殓就是装入棺材丧事办完,孝子贤孙就扶柩回武汉南京老家妇葬去了。中国本来是一个“以孝治天下”为传鸵的国家,何况蒋总裁和汪总统都是大力提僞“忠孝为立国之本”的,和我们同文同种的日本人,到中国来自然也跟着提倡忠孝,不遗余力。所以对于扶柩回乡安葬的行列,都是通行无阻的。于是一棺材鸦片烟便平安地运到了目的地’一本万利。后来据报馆的记者绘影绘声地描述〔这是不是记者的创作,我也说不清〉,那茶馆里的老头儿送到某公馆去的信的内容是“送来老太爷一名,请査收:这个老头儿走进这个大公馆,糊里糊涂地当了别人家的老太爷,死了以后,享不尽的哀荣。更料不到他老而无用,却最后对蒋总裁的运烟托拉斯作了重大贡献。但是古话说: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老人失踪案终于被揭穿了,还绘影绘声地上了报纸。这样一来,是不是运鸦片烟的事业就受到打击了?才不昵。既然这是我们的禁炳总办提倡的事业,而那些走私学专家们都有非凡的昝慧,自然又有了新的创造发明。但是,这是一部《走私学》专门著作的内容,不容我这个老朽在这里喋喋不休了。 不过,你们会说:“哦’你东拉西扯说了半天,原来就是想说那位禁烟晋察专员被埋到钢筋混凝土里去的事,就是和运鸦片烟的事有关呀,这有什么稀奇?”不,和鸦片有点关系,却并不就是一回事。这是根据葬身钢筋混凝土的禁烟督察专员向上级报告底稿和一份女人的揭发材料中可以证明的。你们耐心听我摆下去嘛’重要的文章还在后面呢。 据说,从某小孩和老人用来运鸦片烟的案子公开以后,社会上舆论喧腾,要求彻查破案。这一下惊动了御办的禁烟督察总署’不得不声言要认真嘴察一番。这个禁烟督察专员王大化就是奉命承办这件案子。这位督察专员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菩萨的心,豹子的胆,对于骇人听闻的杀人运烟案件十分愤慨,竞然婪认萁去查一个水落石出。不久果然就由侦缉队送来一个烟贩子。王大化马上提审,这个烟贩子是人赃俱获的,一口气就认了帐,在刑讯之下,并且掊认他是由本地方一位很有势力,过去当过军长的大人物开办的土产公司派来运烟的。这当然是一个重要案子,只好先由警察局看押,报上级处理。但是把这个烟贩押下去的时候,他却开了黄腔,大骂起来,“哼!你们委员长都运得烟,我们军长就运不得烟?你们用死人来装得烟,我们用货来运烟就错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这一下引起了王大化的注意,马上把烟贩子提转来问他:“你这是啥子意思?” “哼!水仙不开花,你装什么蒜?谁不清楚你们禁烟总署就是运烟总署?” 这个王大化是新近才调到禁烟督察总署的,硬是不清楚,他也没有装蒜,他的确认定他的工作任务就是禁烟,所以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当场有一个参加提审的姓张的侦缉队长就打岔说彳谁耐烦听他的那些胡言乱语,押下去!” 那个烟贩子却指着张队长说:“张麻子,我们打交道也不是—回两回,你们别动队运的好多烟,不是从我的手转过去的?那老头子不是你叫他送的条子?你到我面前来充什么正神?” 这位王大化越听越奇怪,他硬是打破沙锅问到底。因为这个烟贩子提供了交他承办的有关人尸运烟案的重要线索。他单独审讯了这个烟贩子。结果使他几乎无法相信,这两起杀人运烟案,正是中央别动队,也就是禁烟侦缉队张队长他们干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并且还指出现在就在通远门洞子口张公馆还压着几万两大烟待运上海呢。这大烟就是从本地另一个军阀统治下的“蛮子”地方运出来的。这个案子可就大了。王大化决,定第二天就向督察总署的副总办报告。 但是第二天上午,王大化还没有去上班呢,普察局长来找王大化,说昨天提的邵个烟贩在牢里服毒自杀了。王大化次不以为然,这么重大的案犯,正式的口供部还没有取到,怎么就让他自杀了呢?并且他哪来的大烟呢?警察局长以为王大化会从他的报告中变得聪明起来,结果,他偏不开窍,还责备他呢:“你们怎么这么马虎,让一个在押犯0杀了呢?” 警察局长看到这位王先生简直是擀面杖当吹火筒,一窍不通,只好明白地告诉他: “王先生,这种自杀是常有的事。我看还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王太化追问。“我讲的够明白了,你要不信部,骑铲看喝本,走着瞧吧。”说罢迳自告辞走了。 王大化从辔察局长的话里听出话来了,哦,原来这蓍察局长也参与这种黑买卖了。这还了得,好’把你也写进报告里去。 王大化上班去了。副总办是从来不大来上班的,当然找不着。他碰到了另一个姓李的督察专员,王大化就把他的重大发现告诉了姓李的,并且显出十分义愤地加上几句。”你看,我们的中枢领导日理万机,哪単知道下面有这么一些跳梁小丑胡作非为,天天在挖党国的墙脚。”他是很为这个党国担心的。 姓李的听了,一点也不惊诧,倒是莫名其妙地望着王大化笑,过了好久,才冷冷地说:“王先生,你的为人兄弟素来敬佩。不过,这个案子你告状告的不是地方。”“怎么的?” “你太概晓得投鼠忌器这个典故吧。就怕在老虎面前去告#,反倒叫老虎吃了。” 王大化明白了。原来这禁烟督察总署真象昨天抓住的那个烟贩子说的,就是一个运烟督察总署。他的脑子里突然开化了,哦,这烟贩子哪里是在蝥察局自杀了:原来警察局长也是黑帮一伙啊,这还了得。我直按给总办写报告去告状。总办,你日理万机,哪里知道你下面有一个毁坏党国根基的鸦片烟黑帮呀,于是他回家去起草呈蕺高势局的报告稿去了。禁烟总办,大家都晓得,就是当今最高当局,我们的总裁兼委员长嘛。这就算邇了天了。 王大化后来怎么向最高当局揭发了禁烟总署別动队蝥察局合谋杀人运鸦片烟的阴私的,我们不得而知。这吋地方势力办的小报,却隐隐约约地报道了有某大机关私运鸦片烟,并旦杀人灭口的事。那种地方小报和中央大拫对着干,互相揭发#私的事是常有的。但这一回却揿起了社会舆论的群起贲问。以至专门小骂大捧场的某大报也不能不在不太显著的版面上登一篇两篇读者要求清査的来信。甚至在地方势力占主要地位的参议会上,也有人提出要求彻查人命案。总之,闹闹嚷嚷的不可开交。但是这对于干大事业的中央耍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不过象身上有两个跳蚤在跳,咬了几口,最多有点不舒服罢了。谁来理会呢?奄到有一张小拫登了一则《某专员访问记没有说是访问的谁,内盘的人知道这不过把王大化本来谈得很平常的话,加油添醋,进行渲染而已。其实没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可以刺人的。但是撖后有几句话,不管菇不站王大化说的,却引起丫中央某些要人的重视‘这几句话的内容是:美国正在调查国际麻醉品运销惰况之际,这种骇人听闻的大规模运烟案,实在有供调查的价偁。最后还提到记者问专员有无向美国大使馆或美国记耆搌供情况的打算。报上说的是,“专员颔首不答去云。” 这一下可就惊动了山城,据说负责当局也不能不过问这事。你想象得到,美国,谁不知道是我们的友邦,又是我们的恩人,不特正在帮我们打日本,还运来了不少剩余物资,是惹不得的,要避真的把这官司打到美国去,就不好下台了。 至于到底王太化是不是向最髙当局写了报告,是不是向美国使馆或外国记者透露了,我们的负责当局又怎么办了,我们都无从知道。只是过不多夭,一个小报报道了某禁烟专员失踪的事。但是这种消息和报纸上满篇“反共救国”的言论和在华北华东向自己的抗日闻胞收复失地,打得热火朝天,硝烟弹雨满天飞的消息比较起来,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了。至于说到竒闻异事,比这种怪事要精采得多的还有的是,靠登奇闻异事或黄色新闻的小报应接不暇。靠看这种报纸消遣无聊岁月的人,也已找到更富于刺激性的迸口的美国黄色电影和小说来代替。那些黄色电影和小说,真是好极了…对他们好比是更富于营养的牛奶面包和髙级点心。这比土造的馒头花卷好吃多了。于是专员失踪这件案子慢慢地也从报上失踪了,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直到最近日本人帮我们用炸弹发掘出某公馆钢筋混凝土柱中的怪尸,才又引起了一阵喧腾。不过对一夭苦于去追赶象骏马飞奔的物价的小老百姓来说,是不暇去管这种陈谷下烂芝麻的事的。而那些胖得发愁.闲得要命的太太小姐少爷们,尽有新的舞场咖啡馆美军组织的跳舞会和谋杀打斗的美国最新电影,可以棑遣日子,那些老爷们正在官场市场里汗流浃背地奋斗,有些却忙着和南京汪政权谈判合流,准备有朝一日飞回南京上海去接收,作准备工作去了。谁还理你的什么怪尸案呢。虽然说在这怪尸身上还发现了什么报告稿之类,又被当局宜布为绝密材料,不得透露。看过这材枓的记者和考古学家都不想自己去当“怪尸”,而缄口不说一句话。于是只好含含糊棚的莫名其妙,不久便烟消云散,天下太平了。 噜,你们会要说了:“你这个人叫‘野狐禅师,,一点也不锴,摆—个龙门阵,前面扯了老半夭的‘乱谭’后面摆到紧要处又故意卖关子,藏头露足,躲躲闪闪,叫人听得心里痒痒的,怪不安逸。我们聚精会神地听到末尾,原来是一个乎淡无奇在我们现实生活中俯拾即是的龙门阵,一个尽人皆知的运鸦片烟的黑幕。谁不知道我们的‘今上'(也就是最髙当局〕就是中闰鸦片托拉斯的总经理,谁不知道在他的指挥下有一个庞大的担负着‘特别任务,的秘密武装机构。这个秘密机构除开担负着格杀打扑共产党的特别任务之外,还担负着种运卖鸦片烟,为老板积累资本的特别任务?谁要泄露这个秘密,谁就有资格去充当他们的运烟工具。象王大化这种身居魔窟,却梦想夭堂的人,结果只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被埋进钢筋馄凝土里去,也不过为这个山城那些闲人添一点茶余酒后的闲谈资料而已。” 是的,你们说的一点不错。难道我们这十个人办起这个冷板発会来,或明月之夜,或风雨之夕,聚集到一起,喝着冷茶,把这无聊的岁月,辛酸的生活,用莫须有的龙门阵和拉杂的乱谭消磨掉,不正是一样吗?为什么嫌我东拉西扯,浪费了你们这么多并不宝贵的时光呢? 哦,你们笑了,可见我说的一点也不错了。特再吟打油洚一首,以助余兴: 月落星稀夜已阑,野狐禅师扯乱谭;王侯卿相笑谈中,几人解得语辛酸。 〃不行,不行。”野狐枰师摆完了他的龙门阵,又吟完了他的打油诗后,不第秀才第一个叫了起来,对野狐禅师表示不满。“你的肚子里的龙门阵多得很,垒成垛垛了,你在我们这个会上正式地拈着了阄,不正二八经给我们摆一个好样的,却想用这些扯乱谭来敷衍过去?不得行。会长,请你公断。” 会长哦眉山入笑一笑说:“野狐禅师扯的确是乱谭,不过在这些乱谭里,却也见他的辛酸意。还算有点味道。只是龙门阵摆得简单了一狴。” 野狐禅师马上回答,“这个好办。我给你们再摆一个龙门阵就是了。且说……”他就要开篇了。 “不,不。”会长说,“不用摆了。让大家都摆完一个了,第二轮你第一个摆吧。况且,今天巳经太晚了,明天早晨我们还要去哨办公桌呢。” “算便宜了你!”不第秀才还在咕噜。

开学,县政府副县长杨传羲、教育局长刘朝文、副局长齐演来,宣布任命原荞麦山中心学校副校长张一行为荞麦山中学校长。 李勇虎、李国正、李志民、李山、李朝聪、易为义、喻大维等人,调到荞麦山小学任教。一时大快人心。听说郑荣吉更怕这些人过去捣乱,要把李勇虎、李国正等打发到各村小去。众人更是欣喜相告,说:“舒服呀,太舒服了!”而惟赵在星,张虽憎恶,在县委书记处要强行调出李勇虎、李国正等时,独饶过了赵在星。原因赵在星与张同村,不好下手,留在荞麦山中学。 开完会。局长说:“孙天主,你以前是无辜的,你的工资全部补发给你。这下你要全力以赴发挥你的才华了。”第二日,会计就将天主的工资补了。共是八百多元。富华没有考取,又来天主班上补习。富文也回来,重读一年级。 天主这个班,头半年天主一走,家里经济稍宽展的学生,全转学到县城去了。有的是也被生活逼迫失学了。别的往年毕业落第的学生,听说天主回来,都来补习,大半到天主班上。所以一上课。展眼看去,大半物是人非。天主回想分工来时的一番抱负,尽付东流。那进行教学改革之类的计划,如今回都回忆不起。杨春晓去年初中升学没考取,到县城补习去了。 张一行是堂琅坪乡人,入赘于左角塘村张家。妻子在农业上。他师范毕业。比天主父亲小四岁。是那干斤斤的后家兄弟。生得虎头虎脑。原在左角塘小学任校长。因中心学校开会进行教师聘任。有人落聘,就盯着中心学校校长吵。张一行跳出来:“你不得要怎么样?”就要挺身捍卫校长。那人被吓退了。中心学校校长就把他调到中心学校任教导主任,后任副校长。口碑极好。县委政府迫于社会舆论的巨大压力,各处物色人来任校长,都不愿意来。只好在荞麦山乡内找人,找了他。答应他从中心学校那边带一批人来,同时把他妻子招为学校合同工。 被他带过来的人有陈宝华、何友奎、范传云、赵玄晔。赵玄晔初中时与天主、谢永昌、马朝海一班。师范毕业后一直跟从张一行从左角塘而中心学校,而中学。为人踏实。据说要被栽培为教导主任。范传云与张一行是师范的同学,这些年一直在陷塘地村教书,张带来,目的要命为总务主任。何友奎是他舅子的儿子。师范毕业先在拖鸡小学,后到左角塘小学,自然带来。陈宝华是在县城,师范毕业后在中心学校教体育。张一行本要带来的,还有法喇村的王勋众和高作文。因法喇陷塘地大多是亲戚,张也想带来。但二人胆小。想自己师范毕业的小学教师,来与这些已有一二十人是师专毕业的中学教师争,怕落败了无退路。不敢来了。 这张一行、赵玄晔等等都是忐忑而来的。赵玄晔找天主,说:“老同学,退路也没有了。我后悔跟着过来了。”天主说:“你不用怕,十天半月后你就明白你选择对了。这些人都是奴颜而媚骨的。傻瓜来当校长,都可保无事。谁是校长,这伙人就听谁的。就是铃铛挂在什么牛身上会响,都有人听的。” 张一行敬佩天主得很,只是不认识。今来了,认识过,他说:“你是栋梁之才,智、勇、谋俱全,要当大任喽!”他问天主此中情景,天主大言:“你高枕无忧就行。”一星期后就果然看出名堂。又见自己带过来的几人实在不行。中学这伙人又服服帖帖听从指挥,心中大悦。也极力拉拢天主。一是初三这一届学生,看看只能靠天主这一班。再就是以后,天主才力俱佳,带走哪里均可以一当十。 天主课虽上,心毕竟不如从前热了。他仅用课堂上的时间,也觉应付得过去了。学生也极满意的。他在东欧剧变后,忙着关注苏联的局势。去年关注海湾战争。如今苏联发生的一切。叶利钦把苏共打成犯罪集团,查封苏共中央大楼,收归苏共、俄共财产归俄罗斯所有,苏联最高苏维埃作出暂停苏共在苏联全境的决定。戈尔巴乔夫辞去苏共中央总书记职务,建议苏共中央自行解散。列宁格勒复名圣彼得堡,俄罗斯改国旗为三色旗,各加盟共和国纷纷宣布独立。苏联国务委员正式承认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独立。苏联已不复存在。天主每日找到报纸看了好不痛心疾首。从中国的安全、从中华民族的未来利益来说,他是极欢迎苏联的崩溃的。这下北方失去了一大强邻,中国更有余力对付美国。但从事业上来说,天主感到惆怅。一个强大的苏联,是要征服世界者太难找到的基础了!要建立起这么一个强大的国家太不容易了!而今分崩离析。天主愤然: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悲剧!戈尔巴乔夫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罪人!不由吟道: 人生醉美何由识,但得秋来巡封疆。 九州英雄解归田,处处秋色草木香。 万轴一共画色里,碧水丹山白云长。 秦民桃源酹陈迹,霜松净径吟重阳。 然后天主午后回家,即忙读书写作。苏联崩溃了。列国争夺世界的斗争第一回合结束了。天主想在不久的将来,必然有某国要统一全球。中国怎么办?中华民族的前途置于何地?他即读《孙子兵法》等书,想在其中找出答案来。他开始研究战略了。苏联的崩溃是因庸才而崩溃。天主总结而痛惜之。作自强之诗: 商周秦汉又隋唐,千般雄谋竞刚强。 自古兵法演不尽,至真至切说自强。 男儿应须济祖邦,不屈美苏天下盟。 夷摈关西千年耻,谁学啮齿秦孝公? 五千春夏又八荒,十亿儿女勤耕墒。 又一词: 天下形为最,如何不霸王? 千古乏宏谋,堪为拍案伤! 秋风起天下,谁人效秦皇? 一学期就结束了。戈尔巴乔夫辞职,苏联瓦解。天主想世界历史上的争霸战第一阶段斗争已结束,这也如春秋霸主之争,美、苏乃其中两霸而已,未来的斗争是更残酷的。 富华拼命画画,至于彻夜为之。眼眶上血丝密布。天主见着也可怜。常时身上被洒的全是颜料。然而学习也只是在班上中常点。别的学生,也有几个学习好的。如此而已。 张一行对天主关怀备至。要天主好好地干。提示可以把天主提为他的副手。他一从县城走,天主就可在此爬正了。 他也颇知书的。听说天主的长篇小说《天高但抚膺》已写完,就跑来看。边说:“是‘以手抚膺坐长叹’之意了!”天主赞赏地点头。他听天主仍对小说不满意,说:“当然,你写时是在一个水平上,如今能力又有所提高,主题、看法自然又有所升华,当然不满意了!”天主听听,都评得在理,说:“是了。”也佩服他。觉这学校内惟一佩服的,也只有他了。 见天主勤学不已,张就可惜,说:“我是可惜了!原来不懂事。农民家庭出身,就是没有人会教导这么一句:‘你要好好读书!’瞎摸瞎摸的,摸得这么一个工作,也就满意了!我二十零头之时,哪里像你这样读书,成天与鱼毕村人抱倒腰,比力气。大好年华,白白浪费了!一晃一晃,娶妻生女,已四十多岁了!现在见到你的成就,才明白自己耽误了青春,蹉跎了年华。四十来年,过往皆非。看来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是我年轻时遇上你这么一个人,我就和你好好干事业了!也不致于像今天这样潦倒了!但从我读书时起,同乡、同学、同事,都没见一个你这样的人!在荞麦山这么多年,也只今天见你一个!所以开不了眼界!一个人得不到启发,活一辈子,也跟睡觉一样,有什么区别!你倒可以了!就是到现在,你在法喇那块土地上,也永垂不朽了!人活一世,就图这个名!不然有什么意思呢!” 天主深有同感,说:“是啊!最辛苦的,就是在前面摸路的人!我自己以前读小人书,读科幻小说,也读了几天武侠、言情,白浪费了些时间!才明白无用的,才又回身!我想我要是有个高明一些的哥哥之类,给我引引路,我就可以省很多时间、精力,免去那些误入歧途之苦了!所以出身下愚,就是悲哀。我总在憎恨人为何生来不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灵!为什么不经启发,就不开昏昧!直要事机糟了,才会悔悟过来!人其实庸常得可怜!现在也想通了!地球就是人类之母!大地母亲就这么平凡,人类又何尝能高贵呢?是更庸的庸人而已,反正人类就是这么回事,不可想了!就像我这几个弟弟,有我给他们作榜样,引道路,还是平庸得无法,令我大失所望!其悲其哀,不可言喻!我已大失所望了!像我教这些学生,仍然如此!我对他们的苦口婆心,一点作用不起!” 张说:“我倒是真心说: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我私心羡慕。我是恨自己一生没遇到一个好老师!要是我能有你这么一个老师!我就绝对跟你学了,发誓要追上你,超过你!你父母幸福了!才比我大三四岁,儿子这样争气!比曹操还值得!真是‘痴心父母古来多’!曹操那些儿子,不成器的多!所以才叹‘养子当如孙仲谋’!他羡慕孙坚啊!曹操个人的成败,对他无所谓。儿子不争气,就成大问题了!你看最后落到司马家手头,像狮虎吃猪羊一样!你没成家的人,还没尝到这些做父母的悲哀!也就体会不到我羡慕你父亲,到了何种地步!简直是顶礼膜拜了。”天主说:“有所体会了!我从我这几个弟弟身上,已领教够了!同样羡慕别人有一个好兄弟!自己都要恨成病人了。”张一行笑道:“你说差了!兄弟毕竟比儿子不同!你的年龄段跟我不同!我这个年龄段,是要托给谁?托给子女!你呢!尚无后顾之忧,而且再过二十年,你就明白兄弟不同子女了!” 算来算去,都是亲戚。张一行就是张一芝的堂哥。与秦家、吴家都有亲。与吴明道、天主、王业午老师都是亲戚。孙天主与范传云等,也是亲戚。张一行两个姑娘,大的一个读初二,小的一个初一。而他超生的儿子,就暗藏在法喇村他姨夫姜庆荣家,已读小学了。天主在法喇,有何不知道的。因是张一行说:“我们又是家乡人,又是亲戚了。” 他也就来找天主的《四书》、《庄子》等去读。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因约天主,“你与我两个一起读书,互相影响,比赛着读,这样就有进步了!” 天主佩服他这精神,同时也真为他惋惜:一个原本可造就的人才,就这样误了!天地之大憾,莫憾于人才被浪费! 但他只是与天主说着,激动而已。其实书也只是找去摆摆,最终看不进去。又废书而叹:“看了也无用了!用不上了!想的事头也多,无心思看进去了!不如你单单纯纯一人,正好用功啊!”张最喜毛泽东诗词,崇拜毛泽东。就与天主背毛诗,谈毛泽东的军事、政治奇迹。荞麦山除他二人,皆不谈及此。因是均以为得了知音,大为畅快。张又取天主诗去读,说:“再过些年,你的诗也不下毛诗了!毛泽东到你这年纪,还没一首名诗的!规模气象,你的诗都不下毛诗的。” 天主想真是时来运转,遇到个圣明的领导了,二人无所不谈。张又逢假,与天主同到他在左角塘的老家去,看他那故居瓦房,又到大海他老家去。二人都是农民出身,志趣相投。张一行几弟兄,惟张读出书来,其余几人都在农村,生活差极。人比人,就比他们这大哥差远了! 张的到来,荞麦山中学稍有变化。但调出去的李勇虎等人,尽被打到法喇、陷塘地等地小学任教。李国正调出去,仅两月就头发全白了。妻子原在学校内自己家里卖包子。这下蒸了包子,才背来在学校操场上卖。就在她昔日卖包子的窗对面。如今这屋已被张一行家住。张妻卖起米线来。天主见了,吟那《桃花扇》续四十出《余韵》之《离亭宴带歇指煞》:“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和《问苍天》:“新历数,顺治朝,见在戊子;九月秋,十七日,嘉会良时。击神鼓,扬灵旗,乡邻赛社;老逸民,剃白发,也到丛祠。椒作栋,桂为楣,唐修晋建;碧和金,丹间粉,画壁精奇。邈赫赫,气扬扬,福德名位;山之珍,海之宝,总掌无遗。超祖祢,迈君师,千人上寿;焚郁兰,奠清醑,夺户争墀。草笠底,有一人,掀须长叹:贫者贫,富者富,造命奚为?我与尔,较生辰,同月同日;囊无钱,灶断火,不啻乞儿。六十岁,花甲周,桑榆暮矣;乱离人,太平犬,未有亨期。称玉斝,坐琼筵,尔餐我看;谁为灵,谁为蠢,贵贱失宜。臣稽首,吊九阍,天聋启瞶;宣命司,检禄籍,何故差池。金阙远,紫宸高,苍天梦梦;迎神来,送神去,舆马风驰。歌舞罢,鸡豚收,须臾社散;倚枯槐,对斜日,独自凝思。浊享富,清享名,或分两例,内才多,外财少,应不同规。热似火,福德君,庸人父母;冷如冰,文昌帝,秀士宗师。神有短,圣有亏,谁能足愿;地难填,天难补,造化如厮。释尽了,胸中愁,欣欣微笑;江自流,云自卷,我又何疑。” 天主想:不用说秦淮繁华、王谢风流。单这张家搬进,李家搬出,就足以显人世沧桑了。 李勇虎等岂有服气的,早结为一伙,发誓与张一行结的已是子孙仇,非得报复不可。然而李勇虎、李国正等终是日脓无用之辈,张终是无事。 每晚上天主见李国正的媳妇,从家里煮了洋芋背来,就放在他家原那屋、如今张一行家屋前,心就恻然。屋易主矣。为要做生意,李国正家又在荞麦山中学门外向另一家人,出一千元买了一点地皮,舂起间瓦房来,李国正妻又在那里卖米线、卖包子。天主看着,又有感悟:早点知事点,书记当着,宿舍住着,包子卖着,一切都是现现成成的!一方而百便!何用如今来买地建房诸举呢! 李国正一见天主,万分惭愧。顶多打个招呼,就走了。五十零头的人了,落到这一步,不能不说是万分悲哀的了!他虽处处宣扬:“老子还要打回荞麦山中学来!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然而人人都说:“回不来了!” 比之乃父,李志民等稍好些。偶尔也还进荞麦山中学来走走。李志五也进来。不过每来一次,不过如许给天主增一分的感悟罢了! 李勇虎落魄了一个多月。荞麦山中学被他扣了工资的人,大多高兴过后,今已好了伤疤,忘了痛了!李又强颜欢笑,进荞麦山中学来,众人仍理他。他说:“感激不尽!我原以为这一下,谁也不理我了!我终于怀念:荞麦山中学是个好地方啊!下一世投生,我就要求仍到荞麦山中学来投生的!” 李山、易为义等,或被赶到拖鸡小学,或被赶到法喇小学。真有天上掉到地下的感觉,就不用说了! 惟赵在星,仍是旧习不改。仍旧喝酒、赌钱,与周围之流氓仍同一气。与天主仍是相互恨着。张也未抹去他那教导主任职务,但工作干得更比以前差多了!张恨而无计。又赵有妻了的。他那舅子家在米粮坝,女朋友名曲奉灵,因是自费生,李勇虎为政时,家里想了许多办法,来当会计。赵就不择手段,把她弄上了。二人丑闻远播。赵妻来打来骂。曲奉灵回家,也遭其父母、兄长教训。不过既处一处,又有何法?仍旧如斯。 这张一行在外迫于李国正等的进攻、挑衅。内迫于赵在星胡为,无可打发,多次与赵交涉:“当初你为何没出去?主要想到是家乡人,又是亲戚!我们正好合作了干!”赵起先还感谢张:“你不饶过,我也去拖鸡小学、法喇小学了!我敢不好好地干?那就对不住你的救助之恩了!”这下说:“我来这荞麦山中学,是多年前就分来的!也不是蒙谁提拔进来的!我当这教导主任,也不是蒙谁提拔,那是李勇虎时代我就干着这芝麻官的!我在这荞麦山中学时,你在哪里?我与你也无冤无仇!你最初不赶我出去,那只是大家的本分!谁叫你当初不赶我出去的?你不许我当这官,可以!我还给你!你要赶我出去,也行!我卷起铺盖走!”张无法,恨得咬牙。 张见天主不报前仇,极力来催:“这些人是小人!是落水狗!鲁迅论落水狗,你是懂的!一旦得志,你想想你的处境!他们会饶过你?”又乡派出所宋友蔺之妹原许与李山,后李山读成书,退了婚的,都要痛击这伙人。又惟天主之案件可以作筏,都来催天主动手:“现在时机到了!你还不打?要是这伙人像你现在,他们会饶你?”二人或许商量过一番了,宋来对天主说:“你这案子,虽说当时张校长没过来,但他现在是这里的校长!你是职工!案件也是在这学校里发生的,你的才能,再加上他助你!你还愁什么?”张来对天主说:“你那案子,宋所长还立着!他是成心要助你的!所长帮你忙,十分已九分成了!” 天主明白,倘李、赵等得志,自己固然首先成其歼灭之敌。有宋、张二人之助!这伙人定然下场可知。但于他天主的伟大事业,有何益呢?而且,费时费力,徒耗自己的才智而已。因说:“待得打倒这些人时,我已浪费几十篇、上百篇文章不能写出了。”二人都说:“你小伙子外观聪明,内里糊涂!从这一事,我就把你看白了!原是做不成事的!现在赵要活动调米粮坝,李在讨好乡长、李国正也在活动!只消两三年,结果就出来了!那时你怎么办?只有你还呆坐着写文章!你原来吃亏,不就是呆坐写文章,不通世务招来的?你只消一告,别的事自有人料理,哪里影响你写文章了?”天主说:“也好!让他们爬爬,我就能有两个更强的对手!斗着也就有兴致了!他们一爬,更能激发我奋斗!出钱还养不成这样的对手的!就由他们爬吧!”二人一听,更失兴致!很对天主不满。少不得另觅由头,斗这伙人。 荞麦山中学原总务主任是周潮清。五十多岁了!干了七八年此职。如今张来,有范传云要来任此角的。即将周架空,名虽总务而实不总也不务了。范传云成无冕主任。周潮清见大势已去,待不下去,去活动了调回他老家小寨乡的小学去了。这周潮清历来只看承领导脸色,作践各教师,至于粉笔头,也要克扣的。像钱吉兆等,把儿子认他为“周爷爷”,就另眼看待。许世虎、天主之流,找他要张蜡纸刻试卷,也不给的。这下去了,全校教师又掌声雷动,欢畅了一时,大庆胜利。

昨晚,真像是梦一样。睁了眼,开始继续麻木,继续发呆。我签字了?签了。走。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手机的短信提示一会儿一响,拿起手机:宝,下午一点的飞机,我们一个小时以后去机场。 小雯?!机场?!我瞬间脑袋炸了一下,猛然清醒过来,看看短信接收时间,上午近十点。而现在的时间——十一点半! 根本没时间思考,转身换鞋就出了门。在电梯上平安拼命跺脚,试图用自身的重量让电梯下降得更快点儿! 上帝保佑,一定要让我赶上啊! 进了机场,傻愣愣地四下看了一圈,忽然想起,拿起手机给小雯打电话。小雯接电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声音轻弱,带着惊喜,最后跟我约好在机场地下一层大厅的一个洗手间旁边见。 挂了电话,一路飞奔。我不知道自己急什么,但心里有一个念头,要见到小雯,哪怕是最后一次。在地下一层的约定地点,我四下张望,终于看到了小雯快步向这边走过来。她看到我,一下子笑了,微微笞胳膊挥手,然后指了指我身边不远的一个拐角处。我们一前一后到了拐角,终于面对面站立,我大口喘气,她也激动得脸颊微红。 “你爸妈呢?” “在那边餐厅呢,这里他们看不到,能挡住。”小雯背着个大包,眯眼笑着。 “我……”看着小雯,我却一时失语,憋了半天,干巴巴地说,“我就是来送送你。” 小雯笑:“神经病,昨晚不是都告别了吗?现在搞得像地下党似的。” 我也笑,说不出话来,心里的难过一点点滋生,扩张,充斥。 “哎,和末末怎么样了?联系没有?”小雯笑着,还在关心这个。 犹豫了一直,还是把昨晚和末末在家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说真的,关于末末的这个事情,我心里很难受,很想找人倾诉。但这关系到末末的名誉和清白,我和谁说?现在最保险的,就是小雯。 小雯听完,也显得很吃惊:“真的?” 我点头。 “宝,你很在意这个?”小雯皱眉,脸上有些愠怒。 我没说话,其实我真的在意,但面前也是女孩,这话怎么说? “宝,我想问你,你爱我吗?”小雯突然说。 我觉得自己后脑咔地炸裂…… 小雯看着我惊讶的表情,用力一抿嘴唇:“好吧,这么说,如果没有末末的存在,且你也爱我,胆我肚子里依然有这个孩子,而我要你和我在一起,你会答应吗?” 这个问题也很棘手。但实际上,一秒钟之后我就看出小雯不是真心地问这个问题,她只是要我想,那我就想吧,我想……我会吧,我没有处女情结,而且孩子也应该不算什么大问题。于是,我点点头。 小雯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巨大的喜悦,但瞬间正色:“宝,既然你能接受我,为什么不能接受末末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爱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的心,你在意的是你们的未来,还是她的过去?”这话可真有哲理。 “小雯,我是来送你的,不是来听你上课的!”我压低声音,表示恼火。 小雯一撇嘴,脸转向一边,忽然一睁眼,转过来:“对了,有东西!” 小雯在包里飞快地翻着,拿出了一个很大的黑色塑胶袋子,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 小雯笑眯眯地指着袋子说:“你可别以权谋私啊,这些是礼物,是我给粉姐、肉哥、付哥和唐哥的礼物,谢谢他们这段时间帮我,没办法,不能当面谢了,就委托你了。” “嗯,保证完成任务。”我点头。 “那好了,这回彻底交代得差不多了,好好照顾自己吧!”小雯笑着,对我伸出手。我也伸手,握住她。 “再见!”小雯说得很用力,然后试图把手抽回去。 我没松手,握得更紧。小雯一愣,诧异地看我,而那诧异的眼神很快变成欣慰和忧伤。我轻轻一用力,小雯上前一步,紧紧靠在我怀里。 “傻丫头,你这一走估计再没机会再没机会见面了,好好保重自己啊!”我说着,抱着小雯瘦小的肩膀,连同她背后的背包。怎么鼻子居然有点酸。 小雯抬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像是安慰孩子一样声音轻柔:“不会的啊,宝们可以联系,这个袋子里有我的信箱地址,而且我在外面会尽快型好别的网络通信软件,到时候只要有时间,我们可以随时联系的啊!” 我把小雯抱得更紧,她越说得轻松,我越难受。 在我怀里沉默了片刻,小雯环住我的脖子:“宝,真的谢谢你,你帮了我这么多,更重要的。你让我的心又活了。你知道吗,在这之前,当他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之后,我觉得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也不可能再哭,更不可能幸福,你就像是一颗福星一样,把我爸爸妈妈带回我身边,更让我开始变得快乐……” 我抱着小雯,静静地听着,极力控制眼泪。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快乐、幸福,你不能让我对你永远愧疚吧?”小雯说着话,慢慢踮着脚尖,用她的脸颊轻轻磨蹭着我的脸。 我闭了眼,感受着这种温暖与轻柔,然后慢慢侧了侧头,嘴唇轻轻啄着小雯的脸颊,一点点轻吻,一点点移动,终于亲吻到了她的嘴髻。小雯闭上眼,深情回应我。那是长时间的拥吻,却丝毫不激烈,我们的嘴唇,我们的舌头,我们的一切动作,都是轻柔、深沉、缓慢、细致的。是的,已经是心有灵犀,已经是互有眷恋,但这应该不是爱情,最起码,这无比拟小雯曾经经历过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所以,我心里明白,她心里也明白:我们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许久,我们分开。我看着小雯,她还在保持着仰头对我的姿势,闭着眼。 “小雯?”我叫了一声。 小雯一睁眼,眼泪瞬间流下,夺框现而出。 一抬手,迅速抹了一下眼睛,小雯努力一挑眉瞪眼,抑制着眼泪,或许也在抑制着离别的伤。 “小雯,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她,也伸手,擦了一下她脸颊残留的泪水,“你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喝醉了的那天晚上,我们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 小雯笑了,笑着,皱了一下鼻子,单纯、可爱、清澈、透明。 “你就想你的流氓事儿吧!” 我也笑,却不松手,还在扶着她的肩膀:“我求你告诉我吧,你不能带着秘密走啊。” 小雯一歪头:“你希望有,还是希望没有?” 我一愣,低头,看小雯,坏笑起来。 小雯脸一红,撇嘴:“我就知道!不过,你就按照你希望的认为吧!不是挺好的吗?” 机场广播响起,听得出,这是在通知小雯所乘坐的航班马上登机。小雯和我都听着,然后对视,眼神里有无奈,有不舍。 “好了,我要走了!”小雯笑了笑,再次凑近,亲吻了一下我的脸颊,“宝,你是好人,会幸福的。好好保重。” “嗯,你也好好保重。”我点头。 小雯退后了一步,脱离了我的双手,然后一步步后退着,一边后退,一边对我微笑,和我挥手。我也笑,挥手,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终于,小雯一转身,快步走了起来,一边走着,开始抬手在脸上擦着。看着她的背影,我能想到她在擦什么,因为她抬手擦着脸颊的频率越来越快,脚下的步子也越走越快,归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小雯!”我忽然大叫了一声。小雯没有停下脚步,也没回头,消失在拐角处。 我不能追过去,因为在拐角那边,雯父雯母可能会看到我。我怅然若失,却不知道失去了什么,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叫那一声是为了什么,或者有什么事。就是想叫一下小雯这个名字,可能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嘴里,再也叫不出这个名字了吧。 就在我看着拐角那边一片空荡的时候,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出来,朝着我奔跑两步!是小雯!我激动了,脸上笑出来,摆开姿势准备迎着她跑过去。但是,小雯的脸上却没有笑容,反而是紧张和惶恐!跑过拐角就开站定,冲着我急躁地挥手跺脚,嘴上无声地说着什么。 我也无声地回应,摊手耸肩,终于,我机智过人的头脑反应了过来,小雯是让我快跑!一瞬间,我手心都凉了,撒腿向拐角另一边跑,看到身边有个墙垛,上面贴着两块滚动广告牌,于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广告牌下,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要不怎么说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蹲下得太急,耳边响起了绝望的刺啦一声,裤裆很给面子地开线了…… 没时间整理,甚至没时间去想,几乎在我蹲下身的同时,拐角那边出现了雯父雯母的身影,拖着皮箱,向这边走过来。小雯马上笑着蹦跳过去,特意选了靠着我的一侧,挽住了雯母的胳膊,把他们带向这条通道的另一侧,尽量远离我。 我继续系鞋带,还好没人注意我,因为我的鞋根本没鞋带! 小雯他们一家三口,距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的脑袋都快夹在裤裆里了。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万幸,这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从距离我不过远处的另一侧走了过去,根本没往我这边看一眼。我长长松了口气,蹲着,原地转身,看着那三个人一步步走远的背影。远远地,我看见小雯一手挽着她妈妈,另一只手飞快地举起来,用力挥了几下,马上放下。我知道她在和我告别。 起身,整理衣裤,双手前后遮挡,夹着屁股,垂头丧气,迈着很女性化的步子往机场外走。 哎,这么伤感的送别,怎么最后把我搞得这么狼狈落泊…… 打车,出机场,上高速。 低头看着裂开的裤裆,脑子里有一个事实开始闪现——小雯走了。 这个事实,让我在短暂的难过后竟然开始平静下来。或许在最早之前,甚至在我潜意识里,这是迟早的,也是必然的事情,就算一切计划没有变,就算按照原来的设想结束一切,到现在也是小雯该离开的时候的。她不可能留在山城,不可能在某一处久留。 她有她的生活方式,她有她要寻找的目标。 一抬头,正好迎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的目光,很蔑视。我估计,这位司机大哥可能对我这位坐在后座,一直低头看自己裤裆的乘客充满鄙夷吧。 但我现在没别的心情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喝酒。于是马上拿出手机,给肉狗、老付和老唐等人全部发了统一的一条短信:晚上喝酒。 很快,短信一一回了过来,询问时间、地点,以及是否可带家属。 我正想晚上怎么喝呢,就在这时候,又来了一条短信:你还活着啊!我找了你几天,你都关机,我都快回家了! 这是谁?查了一下发信人:老度。 呵呵,居然把这小子忘了。于是回短信:我出差了,你还在山城吗? 很快,电话打了过来,老度上来就骂,说我小子不仗义,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了,连个喝酒叙旧的机会都不给,那天见面之后就消失了,打电话永远关机。 我问他还在不在山城,老度答还在,不过也快走了,这边事情忙得差不多了。 我马上回他:晚上一起喝酒吧,正好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都是哥们儿,在一起肯定谈得来。 老度高兴了,说好好好,晚上有时间,打电话给他,随叫随到。 其实我就是想喝酒,喝醉,至于和谁喝,关系不大。 那边孩儿他妈飞国外了,这边和妻子离婚协议也签了。好事全让我一个人摊上了,还不该喝酒庆祝一下? 直接打车回家,进家门洗澡,长久地站在水流之下,闭着眼,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小雯走了,是有点儿伤感,但这对她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对我,也不是什么事关失恋的大事,人家不是我的,人家的孩子也不是我的,甚至没有任何超出水平线的关系,那作为朋友,我绝对应该为小雯有这样的结果而开心。 站在镜子前,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被水紧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脖颈上那条三根羽毛的链坠,想着小雯的笑脸,还有她寄托在这银色羽毛上的愿望,思绪万千。 那个愿望的另一端,是末末。但我真的想不通,我和末末,到底是谁伤害了谁?我很想知道,末末到底隐瞒了一些什么?因为我清楚,绝对不只是她所谓包养的这么点儿事情。而且,包养?为什么跑?为什么找我?为什么结婚?为什么要为放弃上千万财产而签字?被包养的女孩,不就是为了钱吗?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会无穷无尽地想下去,越想疑点越多,所以有些人会有心理疾病,所以有些人会精神分裂,所以有些人想喝酒。 完全赤裸着身子,在家里来回走着,一眼看到了我拿回来的黑色塑胶袋。 里面是小雯送给朋友们的礼物和祝福。 送给肉狗和小粉的是一对情侣手链。很粗的一条上面挂着精致的黑色锁头,很细的一第上面挂着一把银色小钥匙。纸条上写的是:肉哥,粉姐,祝你们永远幸福快乐,更希望除了粉姐这把钥匙之外,肉哥在其他女人面前永远是一把锁。 送给老付的是一条项链,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戒指。纸条上写着:项链上面的景泰蓝珠子有招财进宝的寓意,祝愿付哥幸福快乐,生意越做越大。另:戒指是送给那个叫燕子的小女朋友的,付哥,你要做好男友兼父亲的角色,嘿嘿。 上述这些东西,毫无疑问,都是雯亲手做的,但送给老唐的却不是。 打开老唐的那个口袋,看到一个很漂亮的胸针,我吓了一跳,不会送这个给老唐吧?再一翻,翻到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只钢制的站立姿态的小狗,意外的是,在狗的下身,一根稍微超出比例的生殖器硬硬地垂着。我伸手一按,啪一声,那小狗嘴里竟蹿出火苗来!——原来是打火机。纸条上写:不知道唐哥喜欢什么,这个打火机是我爸爸的,我看了觉得好玩,也很适合唐哥,就偷偷塞过来当礼物了。那个胸针是给倪小婉的,祝你们幸福。 我把玩着这个打火机,真是不错,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这个打火机和老唐太过相配,我自己都想留下了。 在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竟是给我的。上面写得很简单,一个邮箱地址,下面一行字:记得给我写信,宝,我不想和你这个朋友失去联系。 小小地惆怅了一下,把东西全部装好,纸条收起来,忽然感觉到疲乏。从早上睁眼到现在,真的是马不停蹄,精神高度紧张,此刻忽然有了倦怠感。 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了。马上给众人打电话:速到我家领纪念品,逾期作废。 小粉一进门就笑,伸手摸我的脸,赔礼道歉着,还眨眼装可爱。忍住呕吐,让大家落座,把众礼物分发出去。 大家的脸的有惊喜,有感慨,但经过举手表决,大家一致认为最成功的礼物是给老唐的那份儿,因为和老唐无敌般配。 分别把礼物佩戴着,欣赏着,肉狗忽然问:“你什么见的小雯?” “今天。” “在哪儿?” “机场。” 大家全一愣,一起看向我。 小粉试探着问:“小雯她……” 我笑着点头:“嗯,跟她爸妈走了,出国了。” 小粉瞬间红了眼圈:“这个丫头!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 我笑:“可能是怕像今天这么伤感吧。”瞬间,所有人停止了动作,一起看向我,我一愣,觉出了失言。 老唐拿着那个公狗打火机,一下下按着那根生殖器,笑着大声说:“愣什么啊,这还不明白!小雯走了,宝伤心了,找我们喝酒,宝爱上小雯了!多容易分析啊!” ……有些人,枪毙都浪费子弹。 聊得差不多了,商议喝酒的地方,几番提议否决,再提议,最终达成一致,众人一同出发。 到了商量的饭店后,找了包间,给老度打了个电话,老度欣然,告知马上到。 跟周围几个人说了一下,今天还有一个朋友,是我高中同学,人不错,等一下都客气点儿。 菜刚上了一半,老度就来了,给双方一一作了介绍,大家都不是什么腼腆型的,互相开了几句玩笑,说了些“久仰久仰”“承让承让”的废话,很快没了拘谨感。 菜上齐,倒酒,我举起满满一杯白酒,起身微笑:“主要是高兴,这么多年了,又能和我这个哥们儿——老度一起喝酒,还有在座的这些好朋友,我先干为敬。” 说完,一杯白酒,一饮而尽。空了一天的胃,这一杯白酒是三两,下肚后马上开始往上翻,硬撑着拿气压下去,笑着坐下,让大家随意。 众人都傻眼了,虽然咱们有过这么喝的时候,但半句话没开始说呢,已经干掉一杯了,好像大家都看出今天我有些异常。 看出来就看出来吧,我今天就想喝醉。 拿了筷子,胡乱地夹了几口菜填在嘴里,囫囵下咽,算是把那一直上泛的恶心劲给压了下去。 拿起酒瓶,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笑着举杯,转向身旁坐着的老度:“哎!老度!多少年了,又能坐一起喝洒,缘分啊!我敬你一杯,先干为敬,你随意!” 说完,仰头,一杯灌下。这一次,没绷住了,咳嗽起来,白酒从嘴和鼻孔喷出些许,呛得我要死的感觉,扯了餐巾纸擦着,朝众人摆手,缓过劲儿来,抬头微笑:“没事没事。” 大家都直直盯着我,连老唐看我的眼神都有了担心的意味。 我晃晃脑袋,又伸手去拿酒瓶子,却被斜对面的老付一把抢过瓶子:“这么好的酒,全你一个人喝了啊?来!老度,我敬你一杯!”说着老付把酒瓶子递给肉狗,自己拿起面前的杯子,伸向老度。 老度犹豫了一下,一仰头,但可能酒量确实不过关,只喝了三分之一,却已经一脸痛苦了! 我笑着一把抢过老度手里的杯子:“干吗?老度!你就这酒量啊,不能让别人瞧不起啊,兄弟我替你挡了!”说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掉。 酒桌上,在这次短暂的惊异后,气氛迅速不正常地活跃起来,肉狗、老唐、老付和老度频频互相举杯,说着客气话,一口接一口地喝,而且互相还有眼神交流,归根结底一个原则——阻止我喝酒。 但这东西哪能阻止得了,而且之前已经连喝了两个三两,后来又替老度喝了二两,五十二度的白酒,在我肚子里没待多久就开始兵分两路,有一路直奔上头。 但我的目的,简单明了——醉。尽管所有人都在貌似热情地张罗,我还是又挣扎着喝掉小半杯,然后大喊服务员要啤酒,啤酒来了之后,我兴致颇高,非要给在座的表演一个深水炸弹…… 关于昨晚的大部分内容,基本都是听大家讲给我的,因为在我自己的记忆中已经毫无印象了。 我是第一次醉到不省人事,后来酒桌上发生了什么,包括自己怎么回的家之类的问题,一概不知。 当肉狗和老付给我讲这些内容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了,我在书房床垫子上睁开眼时头疼欲裂,洗完澡后稍好一些,却惊讶地发现,小粉和肉狗睡在卧室,老付和老唐睡在客厅,他们居然全在我家。简单询问之下,大概了解了昨晚情况,大家也是担心我,才一夜没有离开,因为大家都知道了一点儿什么。 小粉给我泡了热茶,我喝了后舒服很多,大家都坐在客厅,开始跟我一起,帮我找回曾经失落的回忆…… 据说,昨晚我喝了很多酒,直到后来,我彻底喝醉,说话已经含糊,搂着身旁的老度,开始问问题的时候,在座各位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我醉酒难受的原因。 我急了,瞪眼追问我昨晚都问了老度什么。 “末末。你一直在问末末。”小粉看着我,轻声说。 我傻眼了,我猜到我就是问的这个,但我怎么问的,老度怎么回答的,我一点儿都没有印象。大家开始根据各自的记忆,拼凑起关于昨晚我醉酒后和老度的一切问答。 老付说,我问了关于末末在高中毕业后的情况。而老度回答的是,末末大学没读完就辍学了,具体原因不知道,也不知道后来她做了什么,但偶尔还会和老度还有几个同学一起聚会,出手很阔绰,于是在这些老同学圈里,自然有些流言蜚语。 肉狗说,我问了老度,末末这几年有没有男朋友。老度说没有,而且敢指天发誓地说没有,不知道末末是怎么回事,高中毕业和我分手后,就一直没有任何恋爱的意思。照老度说,末末漂亮,身材又好,追求者众多,甚至老度的朋友也有动心思的,但末末完全封闭通道,不对任何异性表示好感,因为这个,一度被猜测是“拉拉”。 小粉说,我还问了老度,末末不是不一直在找我,老度点头,但说末末不承认是找我,当初只是随意似的打听,和同学聊起我就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同学们也基本都知道我高中一毕业就没再联系过末末,所以对末末的这种情绪都表示理解,但后来,突然之间,末末关注我的频率加快,甚至找过很多自己并不熟悉的人打听我的情况,那种感觉像是一定要知道我藏身何处似的。后来末末就突然没了消息了,那边朋友圈里还一度盛传末末是来找我了,但终归是别人的事情,没人太关心,时间一久也就没人再提了…… “我还说什么了?”我问。 朋友几个互相看了一眼,全都低头,不说话。 就连老唐的表情也是凝重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你昨天喝醉的时候,又哭又笑,还说……末末是被人包养过……” 我瞪了眼睛,我说了这个?我居然说了这个?所有人这时才抬头看我,目光都在同情。 “宝,你昨晚说了你和末末结婚的事情了。”老付伸手拍我的肩膀,“虽然说得乱七八糟,但大概我们都听明白了。” 肉狗也伸手,拍拍我:“宝,你昨晚为什么难受,为什么喝醉,我们现在都理解了,我想你应该是把憋在心里的委屈都说出来了,末末和你的假装相遇,你和末末结婚,还有什么签字,什么上千万之类的。我们都知道你难受。” 这话说的,我鼻子都酸了。有人能理解自己,这在现在这社会上,是多难的事情! “宝啊,你现在清醒吗?”小粉伸手,摸我的额头,目光怜惜。 我认真地点点头,觉得这些人好像还有话说。 “宝,昨晚把你弄回来,你醉死了,但我们几个对你这事儿聊了很久。”老付说,“你知道我们不是闲聊,是关心你。” “真的很关心!”老唐一脸严肃,对我点头,“我就你这么一个好兄弟!” 肉狗和老付同时扭头,狠狠瞪向老唐。 老唐一惊,马上改口:“我就你们三个好兄弟!” 老付转过来,看我:“宝,我们昨晚聊了一下,觉得这件事你还是应该好好和末末谈谈。” 肉狗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宝,因为我们几个也都见过末末,觉得她不像是那种女孩,一个女孩要是没难处,谁愿意被包养?为了钱吗?但像你昨晚说的,她和你结婚,是为了放弃那么一大笔钱,这正常吗?你还能说末末是为了钱甘心被包养?” 我愣着,觉得这些人从来没和我这么严肃过,现在这样倒让我很不适应。 “宝啊,将心比心,我也是女人,我劝你找末末谈谈吧,哪有女人会随便结婚的?就算是为了什么去嫁人,也得嫁个靠得住的啊!”小粉坐在我身边,一直在轻抚我的后背,“你觉得呢?举个例子,你看我就一直没嫁肉狗。” 小粉的话,和小雯说的意思一样。 肉狗瞪眼又冷笑:“那当然,你是被我包养的!”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刚才无比压抑的气氛得以缓解。 我的心里也舒服了,这才像他们,刚才那样,弄得跟弹劾我似的。不过,大家的话,我听进去了。末了,肉狗给我出了一道选择题:如果你老婆和你情人同时掉进水里,请问你是再找一个丰满型的还是娇小型的?跟着大家,我也轻轻笑了笑,我知道,肉狗是在劝慰我,通俗地说,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看我情绪稳定,大家全都起身告辞。我笑骂着把这些人赶走,关了门,马上靠在门上,眼睛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说实话,这些家伙这一次,还真让我感动。有时候,有一些知心的、忠肝义胆的朋友,真的是一件幸事。 按照小粉的嘱托,我喝了粥,胃里舒服了很多。真的要找末末谈谈吗? 言情归言情,现实归现实!小说里男女主角全都每天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但现实中,有几个为了儿女私情而不上班的? 上班这么多天,第一次在自己办公桌前安安稳稳地坐好,在网上胡乱地看着,但实际上,眼睛读着文字、看着图片,却一点没有过脑子。这是一种很高超的技巧,叫此刻无心胜有心。 抽了好几支烟,抽到已经有美女同事抱怨了,我才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外面的大会议室里坐下,给末末发了一条短信。短信是字斟句酌的,我不想说得太狠,但又想表达自己的意思:首先可以肯定,你伤害我了,你也明白。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伤害你,你告诉我。 按了发送键,坐在大会议室,发呆。半个小时,没有回音,心里有些慌了,给末末打手机,手机是关着的。这下真怕了,是不是那晚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真的伤害到她了? 犹豫了一下,给小曦的手机打了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小曦,不好意思,我是赖宝,那个末末……” “滚!” 那边挂了。这丫头还记仇呢!再打小曦的手机,死也不接。我有点儿没主意了。这情况让我怎么办?我想找末末,大家劝我劝得有道理,但我不知道找到末末之后,我能和她说些什么。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好像总能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们谈谈吧。”但真正坐在一起,面对面的时候更多的却是哑口无言。 随着时间的推移,报社的人越来越少,我却一直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看新闻、看图片、看视频。我不想回家,面对那么一个空荡荡的环境,会更让我难受。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办公室里基本没人了,只有我坐在电脑前,抽烟,发呆,毫无目的地点着鼠标。 十二点,我放弃了漫长的逃避,离开报社回家。在小区门口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了一打啤酒和几袋花生。我不是酒鬼,但有些时候,还有比醉酒更能让人不胡思乱想,去睡觉的办法吗? 开门,进屋,甩掉了鞋子,晃晃悠悠走向客厅,坐沙发上开一罐啤酒,双脚搭在茶几上,仰头喝了一口,爽!正在准备喝第二口的时候,忽然觉得不远处的电视有异样。仔细一看,发现在电视屏幕上沿的横框上,被人用透明胶带贴了几张纸。 谁这么缺德啊? 上前走了几步,一把扯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但就这一眼,我几乎崩溃,眼睛再也拔不出来。是末末写给我的信。她来过。 宝: 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以后这样的时候,也许是在我心里,也许对面没有你,嘿嘿,写到这儿我就哭了。 其实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男朋友,和你在一起,也是我唯一的恋爱经历。 你肯定不相信,但我是很真心地告诉你这些。 我很怕那晚告诉你事实以后,你的那种表情。别人怎么看我都可以承受,但你那样,我受不了,因为我爱你,被一个你爱的人鄙视,这样的痛,你能明白吗? 你的短信我收到了,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是决绝,还是回转?有些话,当面不好开口,所以我写给你,这可能是最好的方式。 宝,你是不是一直在恨我瞒着你?我知道,我们注定要分开,我配不上你,你也不会要我,那么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不能像小雯那样去做什么来报答,为了让我不那么愧疚,我告诉你全部。 我说我被包养,你很惊讶是吗?我自己也很惊讶,因为“包养”这个词,我想都没想过,甚至和我无关,是别人强加给我的。 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因为一些事情,我爸爸先是被双规,然后开除党籍、公职。从此,一切都变了。 爸爸因为急火,犯了病,很重,要换肝。我们家的财产,一切充公,哪儿有钱给爸爸换肝?我退学了,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上班,我答应老板,除了上床,我愿意为男人做任何事。我要救我爸爸。 但很幸运,在那里,我遇到了小曦,她说我的眼睛很纯净,看到珠宝和钱不发亮。知道我的事情以后,她说可以帮我。小曦把我介绍给她的老板,姓杨,周围人都叫他杨老爷子,直到杨老爷子死,我都不知道他真名是什么。小曦的工作就是杨老爷子的私人陪护。对外,我们是杨老爷子的干女儿,而我们,也自然是叫他干爹。工作很简单,只是陪干爹说话、散步、伺候饮食起居。 小曦做干爹的私人陪护已经五年了,而她和干爹签的合同也是五年。干爹觉得小曦走了,无人可替代,小曦之前帮着干爹找了好几个女孩,他都不满意,直到遇到我。 你觉得我很脏?没错,在外人看来,我和小曦一定是杨老爷子的私人玩物,会和干爹上床,为了钱,会为一个老头子做一切肮脏的事情。其实不是的,干爹从来没有那些想法,他只是想有人陪,有人说话,有人照顾。除了牵手和拥抱,他不碰我们一下。 干爹答应我,出钱给我爸爸做手术,代价是我和他签三年的合同,这三年我不能离开他,要一直照顾他。没想到这件事被我妈妈知道后,她会那么生气,就是因为这件事,妈妈犯心脏病去世了。我当时心都碎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后来干爹拿来了钱,但我爸爸却死在手术台上。 连续地,失去了两位最亲的人,我想过自杀。在我最难的时候是干爹救了我,那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人,他心疼我,照顾我,一直到我情绪稍微恢复。 你说我变了。但在那个环境,我能不变吗?干爹有个儿子,一直和我斗心眼儿,怕我夺了财产,而我经常陪干爹出入一些场合,那里的人也全都一个比一个精明,他们有意图地靠近我、拉拢我,试图利用我在干爹身上得到好处。 我和干爹签的是三年的合同,但干爹却没有坚持这么久。第二年年底的时候,干爹身体开始不好,到第三年年初,干爹去世了。但并不是他去世了,我就无债一身轻了,因为在干爹的遗嘱里有我! 干爹在遗嘱里写了:如果我和他儿子结婚,他儿子将继承他全部遗产,其中有一千五百万会归到我的名下;如果我和别人结婚并且幸福的话,那全部遗产的三分之二就会捐献给一个慈善机构。 所以,干爹去世后,他儿子一直在找我,一直在逼我和他结婚,因为他想要财产。可干爹的儿子连禽兽都不如!他有钱,玩女人,甚至玩男人,他很脏,很恶心。他到处宣扬我怀了他的孩子,说我在干爹没去世之前就和他私通很久,这些事情,很快就在我那几年所交际的圈子里传遍了,无论我到哪儿,所有人都鄙夷地看我,我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歹毒、阴险。渐渐地,当初由干爹带着我认识的,并且喜欢我的那些人,全都开始远离我,我成了一个个体,彻底孤立无援,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明白吗?这些都是干爹儿子逼我的手段,他想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和他结婚,但我不能,如果和他结婚,那我才真的是为了钱,因为我不只是不爱他,我更恨他。 我开始躲藏逃避,但无论我藏到哪儿,他始终能找到我,把我关起来,强迫我喝药,逼我和他上床,但他没有得逞,因为我…… 你说你遇到老度时,我就知道完了,起码你知道了一些事情。是的,我一直在打听你,在找你。一开始找你,只是因为恨,只是想报复,但后来,事情闹得乱了,我更想找你,爸爸妈妈都走了,我没有任何依赖了,而你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甚至可以把自己交给你。我跑来山城,假装遇到你,然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会不会觉得我傻?其实我可以和干爹的儿子结婚,这样我就有很多钱,即使离婚也一样有这些钱,但我不能,我真的不想把我的身子交给那个人。看到这儿你会笑吗?你会觉得我是什么啊,不就是**吗?但是,宝,我不能,因为我还是处女。 高中时候的那次经历让我很懊悔,像对不起你似的。回家后自己用手指试,太疼了!去医院检查,我是石女。你懂什么是石女,对吗?这也是我和你之后,一直没有恋爱,一直在找你的原因,因为你是唯一和我有那种程度亲热的人,无论我变得多么有心计、多么市侩、多么狡猾,这一点不能改变。 宝,我和你说得太多了……我实在被干爹的儿子逼得没办法了,才想出找人结婚的主意。小曦给我介绍了好几个人,但我想到的还是你,我相信你。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最后你知道真相,骂我、打我、唾弃我,我认了,因为我们做过夫妻。但是我没想过你会这么痛快答应帮我,甚至不问原因。我回来问小曦,小曦告诉我,男人这么无私地帮一个女人,只有一种可能——他爱她。我突然找回了失去多年的幸福感觉。但那晚,我和你说完包养事情,你的表情告诉我,一切都是梦而已。你不会接受我,哪怕你爱我。但我感谢你,宝,全身心地感谢你。 干爹遗嘱上说,如果我和他儿子以外的男人结婚,会有一笔补偿,是一百万。就是那天你看到的,宁姐递给我的信封。宁姐是干爹的秘书,李叔叔是律师,朔大哥是干爹儿子的人。 你可以不相信,但我不想再解释,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你知道去欺骗、隐瞒一个你爱的人有多难?但是,如果我早就告诉你这些,你还会帮我吗? 原谅我。 宝,补偿的钱,我留了八十万放在你饭厅的桌架上,可能你会更恨我,觉得我在用钱收买你的感情,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宝,好好保重,你是好人,一定会幸福的。 宝,我爱你。只爱你。 …… 三页纸,洋洋洒洒、密密麻麻。到处是泪滴浸湿的痕迹。 一切事情,都写得明明白白。这个时候,我要是看不懂,我要是不理解,我就是傻X。但是,如果末末不说,我怎么明白呢? 拿着信,我站在电视机前颤抖着。 我不能想象末末为了父亲签下那份三年陪护合同时,是什么心情; 我不能想象末末独自面对父母接连去世时,是什么心情; 我也不能想象末末被迫接受了一份遗嘱,被那个什么大少爷逼得跑来山城寻找我,隐瞒着和我假结婚时,是什么心情。 事到如今,我可以承认了吗?狗屁的爱要怎么说出口!再恶心我也要说!我爱!我真的爱她! 脑子里沸腾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电视机前站了太久,而末末呢,她在哪儿? 我完全冲动了!握着那三页纸,呆愣地抬头,嘴上下意识地大喊:“末末!末末!”那喊声听得我自己都打战,但我相信那是发自肺腑的。因为我怕了。要知道,写了这样的信,意味着末末已经走了,离开这儿,离开了这个城市,甚至离开这个国家! “末末!别走!末末!末末!”大声地、激动地、完全不经大脑地喊着,就好像这么喊,会感动上苍一样。一边喊着,在门口忙乱地换着鞋,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就是下意识地要追出去,无论去哪儿,起码要先追出去,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忽然之间——身后卧室门开了:“谁喊我?几点了?干吗呀?” 一时间,空气都凝结静止了。我猛地转身看,末末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地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一脸恼火地挠着头发。 两个对望着,都在愣神。这太意外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是来找你,你不在,我给你写信,哭啊哭的,后来太累就睡着了……”末末也没完全清醒,眯眼挠头发,实实在在地回答。 我激动了,刚刚那几页信纸带给我的冲动,此刻骤然爆发! “末末!末末!我以为……我以为你走了!”我激动地喊着,声音颤抖。 末末猛然惊醒,看着眼前的一切,而后突然一转身,回到卧室,啪的一下,重重关上了门。 我急了,几步跑过去,拳头擂着卧室门:“末末!开门啊!末末你干吗?开门!” “我不!”末末的声音倔犟无比,“你要干吗?骂我?还是和我讲大道理?我都不想听。” “不是!我爱你!”我气恼地吼了起来。 “啊?”末末也急了,“说什么?” 好吧好吧,不折腾了,不玩言情了。我仰头,长长喘气,然后慢慢说:“末末,开门,我爱你,真的。” 卧室里沉默了半天。一个声音幽幽传来:“宝,我知道你看过我的信了,对吗?那你能不能考虑清楚?我不希望你一时激动。”末末的声音很冷静,不像是装的。 “我不是!末末,我不是!信我都看了,我都知道了!”我喊着。 “都知道了?”卧室里轻轻一声质疑。 “嗯,但我不管什么干爹,什么财产,什么石女!” 我是疯了吗?不是!喝醉了?不是!看了那封信……有这个原因,但此刻,我就是想面对末末,一定要! “末末,出来,好吗?”我轻声说。不知道怎么,或许爱情,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情吗?这什么这一刻我就一定央求她的谅解?到底……谁对谁错啊? “宝,别逼我,我不会开门的,我不希望你是看了那封信以后的一时冲动。我希望你真的是冷静考虑之后的结果,明白吗?”末末的声音哀怨、低沉。 “末末你不出来,我就等你一晚上!”看看我的义薄云天。 卧室里叹气:“宝,我求你,我们冷静下来再谈,你走吧,好不好?” 走?别逗了。“不,我不会走的。” “为什么?” “……这是我家。” 我就在客厅沙发上苦苦等了一晚,但最后还是百密一疏——不小心睡着了。 大大地打了个哈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哎?昨晚好像有事儿。 ——末末! 于是急忙起来,直奔卧室,拧开门,空空如也。她,走了……这一刻,心里无比失落。 愣了许久,才想起给末末发条短信:躲避吗?谈谈吧! 许久,没有回音,打过去,关机。 呆愣了片刻,脑子里显出念头来,找小曦! 号码按了一半,我仰头发愣,忽然快步走向门口——还打电话?去小曦家啊!末末一定在那里!有什么比当面把话说清楚更好的? 出小区,打车直奔小曦家。凭借自己惊人的记忆,半个小时,我已经站在小曦家门口。 喘气,定神,敲门。 门开了,面前是小洁,瞪眼看着我:“姐夫?”我心里一阵舒畅,还在这么称呼我,现在听着,怎么这么舒服呢?现在看小洁,怎么那么顺眼呢? 上下看了我一遍,小洁扭头喊:“曦姐!畜生来了!” ……我身子一趔趄,扶住门框,这也是昵称吗? 很快,小曦抱着肩,幽幽走到我面前,斜着眼睛:“找谁?” “小曦,我要和末末谈谈,求你让我和末末谈谈!” 小曦看了我半天,那眼神在一下一下割着我的肉。 “自己找。”终于吐出几个字,小曦一侧身。 我也不客气了,直接走进去,在小曦家的楼上楼下、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房间衣柜、壁橱、冰箱、洗衣机、抽屉……当找到二楼那间卧室时,我还期待着一推门末末在里面玩电动,扭头跟我微笑,但里面空空如也。 末末不在。 “小曦!末末她……”快步走回到门口,直直看着小曦,几乎是喊。 小曦轻描谈写:“她走了。” “走了?” “是,带着行李走了,没说去哪儿。”说着话,小曦一步步走近我,逼着我不由自主地后退,“赖宝,别找了。如果末末爱你,那她无论在哪儿都会爱你;如果你伤了她的心,那无论怎么她也会伤心。末末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我比你清楚!”小曦说着,犹豫了一下,扭头瞪了小洁一眼。 小洁一愣,马上知趣地转身,走远,消失不见。 小曦转过头来,走近我,压低声音:“末末是石女的事情也和你说了,你怎么想?” 我后退一步,一愣,什么怎么想?不就是石女吗?先天性xx道狭小堵塞月经不能……当我不懂啊?手术就行了啊。 小曦轻轻叹气,又走近一步:“宝,你知道吗,末末费了多少心血才在这里找到你,又犹豫了多久才假装和你见面?除了你之外,她根本没有过别的男人。”说着,小曦伸手轻轻给我一拳,“她不止一次说过,如果你都不要她,那她一辈子不做手术,一辈子做石女,不接触任何其他男人!” 我已经退出了小曦家门外。 小曦扶着门,对我点头:“我不想和你说太多,你好自为之吧。” 门呼的一下,在我面前结结实实地关上了。 我终于知道了虚脱是什么感觉——整个人都软了。做男人,要软成这样,就真太不男人了…… 小曦说的话我听见了,听完之后心里就开始空了,但更郁闷的是,末末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可能小曦知道,但她不告诉我。我明白,她这一路瞒着我,就是不想让我知道真相,不想让我瞧不起她;我明白,她这一路和我嘻嘻哈哈的,总是逗我、耍我,这一切都是在掩饰她心里的苦闷。 但我不明白,这本来是明摆着我一直有受伤害的事,怎么到了现在像是我在伤害她一样?这就是冤家吗?看天上云卷云舒,看身边人来人住,看路边花开花谢,看公交车上挤死挤活,看城管砸摊砸货,看小商贩骂爹骂娘……他们的生活都是充满乐趣、朝气蓬勃的,咋就我这么苦闷呢?连一个小丫头我都搞不定! 沮丧地回了家。在浴缸里放了满满一缸水,我是很少泡澡的,但今天我要泡一下,好好地,长时间地泡一下。泡不到别人,让我好好泡一次自己吧。 胳膊在水里划着,我悄悄地想,一切都消失吧,一切都不存在吧,我要是一条鱼该多好,就这么在水里游弋,顺着下水道游走,越游越远……越游越远,最后迎面碰上一颗卵子,然后我们很高兴地做朋友,一起玩,一起慢慢变成一个小生命…… 哎?不是想的是鱼吗? 正泡着,手机响了。 接了电话。小曦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赖宝!末末走了!” 我结巴着回:“我……我知道,你……你告诉我了啊!” “不是!她真的走了!”小曦大喊大叫,“刚才她的确是出门了,我那么说是吓唬你。后来我无意中发现,末末的行李不见了!我这个乌鸦嘴啊!” 我傻眼了,猛地从浴缸中站了起来。刚才在小曦家,我也猜出她是故意气我的,我只想过最坏的结果是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末末,因为她躲我,但现在麻烦了,如果末末真的走了,带着行李,连小曦都不知道她去哪里的话,那就真的完了! 手忙脚乱地出了浴缸,胡乱擦着身子,用毛巾围住下半身,马上给末末打电话。一边按着号码一边祈祷:别关机!别关机!别关机! 通了!歌里怎么唱的来着?随你去天堂,上帝是好姑娘! 许久,没人接听。末末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在客厅里焦急地走着,胡乱拿着袜子内裤,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去哪儿。痴呆一样听着手机走来走去,路过家门口时,忽然定住!有声音…… 门外有手机铃声,很近,很近。 会不会是……我冲动了,猛一步跨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末末,直直地面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我一拉门,她吓了一跳,瞪眼,又急忙把头低下去,头发垂下,遮住了脸。 “末末?”我吃惊地叫了起来。 末末声音很轻:“宝,我是来,我是来最后……”说着,末末一捂嘴,眼泪瞬间流淌。 “末末!我以为你走了!吓死我了!”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喜?怒? “宝,我想清楚了。”末末哽咽抽泣,声音柔弱沙哑,“宝,你是个好人。所以,你应该找一个纯洁的、可爱的、善良的、了解你的、能够全心全意爱你的女孩在你身边,你需要一个很优秀、很完美,能让你永远快乐的女孩来和你在一起……” 我爆发了,上前双手一下抓住末末的肩膀:“不!胡说!我不要什么善良可爱!我不要什么很优秀很完美的女孩!我只想要你!我只想你不离开我!” 末末听着,慢慢抬头,先是愣,接着目光变得气恼,脸色也阴沉下来,死死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宝,我说的就是我!” 啊?我傻了,纯洁、可爱、善良、优秀、完美……末末在说她自己? “你……那你刚才说,你是最后来什么?不是和我告别?”我脑子里跟滚筒洗衣机似的,乱七八糟地翻滚,还带着轰鸣。 末末摇头叹气:“我是来最后问问你,你……你要我吗?!” ……所以说,有话不能说半截!我看着末末,笑了;末末看着我,也笑了起来。 “你又玩我!”伸手摸末末的脸。 末末伸手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宝,还……离吗?”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离婚协议书》。脸上笑着,狠狠地把那张纸撕得粉碎。但用力太大,腰腹也跟着使劲,好死不死的,腰上的毛巾一松,脱落下去。 末末一愣,飞快地呀了一声,双手捂脸。爱谁谁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浪漫时刻尴尬了。就这么赤身裸体地伸手一拉,把这个不要脸的小丫头,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别走了,末末,我要你,我要你和我在一起,我要你做我老婆!” 末末紧紧贴在我胸口,声音温柔得跟小猫似的: “我本来就是你老婆了呀… 我和末末举行了小型婚礼,小曦、小洁、肉狗、小粉、老付、燕子、老唐和小婉悉数出席。 婚礼其实也就是一个饭局。 饭局上,当小婉看到末末时,表示了惊讶,扭头看老唐:“唐,我上次看到的赖宝老婆……不是这个呀?” 众人大笑,老付说:“那说来就话长了。” 老唐转身扶着小婉肩膀,一脸严肃:“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小婉,现在你明白了?找到我这样专一的男人是多么不容易啊……” 毫无疑问,因为这句话,大家又借着老唐的身体舒筋活血了一番。 有了末末的那一百万,我终于脱离房奴生涯,直接付清房子的贷款,这里终于实实在在地成了我和末末的家。 我现在的生活是:人在皇朝故宫,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上,微笑着向殿堂之下挥手致意;然后脱龙袍,向工作人员交照相的钱,出故宫,骑自行车回家,给老婆做晚饭。惬意得很。 和小雯取得了联系,告知我和末末的现状,小雯来了E-mail,说她在那边一切都好,祝福我和末末,让我们一定要实现她附在那三根羽毛上的愿望。还说孩子出生后,名字就叫他亲生父亲的,但小名,要叫“宝”。 我和小雯的那张后期合成的合影,依然摆在家里的书架上,不一样的是,经过高手老付的PS,现在那张照片:我在中间,右边是小雯,左边是末末,我完全是左拥右抱的架势。这是末末自己要求的,照她说,如果没有小雯对我的劝说,我们也不会在一起。只不过,这张照片不定期是成了末末经常戏谑我的导火索。 每次当我无意中看了一眼那照片,末末必然会一股醋味地说:“你不是不特想小雯啊?” 我就笑:“男人嘛!肯定都有除了老婆之外的梦中情人。” 一般这话说出来,等待我的都是一番家庭暴力。 带着末末做了手术,医生说末末属于“外石”,手术并不难。 感谢上帝,手术很顺利,术后恢复得很好,但要彻底恢复才能同房。 五个月后,去医院检查,大夫说一切完好,可以那个了——这个老不正经。 于是,这天晚上,我和末末迎来了货真价实的新婚洞房。干干净净地洗了澡,香喷喷地上了床,我们完全赤裸地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末末很紧张,脸色潮红。我完全兴奋,距离上次光临末末的裸体,已经多少年了啊! ……很明显的,末末全身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 “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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