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在柔术表演中,姜老夫子看到凌干青、聂小香

日期:2019-09-04编辑作者:言情

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管秋霜道:“那么老夫子说的不痛不痒的人呢?那会是谁呢?” 欧—峰笑道:“姜老人家语含玄机,那就更不容易猜得着了。” 正说之间,沈若华、毕秋云、田玉燕三人练得满脸通红,一身香汗淋漓的走了进来,看到凌干青、管秋霜两人,不觉同声噫道:“凌大哥,你们几时回来的呢?怎么没有看到你们走进来呀!” 管秋霜迎着她们高兴的道:“大姐、二姐、四妹,恭喜你们都拜了老夫子为师,现在我们成了师姐妹了。” 凌干青也道:“你们得蒙姜老人家收列门墙,真是福缘不浅,可喜可贺!” 沈若华一双盈盈秋波望着他,说道:“大哥,你还没说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凌干青含笑道:“我门已经回来了一会,你们正在练功,心不旁惊,所以没看见我们了。” 管秋霜问道:“老夫子教你们练的是什么武功呢,怎么我都看不懂?” 沈若华道:“我也不知道,老夫子要我们到外面去练,他也没有出来,只是要我们照着他老人家说的去做,一会伸左手,一会抬右脚,别人我不知道,我只是依样葫芦的做着就是了。” 田玉燕道:“我也是,老夫子一直在我耳边反覆的说道,我就反覆的练着。” 毕秋云道:“这就奇了,从一开始,老夫子就一直在我耳边说着,没有停过。” 田玉燕道:“我耳中也没有停过呀!” 毕秋云道:“但我们练的手法,都并不相同呀!” 田玉燕道:“但他老人家只有—张口呀,怎么在同一时候,和我们三个人说不同的话呢?” 欧一峰含笑道:“这就是姜老人家咯,若是没有这点能耐,还是姜老人家吗?” 只听姜太公的声音道:“好了,你们几个女娃儿,碰在一起,话就说个没完,还不快去做饭,为师给你们吵醒了,肚子就会饿,吃了饭,还得加紧练呢。今天虽只教了你们一招手法,至少也要练上三天,才练得熟,三招就得九天,为师就得在这里为你们足足耽上九天,真是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四位姑娘给姜太公一说,立即口中“唷”了一声,抢着往后面厨房而去。好在有四个人,淘米的淘米,洗菜的洗菜,升火的升火,一顿饭很快就是做好了,大家端着大盘小盘的,在堂屋一张木桌上放好,就请姜太公和欧一峰—起入座。 饭后,沈若华又沏了三盏茶,放到桌上,才行退去。 姜太公望望凌干青,又看看四个如花似玉的记名弟子,心里有实高兴,只是笑呵呵的摸着白须子,心里也在想着:这小子真是不错,只是这四个娃儿,也没一个差的,这笔事儿,倒真使人无法两全! 凌干青取出竹简,双手呈上,说道:“晚辈向老人家交差了,竹符令请老人家收起来吧!” 姜太公摇手道:“不用缴还,还是你收着,你要代我去找几个人,这牌牌还有用,再说三个月之后的重阳之会,你还要代表老朽前去,就由你收着好了。” 凌干青道:“老人家要晚辈去找谁呢?” 姜太公挥挥手道:“还早,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再说不迟,此刻老朽要教她们去练功了。” 一面吩咐道:“三个女娃儿,你们该出去了。” 沈若华、毕秋云、田玉燕三人慌忙答应一声,抢着朝门外飞奔出去。 姜太公朝管秋霜道:“再有三个月,你也要展露一手给那些黑道魔头开开眼景,再不勤加练习,没的把我姜老头的脸都丢了。” 管秋霜道:“所以咯,老夫子,你老人家还得再教我一招,才不会给你老人家出丑呢!” “好哇,小丫头,原来你想乘机勒索!” 姜太公一手拂髯,微微摇着头道:“好、好,那你就快出去,和她们一起练吧!” 管秋霜欣然往外行去,姜太公打了一个呵欠,起身道:“欧老弟、凌老弟,你们坐吧,老朽要去躺一回呢!” 欧一峰忙道:“老人家只管请。” 姜太公一手摸着花白长髯,呵呵一笑道:“宰予昼寝,就成了朽木,孔老夫子却是去梦见周公,至于老朽呢?那就算是梦中授艺吧!” 凌干青心中暗道:这位老人家大概是假昼寝之名,到房中去施展‘传音之术’,教沈若华等四人武功去的了。 姜太公走后,欧一峰朝凌干青道:“凌老弟,你昨晚一晚末睡,也去休息一回吧,左首后厢房有一个床铺,你就是不睡,去坐息一回也好。” 凌干青确实有些困乏,点点头,就往后厢走去,在床上盘膝坐下,运起功来。 他几乎已有两个晚上没有睡觉,这一调息运功,很快就进入忘我之境。等到醒来,天色已快黑了,四位姑娘正在后面厨房里一齐动手,做晚饭了。 凌干青走出堂屋,桌上已经点上了灯盏,却不见欧一峰的影子。 一会工夫,四位姑娘端着饭菜走出,在桌上摆好。 凌干青朝沈若华问道:“欧前辈呢?” 沈若华道:“不知道,我们练完功,回进来的时候,爹还坐在这里。” 田玉燕却往左厢跑去,口中叫道:“老夫子,吃晚饭啦!” 奔入左厢,目光一转,房中那有姜太公的人影?口中不觉“噫”了一声道:“老夫子不在房里,会到那里去了呢?”回出左厢,一面说道:“老夫子没在房里呢!” 凌干青心中一动,暗道:姜老夫子也不在房里,那一定是和欧老人家一起出去的了。 沈若华道:“爹和老夫子都不在,他们会到那里去了呢?” 管秋霜道:“那一定是老夫子约欧前辈一同去的了。老夫子是一个喜欢动的人,屋子里是耽不住的,从前在寒家教我书的时候,就是时常出去,不在书房里,有一次给我抓到了,他才收我做记名弟子的。” 田玉燕道:“给你抓到了什么呢?” 管秋霜道:“有几次我去找老夫子,他都不在,我问庄丁们,他们又异口同声的说老夫子没有出去,等我再回到书房里去,老夫子又明明在房里了。我心中觉得奇怪,有一次,去找老夫子,他老人家又不在,我就偷偷的爬上书房窗前的一棵大树上等着,果然过没多久,我只霎了一下眼睛,老夫子已经在屋里了,我根本没有看到老夫子从那里进去的。” 凌干青笑道:“以姜老人家的武功,就是现在,也不会让你看清楚的了。” “你别插嘴,听我说下去呢!”管秋霜接着道:“我正觉得奇怪,老夫子忽然抬眼朝我望来,含笑招招手道:‘你还不下来,别摔下来了。’他这一招手,我只觉一个人突然朝屋中飞了进去,穿窗而入,落到他面前,这下真把我赫得几乎昏了过去,等定过神来,就跟他缠着要学招招手就可以把人招过去的本领。老夫子摸着我的头,含笑道:‘你女娃儿,资质不错,但老夫这一手,你至少也要痛下功夫,十年之后,才练得成,老夫收你做个记名弟子,教你一些入门功夫,你要用心练才行。’就这样,我就跟老夫子练功了。” 田玉燕眨眨眼睛,问道:“三姐,方才我看你一个下午一直在练着向空招手,是不是那记招手的功夫?” 管秋霜喜孜孜的点点头道:“是的,老夫子说,以我现在的功力,本来还不能练‘擒龙手’,但因三个月之后,我们都要去露上一手,所以老夫子提前传给我了。” 毕秋云道:“老夫子和欧前辈都出去了,我们要不要等他们回来呢?饭菜都快凉了。” 管秋霜道:“我看不用等了,我们只管先吃吧,这两位老人家出去了,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田玉燕道:“是啊!我们就先吃吧,不然,肚子快饿痛了呢!” 沈若华道:“那就快些吃吧,不用等了。” 大家围着坐下,同进晚餐。 吃过晚餐,沈若华沏了一盏茶,放到凌干青面前,说道:“凌大哥请用茶。” 凌干青慌忙站起身道:“沈姑娘,这个如何敢当?” 毕秋云附着田玉燕耳朵低低的说了一句话,田玉燕“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但赶快用手抿住了嘴。 沈若华回头看了田玉燕一眼,说道:“你笑什么?” 田玉燕抿抿嘴道:“我没有笑。” 口中说着“没有笑”忍不住又在咧嘴笑了。 管秋霜问道:“二姐方才和你说了什么话呢,有这么好笑?” 田玉燕望望沈若华,笑着道:“二姐说……” 毕秋云瞪了她一眼,说道:“你敢说出来,看我饶你才怪……” 沈若华道:“四妹,二妹和你说了甚么,你快说出来。” 毕秋云道:“四妹,你……” 田玉燕笑道:“大姐,是二姐不让我说呢!” 沈若华道:“你听二妹的,还是听我大姐的?” 管秋霜也道:“这么好笑的话,四妹,你自然该说出来,给大家听听了。” 凌干青看他们争个不休,就双手一拢,含笑道:“你们不用争执了,我来做个公证人,你们一共四个人,四妹、二姐叫你不许说,她只有—个人,大姐、三姐要你说,有两个人,你自然要听从多数,就该说出来才是。” 毕秋云粉脸微微一红,说道:“大哥,是你要她说的,那就不管我的事了。” 凌干青点头道:“好,四妹,你就说吧!” 田玉燕望望凌大哥,嘻的笑出声来,说道:“二姐说……”她说了三个字又笑个不停,接着道:“大姐方才端出那盅茶来……就像……就像……” 沈若华脸上一红,瞪了她一眼,说道:“像什么了?二妹就喜欢乱嚼舌根!” 管秋霜催道:“四妹,你说话别笑呀,大姐端出那盅茶来,像甚么呢?” 田玉燕笑得两颊通红,弯着腰笑道:“像……像……相亲……” 管秋霜听得也“噗哧”笑出声来。 沈若华粉脸骤然羞红,叱道:“四妹,你……”她抢了上去,伸手要去呵她。 田玉燕急忙躲了开去,笑道:“又不是我说的,这话……是二姐说的呀!” 沈若华朗毕秋云走去,说道:“二妹,你自己想相亲是不是?那好,快去相呀!” 一把拉着毕秋云朝凌干青身边推去。 毕秋云顺势也把沈若华朝凌干青身边推,口中说道:“你是大姐,自然该你先相亲了。” 两位姑娘拉拉扯扯的都希望把对方推到凌干青身上去,但这一拉一推,两个人都立不住,身子一歪一齐朝凌干青身上撞了上去。 凌干青给田玉燕一说,也不禁俊脸发热,本来她们姑娘家互相笑谑自己不该多嘴的了。 这时眼看两人跌跌撞撞朝自己撞来,他如果不及时出手,两位姑娘就会一齐跌了下去,这就双手一伸,把两人一齐拦住,说道:“好了,你们别开玩笑了。” 他这一拦,两个姑娘同时撞进了他的怀里,直羞得两人两张粉脸涨得像大红缎子一般,各自站住。 沈若华羞急的嗔道:“都是你……” 毕秋云道:“难道你心里不想么?” 沈若华道:“你还要说?你才想呢!”又要朝她扑去。 毕秋云娇笑着双手作势,说道:“你敢过来!” “你们几个女娃儿快别吵了!” 左首厢房中忽然传出姜太公的声音说道:“这一个闹,把你们老夫子都吵醒了。” 田玉燕咦道:“老夫子,你几时回来的呢?” 姜太公笑道:“我一直就在房里睡觉,又没出去,何用回来?”他不待她们说话,接下道:“凌老弟,有一件事,非你去趟不可。” 凌干青道:“老人家但请吩咐。” 姜太公道:“你从这里去,到三义河路旁去等着。” 凌干青道:“晚辈到了三义河,又要做什么呢?” 姜太公道:“那里有一可大樟树,你在树底下站着就好。” 凌干青道:“晚辈只要站在树底下,就没事了么?” 姜太公道:“该当如何,那是你的事了。” 管秋霜道:“凌大哥,我也去。” 姜太公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凌干青道:“晚辈这就去。” 转身走出茅屋,一路奔行而去。 朴树湾离三义河不过一、二十里路,自然很快就赶到了。 这时夜色已浓,大路临江,烟波浩渺。 三义河是一个小镇集,集外大路边,果然有一可大樟树,覆盖如伞,树叶十分茂盛。 凌干青找到这棵树下,目光四顾,不见一个人影,这时已是初更时分,小镇集上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时候早就进入梦乡久矣! 这时候出来活动的人,当然是夜行人了。 凌干青不知道姜老夫子要自己这里来等的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事,但他相信姜老夫子说的话,今晚,这大樟树下,一定会有事情。 他目光一瞥,正好树下靠树身有着几方大石,那是给行人歇脚的,他走到大石前,坐了下来。 就在此时,瞥见远处正有两条人影,在大路上出现,一路奔行而来。 人影渐渐近了,凌干青已可分辨得出来人身形苗条,似是两个女子,心中暗自忖道: “姜老人家要自己等的,会不会就是这两个人呢?” 心念一动,不觉一吸真气,身形往上拔起,一下隐入树叶之中。 两条人影渐渐奔近,到了大樟树下,便自停住。 那是两个面上蒙着黑布的姑娘家,因为她们面上蒙了黑布,所以看不清她们的面貌。 两个姑娘在树下停步之后,目光不住的向四下回顾,似是十分焦急模样。 只听其中一个口中轻“咦”声,低低的道:“那位老人家明明是说,只要把你护送到这里,自会有人前来接应,怎么会不见人的呢?” 她这一开口,凌干青听出来了,这说话的竟是黑衣魔女何真真! 她是有一位老人家叫她护送另一个姑娘到这里来的。 她口中的“那位老人家”,莫非就是姜老人家? 只见另一个姑娘忽然朝何真真盈盈拜了下去,咽声说道:“何师叔……” 何真真“哎”了一声,说道:“我和你说过,从现在起,你不准再叫我师叔了。小妹子,我们以姐妹论交,你只要叫我一声姐姐就好。”她伸手去拉着她。 另一个姑娘虽黑布蒙面,但她双肩耸动,好像哭了,咽声道:“姐姐,你冒着大不违,把我救出来,小妹终身感激不尽,你快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好了。” 凌干青听得心里猛然一震,暗道:会是聂小香? 只听何真真道:“那怎么成?这里离仙女庙极近,有我陪着你,就算有人追来了,还不要紧……” 她话设有说完,凌干青已经一跃而下,叫道:“真真……” 何真真倏地回过身来,口中喝道:“什么人?”呛!一道青虹应手而生,朝凌干青身前划去。 凌干青连忙后退一步,叫道:“真真,是我!” 聂小香已经听出是凌干青的声音了。 此时夜色已深,她功力较差,自然看不清面貌,但凌干青的声音,是她永生永世也不会忘记的,她声音入耳,喜极叫道:“姐姐,是他……是……凌……郎……” 何真真也听出来了,凤目一凝,急忙撒剑,叫道:“是你,凌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凌干青含笑道:“我是姜老人家之命,到大樟树下等人来的,不知来的会是你们两个。” 何真真道:“你来了就好,我把小妹子聂小香交给你了,我还得赶回去,哦……” 她忽然“哦”了一声,从身边解下一柄长剑,说道:“这是镇山剑,本来是你的,你也收过去,剑归原主,人……也归原主了,我总算替你做到了两件事,我……我的心愿……已了……” 凌干青并没伸手去接,手掌轻轻一推,感激的道:“真真,你对我的一番情意,我很感搬,我有师门的青藤剑了,这柄剑,就算我送给你的,你收着吧!” 何真真一手揭下蒙面黑布,她脸上隐有泪水,但却笑了,点着头道:“大哥,你的剑,我自然要,我纵然没有和你在一起,但有你的剑伴着我,也可以聊胜于无了。” 说着果然把镇山剑欣然的佩到身边,但目中却含了晶莹的泪水,盈盈欲堕。 凌干青乘机跨上一步,一手握住了她的柔荑,诚恳的道:“真真,你是明白人,江湖上人,分为黑白两道,正与邪,你应该分得清,我和令师姐有杀父之仇,本来这是一人一家的私事,但令师好像老羞成怒,邀约了昔年魔头,大有和正派人士来一次算总帐的意思,目前或许势均力敌,胜负未分,但自古以来,邪不胜正,你一定要相信,你是个好女子,应该洁身自好,不可淌入这场浑水之中……” 何真真两行泪水突然挂了下来,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点点头道:“大哥,我知道,只是你一番好意,我却无法接受,仙女庙逃走了一个聂小香,还不算重要,若是叛走了我何真真,那还得了?我是师父一手扶养长大的,师恩如山,虽然我……我一颗心已经非君莫属,但我这一个人是师父的,我无法两全。大哥,你带着小香回去吧,我……我们是无法……” 她忽然泣不成声,轻轻挣脱凌干青的手,咽声道:“大哥,你们保重,我要走了,你…… 我到了无法两全的时候,我会有自处之道的……” 话声一落,一个转身,急奔而去。 凌干青目送着她身形远去,渐渐消失,一个人呆怔立当场。 聂小香一手扯去了蒙面黑布,低低的叫道:“凌……郎……” 凌干青听到她的叫声,才如梦初醒,口中“啊”了一声,急忙回过身去,歉然道:“小香,对不起,真真太令人感动了,你也受了很多委屈……” 聂小香两眼一红,一个身子一下扑入凌干青怀里,流泪道:“我受些委屈,就是再多,我也不怕,我怕……”她没说下去。 凌干青问道:“你怕什么呢?” “我怕对不起你……” 聂小香一颗头埋在他怀里,幽幽的道:“因为……因为……我有了身……我怕会被磨折得掉下来,那我就对不起你了。” 这是说:她果然有了三个月身孕。 凌干青紧紧的抱住她,目中也有了泪光,激动的道:“小香,香妹,是我对不起你,你被柳凤娇擒去,我营救无力,反劳何真真把你救出来,我真是惭愧之至!” 聂小香偎在他怀里,幽幽的道:“凌郎,我一点也不怪你,你父仇未复,这是大事,我会累了你,凌郎,我已经脱出虎口,我会照顾我自己的,你不用以我为念……” “香妹,快别这样说了。” 凌干青依然抱着她娇躯,说道:“我们已经重逢,再也不会分离了,我会尽我之力保护你的,只等重九之会,我报了先父大仇,我们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筑三间茅屋,种花栽柳,男耕女织,只要有饭吃就好了,我会陪伴你一辈子的。” 聂小香娇躯颤抖,喜极而泣,说道:“凌郎……大哥,我……我好幸运……” 凌干青取出手绢,替她擦着泪水,柔声道:“好了,香妹,我们可以回去了。” “回去?”聂小香站直身子,望着他问道:“我们回那里去呢?” 凌干青道:“你总记得,你从仙女庙出来,不是到过沈大娘的家么,现在大家都在那里,人自然到那里去了。” 聂小香幽幽的问道:“大家,是些什么人呢?” 凌干青道:“第一位,是武林中号称福星的姜太公姜老人家。” 聂小香问道:“是不是那位白胡子老伯伯?他说我叫他老夫子就好。” 凌干青奇道:“你怎么知道的呢?” 聂小香道:“我就是白胡子老伯伯把我救出来的,他把我送到何师叔那里,不,她不许我叫她师叔,要我叫她姐姐,她护送我出来的。” 凌干青道:“会是姜老人家?他吃晚饭的时候,果然出去了。” 凌干青心想:还有欧前辈,不知到那里去了? 聂小香又问道:“还有呢?是些什么人呢?” 凌干青道:“还有—位欧前辈,也就是沈若华沈姑娘的父亲,还有四位姑娘,你都见过,一个是沈若华,一个是毕秋云,一个是管秋霜,还有一个是田玉燕。” 聂小香微微摇头道:“毕秋云、田玉燕?这两人我没见过。” 凌干青笑道:“毕秋云就是你叫她二哥的毕云秋,田玉燕就是田中玉,你现在总想起来了吧?” 聂小香点点头,笑道:“毕二哥我早就看出她是女的了。” 田中玉她早就知道她是女的,只是不知道她改了名。 凌干青笑道:“现在你不是都知道了?” 聂小香脸上一红,低低的道:“但……但我再过一两个月,肚子大起来了,这……这…… 多不好意思!” 凌干青也不禁俊脸一热,他想到不久自己可以做父亲了,心头一喜,说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们也总有一天会做母亲的。” “不!”聂小香低垂粉头,羞涩的道:“但我们……我们还没有名份呀!” “这也不要紧。” 凌干青道:“我们回去,请求姜老人家给我们主婚,他一定会答应的,我们不是就有名份了么?” 聂小香一下扑入凌干青怀里,喜得呜咽的道:“大哥,你真好。” 凌干青道:“好了,我们走吧!” 聂小香点点头,两人就一同离开大樟树,朝朴树湾奔行而去。 两人走后,从大樟树顶上,像飞鸟般落一个人影,他正是南海风雷门的掌门人欧一峰,望着两人后影,微微出神,叹息一声道:“看来若华是落空了!” 一道人影相继飞起,划空而去。 ※※※ 凌干青、聂小香回转朴树湾,跨进门,就见灯火荧荧,大家都在堂屋中坐着等候。 毕秋云一眼看到聂小香,就欣然道:“三妹,你回来了!” 聂小香叫道:“二哥,我早就看出你是女的了。” 毕秋云咐着她耳朵,低低的道:“我也早就看出你有身孕了。” 聂小香听得大羞,口中“嗯”了一声。 凌干青问道:“姜老人家呢?” 沈若华道:“姜老夫子和爹都已经睡了。” 田玉燕喜孜孜的道:“我们又多了一个聂姐姐,本来的大姐、二姐、三姐、四妹,又要重排过了呢!” 毕秋云笑道:“不用重排,三妹不和我们排在一起的。” 田玉燕问道:“那为什么呢?” 毕秋云低笑道:“因为她是我们……” 聂小香又羞又急,涨红着脸道:“二哥,你是我二哥咯,怎好取笑妹子的呢?” 毕秋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取笑你了呢?” 沈若华道:“快别尽说笑了,聂姑娘刚来,快让她坐来歇息才是。” 管秋霜道:“聂姐姐,到我们房里去吧!” 四个姑娘簇拥着聂小香朝左首房中行去。 凌干青也就回到右首房中去休息了。 反正茅屋前面贴了—张“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的红纸条,仙女庙纵然高手如云,也绝不敢妄越雷池一步的,因此大家连木门都不用关,真正做到夜不闭户了。 第二天早晨,凌干青和五位姑娘起来之时,又不见了姜太公和欧一峰的踪影。 大家猜测两人一定又有什么事去了,也就不以为意。 吃过早餐,沈若华等四位姑娘,又要到大门前一片草坪上练功去了,屋中只剩下凌干青和聂小香两人。 坐下一回,依然不见姜太公和欧一峰回来,直到日上三竿,才见欧一峰一个人手中捧着大包小包的一大堆东西走入,放到八仙桌上,才吁了口气道:“好了,好了,凌老弟,你去叫大家进来,听候老夫差遣。” 凌干青道:“前辈一早去了那里?” 欧一峰含笑道:“老弟,不用多问,且去把大丫头和她们叫进来,老夫自有吩咐。” 凌干青不好多问,只得站起身,走出门口,就大声叫道:“沈姑娘,欧前辈回来了,要你们进来听候差遣。” 沈若华等四人听说欧一峰回来了,叫她们听候差遣,还道有什么行动了,就一阵香风,纷纷赶入茅屋。 沈若华问道:“爹,我们是不是要去仙女庙呢?” 欧一峰呵呵一笑道:“叫你们听候差遣,就是要派你们工作,并不一定要去仙女庙呀!” 田玉燕道:“欧伯伯,那你要派我们什么工作呢?” 欧一峰把桌上几个大小纸包,分出了一半,然后嘴皮微动,敢情在和两女“传音入密” 说话。 沈若华、田玉燕脸上有了笑容,两人各自捧起大小纸包,举步往里行去。 欧一峰又道:“毕秋云、管秋霜,你们两个过来。” 毕秋云、管秋霜依言走上两步,到了他面前站定。 欧一峰又把桌上另一堆大小纸包,朝两人一推,同样嘴皮微动,以“传音入密”说了一阵,两女脸上同样流露出笑容,各自捧起大小纸包,朝右首房中行去。 凌干青看得心中暗暗嘀咕,说道:“前辈不派晚辈工作吗?” 欧一峰含笑道:“老弟自然也有工作,不过你先坐下来,等一会再说。” 一回功夫,后面厨房时传出一阵刀砧之声,好像正在忙着。 聂小香站起身道:“我到厨房去看看,好像沈大姐她们正在忙着呢!” 欧一峰喝着茶,笑道:“聂姑娘,你还是坐一回吧!不用去帮她们了。” 聂小香已经走了进去,果见沈若华、田玉燕两人,一个洗涤,一个割切,厨房桌上,放着鸡鸭鱼肉,忙得不可开交,这就说道:“沈大姐,要不要我来帮忙呢?” 田玉燕急忙用布擦了把手,拦着笑道:“聂姐姐,这里没事,不用你帮忙,你快出去吧!” 聂小香看她得好生神秘,正要开口。 田玉燕咭咭格格的笑了起来,还用手推着聂小香,说道:“聂姐姐,你待一回就知道了。” 聂小香被她推着走出,经过右厢,听到房中毕秋云和管秋霜正好低声说话,伸手一推,房门里面下了闩。 这就轻轻叩了两声,叫道:“二姐,你们怎么把房门关了呢?” 毕秋云道:“我们正在忙着呢!” 聂小香道:“快开门呀,我来帮忙不好么?” 管秋霜轻笑道:“不用了,你不能进来。” 聂小香道:“那为什么呢?” 管秋霜道:“你待回自会知道。” 聂小香心中暗暗奇怪,她们都说待回就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只好回身走出。 凌干青问道:“她们在做什么呢?” 聂小香道:“沈大姐和田小妹在厨房里忙,二姐、三姐却躲在房间里,连门都不肯开,不知她们在忙些什么。” 正说之间,保见姜老夫子蓝袍黑褂,从门外踱着方步,走了进来,他手上也拿着一个大纸包,看到欧一峰,就呵呵一笑道:“欧老弟,你事儿都办好了么?” 欧一峰连忙站起,说道:“都办好了。” 姜老夫子又道:“四个丫头都交代好了?” 欧一峰道:“她们正在忙着。” 姜老夫子点点头道:“很好。” 凌干青和聂小香都已站了起来。 聂小香看到姜老夫子,认出正是昨晚救出自己,送到何真真那里去的白胡子老伯伯,急忙走了过去,朝姜老夫子身前盈盈拜了下去,说道:“白胡子老伯伯,你昨晚救了我,我还没给你老人家叩谢呢!” 凌干青忙道:“小香,他老人家就是姜老夫子,你要叫他老夫子才是。” 姜老夫子呵呵笑道:“对,对,叫我老夫子就好,老夫平日最讨厌人家作磕头虫,但你该磕几头,老夫生受了,四个丫头都记在老夫门下,自然不能让你吃亏,好,好,现在可以起来了。” 大袖一挥,把聂小香一个人从地上托了起来。 聂小香被一股无形大力托起,方自一怔。 凌干青已经听出姜老夫子的口气来了,不觉大喜,忙道:“小香,姜老夫子答应收你做记名弟子了呢!快拜师呀!” 聂小香道:“大哥,老夫子要收我做记名弟子么?啊,弟子给师父叩头。” 果然又待拜了下去。 姜老夫子一拢手,不让她再拜下去,一面说道:“凌老弟,你还要她拜师作甚?老夫方才不是已经让她叩过头了么?” 一面朝聂小香道:“你叫我老夫子,可别叫师父,为师最讨厌人叫师父了。” 欧一峰笑道:“恭喜前辈,又收了一个女弟子。” “不收行么?” 姜老夫子拂髯笑道:“老夫总不能让她吃了亏呀!” 一面朝凌干青道:“来,来,凌老弟,现在你的差使来了。” 凌干青道:“老人家有何吩咐?” 姜老夫子走到方桌旁,把手中纸包拆开了开来,里面是一卷大红洒金笺,和一方砚台,一锭松烟墨,和一支羊毫笔,一面说道:“老夫一早去扬州皮包水,顺便买回来的,你去舀些水来,替老夫磨墨,老夫要大笔一挥呢!” 凌干青依言舀了水来,就替他磨起墨来,心中暗道:大概姜老夫子又要写‘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了! 一会工夫,墨已磨浓,姜老夫子走到上首,要凌干青帮他掷开洒金笺,那是已经裁好了的一付长联,一付小对联,和一幅中堂。 姜老夫子提起笔来,饱满浓墨,就在长联上落笔如飞,写了:“百辆盈门喜迎风辇”八个字。 欧一峰站在一旁,赞道:“姜老人家这笔颜字,真是龙飞凤舞,墨酣势劲,好不雄浑!” “哈哈!”姜老夫子大笑道:“不能写几笔,还能当老夫子么?” 欧一峰帮着凌干青等他写完,把上联放到地上,又在桌上铺好下联。 姜老夫子又提笔写了下联“三星在户,雅奏莺鸣。” 凌干青心中暗道:“这是新婚用的联句。” 欧一峰又帮着把下联放到地上。 姜老夫子又一付小对联,写了:“玉燕怀中先兆瑞”、“石麟天上早呈样”,放下笔来,呵呵笑道:“都是老句子。” 欧一峰道:“本来这是讨个口彩罢了。” 接着姜老夫子又摊开洒金笺中堂,濡满了笔,写了一个擘窠大的“喜”字,才回头朝凌干青道:“凌老弟,你去厨房弄些浆糊来,咱们把中堂和对子贴起来了。” 凌干青道:“要贴起来么?” 姜老夫子一手摸着白髯,呵呵笑道:“办喜事,自然要办得像呀!这贴上了,气氛就不同了。” “办喜事”这三个字听到凌干青耳中,便料到了几分,俊脸不禁骤然红了起来。 欧—峰笑道:“凌老弟,这是姜老人家的意思,他老人家收了聂姑娘做记名弟子,师父替门下弟子主婚,这是天经地义之事,老夫也作了现成的大媒,好替老弟和聂姑娘完成嘉礼。” 凌干青听得心头大为感激,聂小香虽是涨红了脸,更感动得流下泪来,两人双双跪了下去,凌干青道:“老夫子、欧前辈玉成之德,晚辈感激不尽。” 聂小香咽声道:“老夫子、欧前辈,弟子没有爹娘,全凭老夫子作主,两位老人家对弟子太好了。” 姜老夫子含笑道:“你们起来,这件事是昨晚老夫和欧老弟商量决定,昨晚老夫去救出聂小香,要欧老弟暗中保护你们,他回来之后,认为重九之会,虽然还有三个月时间,但咱们也得稍作准备,算来时间已十分局促,应该先给你们有了名份,才是正式夫妇,夫妇乃是人伦中的一伦,自然不能草率,本该去通知你师父前来主持,但时间已不容耽搁,由老夫作主,你师父谅也不至于反对,所以临时决定今日给你们完成大礼。” 他刚说到这里,毕秋云、管秋霜两位姑娘已经从右厢房开出门来,咭咭格格的笑着道: “新娘快来换装了!” 一人一边,挽着聂小香的臂胳,把她拉入房去,又“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欧—峰催道:“凌老弟,快去取浆糊来,咱们该布置礼堂了。” 凌干青红着脸,答应—声,从厨房取来了浆糊,欧一峰帮着他,在堂屋中间贴上了“喜” 字,左右两边,贴上喜联。管秋霜把一对龙凤花烛,放到方桌之上,又回身入房,捧出一包衣衫,飞红着脸,交到凌干青手中,说道:“凌大哥,你去左边厢房更衣吧!” 欧—峰道:“行礼的时间,就在午刻,这是姜老夫子拣的好时辰,老弟快去换衣吧!” 凌干青接过衣衫,脸上更红。 管秋霜推着他道:“快去呀!还等什么呢?” 凌干青依言走入左厢,掩上了门,打开布包,里面是一袭蓝衫,一套内衣帽,连靴袜俱全,全是新的,自然是刚才欧一峰从城里买来的,心中好生感激!当下脱下衣衫,换上了新的,但他究是第一次做新郎,年轻人脸嫩,竟然不好意思出去。 只听毕秋云在房门口叫道:“大哥,快开门呀,要行礼了呢!” 凌干青只得打开了门,只见毕秋云也换了一身男装,举步跨入,含笑道:“大哥,恭喜你了。” 凌干青红着脸道:“二妹,你怎么改穿男装了呢?” 毕秋云潇洒一笑道:“小弟是权充大哥的伴郎呀!新郎倌,快出去了!” 她伸手挽着凌干青的臂胳,往外就走。 凌干青道:“就要出去了么?” 毕秋云嗤的笑道:“就等着你行礼了,你还要躲在房里么?” 两人举步走出,右厢房中,管秋霜也扶着聂小香举步走出。 聂小香身穿大红缎子绣金上衣,大红绣金百褶裙,一身衣裙,当然也是全新的了,头上也覆了一方红绸,连走路都看不见,要管秋霜挽扶而行。 堂上早已点起了龙凤花烛,中间站立的是姜老夫子,欧一峰站在方桌左首,沈若华、田玉燕却站在下首,看到了新郎和新娘走出,两位姑娘就劈劈拍拍的鼓起玉掌来。 欧一峰高声道:“升炮!” 田玉燕正在鼓掌的人,听了欧一峰的话,立即三脚两步奔出门去,点燃了一串鞭炮,门外炮声大作,她又匆匆回了进来。 欧一峰又道:“主婚人上香。” 沈若华立即赶上前去,点燃三根香,送到姜老夫子手中,姜老夫子上了香。 欧一峰又道:“进爵!” 沈若华又取过一只酒杯,递给了姜老夫子,姜老夫子向上一拱,由沈若华接过放到桌上。 这时新郎新娘已由毕秋云、管秋霜扶着在下首面向香案站定。 欧一峰又道:“读祝文。” 毕秋云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纸,那是姜老夫子早已写好了的,她走上前去,站到姜老夫子左首,屈膝跪下,朗朗诵了一遍。 姜老夫子也随着朝堂上香案跪拜行礼。 礼毕,欧一峰又高声道:“新郎、新娘跪拜天地!” 姜老夫子往左退开。 由毕秋云、管秋霜扶着凌干青、聂小香走到香案前面,双双行跪拜礼。 礼毕,欧—峰又高声道:“送新郎、新娘入洞房!” 于是又由毕秋云、管秋霜挽扶着两人往右厢房行去。 右厢房门上,早已贴上了大红洒金喜联,房中也布置得焕然一新,一张木床上,铺好了大红的床单,两个粉红湘绣的鸳鸯枕,一条薄被,也换上了大红绣花被面。 这些自然是刚才毕秋云、管秋霜两个人关起房门来缝制的了。虽然是瞬时赶出来的,但新房里,已经有着浓厚的喜气。 沈若华、田玉燕两人各自捧着一支花烛,作为前导,现在已把烛台放到了床前一张横桌上。 凌干青、聂小香进房门,两个人的心房,不禁跳得好猛。 毕秋云咭的笑道:“大哥、大嫂,你们在这里坐一回吧!” 管秋霜道:“对了,老夫子说的,凌大哥,等我们走了,你就要把新娘子的盖头红巾揭开来,不要忘了!” 两人说着,一齐退了出去,还随手带上了房门。 凌干青坐在床沿上,转过身去,要待伸手去给聂小香揭开头巾,但觉心头止不住狂跳,连双手也起了一阵轻颤,缓缓的替她揭开了盖在头上的红巾。 这一揭开红巾,映入他眼中的聂小香,竟然粉颈低垂,一派含羞脉脉的模样。 凌干青但觉眼前一亮,聂小香,是他最熟悉的人了,但这回他竟然感到她美得有如天仙! 这自然是毕秋云、管秋霜两位姑娘给她打扮的了,眉黛初描,凤眼含春,脸颊上轻扑龙消,淡匀燕脂,加上一点鲜红的绛唇,经过一番刻意的修饰,就是本来不美的人,也会显得美丽动人,何况聂小香本来就是秀美绝伦的人,自然更美了。 凌干青看得呆了,忍不住低低的道:“香妹你这一打扮,就更美了。” 聂小香也是破题儿第一次做新娘,女孩不管你平日如何刁蛮,当了新娘,就会有新娘的模样——羞人答答!她自然也羞答答的飞红了脸颊,抬眼瞟着他,悄声道:“凌郎,你说得轻一些,给他们听到了,不取笑我才怪!” 凌干青伸手握住她的手,说道:“自从我听说你有了身孕,我一直感到对不起你,今天总算蒙老夫子成全,你正式作了我的妻子,我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聂小香依然低垂着头道:“凌郎……我太高兴了,今天不但蒙老夫子收为记名弟子,和你还有了名份,凌郎,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凌干青忙道:“这是真的,是事实……” “凌郎……”聂小香激动得娇躯发颤,一下扑入凌干青怀里,凌干青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她的香肩。 两人正在偎依之际,突听一阵咭咭格格的笑声,房门突然被推开,田玉燕像是留脚不住,一个人从门外一下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不,她是被大家挤了进来。四位姑娘一齐挤在门口,你推我挤,田玉燕就身不由己的冲了进来。 接着管秋霜、毕秋云、沈若华三人也相继你拉我扯的笑着冲入。 凌干青、聂小香拥抱着的人,急忙分开,新郎倌俊脸通红,新娘子更是羞不可抑。 田玉燕拍手笑道:“凌大哥、大嫂,好亲热啊!你们大家都看到了!” 管秋霜道:“凌大哥,我们是来闹新房的呀!” 毕秋云含笑走到聂小香面前,回头朝田玉燕说道:“四妹,你还记得不,昨晚你不是说过:我们多了一个聂姐姐,本来的大姐、二姐、三姐、四妹,又要重排了,我说:不用重排,三妹(当时凌干青是大哥,她是二哥,聂小香是三妹)不用和我们排在一起,现在你明白了吧!聂家三妹是要做我们大嫂的呀!” 沈若华道:“凌大哥,我们可不是在门口偷听,我们是奉老夫子之命,来请新郎新娘入席的。” 凌干青经她们你一句,她一句的说着,方才被她们撞见时的羞窘,已经渐渐定了下来,含笑站起,朝四位姑娘拱手作了个长揖,说道:“四位妹子,这场婚礼,今天多蒙你们全力协助,使得我和小香有了名份,你们都是我的好妹子,我不敢言谢……” 管秋霜没待他说下去,就秋波瞟着他道:“本来就不用谢咯!” 毕秋云道:“是呀,你是我大哥,我是三妹的二哥,干么酸溜溜的说谢呢?” “啊!”田玉燕拍手笑道:“你们听,二姐还酸溜溜泥!” 毕秋云粉脸蓦地飞起两朵红云,啐道:“你话都没听清楚,你才酸溜溜呢!” 田玉燕也红着脸道:“这话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还想赖么?” 毕秋云一指房门上的喜联,说道:“你们看,这门上不是写着四妹的名字么?” 门上贴的喜联,确是“玉燕怀中先兆瑞”“石麟天上早呈样。” 田玉燕又羞又急,说道:“我去叫老夫子再加上你的名字好了。” 沈若华是她们大姐,眼看两人越说越不对,忙道:“大家别闹了,老夫子是要找们来请新郎、新娘的,现在已经快未时了,喜筵已经开了,快去入席吧!” 凌干青也因她们笑谑得太离谱了,也随着道:“小香、别让老夫子和欧前辈等久了,我们就出去吧!” 于是一对新夫妇由四位姑娘簇拥着走出新房。 堂屋中间已经摆好了喜筵,鸡鸭鱼肉一盘盘满满的罗列了一桌。 姜老夫子和欧一峰早已坐左右两张椅子上,上首中间留了两个位子,那是新郎、新娘坐的。 姜老夫子看到凌干青、聂小香走出,就站了起来,呵呵一笑,拱着手道:“恭喜凌老弟百年好合,五世其昌。” 欧一峰也同时站起,拱着手道:“恭喜凌老弟、聂姑娘佳耦天成,早生贵子。” “早生贵子”这话听得聂小香红透了耳根,羞得抬不起头来。 凌干青偕同聂小香双双朝姜老夫子拜了下去,由凌干青道:“晚辈叩谢老夫子玉成之德。” 姜老夫子含笑还了半礼,说道:“你们快起来,老朽等了半天,快些喝喜酒了。” 凌干青夫妇站起身又朝欧一峰拜了下去,凌干青道:“晚辈夫妇叩谢欧前辈。” 欧一峰一把把他拉住,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贤伉俪怎可行此大礼?” 沈若华道:“凌大哥、大嫂快请入席了,老夫子要喝酒了呢!” 毕秋云道:“新郎、新娘请上坐。” 凌干青道:“上首应该请姜老夫子坐才对。” 姜老夫子道:“今天不同,你们是新郎新娘,理该坐在上首的了。” 凌干青、聂小香只好并肩坐在上首,他们左右是老夫子和欧一峰,再下来则是四位姑娘。 田玉燕伸手拿起酒壶,站起身,走到上首,先给新郎、新娘杯中斟满了酒,然后又给老夫子、欧一峰和三位姐姐面前斟酒。 管秋霜咭的笑道:“做姐姐也有好处,不但不用替人斟酒,还有人给我斟酒呢!” “是啊!”田玉燕娇笑道:“有一天,我做小妹的还要给你斟两杯酒呢!” 管秋霜红着脸道:“你如果心里急的话,就可以早些和你情郎成亲,我这做姐姐的也可以给你们斟两杯酒呀!” 姜老夫子含笑道:“你们不许再吵了,咱们该敬新郎、新娘的酒了。”说着一举手中酒杯,说道:“老朽敬两位一杯,祝你们白首偕老,多福、多寿、多男。” 凌干青、聂小香双双站起,举杯道:“晚辈应该先敬老夫子的。” 两人和姜老夫子对干了一杯,接着是欧一峰敬新郎、新娘的酒,两人也和欧一峰干了一杯。 接着是四位姑娘敬酒了,那可就热闹了,莺声燕语,抢着要大哥喝酒,又逼着大嫂也非喝不可。 各人都有一番说词,像毕秋云,便说和凌干青、聂小香是口盟兄妹,自该多喝—杯。 像管秋霜便说凌、管两家是世交,凌大哥现在成亲是凌家的大喜,也该多喝一杯。 小妹子田玉燕却说凌大哥救了她的命,是大恩人,也非多喝一杯不可,但她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凌大哥给自己……还没喝酒,不由得粉脸骤然红了起来,心里有着悒悒说不出的情绪,忍不住望着凌大哥,半响说不出话来。 凌干青眼看着四位如花如玉的妹子,谁也推辞不得,只好杯到酒干。 聂小香绯红着脸,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心头也着实喜不自胜,只是她不敢多喝,那是顾虑肚子里三个月的身孕,她只是跟四位叫她“大嫂”的姑娘敬的酒,浅堂辄止。 四位姑娘中尤其是管秋霜和田玉燕,硬是不肯饶她,非要“大嫂”喝不可。 这是喜酒咯,不闹闹新娘,那就不热闹了。 聂小香红着脸,羞急的道:“我……我真的……不会喝酒。” 田玉燕不依道:“你是大嫂咯,我们这是第一次叫你大嫂,也是第一次敬你大嫂的酒,你怎么好不喝呢?” 聂小香道:“好妹子……我真的不会喝酒……” 姜老夫子摸着胡子,开口了:“玉燕,你大嫂不能喝酒,那就意思意思好了。” 田玉燕道:“老夫子怎么偏起心来了,也帮着大嫂说话了呢?” 毕秋云道:“四妹,老夫子说得是,大嫂不能多喝。” 田玉燕道:“你怎么知道她不能喝酒?” 毕秋云含笑道:“你日后自然也会知道。” 这可是双关语,说聂小香有身孕,当然可以,说你日后也会怀孕,也可以。 田玉燕一张粉脸蓦然红了起来,啐道:“你日后也……也……”她想说:“你日后也会怀孕”,但姑娘家这“怀孕”二字可说不出口来。 沈若华道:“二妹、四妹,人们难道只知道敬新郎、新娘?今天,老夫子是主婚,我们应该敬老夫子一杯呢!” “哈哈!”姜老夫子掀髯大笑道:“这话不错,有酒食,先生馔,你们敬为师的酒,老夫子可以来者不拒。” 欧一峰一拢手道:“你们且慢,再敬老夫子,也该由我先敬了。”说完,举杯酒杯,朝老夫子道:“晚辈先敬前辈三杯。” “这才对,敬酒就该三杯一敬,才有意思。” 姜老夫子和欧一峰干了三杯,才呵呵一笑道:“你们也和为师干三杯如何?” 沈若华道:“老夫子,爹会喝酒,我们不会喝酒,不能和爹比,我们每人敬你老人家一杯,表示敬意就够了。” “不够,不够!”姜老夫子道:“你们酒唱得最多,敬意也最多了。” 田玉燕道:“大姐,不成,我们只敬一杯就够了!” 四位姑娘莺声燕语,依次敬了老夫子,跟着又敬欧一峰。 三间茅屋之中,洋溢着一片喜气,也洋溢着一片欢笑之声。 但四位姑娘心里,总是有些惘然若失的感觉。 四人中间,只有沈若华较为稳重,她对凌干青虽然也有一份情意,那只是蕴藏在心里的情意罢了。她也知道,二妹、三妹和四妹对凌大哥都各有一份特别的感情,她和她们比,就显得交浅不足以言情,是以平常都深自掩敛,不敢形诸于色。 毕秋云从女扮男装,和凌干青结为兄弟,一颗心早就在凌大哥的身上,她是四人中和凌大哥交谊最深厚的一个了。 管秋霜和凌大哥是世交,又同样和柳凤娇有杀父之仇,身世相同,后来两人一路同行,她心中也早已默许。 田玉燕呢?凌干青是一直把她当小妹看的,但田玉燕因凌大哥替她疗过伤,女孩儿家冰清玉洁的身子,都给他看到了,她心中自然也并不真的把他当作“大哥”,而有着一份特殊的心情。 因此今天在喜筵上,面到着一对新人,难免都有女孩儿家说不出来的心事。 四人之中,当以田玉燕的孩子气最重,平日她虽然了无心机,天真无邪,可是今天眉心之间,有时在笑容后面,也难免流露出悒悒之色。 这些情形,凌干青和聂小香当然看不出来,但焉能瞒得过坐在上首的姜老夫子和欧一峰两人的眼睛? 姜老夫子暗暗攒了下眉,心中暗道:看来这几个女娃儿,对凌老弟都有着一份感情,这事倒是棘手得很。他不觉看了欧一峰一眼。 欧一峰心中暗道:“看来姜老夫子也看出来了,这样也好,这个难题有姜老夫子去安排,就省得自己操心了。” 一念及此,就含笑举杯道:“姜前辈,咱们喝酒。” 姜老夫子心申明白,暗道:“好哇!你想把难题推给老夫,那可没有这么便宜。”他哈哈一笑道:“老弟是大媒人,理该多喝一杯!哦、哦一杯怎么够?就算喝上三杯四杯,也不算多呀!” 四位姑娘还不知道两位老人家是在打暗语,毕秋云道:“对了,老夫子和欧前辈自该多喝几杯。” 管秋霜叫道:“四妹,你快斟酒呀!” 田玉燕道:“难道你不能给老夫子斟酒么?” 管秋霜咭的笑道:“谁要你是小妹,酒自然该你斟的了。” 田玉燕道:“斟酒就斟咯,不过我也不是最小了呢!” 管秋霜道:“还有谁比你小的?”田玉燕指指聂小香,咭的笑道:“就是新娘子咯,她虽是我们大嫂,但那是从凌大哥排过来的,如果以老夫子门下排,她比我后进门,就是我的小师妹了。” 管秋霜道:“这么算来,我是你们的大师姐了。” “不算,不算。” 姜老夫子摇着手道:“你们又是结义姐妹(沈若华等四人姐妹相称)结义兄弟(凌干青、毕秋云和聂小香)这笔帐,算来算去,也算不清了,好吧,你们五个人都是为师的记名弟子,现在由为师来给你们作个证,以年龄大小,排为姐妹,以后就不用争执了。” 毕秋云道:“老夫子说得是,新娘子,你说,你几岁了?” 聂小香道:“十八。” 田玉燕道:“我也十八,你是几月里生的?” 聂小香道:“二月。” 田玉燕道:“看来又是我最小了,我是四月里生的。” 沈若华道:“这样就好了,新娘子是四妹,玉燕是五妹了。” 田玉燕道:“老夫子,这样还是算不清呢!” 姜老夫子道:“如何算不清?” 田玉燕道:“她是我们大嫂,又是我们四姐,不是算不清么?” 姜老夫子呵呵一笑道:“这最好算了,她和凌老弟在一起,你就叫她大嫂,但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叫她四姐姐,不是很清楚么?” 这一席酒,大家直吃了半个多时辰,才算散席。 四位姑娘又族拥着一对新人,回入洞房,在房中又闹起新房来,就不必细表了。 一连三天,都是新郎、新娘的佳期,大家都在欢愉的气氛中度过。 第四天一早。这四天凌干青和聂小香都不敢贪睡,起来得很早,原因自然是怕四位姑娘取笑了。 第四天,一切又恢复正常,姜老夫子又要四位姑娘到门外去练功,一面也传了聂小香运功行气的口诀。 然后朝凌干青招招手道:“凌老弟,你随老夫到房里来。” 凌干青随着他走入房中。 姜老夫子朝床前木椅一指,说道:“你坐下来。” 凌干青依言坐下,说道:“不知老前辈有什么指示么?” 姜老夫子微微一笑道:“本来你老弟正当新婚燕尔,老夫不好有事交给你去办,但重九之会,时日不多,老夫早已封剑归隐,又不便亲自出手,斗姆邀约的人中,不乏能手,咱们自该早为之计,因此打算要你老弟去辛苦一趟。” 凌干青道:“老人家有何差遣,但请吩咐。” 姜老夫子微微一笑道:“老夫想到了三个人,有他们三人到场,就可以把事情摆平了……” 凌干青道:“老人家说的这三人是谁呢?” 姜老夫子微微一笑道:“老夫已经写好了三封密函,老弟只要依我所写行事就好了。” 凌干青道:“晚辈遵命。”他抬目望望姜老夫子,说道:“不知晚辈要何时起程?” 姜老夫子道:“自然越快越好了,因为这三人住处不同,而且也都在很远的地方,往返费时,你即刻就得动身了。” 凌干青微一沉吟,抬目道:“老人家可否先行指示一些机宜,使晚辈稍稍明了这三人的情形?” 姜老夫子摇头道:“不用,你应该知道的,老夫密函上已经写明白了,你毋须知道得太详细,只是有一点,老夫必须提醒你,老夫那个竹牌令,你路上不可遗失了,这对你有很大的用处。” 凌干青道:“晚辈省得。” 姜老夫子从大袖中取出三封密函,随手递给了凌干青,一面说道:“这三封信上,老夫已经注明了‘一’、‘二’、‘三’字,你可以按先前次序,办完了一件,再拆开第二封,但看完之后必须立即毁去,不可再留在身上。” 凌干青双手接过,就藏入怀里,一面道:“晚辈都记下了。” “还有。”姜老夫子又道:“仙女庙的人,因为这所茅屋前面,贴着老夫的符令,在方圆半里之内,不敢有人闯进来,但你离开这里半里之外,说不定有人会向你噜嗦,你不用理睬他们,如果非动手不可,你只要仰首向空,高诵一声:‘姜太公在此,你们还不让开?’就自顾自走好了。” 凌干青点头道:“晚辈省得。” 姜老夫子颔首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 凌干青离开朴树湾,一路奔行,看看已有一里来路,依然没有人拦阻,只当仙女庙的人并未发现自己,是以只顾攒程,也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这一条路,原是乡间小径,不多一回,快到新城,前面就是官道大路了。 只见前面不远,正有两个人施施然迎面走来。 这两人一身黑衣,一眼就认出正是几天前向欧一峰寻仇的巫氏兄弟巫元、巫享。 凌干青心中一动,暗道:来了! 但他依然只当不识,迎着走了过去。 这一来一往,自然很快就碰上了。如果是大路,仍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各不相干,但这条路,只是乡村间的小径而已,对方两人并肩行来,你就无法过去了。 巫氏兄弟和凌干青迎面相遇,双方脚下方自一停。 巫享目光冷森,望了凌干青一眼,忽然轻哼一声道:“老大,这小子咱们好像在那里见过?” 巫元冷冷地道:“你不妨去问问他。” 凌干青明知对方是有意挡住自己去路的,但一则艺高胆大,并没有把他们二人放在眼里,二则姜老夫子临行时曾有嘱咐,想必另有安排,因此更不在乎,走到和两人相距还有数尺光景,就抱抱拳道:“二位借光,请让在下过去。”

形意人萧梦谷道:“此事在六合门的人尚未赶到之前,只怕未便。” 老刺猬道:“若是等六合门的人赶到,尸体只怕也腐烂了。” 萧梦谷道:“那也是没有办之事。” 老刺猬勃然道:“此事关系整个武林至巨,齐掌门人的生死真假,就在此一检验,其他七位真伪,也据为可定,若是大家墨守成规,失去机会,岂不太惜了?咱们都是武林中人,应以大体为重,六合门的人就算赶到了,自然也应该同意咱们的做法才是。” 萧梦谷怫然道:“闻长老这话,是说兄弟不识大体了?” 万开山忙道:“萧兄幸勿误会,闻长老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决无此意。” 老刺猬大笑道:“帮主用不着给我向人家解释,我只是就事论事,六合门掌门人前日遇害,咱们又从贼窟中救出一个齐掌门人来,一生一死,一真一假,只有检验尸的真假,才能分辩真假,这话老化子可没说错,萧掌门人硬要把老化子的话,断章取义,那有什么办法?” 萧梦谷被他抢白的脸色大变,虎地站起身来,朝万开山拱拱手道:“万帮主,今晚盛宴,兄弟已领盛情,告了。” 话声一落,就要离席。 万开山一怔道:“萧兄留步。” 大智禅师和清华子也同时站起身道:“道兄请坐,不可因一点小小意见,发生误会。” 万开山拱手道:“萧兄,闻长纵有言语冒犯之处,但萧掌门人此时最好请坐下来,暂时还走不得。” 萧梦谷道:“兄弟为什么走不得,难道闻长老还有意要把萧某留下么?” 万开山含笑道:“闻长老决无此意。” “萧掌门人幸勿动怒。” 老刺猬洪笑一声道:“老化子的意思,今晚在钱王祠方圆一里,都有敝帮弟子予以封锁,因为今晚所说的这些事,是绝对机密的,老化子相信绝不会有丝毫口风泄露出去,譬如封道长提议检验齐掌门人尸体一事,如一旦被贼党得到了消息,把尸体破坏了,咱们还能检验么?” 萧梦谷目光环视,盛气地道:“诸位道兄请听,闻长老这话,越说越不对了,好像兄弟会向贼党去通风报信一般!” “老化子只是就事论事。” 老刺猬也作色道:“萧掌门人怎可如此说话?” 和萧梦谷同席的陆德高也起身劝道:“萧掌门人,闻长老说的没错,今晚之事,并非道兄一人而言,道兄还是请坐下来先喝上一杯,气就消了。” 老刺猬心中暗道:“看来这陆德高的言行,又不像石窟总管,这倒真使人感到棘手!” 九宫门掌门人徐明经也道:“萧道兄请坐,今晚之事。依兄弟之见,封掌门人的验尸提议,兄弟也不认为确有必要。” 萧梦谷嘿然道:“既然大家认为有此必要,兄弟也并不反对,只有方才闻长老说的话,太冲人了。” 老刺猬大笑道:“萧掌门人认为老化子说的话冲撞了你,老化子愿向萧掌门人致歉。” 萧梦谷皮笑肉不笑地嘿了一声道:“致歉倒也不必。” 万开山拱手笑道:“萧掌门人快请坐下,咱们先喝酒!” 老刺猬又道:“回帮主,属下已要宋长老率领本帮二十名弟子,前去守护齐掌门人灵柩,只要大家同意,饭后就得前去灵隐,以验真伪。” “阿弥陀佛”。 大智禅师合掌道:“方才大家对此事争论了颇久,贫衲原先觉得兹事体大,能等六合门的人赶来,自然最好,但既然大家认为此事关系至巨,贫衲自表赞同。” 就这样,大家都无异议。 丐帮弟子陆续上菜,已经摆满了一桌,万开山起身举杯道:“诸位道兄,兄弟想不到今晚这一席酒,会有如此收获,兄弟先敬诸位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大家和他干了一杯,丐帮弟子立即又给大家斟满了酒。 徐明经起身道:“兄弟觉得今晚最大的功臣,该推杨少侠与陆少侠二位,大家应该敬他们二人一杯。” 大家果然一起站了起来,举杯敬了杨、陆二人一杯。 少林大智禅师、武当清华子、八卦门封一瓢三人却以茶代酒。 杨文华、陆少游二人连说“不敢”,也和大家干了一杯。 陆少游眼看闻长老没有再说,忍不住以“传音入密”问道:“闻长老,你老不问问陆总管么?” 老刺猬一面举起酒杯,装作喝酒,一面说道:“老化子,考虑再三,觉得此事不宜在此时公布,而且据老化子观察,另一个人,似乎嫌疑更大……” 陆少游又以“传音入密”问道:”闻长老说的是萧掌门人么?” 老刺猬猛然洪笑道:“柳少兄,来,老化子敬你。” 他故意避不作答。 杨文华道:“闻长老言重,应该在下敬你的。” 大家相互敬酒也就畅饮起来,只有形意门的萧梦谷方才和老刺猬在言语上闹得不大愉快,心中不无芥蒂,虽在和大家一同喝酒,脸色始终冰霜。 这一顿酒饭,差不多吃到将近初更,才算敞席。 少林大智禅师首先起身,朝万开山合十一礼,说道:“多谢帮主盛馔,方才封道兄提议前去灵隐检验齐掌门人尸体一事,是否此时即刻前往?” 万开山道:“既已决定,自然愈快愈好了。” 大智掸师又走到罗起岳、向寒松、齐古愚等人的席上,合十道:“诸位道兄,也许确是真的,但咱们的对手乃是千面教余孽,善于以伪乱真,目前真假未明以前,只好委屈诸位,务望诸位道兄多多忍耐才好。” 九宫门向寒松抱拳道:“大家说的极是,诸位道兄同为武林出力,兄弟等人岂会见怪?” 老刺猬抱抱拳大声道:“各位道长,现在就请屈驾灵隐一行。” 罗起岳道:“咱们也要去么?” 老刺猬笑道:“诸位道兄都是当事人,自然是同去才是。” 这时,丐帮的乐师于傅吉也从后进走出,向帮主和各大门派的人见了礼。” 一行人由丐帮帮主万开山领先,陪同大智禅师等人,和罗起岳、向寒松等八人,一同离开钱王祠,朝灵隐寺赶去。 六合掌门人齐古愚的灵柩,停放在灵隐寺第二进左首偏殿的左厢之中。 此时已是将近二更,古庙深沉,万簌俱寂! 一行人赶到灵隐寺偏殿,但见左厢中烛火荧荧,隐隐传出哭声。 万开山陪同大智师,清华子、封一瓢三人,走在最前面,不觉奇道:“是六合门的人来了!” 老刺猬进入灵隐寺,这一路行来,没看到一个丐帮弟子,心中也深感奇怪,暗道:“宋百姓会到那里去了呢?” “阿弥陀佛!” 大智禅师道:“六合门有人来了就好。” 一行人绕过长廊,刚跨进左侧腰门,就看到阶下站着四个一色白衣的汉子,肃身而立。 看到众人从廊间走来,立即有一个汉子迎了上来,拱手道:“请问诸位夤夜而来,不知……” “阿弥陀佛!” 大智禅师合十一礼,问道:“贫衲少林大智,这是丐帮万帮主,这是武当清华道兄,这是八卦门封道兄,诸位施主大概是从六合门赶来的了?” 那汉子听说是少林、武法、丐帮的人,不觉肃然起敬,连忙抱拳道:“原来是各大门派的道长到了,诸位请稍待,小的立即去禀报少主人出来迎迓。” 说完,一个转身,急匆匆往里行走,其中一个身穿着重孝的青年,随着那汉子走近门口,就屈膝跪伏下去,口中说道:“先父不幸遇,承蒙大师,道长莅临存问,晚辈感激不尽。” 重孝青年立即退到左首,伏地还礼。 齐古愚故意走到最后,轻轻扯了杨文华的衣袖,悄声道:“柳少兄今晚只怕有变!”’杨文华道:“前辈发现了什么了?” 齐古愚微笑道:“你以为他们是六合门的人么?” 杨文华一怔道:“难道不是?” 齐古愚道:“当然不是了,不信,柳少兄和老朽一起进去,你听老朽问问他们,就可知道。” 陆少游看两人低声说话,也走了过来。 杨文华立即以“传音入密”说道:“大哥快去通知闻长老,此中恐怕有诈。” 陆少游暗暗点了下头,迅速往里行去。 最后进入灵堂去的是齐古愚和霹雳刀解宗良、杨文华三人。 齐古愚站在中间沉声朝那重孝青年问道:“你是齐老哥的什么人?” 那重孝青年抬头答道:“晚辈齐一飞。” 齐古愚问道:“你可曾见过老夫么?” 齐一飞道:”先父在日,晚辈……” 忽然脸色微变,霍地站起,怒声道:“你……敢假冒先父!” 老刺猬站在帮主身后,和萧梦谷只隔丁一个万开山,忽然脸上流露出冷峻的笑意。 “哈哈哈……” 齐古愚大笑道:“你们假冒六合门的人,也总该打听打听清楚,齐一飞只是老夫的侄子,过继老夫名下,见了老夫,怎会认不得?再说,就算你是齐一飞,见到老夫之时,应该先有惊骇之容,如何一开口就说老夫假冒,除非是你们早就商量好的了。” 齐一飞惊怒地道:“你假冒先父,还敢前来,这么说,你们这些人自称少林,武当,那就全是假的了。” 说到这里,突然举手击掌道:“师弟们,快把他们全拿下了。” 杨文华心中凛然一动,暗道:“果然有变!” 若以眼前人手而言,齐一飞和这披麻戴孝的人,总共也不过十一二人,这边大智禅师、万开山等人中,除了罗起岳等八人,因真假未明,被杨文明以特殊手法,闭住了经脉,其余的人,不是一派掌门,就是一派名宿,对方区区十一二个人,自然不足为敌了。” 大智禅师道:“小施主幸勿误会……” 老刺猬道:“大师,这些人并不是六合门的人。” 齐一飞冷笑道:“你们夤夜而来,难道还会是真的么?” 齐古愚冷笑道:“可惜在你幕后之人告诉你已经迟了一步,你马脚已经露出来了。” 齐一飞一手横剑,目中精芒飞闪,冷笑道:“你们今晚反正一个也不用想走了。” 万开山回头朝老刺猬道:“闻长老,你不是说宋长老早就来了么,怎么不见了呢?” “宋百胜大概早就落入他们手中了。”老刺猬笑道:“属下进来之时,没看见他的影子,就已猜到这里出事了,如今看来,千百贼党果然狡猾,比咱们抢先了——步,还在这里设下埋伏,想把咱们来人一网打尽呢!” 万开山见对方已经亮出兵刃,但他们却只是面对着众人,虚张声势,并未抢上前来,发动攻势,心中不禁暗暗生疑,忖道:“莫非他们在等待后援不成?” 萧梦谷沉喝道:“尔等究是六合门的人,还是假冒而来,从实说来,否则老夫要不客气了。” “在下自然是真的了。” 齐一飞冷冷一笑道:“萧掌门人应该说说你们是真是假才对。” 萧梦谷沉笑道:“老夫等人,还会假冒不成?” 齐一飞冷笑道:“那可说不定。” 齐古愚回头扎低低地道:“柳少兄你快给老朽解开穴道,老朽先把此人擒下了。” 就在此时,只听萧梦谷大喝一声道:“竖子敢对老夫这般说话?看老夫不劈了你?” 话声出口,果然挥手一掌,朝齐一飞迎面劈了过去。 要知萧梦谷乃是形意人的掌门人,形意门号称内家,以他精湛的内家掌力,这一掌迎面劈去,威势该是何等凌厉?但齐一飞只是面含冷笑,不闪不避,坦然不动! 谁都看得出萧梦谷这一掌,只是作了劈击手势,并非真的朝齐一飞劈去。 齐一飞又怎知萧梦谷不会真的发掌朝他劈击呢?他居然会不闪不避,坦然接受?大家疑念方生,萧梦谷一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却突然神色大变,口中惊“咦”一声,脚下也跟着后退一步,目注齐一飞,惊怒地喝道:“你……” 齐一飞站着不动,冷峻一笑道:“萧掌门人怎么还不出手呢?” 萧梦谷双目瞪了他一眼,急忙回身道:“诸位道兄,咱们着了奸人的道了。” 清华子问道:“萧道兄发现怎么不对了?” 萧梦谷苦笑道:“诸兄道兄快运气试试,兄弟但觉真气涣散,无法凝聚……” 他随着话声,立即闭上了眼睛,似是默运功力。 这句话,听得大家不由得齐齐一怔! 这一检查,果然全了毛病! “阿弥陀佛!” 大智禅师骇异地道:“萧掌门人说得不错,贫衲真气果然逐渐散去。” 老刺猬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千面教余孽,当真死有余辜。” 齐一飞得意一笑道:“方才不是阁下说的么?咱们设下埋伏,是要把来人一网打尽,在下就是这个意思。” 只有陆少游和杨文华以及服过杨文华“清神丹”的罗起岳等八人,都并无感觉。 杨文华在他说话之前,暗以“传音入密”。说道:“大哥,服过家师‘清神丹’的人。 三日之内,不惧迷药,只是咱们该怎么办呢?” 陆少游也以“传音入密”说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贤弟速替齐掌门人等八位的穴道解开,暗中告诉他们,假装功力全散,静以观变。” 杨文华暗暗点了下头,举手一拂,先替齐古愚解去了禁制,立即以“传音”告诉他务必假装功力全失。 接着几个功力较深的,运了回功,也渐渐感觉不支,一个个往地上坐下,杨文华、陆少游眼看大家都已支撑不住,也跟着卧倒地下。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的人,几乎都倒了下去。 “哈哈哈!” 齐一飞大笑一声,目光环扫,大声道:“这是诸位自己送上门来的了,师弟咱们照单全收。” 突听陆德高的声音说道:“少师且慢。” 齐一飞道:“总管有何高见?” 杨文华心中暗道:“此人口音极似陆德高,他果然是他们总管。” 只听陆德高的声音道:“少师先要给大智禅师等人服下‘无忧丹’,只有陆少游和柳文明这两个小子,‘无忧丹’的对他们无效,可废去他们武功,还有罗起岳等八人,被姓柳的小子封闭了经脉,即使没有闻到‘迷迭香’。也功力全失,不足为虑……” 齐一飞含笑道:“总管说得极是,好,你们立即分别喂他们‘无忧丹’。那姓柳的和那姓陆的小于,先废去他们武功再说……” 他年虽轻,但那陆德高却叫他“少师”。看来他还是这些人的为首之人了! 只听其余诸人,口中应了声“是”。就立即分散开去,就要喂大家“无忧丹”了。 陆少游听出情形不对,赶忙以“传音入密”说道:“贤弟,咱们不能等了。” 说这句话的时间,已有两个人走了过来! 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总管,谁是陆少游、柳文明呢?” 陆德高的声音道:“就是这两个穿青衫的小子。” 杨文华突然一跃而起,大笑道:“区区就是柳文明。” 陆少游也跟着跃起,说道:“在下陆少游。” 走近他们身边的是一个一身绿衣的姑娘,(她身上重孝已经脱去了)口中不禁“啊”了一声,脚下后退半步,手中长剑却刷地一声朝杨文华刺来。 齐一飞一怔,挥手道:“快截住他们!” 另一青衣女子身形一晃,剑光电射,朝陆少华袭到。 那罗起岳等人,眼看陆少游、杨文华已经动上手,也各自发出一声大笑,同时翻身跃起! 这下,直把厅上齐一飞等诸人闹了个手足无措! 齐古愚双足一顿,一个人越过众人,直向齐一飞扑了过去,大喝道:“好个孽子,你连嗣父都不认识了,老夫今晚先劈了你。” 呼地一掌直向齐一飞迎面劈去。 齐古愚心头暗暗一震,忖道:“此人年纪轻轻,掌力之强,居然在自己之下!”。 心念转动,嘿然道:“好小子,你再接老夫两掌!” 果然也双手挥动,砰砰硬接了两掌。 这时站在阶前的四个白衣汉子也一齐手持兵刃,冲了进来,厅上刀剑并举,展开了一场激战。 和杨文华动手的绿衣姑娘,年龄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柳眉杏眼,模样儿又娇又美,但她一手剑法,却辛辣已极,剑光连闪,几乎都刺向杨文华的要害大穴,不仅出剑奇快,而且剑势绵密,绝不留情。 杨文华自幼练剑,家传“青萍剑法”,也算是剑术正宗,后来拜蓑衣老人为师,练了一年武功,剑术更加精进,此时但觉得绿衣少女使出来的剑招,剑剑都走偏锋,不类正派剑法,但却别具威力,不禁暗生戒心。心想:“你已攻了我七八剑,我若再不还手,你还当我无力还手呢!” 口中大喝一声,左手随着拍出一掌,右手已经掣出了长剑。 绿衣少女第九招剑势堪堪出手,就被他掌风击中,但听锵然剑鸣,震力极强,长剑受到震荡,直震得她虎口发热,刺出的剑势立即歪不觉蓦然一惊,脚下后退了一步,秋水般目光,注视着他,口中惊怒地道:“你……” 杨文华长剑一指,冷然道:“在下不惯和女子出手,你退下去。” 绿衣少女一呆,哼道:“你要我退下,哼,我偏要和你打,看剑!” 长剑一挥,幻出三朵剑花,飞快朝杨文华二处要害袭来。 杨文华长剑业已出鞘,自然无须再闪避了,随手一挥,就洒出一片剑花,封架长绿衣少女的剑势,而且还攻了一剑。 绿衣少女春花般脸色,忽然绽起了笑容,娇声道:“哼,柳文明,你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口中连哼带笑,剑势却骤然一紧,一个人绿衣飘飞,绕着杨文华翩然疾走,右腕伸缩之间,一口气连续攻出了一十三剑。 绿衣少女眼看自己攻去的剑势,悉被杨文华化解开去,心头更是又气又急,一张粉脸涨得通红,顿着脚,怒叱道:“你……该死!” 只见她一个娇小身形愈旋愈快,一片剑光缭绕全身,有如数十支密集的尖锥,向杨文华四面八方刺了过去。 杨文华只听到“咻咻”,剑飞,盈耳轻啸,眼前一支支的剑影,此灭彼生,像风飘飘雨综,点点飞洒,快要接近衣衫,但却并没真的刺到身上,他从未见过如此快速的剑法,心头方自一怔! 只听绿衣少女娇声叫道:“柳文明,你只要弃剑投降,我就不伤你。” “弃剑投降”这四个字听得杨文华耳中,如何受得了?心中暗道:“这只是因你是个女子,才不愿和你动手,你倒认为我还手无力了,哦,你剑刺到我衣衫,原来只是要逼我投降,才中途收回去的,我是因你没刺来,才不还手的。” 想到这里觉朗笑一声道:“姑娘还当你的剑真能刺得到在下身上么?” 笑声中,手上长剑突然向天连劈三剑,剑光暴长,幻起了一片如山剑影,朝前推出! 绿衣少女本来是绕着他游走的,立时被杨文华的剑势逼住,行动受到了阻碍,脚下一停,口中冷哼道:“怎么会刺不到你?” 她生性好强,说话声中,身子虽不游走,但剑尖颤动,一口剑依然使得万点银花,错落飘洒,有如寒涛卷地,浪花飞空,密集飞刺而来。 杨文华也展开剑法,剑法大开大阉,每一剑上,都含蕴了极强内力,剑势随着大盛! 要知绿衣少女使出来千点万点银花,只是她这套剑法快速到无以复加,才如急雨飞洒,说穿了依然还是小巧功夫;但杨文华的这套剑法,剑势大开大阖,剑上含注的是内力。 杨文华朝她微笑道:“现在是在下弃剑投降呢?还是姑娘弃剑投降呢?” 绿衣少女气得几乎要哭,腕力一松,说道:“方才我可以刺小几十个窟窿,都没有刺你,现在你认为胜了,那就杀了我好了。” 说话之时,眼角间忽然滚出一串晶莹如珠的泪水来! 杨文华没有料到她突然会哭,心头不禁一软,笑道:“姑娘不用生气。” 也自一松手,收回剑去。 绿衣少女忽然剑尖一抬,刷的一声,刺向杨文华肩头。 这一下杨文华丝毫没有准备,被她尖刺个正着,但觉得肩头一阵刺痛! 绿衣少女已经含着泪,收回剑去,说道:“柳文明,我恨死你了!” 转身往后退下。 杨文华只是被她剑尖刺了一下,虽然有些刺痛,却刺得并不深,但她说出这句话来,却教杨文华听得一怔,左手按着伤口,觉得有些黏腻腻的从衣衫里面渗出一缕鲜血来,但因伤得并不深,也就不在意了。 那和陆少游动手的青衣少女,年龄似乎比绿衣少女大了一二岁,手中使的也是一柄细长长剑,划出一道道的剑光,每一道剑光划过,就洒出一片剑花,剑势连绵,出手迅疾,使得辛辣凌厉! 陆少游也使出兵刃,他使的是一柄似尺非尺,似鞭非鞭的短棍,棍端却又尖锐似剑! 这是他义父万开山给他设计的,使用这支短棍的好处,是一支兵刃,可以当剑、鞭、棍、尺几种兵刃使用,不但陆少游家传的“岭南剑法”,和下帮闻名天下的“打狗棒法”,都可以掺杂使用,还可以把武林各家中的鞭法、尺法融合其中。 因此青衣少女攻势辛辣凌厉,陆少游即始终不慌不忙的挥动手中短棍,封架开去。 青衣少女和他交手了十招左右,已是不耐,口中一声轻叱,剑法突变,刹那之间,一支长剑有如电制轮转,剑光满天流动,登时把陆少游卷入剑光之中。 陆少游朗笑道:“好剑法!” 忽然,青衣少女被撞了数尺,不觉一怔,停身横剑,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说道:“你们两人一起上吧!” 陆少游脸色一沉,怒笑道:“姑娘好大的口气!” 刷的一声,短棍一送,朝青衣少女当胸便刺。 他的棍端尖锐如剑,这一招,正是方才青衣少女刺出为的剑法“顺风送帆”。 青衣少女举剑一格,娇声道:“他怎么不上来呢?” 陆少游嘿嘿笑道:“难道在下一个人还不够么?” 青衣少女粉脸一红,怒声道:“你敢胡说!” 长剑连刺,刷刷攻到。 陆少游也不怠慢,手中短棍一紧,剑、鞭、棍、尺各种招式,混合使出。 这时,厅上其他的人,也都进入了决胜高xdx潮,拳风掌涛,剑气刀光,到处都有呼啸生风! 齐古愚和假失他侄子齐一飞的人,力挑了几掌之后,齐古愚究是六合门一代掌门,内力深厚,齐一飞连退了三步,“锵”的一声掣出了长剑,就飞刺而至,剑势如长江大河般攻到。 齐古愚吃亏在手无寸铁,双掌连环劈出,也只能暂进把对方攻势,阻得一阻。 但高手过招,有一喘息的机会已经够了,口中大喝一声,奋起神威,又是三掌,迎面劈击过去。 这三掌连环击出,掌风有如浪头一般,一记强过一记,暗劲汹涌如山,齐一飞手中虽有长剑,却也不敢轻樱其锋,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齐古愚目光一掠,发现九宫门代掌门人徐明经就在自己左首不远,席地而坐,一时不敢怠慢,身形忽然横移数尺,往下一俯,就已握住了徐明经的剑柄。 齐一飞看他俯身去抽徐明经的长剑,急忙双足一点,身子飞扑而至,挥手一剑,直劈而下。 齐一飞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急忙举剑封架。 齐古愚乘胜追击,大有把他毁在剑下之意,口中又是一声大喝,剑光连闪,朝齐一飞迫攻过去。 和太湖渔隐王明辉动手下的是一个脸上蒙着黑纱的少妇,手中一支长剑,招式诡异辛辣。 王明辉外号太湖渔隐,平时使的是一根足有八尺长的白金钓竿,使起来刚中有柔,柔中带韧,是一件特殊的兵刃;但他被千面教掠去,就没使白金钓竿了,此刻和黑蒙黑少妇动手,抢到了何老笃的一根铁拐,使得风雨如晦,差堪敌住黑纱少妇的剑势,心中暗暗感到十分惊异,忖道:“此女年纪不大,这一手剑法,竞有如此厉害?” 这时正当齐古愚乘胜追击,一片剑光像浪潮般涌到,逼得齐一飞连连后退不迭! 黑纱少妇忽然玉琬一紧,刷刷刷一连三剑,连绵攻出,就一个轻旋,舍了王明辉,挥剑朝齐古愚攻宋,一下就替下了齐一飞,回头娇声道:“你下去休息一回吧!” 齐一飞被齐古愚连番硬拼,内力消耗,无暇调息,闻言果然后退了几步。 王明辉刚没了对手,突觉眼前白影一闪,一个手持朴刀的白衣汉子已经奔到面前,手起刀发,迎面劈来。 这白衣汉子,正是站在阶前的四个白衣汉子之一。 由齐一飞为首,在灵堂上假扮披麻戴孝的男女,(连同齐一飞是五男三女)共有八人,加上队前四个白主有人,共为十二人。 杨文华、陆少游加上罗起岳、齐古愚等人,,只有十人,双方一对一动手,对方还多了两个白衣汉子下来。 —个眼看杨文华少了对手。就扑刀一领,找上了杨文华,—个就朝王明辉奔来,王明辉手挥铁拐,和他交上手,不过三招,心头不由得蓦然一凛,暗道:“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 这白衣汉子,明明只是一个站立阶前的随从而已,但刀法居然会如此精纯,足可列入江湖一流高手了!” 罗起岳是少林南派的俗家掌门人,外号一掌开天,自然以掌力擅长,和他动手的是一个黑衣汉子,使的是一支短柄笔挝(笔挝是三兵仗之一,通常柄长一丈二尺,柄端安一大拳,拳心握一支和,纯以铁制),攻势相当凶猛。 但打到三十招以外,罗起岳双掌开合,有如两柄开山巨斧,掌风呼呼,已把黑衣汉子的攻势,压了下去。 向寒松拾起了封一瓢的一支松纹剑,和他动手的也是一个黑衣汉子,使的是一柄九环刀,两人刀剑并举,势均力敌。 和唐传贤、解宗良两人动手的是两个使剑的青衣少年,剑术造诣也自不弱,剑剑辛辣。 唐传贤是四川唐门的老二,唐门以毒药暗器闻名江湖。他身上没有了暗器,就无宝可耍,抢到了大智禅师一柄禅杖,使来总觉不大顺手,被青衣少年逼落了下风。 解宗良外号霹雳刀,也捡到了第一堡总管陆德高的一柄剑,把剑当作刀人使,纵然也嫌轻了些,却使得虎虎生风,大开大合,记记和青衣少年硬拼,不时发出当当大响! 和邓锡侯、许维源动手的两个白衣汉子,他们冲进来的时候,第一堡主邓锡侯就拾取了向继先手中的长剑,接住了一个。 爪手许维源是鹰爪门的名宿,一生从不使用兵刃,使的“大力鹰爪功”和“鹰爪大拿云手”,是江湖上的一绝,因此另一个白衣汉子一柄朴刀虽然使得凌厉无匹,却也无法占得上风。 这是整个大厅上敌我激战的形势。从这一形势,大家已可清晰地把千面教这批贼人,分出一个大概来了! 此时,杨文华一击得手,就朝陆少游动手的青衣少女走去,口中叫道:“大哥请住手。” 喝声出口,左手三指又弹出。 青衣少女正在拼命发剑,剑花错落飞洒之际,听到杨文华的叫声,不觉转身看来,她刚一转身,就被杨文华制住了穴道。 陆少游还不知就里,收剑问道:“贤弟有什么事?” 杨文华笑道:“小弟叫大哥不用再动手了。” 陆少游这才发现对面青衣少女长剑作势,但却一直是那个姿势,并未稍动,不觉荚道: “贤弟把她制住了?” “不错。” 杨文华道:“擒贼先擒王,待小弟去把假扮齐一飞的贼人制住了,事情就解决了。” 假齐一飞刚退下来调完息,忽感疾风一飒,杨文华已经掠到他面前,含笑道:“阁下一个人站着,不感觉无聊么?” 齐一飞吃了一惊,急忙斜退半步,右手长剑正待劈出。 杨文华左手摇了摇道:“在下并不想和你动武,只想跟阁下商量一件事。” 假齐一飞冷笑道:“商量什么?” 杨文华道:“在下想把你制住了.这场混战就可以停下来,不知阁下愿不愿意?” 说话声中,食、中、无名三指,已经掘指弹出。 假齐一飞听杨文华说得可笑,正待大笑一声,挥剑朝他刺去,那知张了张口,竟然作声不得,心中方感惊异,再一举手,长剑也并没有挥得出去,甚至连手臂也没得抬动一下,他知道已被杨文华制住了穴道,但他根本不知道何时被对方制住穴道,他以惊懔的目光朝杨文华望来! 杨文华只是朝他笑了笑,就徐徐举步,走近假齐一飞身边,就朗声喝道:“大家住手。” 这一声大喝,他以真气送出,当真声震屋瓦,听得所有的动手的人齐齐一怔,大家不由地停下手来。 面蒙黑纱的少妇蓦然一惊,长剑剑尖颤巍巍指着杨文华,焦急地道:“你……把他怎么了?” 她要待飞扑过来,又投鼠忌器,言情惶急,显得她内心有着无比的激动! 绿衣少女也大吃一惊,气愤的跺跺脚道:“我方才真该剁下你一条手臂来;你还不放开我大师兄?” 杨文华忽然温文一笑道:“在下并没对你们大师兄怎样,只要他答应交出解药来,在下也答应你们可以安然离去。” 齐古愚大笑道:“柳老弟,你这一手果然高明。”。 面蒙黑纱少妇目中隐射杀机,冷笑道:“你先放开他。” 杨文华含笑道:“在下根本没有碰过他一下,姑娘认为在下站在他旁边,对他是一种威胁,在下可以走得远一点,不过……” 他拖长语气,果然走开了两步。 面蒙黑纱少妇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还不敢有所举动。 绿衣少女早已一手仗剑,一下掠到齐一飞身边,正待举掌拍去。 陆少游喝道:“姑娘慢点!” 同时抢身而出,一道棍影,随手漾起,飞快的点出。 杨文华叫道:“大哥,让这位姑娘去试试,不过……” 他两次都说到“不过”,就停下来。 面蒙黑纱少妇听出“不过”二字之后,似乎另有文章,问道:“不过什幺?” “这位姑娘尽可以出手试试!” 杨文华含笑道:“不过,在下点穴手法与众不同,姑娘自信解得开,那就不妨出手,如果解不开,伤了令师兄经脉,落个终身残废,那就不用怪在下事先没有招呼了。” 这句话果然厉害,不论真,绿衣少女伸出的手,不觉又缩了回去,回头望望黑纱少妇,不敢再拍下去了。 面蒙黑纱少妇恶狠狠地瞪了杨文华一眼,才道:“好,我交出解药,你解开他穴道。” 杨文华笑道:“这个自然,在下从不失信于人。” 面蒙黑纱少妇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瓷瓶,说道:“这就是‘迷迭香’的解药,拿去。” 手掌一推,朝杨文华掷了过来。 杨文华伸手接住,问道:“只不知这解药,使用法子如何?” 面蒙黑纱少妇道:“每人在鼻孔中闻上少许,就可转醒了。” 杨文华把解药交给了陆少游,说道:“大哥,你去给大家闻上了。” 陆少游接过瓷瓶,就转身给大家去闻解药。 面蒙黑纱少妇说道:“姓柳的,你现在可以解开他受制穴道。” “姑娘只管放心。” 杨文华朝他点点头道:“在下等大家清醒过来之后,自会给他解穴。” 绿衣少女哼道:“姓柳的,你给我记住了!” 过不一回,陆少游已给大家闻上解药,只听昏迷过去的人,各自打着喷嚏,一个个睁开眼来。 罗起岳站在大智禅师身边,忙道:“师兄快运气试试,是否完全好了?” 陆少游也抢么义父身边,低声道:“义父,你老人家醒过来了,是不是觉得好多了?” 万开山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陆少游道:“是柳兄弟逼他们交出来的解药。” 万开山略为运气,点头道:“果然没事了。” 陆少游大声道:“诸位前辈,是否完全好了?如果大家都已恢复功力,柳兄弟就可以给他们解穴了。” 老刺猬闻朝宗怒笑道:“这些兔崽子,当真可恶得很,今晚要不是柳老弟。咱们全栽进去了,依老化子的脾气,一个也不会放过他们……” 说到这里忽然哦道:“柳老弟,你慢点替他们解穴。” 形意门掌门人萧梦谷攒攒眉道:“柳老弟答应人家,岂可失信于人?” “老化子没说不替他们解穴。” 老刺猬道:“只是敝帮宋长老和二十名弟子,还在他们手中。” 面蒙黑纱少妇微晒道:“贵帮宋百姓和二十名丐帮弟子,全在右厢之中,一个不少,你们去给他闻上解药,立可清醒。 老刺猬道:“少游,你快进去看看。” 陆少游依言飞快地转身朝右厢掠去,不多一回,只见隔山打虎宋百胜和陆少游一同走出,两人身后紧随着二十名弟子,果然一个不少。 杨文华挥手一掌,替齐一飞拂开受制穴道,然后又给青衣少女和黑衣人一起解开穴道面蒙黑纱少妇叫道:“少川,我们走吧!” 假齐一飞怒目横视了杨文华,点点头举步往外行去。 青衣少女,绿衣少女,以及黑衣汉子跟着他们鱼贯撤退。 齐古愚沉声喝道:“年轻人,你假冒老夫嗣子,今晚本该把你留下,老夫是看在柳老弟的份上了,容你们一同离去,今后莫在再和老夫遇上了。” 假齐一飞退到阶下,冷冷地应道:“很好,咱们山不转,路转,总会有碰头的一天。” 向寒松望着他们后形,攒着眉道:“这些人果然是千面教匪徒,那就太可怕了,光是武功,居然还和咱们打成平手,不相上下!” 邓锡侯道:“向兄说的极是,这些人武功全然不弱,今晚放走了他们,今后江湖上,不知要被他们扰乱到如何一个样子呢!” “唉!”万开山轻轻叹息一声,拱拱手道:“今更若是没有诸位老哥,咱们丐帮就全翻在这里了。” 齐古愚道:“万帮主好说,兄弟等人,也只勉强和人家打成平手,这扭转大局的功臣。 还是柳老弟呢,若非他制住了那个假冒舍侄的贼子,他们那会交出解药来?” 万开山点头道:“咱们全中了贼人‘迷迭香’,还是这几位道兄相救的,照说真伪之分,已经很明白了;但咱们既然来了,自然开棺验看一番,瞧瞧到底被害人是什么人,被他们假扮了齐掌门人?” 齐古愚道:“万帮主说是不无道理,只是贵帮宋长老和二十名弟子都中了他们‘迷迭香’,说不定他们早已开棺做了手脚了。” 宋百胜道:“这批贼人,是初更时候才到的,兄弟只当他们是六合门的人,那知等他们点上香烛,一个个的跪拜之后,兄弟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着了他们的道,以时间算来,他们还来不及开棺毁尸。” 老刺猬道:“咱们那就快动手了。” 于是由宋百胜指挥丐帮弟子打开棺木,又点燃了几支火炬,把左厢照耀得如同白昼! 大家围着棺木,定睛瞧去,棺中直挺挺躺着的那人脸呈死灰,那不是六合门掌人齐古愚,还是谁来?连齐古愚本人,都看得一呆,嘿然道:“果然很你,连兄弟都会心中怀疑,齐某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虽然感慨之言,但也可以说是棺中那人,确确实实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如假包换! 没有人能看出那具尸的脸上有什么破绽来。 老刺猬忍不住俯下身子,伸出手去,用手指在死者的面部按了按。 这一按果然给他按出问题来了,老刺猬口中发出呵呵上笑,两个手指一夹,竟被他抓起一张人皮面具来。 原来那尸体已经僵硬,不像活人脸上,戴了人皮面具那样妥贴! 人皮面具被他揭起,那尸体当然就不是齐古愚了。 齐古愚愤怒地道:“为了奴役齐某,千面教竟然物色了一个和齐某身材相似的人来作替死鬼,光是这一残杀无辜的罪行,就足以令人发指了。” “阿弥陀佛!” 大智禅师口诵佛号,合十道:“千面教虽然残害无辜,但只要遇害的不是几位掌门人,江湖武林就有救了。” 八卦门封一瓢道:“有救二字恐怕还难说呢!就以今晚来说,咱们这里,虽然不能代表整个同道,但也聚集了多少位掌门人,多少位武功高强的道兄,人家只来了几个门人,咱们差点全军尽覆,依贫道看,千面教余孽此次死灰复燃,虽然还在暗中活动,实力之强,几乎大是出人意料,要挽回这场浩劫,还得各大门派同心协力,团结一致,才能消灭这股邪恶势力,因此贫道想到了一件事。” 说话之时,大家已经鱼贯退出左厢。 老刺猥要几个弟子重新钉上棺木,等于亮之后拿去埋了。 武当清华子问道:“封掌门人想到了一件什么事?” 封一瓢道:“本来咱们这些人,聚会之后,就要各自回去,但如今贫道觉得既已发现是千面教的人作崇,此事关系重大,咱们这些人应该留下来,再好好商议商议,针对此一邪恶势力,有个对策才是。” 邓锡侯道:“封道兄此言有理,只不知是否已经胸有成竹?” 大智禅师道:“清华道兄说得极是,封掌门必有高见。” “贫道只是想到了一点。” 封一瓢道:“咱们各大门派,虽有聚会,那是因折花党连续杀害江湖同道而起,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组织,没有组织,依然是各行其是,谈不到同心协力,团结一致,因此贫道想到咱们如能成立一个对付干面教,对付江湖邪恶势力的组织,能够把各大门派的力量,集中起来,统一指挥,敌势虽强,咱们也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把它剿平了。” 向寒松道:“封道兄说的对极,咱们如果没有一个坚强组织,目前咱们只知是千面教余孽死灰复燃,根本不知对方底细,敌暗我明,假以对日,他们日渐坐大,江湖各大门派总有一天,会被他们逐个吃掉。” 罗起岳道:“诸位道兄认为有此必要,那就大家留下来,好好讨论讨论。” 万开山道:“此时已快近三更,诸位就请在此坐息一回,等到明天,咱们就借寺中一处禅房,再作计议吧!” 一面朝宋百胜道:“宋长老,再过一会,大概寺中早课,也快开始了,你去跟广济师父接洽一下,替咱们多准备三桌稀饭、馒头。” 宋百胜答应、声,正待退出去,到后进去找香积厨主持广济和尚,但刚跨出大厅,就发现厅前在天井上,静悄悄围着十数个人影,心头不觉一怔,只要看情形,就知不是自己人! 他定睛看去,那不是刚才业已退走的千面教的人?大天井中间,还席地坐着三个黄衣和尚。那么刚才退去的人,分两排站在三个和尚的身后,不言不动,听不到一点声息。 目光往左右一掠,站在阶上的八名丐帮弟子,依然好端端站在厅门两旁,同样的不言不动。 宋百胜究是老江湖了,看出情形不对,立即转身回入大厅,朝万开山道:“帮主,千面教的人,去而复回,看情形似乎已有后援来了!” “有这等事!” 万开山听得一怔,问道:“咱们的人呢?” 宋百胜道:“八名弟子,就在门首,但似乎已被来人制住了穴道。” 老刺猬睁大双目,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他嗓门较大,在场众人,大家的目光不觉一齐朝宋百胜投来! 就在此时,只听大天井上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是老衲三个。” 这人话声说得极为极沉,好像有气无力,但听来竟是十分清晰,犹如当面说话一般! 齐古愚道:“走,咱们出去瞧瞧!” 一行人鱼贯走出大厅,十二名丐帮弟子中,有四人点燃了火炬,迅速走出大厅,分两边站定。 老刺猬、宋百胜朝门口站着八名弟子看去,八人依然目瞪口呆,一动不动。 老刺猬举手朝一个弟子身上拍去,这一拍,那弟子竟一声不作,应掌倒下。 老刺猬仔细一看,原来大厅门首这八个弟子,早已被人用重手法击毙,只是对方用的是一种外门阴功,全身没有半点伤痕,就像轻风拂体,毫无知觉地死去,因此尸体并不倒下,一时不觉大怒,嗔目喝道:“这是那一位下的毒手?” 坐在大天井中间三个黄衣老僧中,左首一个徐徐说道:“是贫衲超度了他们。” 在四支火炬照耀之下,把大天井照耀得很是明亮。 中间那三个黄衣老僧,年龄均有七十以上,白眉垂颧,形容枯稿,坐在三个黄布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似在入定一般! 假齐一飞夫妇和他们师兄弟对这三个黄衣老僧,状极恭敬,一个个垂手而立,站在他们的背后。 万开山双目精光暴射,洪笑一声道:“三位大和尚如何称呼?”左首老僧微晒道:“你是常德庆的徒弟?常德庆没你咱们三佛的来历?” 万开山方是一怔! 坐在右首的老僧沉声喝道:“大智,你也不认得老衲了么?” 这话听得在场诸人齐齐一楞! 大智禅师是少林罗汉堂住持,在少林寺中辈份极高,只有长老院的几位长老,是他师叔,没有人敢当面直呼其名的了,不知坐在右首的这个老僧究何人?” 大智禅师听了右首老僧的喝声,目光一注,不觉蓦然一惊,急忙双手合一,恭敬的躬身一礼,说道:“弟子大智,拜见本空师叔。” 他在“师汉”二字上面,加上“本空”二字,就是为了告诉所有的人,这个坐在右首的黄衣老伯,就是五十前被逐出少林寺门墙的本空和尚。 在场之人除了杨文华、陆少游、向继先三人年纪较轻,不知本空和尚出身来历,其余都是久走江湖的人,听大智禅师一说,就立时想起来了。 但看这三个黄衣老僧的坐位而言,自然是中间最大,在首第二,右首第三,本空和尚在三人中屈居第三位,那么坐在中间和左首的这两个黄衣老僧又会是谁呢?“哈哈!”本空和尚形容枯稿,但这声大笑,却响亮得震人耳鼓,缓缓说道:“你居然还认得老衲,认得我这师叔,老衲数十年从不韪言是少林寺的逐徒,但既然早已被逐出门墙,你这声师叔,不喊出罢,但不管如何,老衲总是你的前辈,总还有些香火之情,老衲不妨告诉你,巴颜喀喇山三尊者佛驾东莅,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你还不赶快叫同来之人放下兵刃,难不成还要老衲出手么?” 巴颜喀喇山三尊者,自然是指他们三个了。 听他口气,那是已和千面教余孽勾结在一起,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消息,千面教有这三个西域高手撑腰,无怪敢和中原武林作对了。 大智禅师合掌道:“师叔大概还不知道和弟子在一起的,都是名门正派的人,他们……” “哈哈!”本空和尚长笑一声,道:“老衲一生最讨厌名门正派这四个字,只有你们才是名门正派,别人就是左道旁门,老衲离开少林寺已经五十年了,此间事了,就要回少林寺一行,大智,你可随老衲同去,不用管他们的事。” 大智禅师依然合掌道:“师叔可知千面教为恶武林,昔年……” “老衲叫你不用说了。” 本空和尚不耐地道:‘‘在你们眼中,只要不合你们的行动,都谓之作恶,须知恶即是善,善即是恶,善恶之分,各有所本,岂能任由你们指恶即恶,指善即善?” 清华子听他越说越离谱,不觉朗笑一声朝大智禅师道:“大师,这三位高僧,既是自称为巴颜哈喇山三尊者,应该精通佛理,明辨善恶,怎会和一向在武林中作恶多端的千面教匪徒沆瀣一气,替贼人撑腰,据贫道看这位本空大师,也是千面教匪徒伪装的了,大师不可上他的当。” 他这话,暗示大智禅师,不可承认本空和尚为师叔了。 本空和尚双目一睁,射出两道慑人的金芒,沉喝道:“尔是何人?” 清华子朗声道:“贫道武当清华子。” “你是紫阳老道的徒弟。” 本空和尚嘿然沉笑道:“一个后生小辈,也敢对老衲如此说话。” 清华于道:“贫道和在场的诸位道兄,都是为了千面教折花伤人,乱杀无辜,在灵隐集会,咱们要共同声讨的就是千面教贼党,三位大师如果真是巴颜喀喇山的高僧,就不该替千面教撑腰,助纣为虐了。” “住口!” 本空和尚森冷地喝了一声,徐徐说道:“小道士,你一再亵渎巴颜哈喇山三尊者,与亵渎我佛如来何异?老衲若不替紫阳老道管教管教你。世上之人,还以为老衲怕了你们武当派呢?” 随着话声,左手抬处,一双枯瘦得五指有如鸟爪的手掌,缓缓伸出衣袖,朝清华子迎面拍来。 清华子听他口发大言,老气横秋的神色,心中也自暗存警惕,一见对方左手抬上,伸出一双枯瘦的手来,也就不再客气,朗笑一声道:“大和尚口气不小,贫道倒要瞧瞧你究有多少道行?” 锵的一声,从肩头掣剑在手,迎着直劈过去。 他剑势才出,就听又是“锵”的一声金铁狂鸣,清华子好像被人平空推了一把,连剑带人,一下跌出去数尺之外,砰然一声,坐倒在地,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这下直看得在场之人全都悚然失色! 大智禅师大吃一惊,急忙过去把清华子扶住,低声问道:“道兄不要紧吧?” 清华子席地坐好,缓缓舒了口气,说道:“贫道还不要紧,他使的极似密宗‘大手印’,大师在大家小心应忖。” 说完,立即闭目调息,运起功来。 本空和尚冷森地道:“老衲要你们立即放下兵刃,尔等现在都中听到了。” 向寒松愤然道:“大师助纣为虐,出手伤人,那是没把各大门派放在眼里了?” 邓锡侯接口道:“三位大师纵然武功高深,须知江湖武功,除了武功,还有一个理字。” “哈哈哈哈!”本空和尚大笑一声道:“各大门派?老衲眼里,本来就没有各大门派,巴颜哈喇山三尊者说出来的话,就是法旨,你们如果不服气,尽可出手试试!” 向寒松听得大怒,喝道:“向某正想领教。” 齐古愚道:“还有齐某。” 本空和尚大笑一声道:“三位有兴趣,老衲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也好。” 随着话声,已缓缓站了起来,朝前走出几步,招招手道:“三位一起上吧!” 向寒松大笑道:“邓兄、齐兄,且请稍等,等兄弟不济时,再请出手如何?” 他身为一派掌门,自然不肯一上手就落个三人联手之名。 本空和尚微晒道:“到了此时,你还想摆出掌门人的气势来,须知老衲耐性有限。” 向寒松先前有清华子的前车之鉴,自然不敢丝毫大意,凝神横剑。凛然道:“大师神功盖世,向某身为一派掌门,自然要试试了。” “好!”本空和尚冷森一笑道:“那你就接招了。” 蓦地欺步进招,一掌劈下。 向寒松身形斜转,长剑随着斜划而出。 本空和尚右掌落空,但他身形随着向寒松旋了过来,右掌原式不为,一股掌风居然也随热带转,改直劈为横击,左掌又是一掌劈击而出。 向寒松已知他掌力威猛,不可力敌,足踏九宫方位,身形飘忽不可捉摸,长剑更是力贯剑尖,东一剑,西一剑,剑风祟然,剑势同样变幻莫测,把“九宫剑法”使得精纯无比。 但任你剑法如何飘忽,你发上三剑,本空和尚随便拍出一掌,一股潜力就可把你逼开。 这还是向寒松避实就虚,长剑并没有和他真正的掌力接触,只是被他掌力的余劲扫上,就把剑势逼开了—— 清心居扫校

【一、烟花三月下扬州】 阳春三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江采宁乘坐地铁,在建国门出站,步行到国际饭店门口,便看见了那群人,以及那面牌子:北京柔迷观光旅行团。他上去报了自己的名字,便被发放了一个胸牌。 然后就等待别的人。等人聚集齐了,大家便乘坐一辆预定的大巴,沭浴着浩荡的春风,前往机场。 一路上,江采宁注意观察,见同行者无不衣冠楚楚,举止得体。柔术,据说已成为了中国中产阶级的消遣。当然,旅客们大多是男人。 又看了看刚发到手中的日程表。这次,要去以柔术闻名的七座南方城市观光,分别是武汉、南京、扬州、苏州、桂林、南宁和昆明,旅费为每人八千六百元人民币。 江采宁正在北大国政系读研究生,虽然家境倒也不错,但也不能一下子从生活费中挤出这么一笔钱,这次,主要依靠导师学术经费的资助。 因此,坐在大巴上,一直在想,与他们不一样,我这可是为着研究的目的啊,来增加感性的体验。但是,却不要让他们看出来。他因此尽量多听多看而少说。 数了数,全团总共三十六人当中,仅有四位女士。大伙儿的年纪嘛,最小的有十六七岁,最大的怕有六七十岁了。带队的是位年约半百的敦厚男子,在车上,向大家宣传讲着注意事项:“这次咱们是去南方,那里的居民比较精致、讲究。因此我们要注意言行。不可以带粗口。那可就要让人家看不起啦。尤其是,各个城市都有许多同好。要尊敬他们。不要贬低对方,但也不要赞誉过头……” 从身边人的口中,江采宁知道大家都叫他老童,是北京市一位深孚众望的超级柔迷。 老童又继续地说着什么。江采宁因为坐得较远,却听不清了,只看见射进车窗的阳光中飞溅着唾沫星子。 到了机场,统一办理了登机手续。在候机大厅,他们还遇到了另外两支柔术观光旅行团。团员们喜出望外,亲人般地互相打起了招呼。事实上,一年四季,国内都有柔迷不停地出行,成为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大地上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在飞机上,坐在江采宁旁边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饶舌男子。他不断地要找江采宁说话。 “这位兄弟,看样子是第一次柔术旅行吗?” “是呀。你呢?” “我自己都记不清是几次啦。你一定是‘听’吧?” “听”是对柔迷中初入道者的称呼。 “唔,我还是在大学里第一次看的现场表演哩。”江采宁老实地回答。 “那么,你太不能与我相比啦。我可是从七岁时便喜欢上啦。” “啊呀,那真的是资深的了。” “也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喜爱上这艺术。哎,你怎么就不问呢?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那就是所谓的缘分吧!”男子的语气中流露出自诩般的得意。看来他逢人便都这么说。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呢?”江采宁竭力显示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是七岁那一年,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记得好像是动画片《米老鼠》,无意中转到一个频道,正在播女人表演柔术,太美啦,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可当时很晚了,我老爸不让看,于是,我就拼命哭,结果被老爸狠狠打了两下屁股。嘻。也许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才发疯似地爱上了柔术。” “的确,这听上去就是缘分的意思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男人神秘地凑近江采宁,一股口臭使北大学子几乎窒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有的人喜欢雄浑之美,有的人喜欢阴柔之美。如今看来,阴柔之美更胜一筹啊。”说着说着,这个家伙更像是在自酌自饮中陶醉的样子了。 类似的痴迷者,江采宁也听说过,是广为存在的。他认为柔迷们的心理总是有一些奇异的。不妨说他们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吧。 他产生了一种复杂而错乱的心情,便把头扭转去看窗外的云彩,见它们正在纷纷地重新聚集,而刚才还呈现为马啊骆驼啊什么的,转眼间就变幻成为鲸鱼和大象了。这让他暗暗心惊。 【二、新翠舞衿净如水】 的确,江采宁三个月前才第一次到现场观看柔术表演,而那不过是作为研究课题的一部分。 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课题作为毕业论文的内容呢?其实也没有太多的理由。与相恋三年的女朋友分手后,江采宁就对一切的课题甚至生活本身都兴味索然起来。至于柔术,倒也不是感兴趣的,只是觉得它有些与众不同,就带着自抱自弃的意思,随随便便地选择了。 没想到的是,导师竟也一口同意了。 对于柔术,江采宁之前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是影响面很广的一项新兴产业。柔迷,则是急速膨胀中的一个庞大人群。 研究开始后,才对这里面情节之丰富,感到惊诧。 逐渐发现,校园里也有许多爱好者,也有柔迷协会。他于是请他们带他去实地看表演。 校园往北的城乡接合部便有一排柔术演出场所,似乎主要是以招引学生为目的的。设施大都比较简陋,倒可以类比于“大排档”。价格则很便宜。他们去的是一家叫做“红妗姝”的,是用一户大杂院改造的表演场地,据说,养着两位从乡下来的软功女孩。江采宁还记得,当时他们是坐在大坑上观看的。 尽管如此,也让年轻的书斋学子大开眼界。表演结束后,江采宁脑海里还久久地萦回着那活生生的、虫子似地抽搐着的美丽身段。女人的胴体短促地裸露在蝉翼般演出服外面的部分片断,的确显得比想像中要干净许多,却又带有田野的泥土芬芳。 充满异性感官气息的躯体柳条般折叠起来的时候,给江采宁的第一印象,应该是没有性的。但是,男人的胸膈膜之间又立时涌动起了一股逆火般的热流。这种神异的感觉,让他当夜便失眠了。 另外一个感觉,就是,柔术,是不适合女孩子观看的。 其时,江采宁也曾环顾周围的七八个观众,见基本上都是男大学生,有的看得甚至咧开了嘴,淌下了一挂挂清汤口水。这使得他有些坐不住了。 带他来看表演的,是一位读计算机本科的柔迷,在回去的路上,嘱咐他说:“可以不吃饭不喝水,可以不结婚不谈恋爱,但不可以不看柔术啊。” 江采宁也曾听说,不少男大学生都是因为喜欢上了柔术,而与女朋友分手了。但女孩子呢?他的女朋友,该不会是悄悄地迷上了柔术,而与他拜拜的吧? 江采宁因此从一种被动性的研究,转而有些主动的好奇了。这便是他不惜花费报名参加这个旅行团的理由吧。 【三、晴川历历汉阳树】 飞机飞了一个多小时,于中午之前到达武汉天河机场,大家进城后,住进了预定的晴川饭店。 简单地吃过了午饭,积极的分子,不愿意休息,便呼朋唤友着要去逛街了。 武汉本是中国杂技名城,在汉阳,有国内闻名的柔术一条街,唤作“鹦鹉洲”,全长五华里,连绵地云集着柔术的大小会馆以及与此相关的专业商店、娱乐场所、展览馆、博物馆和个体摊位,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柔迷们。 江采宁与飞机上认识的那位男子——名叫雨洁,还有其他几位柔迷一起,一道前去。一边走,大家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柔术之美。江采宁刚开始还有趣地倾听,时间长了也觉得有些无聊,不过人家却是正经八百的。 “人是不是丰满一点练柔术好像觉得更柔软呢?像刘思宇,就有一点胖。”说这话的,比较年轻,像也是入道不久的“听”。 刘思宇是早年间中国著名的柔术表演家,至今,仍是柔迷们崇拜的偶像,这一点,江采宁是从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柔术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一书中知道的。 “有些道理。太瘦了就不好看啦。不过胖归胖,还要有曲线才好看哟,呵呵,像我一样。”叫做小柔的人说。虽然叫这个名字,可是,人有六十多岁啦。 “老头,对自己还挺满意嘛。有一点肉可以保护骨头少受伤害。”雨洁调侃说。 “我自己还行啦,不过我注意到不少柔术女艺人都挺丰满的哟。嚯嚯。” “好像是的,因为顶尖的柔术演员中很少有瘦的人。”另一人附和。 “很少,好像刚刚来访的越南四人柔术中有一个很瘦,感觉便不好。” “不知哪一天能看到你的柔术表演?因该不会比她们差多少吧!”雨洁又戏谑小柔。 “你说呢?她们是专业的,我可是业余的,应该是有差距的啦。不过,也不会示弱的哟。”小柔认真地大笑起来,一瞬间,充满了年轻人的豪气。江采宁不禁惊异地想,这年过花甲的身躯,到底能够弯曲到什么样的程度呢?那必定是人间奇迹了。 沿街的建筑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都是柔术表演的会馆,茂密连踵,如同森林。较之北大校园附近的,却又高出几个档次,堂皇而且宏大了许多,至少都有三层楼,也有五六层的,可见想见演出时的场面。在北京朝阳区也有如此的柔术一条街,却也赶不上这里的典雅华丽。建筑的样式,多是仿古的,为汉唐风格,但也有中西合璧的,形成了巴罗克式或古罗马式的韵味。著名的馆所有“飞燕阁”、“梦鹤庄”、“芳草萋”等。可以说,是城市的一道风景或者名片。 进入主要的路段,大家神情也恭敬了起来。 下午时分,按照此行的规矩,大多数场馆并没有安排表演活动。“听”们都好奇地探头探脑,伸长鼻子满街嗅着什么。却也看不见柔术女出来走动。她们可能正在练功吧。江采宁却看见了别的旅行团以及散客们。 除了表演会馆,沿街还有许多出售商品的门面和摊位,大都是与柔术有关的。热销的商品包括手具、纪念章、小雕刻、玩具、名角用过的物品、专供爱好者使用的练功鞋和表演服、书籍、杂志、光盘等等。有的店铺并不直接涉及柔术,但也具有某种你说有那就有的联系——比如,眼前这家“高跟世界”。 玻璃橱窗中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女式高跟鞋,无不新鲜耀目。店门前有这样的广告语一般的介绍:柔术是将人体潜能发挥到极致的最美的艺术,而美腿高跟则是女性美的最高体现,两者的结合创造了人类世界最美、最动人的画卷。 想到在二十一世纪上半叶,随着中国全面建设小康社会运动的深入推进,全国各地一夜间都涌现了这样一种有益身心健康的新生活方式,并在十三亿民众中掀起了观赏和参与的热潮,江采宁不禁啧啧称奇,恨没有早一点亲密接触。 一路上,小柔只是东瞧西看,评头论足,每一样的货色,他都能如数家珍,通晓来历,但买的却少。雨洁倒是舍得掏腰包,采购了不少东西,包括一大堆白布鞋、女学生鞋、芭蕾舞鞋和软底舞鞋。他还向江采宁热情地做着推荐。江采宁最后买的是两张柔术表演的光盘,从介绍上得知,都是从前小知了、小米粒和刘思宇等名角表演的经典节目。 这时候,他已然是深怀好奇地期待着晚上的正式演出了。 【四、蓝田日暖玉生烟】 傍晚,大家早早在宾馆吃了饭,便回到各自的房间收拾起来。 主要是,换上了比较正式而体面的衣服,不少男子,也略施脂粉,喷上香水。这就如同要去约会一样。 在走廊里,江采宁听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说:“心跳得怎么这样厉害呀。都快要死了。” “做一下子深呼吸。一定要保持镇静和雍容,别让人家觉得连北京来的也没见过世面。”老童慈爱地拍拍他的肩膀说。男孩立时泪流满面了。 老童又对一位颤巍巍满头白发、年届七十的老先生说:“带药了吗?” “带了带了。”老头点头呵腰,一手从怀中掏出速效救心丸供老童检验。 “可别再像上次那样,节目还没有结束便晕倒了。让人看了笑话嘛。”老童一脸严肃。 “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请您放心。那次是自己不小心嘛。再不会丢脸了。”老头眼神躲闪着对老童说,耗子似地快速溜了过去。 江采宁暗笑。他搜集到的案例中,也有因为激动不已而当场死去的客人。对此他曾难以置信。 但是,现在亲眼所见,的确,连那些老客,也按捺不住兴奋。这正是柔术的神异之处。每一次,都像是初次。这与做爱,却又是不同的。但感染力,说不定更甚之。 最后,老童挺胸收腹站在大堂门口,督察员一般检视着大家,有时伸手拂去某人肩上的一粒灰尘,有时又帮人拉扯一下衣襟。 果然,都是西服革履。如同去看交响乐演出。 今天要去的场馆,便是“芳草萋”,据说有着地方政府做背景,属于较高档次,接待过中央领导,以及外国贵宾,据说,那些大人物啊,也都是柔术的爱好者哪。 大家是集体坐车而去的。快到的时候,江采宁也有些心跳起来。他忙正告自己,是去实地研究嘛,慌什么。但心情终归却与那次在大学附近看演出不一样。大概,是受到了团体活动所制造出来的“场”一类存在的感染吧。 此时,他禁不住一回头,扫视之下,见满车的男人们都透露出了菜花蛇一般阴柔媚气的眼神。 他不禁想到,有一次,与来自台湾的一位同学聊天,那人忽然就问江采宁:不知为什么,每一个大陆男人的眼中都有一股至阴的气色?江采宁当时无言以对。 他吓了一跳,赶忙去看车窗外面。夜幕之下,整个柔术一条街都热气腾腾地闪亮了起来,如同美术片中高居天庭的玉皇大殿。古老的武汉城又变化出了另一番妙曼的新鲜景色了,这却是历史的演进所难以预料的。从那种光怪陆离的气氛看,倒有些像是拉斯维加斯,不,又绝不是。 “芳草萋”有六层楼,浑身光芒万丈,有着最高等级的装修,令游客喜上心头。门口的服务生,都是年轻漂亮的小男生,个个笑容可掬,性感撩人。 一进门,便能看到迎面的墙上贴着的一连串的巨幅照片,是要人和贵宾们看表演后与艺员和职工拍下的合影。 有一幅的下面,有着这样的文字说明:二零一八年五月二十五日晚七时三十分左右,在中国官方人员的陪同下,日本首相阿部带着几名随身秘书来到芳草萋,也带来了一种轻松、随意的气氛。阿部首相先与工作人员分批合影留念,兴致很高。随后大家落座包厢,观赏中国柔术表演,女演员柔软的身段和各种变化让阿部大开眼界。 随后,三十六位客人被分成六组,带入了六个包厢。女观众也交错地安排在了男人中间。 包厢里有序地摆放着中式的沙发和茶几,并备好了红酒和果点,立体声传出了袅袅的江南民乐,墙上贴着名家的工笔仕女画。江采宁注意到,这些画作旁,还衬有四幅壁挂式电视屏幕,一时倒也不知做什么用的。有一个呼叫钮,像是用它可以随时招来服务。 包厢一侧有屏风,推开来,是一个大阳台,一字摆好了一排六个高脚凳子,每张前,立有看样子倍数甚高的单筒望远镜。 阳台之下,便是底层的大厅了。那里也摆放着几十张搁有果点和酒瓶的圆桌,已零零星星坐有一些客人。往前看,便是半月型的舞台了,此时,空寥无人。 江采宁忙着观察环境,转眼才发现,一道来的同伴都不见了。 八时半,表演开始了。这时,消失掉的同伴才回来了。大厅里也忽然间坐满了客人,如同变魔术变出来的。 江采宁很久以后都还深深地记得,就在这个炫目的晚上,表演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其间,也穿插有其它节目,比如“柔妹三人组”的歌舞,但主体当然是正式的柔术表演了。 有单人的,有双人的,也有三人和更多人的。除了一个小孩、两个男人之外,主要都是年轻女人的展示。当然了,也有据说是兄妹出演的男女双人节目。 与在北大附近看到的又不一样,坊间的,显摆着更加专业化,打个比方,那就是从百年老店里当场做出来的新鲜生日蛋糕了,有着一丝不苟的精细做工。 江采宁对于人类身体所能呈现出来的如此众多的形式,感到眼花缭乱,心绪不宁。 一幕接着一幕,女孩子们犹如精灵,用平凡的肉身叠成山峦,成流水,成彩虹。恍惚间却又不是,分明仍然是女人的玉体本身。这正是一种破空而嘹亮的艳丽。 他不禁想到了柔迷们常常挂在口头的话语:新娘一笑百媚生,柔术一展惊四座。 给江采宁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三位穿着泳装、身段极佳而貌美如仙的女孩子,在一张桌子上完成她们的生命之作。她们的身体走马灯似地穿插交叠,从莲花变成宝塔,又从宝塔变成蜃楼,又从蜃楼变成礼花,最后,燃放成了满天的星星。 在灯光的幻影中,这一切显得阴柔典雅,又带有无比神秘的气氛。 整个的观赏过程中,江采宁都觉得女孩子的身体里面,完全充满了透明的泉水,却又在恰到好处的控制中,不会溢漏分毫,以使男人在半渴中充满期待。 六层楼,几乎都坐满了看客。除了大厅里的全场性节目,据说,还有单独在包厢里表演的。 与江采宁同来的男人们,在阳台上一字坐开,用望远镜去看。他们的身体这时完全僵硬成为了一尊尊石雕,与台上女孩子的圆润活泛和生动辉煌,形成了有意思的对比。有时候,他们中有人又焦躁地扔下望远镜,匆匆回到包厢。这时,那四幅电视屏幕都通亮了,从不同的侧面,更加周到而详细地展示女孩子身体的各种细节,有的当然是高清晰度的特写了。 这时,按捺不住的男人们也会用遥控器让画面定格,然后按键打印出照片。这却是要另外付费的。 江采宁更多的时候,是使用望远镜,这样他便可以看到女演员臀部和大腿之间肌肉细微的颤动,有时松驰,有时绷紧,如若大漠外弓弦的幻影。 愈是如此地身临其境,他便愈是真切地体味到,柔术纯粹是女性美,是给男性欣赏的。 恰好,江采宁的包房中没有安排女人,所以也不知她们的反应。那却必定又很有趣。 最后的高xdx潮,是当地一位名角的出场。来自全国不同省区的观众,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齐声呼叫她的名字“幽梦草”,宛若海潮叠起。 江采宁隐隐听到,到了此时,雨洁和小柔的呼吸声才格外地响亮了起来,如茶水在温炉上经过长时间的酝酿,终于滚滚地烧沸了。但他们只是控制住身体安稳地放平不动,正像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滩绅士的模样。 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美的,这就是柔迷们喜欢柔术的主要原因吗? 柔迷们常常会引用唐朝诗人李商隐的《锦瑟》的句子: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在他们看来,柔术仙子就是如诗句一样凄美而可望不可及。柔迷们只能沉静在美丽的幻想之中。 然而,得不到的,又恰是最大的得到。只要以老年观众为例,看看他们脸上呈现出来的毕生中最大的幸福感,便会体会到此意了。江采宁作为“听”,却暂时还不能领悟这审美的微妙,令他不禁有些气急败坏。 但他想,或许,此刻这种微妙的心情,也就比较能恰到好处地、形象地道出今晚的情形吧。 【五、空里流霜不觉飞】 除了晚间看柔术表演,白天,也会间杂着安排一些游览观光,比如参观黄鹤楼、古琴台以及磨山东湖一类。 在这样风景如画的地方,不知不觉已然置身于境中的人们,便会更加放松地抒发夜间获得的观感。 “难以想像,幽梦草的腰会到下到那样的程度。腰及腰以上的部位都可以对折。” “怕是世界上最软的腰了吧。” “据说,全国最高水平的柔术专场,除了中南海里的以外,便是为全军老干部安排的汇演了,我看过录相,也没有这么美啊。” “到底是长江流域的柔,非同寻常啊。” “那也要看具体的人了。但是,南北的差异,还是不能妄加否认的哟。” “所以说,经常性的异省旅行,尤其是到南方的旅行,还是极有必要的。” 江采宁不禁想到,昨夜,在节目正式开始之前,观众们怎么会都消失了呢?这却是疑问。他好奇地向前辈请教。小柔笑着说:“柔术有两种美啊。台上的表演,让人觉得美丽是因为她的衣服多变亮丽,化妆多采多姿,身材面貌姣好,手具五花八门,姿态千变万化……其实这都是柔术吸引人的地方。可是你曾发觉柔术另外的一种美丽吗?” “是什么呢?作为初来乍到的人,我却是不知道的。”带着请多指教的表情,江采宁谦虚地说。 “那种美,是属于‘早到现场’的柔迷的喔。是在正式演出前,欣赏在后台练习时候的柔术,相信不少人都有同感吧?有经验的柔迷,每次都要去捕捉表演前练习的镜头,一样的女孩,一样的身体,但少掉了表演时的浓妆艳抹与服装手具,虽然褪去了这些吸引人目光的外衣,但却往往多了份坚毅执着及背后殷勤的付出,那种美,往往在悉心观察中才会发觉啊,也便更加的铭心刻骨了。有一篇文章,叫做《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热身现场的女孩子更美》,我倒是推荐你一定要看看的。” “原来,是这样的啊。” “说起来,许多节目在展现身体柔软度的动作时,必须在事前努力暖身,因此练习中常可见艺人们有些过度地极端曲折自己的身体,以求表演时有正常的表现,这也充分展现了女性身体曲线的丰富与多变迷人,虽然有人觉得几近自虐,但有经验的柔迷却常从中看到令人感动的极至表现。伴随着音乐,声光俱佳的表演令人迷炫,轻装简束、极端平常的事前练习也一样有让人讶异的一面。这两种美,身为柔迷的你喜欢哪一种呢?对我的看法,你又有些什么观点呢?” “啊,我却是无以言对了。”听着小柔唤他做柔迷,江采宁有些受宠若惊了。 “看来,你不但还不是一位资深的柔迷啊,连门槛也只是刚刚迈进半只脚哩。需要加油哇。”小柔不想看着江采宁得意,又谆谆而嘱。这使后者复自卑起来。 “请您放心,我一定加油。”江采宁忙说。 “柔术,这可是一个人一辈子的事情哪,不可以以轻慢之心等闲待之。”老人又郑重地加上了一句。 小柔的话语使江采宁心存感激,顿然对老柔迷的生活充满了敬仰与好奇,人就整个地怔在了原地。这时,一行人正行在美仑美奂的东湖之滨,半空中的一块云彩,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忽然就停住了。世界的非真实性与逝去感,顿时由上而下浸染下来,逐层地布满了江采宁的胸臆。他立时觉得自己正处于一场梅雨的中心或者边缘了。 他想,毕竟,一辈子好短啊。 【六、乱花渐欲迷人眼】 作为柔术的研究者,特别是,作为已经有了初步感性体验的研究者,常常徘徊在江采宁心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即是,性在柔术表演中,占了多大的成份呢? 的确有柔迷撰文称,柔术的接口是建立在最为基础、最为直接、最为底层的情感——性欲之上的,更重要的,柔术是惟一能够在性欲基础上建立起的艺术,因为其它任何建立于此基础之上的形式都已被伦理和道德逐出了艺术的范畴。 所以,柔术是最纯粹的艺术表达形式。 但大多数柔迷并不公开予以承认。 在激动人心的表演中,的确没有任何夜总会脱衣舞一般的行为。但是,演出者一定是要着泳衣的,至少,是特制的紧身表演服,通常薄软得像是一撕即破,如此才能确定地衬托出每一丝毫女性的具体轮廓,而不管其美的外在性亦或内在性。 这种衬托,随着身体做出各种极端而高难的动作,在许多的情形下,使得隐藏起来的肉体接近于纤毫毕现的程度,却又在关键之时绰约不露。仅此而己,绝没有违反任何反淫诲法规和治安处罚条例。 但正是通过这么一层薄薄丝织物迷雾般的笼罩和消解,才构成了对眼睛的极大挑战和安慰,于是更加深刻地挑逗起了观赏的冲动。据资深的柔迷说,如果是裸体,那么,就反而扫兴了。这正是柔术的与众不同之处。 柔迷们是不能与表演者交朋友的,爱好者们只能远远地运用目光了。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讲,这都或可称作“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艺术。如果一旦走得太近,便会一举破坏这朦胧的美或者美的朦胧,且也由于违反行规,从而遭到同好们的唾弃。 在学校里,江采宁便听人说,偶尔有不懂事的大学生与来自农村的柔术女坠入爱河,结局都以悲剧告终。 柔术表演者本人,也是不能与观赏者深交的。她们只能在脱离此行之后,才能如普通女子一样,施行恋爱、结婚和生育的连续过程。但也有不少人是终身不嫁的,如此,才恒久保有着异性身体的极端神秘性,直到她们变成老婆婆的那一天,也让年轻的男柔迷们心仪不已。 如果说,柔术表演中的确有性的成份,那么,再没有比这个,更加纯洁和高尚的性了。这正是江采宁的看法。 【七、犹抱琵琶半遮面】 在柔迷圈子中,关于柔术与性的关系,还流行着另一种的看法,那就更加接近高深的精神和哲学意义上的了。 也就是,可以追溯到一个古老格言似的说法:男人总是在征服世界,而女人总是在通过征服男人征服世界。 愚笨女人征服男人,或许会显露出河东狮吼的狰狞,但聪明女人懂得使用最厉害的武器,那便是柔术,哪怕男人是钢刀利剑,在女人面前也会变成绕指之柔。 因此,柔迷中间也有这样的观点:这里面浸透了老庄“无为”的精髓。试想想,女人什么时候主动过呢?若即若离,又不离不弃,犹抱琵琶半遮面,正是这隐隐约约、时隐时现一般的幽怨缠绵,才最终激起了男人那无穷的好奇心与占有欲,使其欲罢不能,穷追到底。这便是在那小小的一方圆桌上,女人凭借一无是用、弱不禁风的身体所能展示出的大意吧。 从柔术表演中,自然还能看到“娇”的引诱,娇柔娇柔,正是一对极好的搭档。小鸟依人,娇娇滴滴,这本是女人的天性。知己“倾国倾城”,足可克“男人是高山是大树”,小小藤蔓可以爬过高山,缠死巨木,这种表演中的常有姿态,已成为柔术节目的固定主题,尤其是,通常会烂熟地展示于男女双人表演的情节之中。真可谓柔能克刚的象征。男人醉死在温柔乡里,错却不在女人。 “嗔”是描绘柔术的另一要素,与娇恰作搭档。一娇必有一嗔。柔术表演中,常可看到女人在翻腾之间,轻舒玉指,樱桃小口轻轻一嗔,目光如炬,此时,坐在台下的男人却又不能冲上前去抚慰,只能强抑欲火中烧,便怜爱丛生了。 “媚”,即所谓“千娇百媚”,作用同样是取悦男人。男人见了在小小圆桌上波浪般随意折叠、连骨头都仿佛全稣了的女人,立时觉得,什么江山社稷,都可以抛至身后了。因此,柔术可以说是尽展艳媚的艺术。 “痴”亦是柔术的重要内容。女子痴情不是女子傻,而是女子的执着,她认定那东西是她的,她会用她的柔情她的蜜意死死守候着自己的感情。一痴就是十几二十几年不变。再没有比柔术更好地体现痴的意境的了。女孩子从几岁起便开始苦练,一经投身便从不退却,忍受伤残痛楚,大有迷途不知返的意思,使再坚强的男人也慨然泪下了。 雨洁有一次对江采宁说:“在当代中国,越来越多的男人在寻觅伴侣的时候,目光越来越多的盯在温柔型的女孩身上,那就是人们越来越追求温馨幸福浪漫多情的婚姻生活。从大的方面来说,这却是国家稳定和进步的保障。” 啊,国家的稳定和进步,这在江采宁心中,如一块当空而落的陨石,恰好击中了一处五千年不起涟漪的池塘。 “所以,在一个和平和繁荣的时代,女子柔术就愈加重要了。”雨洁总是用总结的口气如是说。 正所谓柔情似水啊。女人天生该柔。把她装在盒子里,它便是方的,把她装在瓶子里,她便是圆的。柔术表演的精髓,完美地呈现了这样的东方古老哲学。 江采宁有时也想,这里面不就有着男尊女卑的丰富意义吗?却不带有任何贬义。最终,女人却把这本由男人定出的规则,通过伺服和献媚于男人的技艺,变为润物细无声地控制男人的工具,实在是一件撼天动地的事情。 在江采宁看来,柔术同样是可怕的,如若一具姑隐其锋的利器。自己在无意间闯入这个天地,与它接触,有一种颤然的震栗。 这里面,既是欣喜,又是畏惧,也许,某一天,柔术会进化出自己的智力吧?到了哪时,再也分不清,女人所展现的,究竟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大脑了。总之,随时都会像网罗一样游过来,俘获男人,掏空他们的钱袋,也夺去他们昙花一现的生命和精神,却又纯洁无暇,不动声色,随时地功成身退。 看到那么多的以男性为主力构成的柔术观光旅行团,在大江南北来往穿梭,失魂落魄,把人生的美好时光消耗在这上面,这种感觉便愈加强烈了。 而国家在本质上作为一种男性的体现,最终必会被一些会柔术的女子所驾驭。在历朝历代,这种情况不是早已经发生了么?而以男性为主体的影视界,长期以来也对拍摄帝王被一位阴柔智慧的女子操纵的题材,有着强烈的嗜好。 这么想的时候,江采宁便感到了一阵阴风缭绕的刺激、迷乱与惧意。对自己的命程,也水月般摇曳着把握不定了。 武汉三镇的夜空,微微地散射出暗红的色调,让人在似欲非欲的压抑之间难以打熬,却又可以沉湎于自虐的快意。 【八、道是无晴却有晴】 下一站是南京。由武汉至南京,已有磁浮列车相连,极为方便快捷。 但在车站候车的时候,不料,发生了一起意外的事情。 有穿灰色茄克衣的三男一女,一直在一侧徘徊,流露出对他们这一群特殊的旅客很感兴趣的样子。 其实四人的神情早已显示出怪异,但大家却没有多加留意。忽然,他们便疾走了过来,其中两人抖落出一块布条,展开来,是一张白底黑字的横幅: 消灭摧残妇女儿童身心的柔术魔鬼! 与此同时,四人一起呼叫出了让人吃惊的口号: “驱逐柔术!” “打倒柔迷!” “还人类身体以尊严!” 同时,雪片一样把传单散了出去。 旅行团大哗,老童和小柔都站了起来,作母鸡状护卫着大家。几个年轻人不忿地冲上去,拉扯住那四个人。横幅立即被扯烂了。大家又扭打成一团。 江采宁惊得目瞪口呆,却瘫坐着不敢妄动。仿佛鬼使神差,他一眼看见,年轻的女抗议者如花的脸庞上,显露出了一种只有在天空中看大地时才能见到的缤纷难释颜色。 很快,警察便出现了,带走了三男一女。候车大厅的秩序才慢慢恢复正常。 雨洁俯耳对着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江采宁说:“不必紧张,出门在外,经常能遇到这样的事情。但政府总是保护着柔迷们的。我们,可是税收的大来源啊。” 果然,旅行团中并没有人被带走,反而,警察、铁路职工和其他的候车乘客都过来安慰了大家。 但还是有几个新入道的小孩子,没经历这样的场面,很久还不住地打着哆嗦。 不过,旅行却没有受此的影响,而继续进行。火车开动了。大家好像忘了刚才的事,而只是热烈地谈论着下一个目的地的美妙。 但江采宁脑海中翻腾不止的,却久久是那个女人脸上的复杂表情。他能读出多少来呢?嫉妒,恹倦,愤怒,怜悯,以及竞争和不服。还有更多的。 在去厕所的时候,他拿出偷偷藏起来的传单来看。上面是这样的文字: 柔术的残忍:一位女孩的自诉 我是个喜欢且练柔术的女孩。我的梦想是把自己练成最柔软、腰最细、体重最轻的女孩。我哥哥是我的助手。我每个礼拜做一百小时美好残忍的训练,是连续的一百小时。在这一百小时里我不可以吃任何食物,不可以休息,只可以喝很少的水。首先我要全身裹上塑料的保鲜膜,再穿上厚厚的衣服,让哥哥骑车拉我去跑步。我坚持四小时然后在七十度的牛奶里泡二小时,蒸二小时桑拿。然后,哥哥会用两手掐住我的身体,两手距离十厘米,像洗袜子一样使劲的挫,直到紫了,再挫别的地方,然后用蒸气熨斗烫掐紫的地方。然后哥哥让我趴在床上,用鞭子、皮带狠狠地打我(为了练忍痛也可以打碎脂肪)。为帮我束腰,用很结实的绳子一头系在暖气上,在我的腰上打个节,他用尽全力拉紧,然后用橡皮条紧紧的勒在我的腰上然后压腿。 又配了一些柔术表演的照片,分别注有“劫后余生”、“车祸现场”、“恐怖地狱”等的标题和说明。 最后,是用红色的大字书写着抗议者的呼吁:“请看看吧,难道,这不是一种残忍无比的、摧残身心的妖术吗?对人的精神,它犹如邪教;对人的身体,它犹如毒品。它使原本正正经经、健健康康的女孩子,变成了疯狂的妖魔。它虐待儿童,残害妇女。它使社会堕落,使国家毁灭。这是一种变态的所谓审美。它是残酷的猎奇,是嗜血的看客的兴致,是毫无心肝的对人的痛苦的平常心。难以想像,在古罗马斗兽场关门两千年后,在中国又兴起了这样的驯兽表演!公民们,父母们,兄弟姐妹们,赶快觉醒过来吧!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吧!中华民族再也不能用骨骼和心灵的极度扭曲来取悦自己和取悦外国人了!” 江采宁深感震惊,又哑然失笑,不禁想到,在别人看来是残酷,但在柔迷们看来却是美,这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一件事情呢? 那么,柔术本身究竟是否残酷呢? 这却牵涉到以什么样的标准了。如果按照相对主义的哲学,却又无所谓了吧。何况,这一类型的残酷看样子正在成为中华文明的时尚主流,如果大家都习惯了,也无所谓了,即便是堕落,也会被称作先进文化的代表吧。 到达南京后,一行人下榻金陵饭店。抽机会,江采宁进一步与雨洁探讨了他在列车上思考的问题。 “那传单上面说的,是真实的吗?” “啊,没有这么厉害嘛。”雨洁讪讪而笑。“是要骗你们这些‘听’的嘛。” “是这样的么?知道我是‘听’,你可别蒙我。”他疑惑地看着雨洁。 “千万别信他们,都是生活在社会低层的家伙,没有钱,消费不起柔术,看到柔术成为了一个风光的产业,他们又不能从中得到好处,便嫉妒呗。不喜欢柔术的男人,肯定是不正常的。” “可是,谁能证明爱好柔术的男人没有虐待倾向呢?不然为什么喜欢看被扭成麻花一样的美女?只是爱好柔术那么简单么?” 江采宁的话音未落,雨洁的脸膛上,便呈现出了一种龙卷风过境般的魔幻迷离。他急切地正要对江采宁说什么,这时,小柔却灵猫一样呼啦一声插了进来,原来,他一直在边上偷听着他们的谈话。他抢在雨洁前面说: “应该这么说,懂得欣赏柔术的美的人,就懂得欣赏女孩子特有的美,也懂得珍惜女孩子为此所做的艰苦付出,更会懂得爱惜女孩子。我爱柔术,更爱欣赏她们练功。但是如果有人真的虐待女孩子,我和别的柔术迷绝对是坚决反对的。世上什么人都有,爱好柔术的人当中也可能有一些败类,借柔术之名干坏事。对此我们要有警惕,但他们不能代表所有的柔术迷。” “那么,坏蛋仍然是存在着的了。但是,究竟占多大比例呢?” 小柔忽然就变化了脸色,惊诧莫名地瞧着江采宁,仿佛他是一条蛇蝎,然后,闪电一般便转身跑掉了。 “你呀,看来真的是个‘听’,怎么能这么问前辈呢?你需要多多地参加柔迷们的集体活动,自然会明白一些道理的。”雨洁责怪地说。 看到江采宁委屈的样子,雨洁其实感到的是一种由于小柔退场而带来的压抑的解除,便又亲密地对江采宁说,倒也不能一句话就把残酷否定了,那倒真的是一种美。最精致的柔术,脱胎于此呢。 于是,江采宁想,柔迷们只是公开场合讳言于此吧。 后来才从网上查到了雨洁这番话的来历。要说起来,最精致的柔术节目,是柔术滚灯了,是最为传统的保留节目,顾名思义,就是项灯翻滚,那么,柔术滚灯是怎样发明的呢?相传,唐代贞观年间,有一个叫马秀元的吴桥杂技艺人,在雨季带着全家从福建南平闽清演出,为了省钱,他雇了一条小船沿闽江顺流直下,当小船行至葫芦山一带时,江水猛涨,小船一时失控撞在了石壁上,船毁人亡,只有马秀元的小女儿马翠萍抱着一只小鼓,几经沉浮被福州的一只商船救起幸免于难。这个富商见马翠萍有几分姿色,便纳为小妾,大老婆冯氏对此十分恼火,每逢丈夫外出,她就变着法儿的折磨马翠萍,两只耳朵挂线,双手拄地跪着爬,裁缝无论用什么线都可以随便抽,耳朵拉破了灯也不准掉,手也不准扶,否则不是针扎就是毒打,为了少受折磨,马翠萍无论多苦多累都咬牙坚持,稍有空闲就认真练习,加上原有功底,进步很快,大老婆看这样折磨不了她,就又想法,让她双手、双脚、头顶都顶在地上滚,因有原来的功底,很快马翠萍就能表演了。后来富商死了,马翠萍回到老家吴桥,同一个杂技艺人结婚后,组建了杂技班,她就表演这个节目,受到观众的好评,但动作比较少,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加了些杂技动作,使滚灯这个节目更加完善。 所以说,柔术从一开始,就有着残酷的象征意义,是在沉重人生的压榨和相煎之下,所发展出来的“人体艺术”。 江采宁想,对于苦痛的态度,对于如何接受它并把它升华成为美,在不同的人看来,却又是不一样的啊。 雨洁曾说,“美”通常被理解为对生活的一种抽象眷恋,而每一个正常的男人,都应当无一例外的眷恋着“柔”所带来的震撼,因此“柔”是美的标准模板。而这后面,隐藏着多少“道是无晴却有晴”的复杂心态呢。 对于这样的抽象概括,可以说,江采宁还不是完全能够理解。但他已然比前几天懂得更多了。 通过雨洁,江采宁进一步了解到了小柔的身世。 小柔出身贫寒,父母早逝,是在祖母的养育下长大的。从小,便性格倔犟,不服输。上了大学后,竟然成了一个“愤青”。到了快毕业时,因为恋爱的原因,患上了抑郁症,有一段时间闹得几乎要自杀,这倒有几分像是江采宁。 到了三十五岁那年,他仍然没有结婚,却忽然开悟了,到处向人宣称,说懂得了柔术的意义。 怎一个柔字了得——它使小柔把世上的一切,都看穿了。 其实,那个时候,柔术的地位还是极低的,大部分人都不懂得它,也歧视它。小柔却把自己的生命,都投了进去。 正是于此时,小柔背着人开始了柔术的练习,一个男人,又不年轻了,因此吃了许多苦,他梦想有一天也能像别人那样说出自己喜好柔术,不用再偷偷的一个人练,却这不知要等多少年。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时刻却来得如此之快,而他还仅仅六十多岁。 为了柔术,他一直未婚,守身如玉。这正是无数柔迷们向往的生活。据说,老童也是如此。 【九、人面桃花相映红】 柔术在南京这座六朝古都所展示出来的特色,便是更具个性化的服务。 客人们可以挑选自己中意的艺人,在包厢里面,作一对一的观赏。要是更喜欢,也可以与这位柔妹一块儿宵夜。进一步的话,还能够邀请到柔功高超的少女,陪同着游览当地的市容和山水。 知道了这个后,江采宁也是蠢蠢欲动,却又有些莫名地觉得勇气不足,于是便在心里说服自己:这是为了研究的需要啊,倒是可以抛下包袱的。 这样的安排,并不算在旅行的固定日程中,还需要付出小费,但相较于内容的精彩,却也是十分值得的。 这一晚,演出在著名的秦淮河畔展开,这一带的地皮,早已卖给广东和台湾来的开发商了,被改造成为了高大密集的演出场馆。 北京柔迷旅行团预定的“芳林宛”,早年曾是著名的秦淮夫子庙。进去后,可见除了宽阔的金色表演大厅外,各楼层上,也分布着蜂巢一样的一个个讲究的包房。 江采宁被领入其中一间,见又与武汉的不同,房间要小巧得多,仅供两三人使用,也没有电视大屏幕和望远镜之类,与大厅,是完全分隔开的。房间里简洁地按照中国的传统方式作了布置,包括墙上贴有以“烟笼寒水月笼纱”为意境的水墨画。 空间中仅一桌一椅,可以倚躺的竹椅显是供客人使用的,而那铺着小毯的红檀木圆桌便是用来表演的舞台了吧。真难以想像人体会在如此狭小的地带变化出难以尽数的姿势。 桌上有一张电子菜单。拿起来打开,见上面列有可供选择的节目的名录。用手指在某项说明后面轻轻一点,便会闪亮出全息的立体图形,悬空展示约三十秒钟,原来是演出的片断。 江采宁随便地点亮了几个,最后确定了想看的节目:《人面桃花》。是一个单人的表演。他按下确定键后,不到两分钟,服务员带着艺人进来了。是三位水灵灵的姑娘。 “先生请看一看,不知中意哪一位?” 没有想到一下来了三人,江采宁略有些慌乱,飞速地扫了一眼。三个都是瓜子脸,身材苗条,模样都挺漂亮,却也孪生姐妹一般难分彼此。他倒是后悔没有点三人节目了。他便装出正宗柔迷的镇静,随便一指右边的说:“就她了。” 服务员带着另两个走掉了。留下来的女孩子冲客人笑笑,进入更衣间。 更衣间也设在包房里,这一点,江采宁刚才没有注意到。木门轻轻地关起来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这本身里面所隐含着的挑逗意味,但也是一种信任——把天下的柔迷都当做谦谦君子。这种若即若离,才是美的真谛么? 艺人出来的时候,已是一身三点式的雪白色泳装了。才看出来,女孩子体型偏瘦,腹部平坦,胸部小巧,腰身纤细,无一处不恰到好处。 年纪也是符合欣赏标准的,大概是十五六岁吧。太大了,不好,会造成胸部过度发育,过分突出,脂肪增多,看上去便有些笨拙和累赘,年纪太小了,又还没有滋生出女人的气度和韵味。 正这么想着,音乐便响了起来,是一首著名的古筝,唤做《春江花月夜》。 女孩像彩蝶一样,飞着似地上了圆桌,又像是一盏清水,被无形的手被端了上去,使江采宁的眼睛几乎来不及反应。然后,她慢慢地开始支撑旋转,并来回地折叠身体。 顿然间,产生的是一种泥土被灯光从骨头里剔出的感觉。由于是近距离的观看,又不用望远镜之类的辅助工具,江采宁有些不敢相信是眼前的一切竟是真的,并微微地害怕,拿过桌边的纸巾,反复地擦起额头上的汗珠来。 却见少女的身姿仿佛非人间的存在。他不禁想到了结束冬眠的青蛙,以及昆虫绚烂的羽化。 但这又是否是真实的身影呢?却一时不敢想像。只是看到,少女的脚在说话,手在跳舞,牙齿在走路。房间里却又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如若天地停止了旋转。 少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春雨般透入了观者的心脾,有时候,江采宁也会体会到犹如夏雪的凌乱和溃散,完美的肉身出现了分解为最细微颗粒的趋向,最终成为小溪萦流过躯体的每一个死角,在炼乳般的皮脂上盘旋洄转,并像一根极瘦的腰带,蛇一般爬入到男人的城府。而实际上,她只是像资深的柔迷所形容的,不过是在“忍受服装一样地忍受毁灭”。正是这种美至畸形的毁灭,带来了无穷的生命快意。 于是,在江采宁的眼前,种种的七盘舞都水流星一般飞荡开来了,不禁使人想到银白钢剑所舞成的头饰,以及魔术表演现场与箱子一起身首异处的性的震颤。当身体绷紧成为圆弧之时,着力突出的肋骨和若隐若现的乳头,都使人迷醉。 有一刻,女孩子面向江采宁,把稚嫩的下巴搁在桌上,绵绵的胸部也软软地着地,眼见Rx房逐渐地压平不见了,纤细的双手却搬着两条圆润的玉腿往前托举,最后,把滚圆的臀部放在了乌黑的云鬓之上,定格般不动了。 这时候,她两条大腿之间的三角区域,一下子全部地凸展在了江采宁的眼前。阴部饱满地向上膨起,隔了一层绸布,勾勒出了其下清晰的纹路。 江采宁始才确信,女孩子除了这三点式的泳衣,的确是没有再穿其余的,不禁有些吃惊,热血冲上了脑门。 但女孩却是镇静的,以一种献身宗教般的虔诚,全神贯注地完成着表演的每个细节,视江采宁如若无物。她所奉呈的,只是令柔迷们神魂颠倒的或可称为的一种“柔软胸部及下身豪华的空虚”。 此时,直接放置在自身下体之下的艺人面部,微微地泛红了,一瞬间使江采宁感受到了“人面桃花”的迫近,因为自己的脸也红了。 带有撩人性感的姿势定定地保持了约半分钟,让江采宁可以好好地作凝神观赏,他不禁体会到了一种“外在的解剖”的神往,也就是说,女人展现的虽然是其外部的身体,却又是把她内部的每一个剖面和细节都翻转了出来,而男人用目光代替手指和性器,真实地摸索到了女人身体的不同结构,并手术刀一般把它们细细地一一剔清。 忽然,少女的造型又虹桥坍落一般,疾换成了别的姿势。江采宁如一头鹰,忽然失去了捕捉的目标,又如梦中从半空中坠落。 整个表演为时一刻钟,便结束了。 太短了啊,江采宁顿然有了潸然泪下的冲动。 但忽然又意识到,正是这种短暂,才揭示了柔术之美的对于人生的无上喻示性吧?少女所谓的青春,不过是白驹过隙啊。从几岁起便开始的长年艰苦练习,才换来这短暂的一瞬,如樱花般,在欣赏者面前仓促无忌地开放,而后悄然殒灭。因此,表演柔术的女孩,才更加值得男人去珍惜了。 停下所有的动作之后,女孩才对江采宁绽出了无邪的笑容。 “有什么特别喜欢的POSE么?按照规矩,那是可以为客人作重复的,包括定格啊。” 男人脸又一次红了。“不、不需要了。”他嗫嚅着。 但在江采宁意识的深处,仍是震慑于刚才所思虑的震撼的短暂。重复千百遍,也终是过眼云烟。这不就是世间一切事的真谛么? 这时,他感到有些饿了。 “陪我宵夜么?”她娇嗔地问。 他使劲地点点头。又烦躁地想,她们都这样说话吧,因为总有小费。 女孩又冲他媚然一笑,不再说什么,便转身进隔间换了衣服。 【十、夜深还过女墙来】 演出馆实行一条龙服务,餐饮也包括在里面了。整个五楼便是大型的餐厅,提供着花样百出的南北大餐小吃。男客人和女孩子们穿梭来往,说笑不停。 江采宁要了一个单间,坐下来,略点了几样江南风味的食物,这时,女孩子走过去,放下了门窗上的印花布帘。 这样,在暗红色的灯光下,便有了幽会一般的情调了。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同。 穿着时尚名牌休闲服的女孩,与刚才相较,又像换了一个人。清纯、活泼、聪颖,又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和干练.江采宁很愿意喝点酒,也想让女孩陪几盅。说出了这个意思,她却并不推辞。于是要了五年陈的花雕。 酒过三寻,可以说多一些话了。江采宁也才不那么局促不安。她问了女孩的名字,知道这里都叫她做紫衣。 “一天下来,能有多少客人呢?” “多时,两三位吧,有时一位也没有。还有的时候,是参加集体的节目,不做单独表演的,也不陪客人宵夜。” “这里总共有多少演员呢?” “一百二十多人吧。各地来的孩子都有。但男孩子要少一些。” “你几岁开始练习柔术的?” “三岁吧。是我父母把我送进练习馆的。” “是为了生计,才出来的吗?” “的确有这样的话:学会柔功,天下吃通。这也便是当初父母这样做的理由吧。多挣一些钱,总是好的。但也不尽然。需要说明的是,我们也喜欢柔术。有的人想像我们很艰苦很残酷,其实,太夸大其辞了。” “可是,为了保持体形,面对山珍海味停杯投箸不能下咽,这对于你们而言,是不是另外一种折磨呢?” “我们心甘情愿如此。” “难道,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喜欢柔术么?” “这是一种很适合女孩子性情的职业,正如同水墨花鸟画或者江南丝竹一样。” 江采宁这时忽然联想到了古时的秦淮艺妓,想到了柳如是和董小宛,却又觉得怀有这样的念头毕竟是让人不安的,甚至有些犯罪感。柔术便是柔术。 女孩子像是看透了男人的心思,微微笑了。 “虽然表演时穿得少一些,但我们当然不是许多男人想像中的那种人。” “总觉得危险——如果有的客人图谋不轨。” “这其实是很安全的一项职业。客人并不危险。个别情况下,我们中倒有与客人发生那种关系的,但极少极少。那都是没有经过专门培训的野柔。” “那么,你是正式训练过的,当然就不会与客人有过分的关系了。”不知为什么,江采宁略感失望。 女孩磊落地说:“我不会有的。如果被发现了,就会被解雇。” 又说:“想做爱,可以去别的地方啊。我说过了,我们的客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正人君子,也就是说,是真正的柔迷,他们只是沉醉于用目光触摸我们的躯体。如果双方进行了身体的交流,便会破坏这种世所罕见的美的享受。这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江采宁感慨不已,不禁滋生了倾慕之情,举杯向女孩敬酒。俩人便又碰了杯,醉薰薰的目光中交织着会意之色。男人也觉得,少女比想像中更加的理智和明白,大概,是在这样的场合,见过不少世面的缘故吧。 这时,他又想到了柔迷中流传的另一种说法:会柔术的女孩子都有很强的自我表现欲。久已有之的一个悬念浮上了心间,犹豫了片刻,还是大着胆子提了出来:“可是,自己也会有性的冲动吗?” 一直有这样的传说:女人们通过极度折叠和翻转身体,模仿着性高xdx潮时的姿态,在自我体验中达到了欲情的渲泄,正类同于手淫。 “怎么说呢?”女孩却并没有被这样的问题吓住,而是用忽然变得有趣起来的目光看定了江采宁。 “也就是说,那些造型,包含着各种性交姿势的可能性吧。柔术模仿了其中的一些,或者更准确地说,创造了一些,那是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从中,或会体会到超乎寻常的性交的满足吧?”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过性交经验的江采宁,脸庞再度红了。 女孩不说话,又屏息看了江采宁半天,哗地大笑起来,竟有些止不住了。江采宁一时很窘。 “虽然也看过三级片,但是,我还没有过那样的经验啊,所以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紫衣收住笑,一本正经地说。 这一瞬间,江采宁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更多的好感。刚才还极想知道的答案,顿时变得没有了意义。他顿然很希望能坐到她的那一边去。 “可以抱抱你一下吗?”这么想的时候,他便冲动地说,也许是仗着酒力的缘故吧。 话才出口,他更加不安。在柔迷中,这大概是破天荒的了,老童他们知道了,会怎样呢?要是她叫喊起来,或怎么的,他又该怎么办? 没有想到,她却不惊不慌地应允了:“可以的。” 他便走过去,轻轻拥着她时,有些过电般地颤抖,但又与女朋友在一起时不同。他的确想体会一下这个。但是,这也是出于研究的目的吗? 那个可以随意曲折并尽心奉承的身体,蜘蛛一样盘绕着他,紧紧地依贴着,锦云一样。他进而觉得,在他怀中,她会像自来水一样顺着各个关节滑掉,弥浸到每一个细胞里。但分明又是平常的女人,却使他仿佛又感受到了刚刚分手的女友的亲热。 他便再一次猜疑,女友是否也偷偷习练柔术呢?如此,才不要他了吧。此刻,说不定,也正在某个旅行团中? 片刻之后,紫衣把他推开了。这一推,却又与他的女友不一样,柔情万种,却又不带色欲。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口吃心跳地坐回原座,惭愧地说。 “我也是第一次。但没有关系的。我第一眼便看出来了,你与他们有着差别。” “为什么呢?” “是身为柔术女的第一感啊,没有为什么。” “后来,你说POSE什么的。难道说,很多人需要么?”觉得与柔术女更亲近了,他于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不是很多,但有些客人是这样的。” “一般都定格什么动作呢?”大着胆子,又追问了一句。 “不一样,因人而异了。”紫衣这时却露出不好再说下去的神情。似乎涉及到的是客人的隐私,而不是自己的。江采宁却想,与她的交往还不够深。但只要维持住关系,总是能够套出更多的故事的。 总之,柔术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于是,他便说:“是的,我与他们不同。这是当然的。但又怎么了?因此,这样,或许能够放心地与你做朋友吧?这是我的名片。” 给名片的行为,较之刚才的拥抱,却使少女略觉唐突了,但又有些感动似的,最后是大大方方地用双手接了过去。 “我们的时间到了。”她又是抱歉而温婉地一笑,小荷一般站起身来。江采宁却有了一种不舍离去的心情,手已经摸向了西服口袋中的钱包。 这时,柔术女伸手撩开了窗帘,只见江南金粉之地,一轮明月冉冉当空,无数的画舫上传来了袅袅的笙歌。 【十一、万国笙歌醉太平】 江采宁回到宾馆,看到有的客人回来了,但许多还没有。也许,还由柔姐柔妹陪着吧,只要多给小费,熬通宵也是说不定的。 此时,他极想与人交流一下感受。他实难忘却那叫紫衣的柔术女。但雨洁和小柔都没有回来,别的人,又都搭不上话。 一个人时,便会胡乱地臆想:自己是研究者,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柔迷,不受规则的限制,是否就可以纵情地爱上某位柔术女呢? 然而,脑子里又打起架来:紫衣是否真的如看上去那样纯洁温柔呢?那女子的话语中,是否也有谎言的成分呢?在那种场合,她也是看人说话吧?目的还是为赚钱啊。说不定,习会了柔术的女人,大概更具阴暗的蒙蔽性了,是一张陷住男人的罗网。 但他又矛盾了。不,不可往那方面想。紫衣绝非那种人。有这种想法的,看来不是真正的柔迷啊。这么一想他便十分的羞惭。 不知不觉间,江采宁也在暗暗希望自己成为此道中的正宗者了。这正是由于旅行所激发的一种微妙的心理转变吧。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此夜的感受。 其中,有这样的话语:今天晚上,我对人类的身体,有了另一种特别的感悟,却是很难用言语形容清楚的。 电话响了,是宾馆方面打过来的,问需不需要柔术服务。可以到房间来,在床上表演。一个钟收费六十八元。小费一百元。 “是纯正的柔术,并不掺杂别的什么。”对方生怕客人有顾虑,再三强调。 “不需要了。”江采宁竟有些筋疲力尽的感觉,是一种不比寻常的疲惫,像是人被抽空了。与女朋友交往三年,却还没有过云雨的经历。但今天的这种感觉,是否便等同于做爱后的反应呢?这是江采宁的生物性直觉。 他便愈发亢奋,睡不着觉,走到窗前,看到天空中浮着一轮烟月,并无新旧,家家已是分影婵娟。无尽的思量,皆在此时此地。却见歌舞樽前,繁华镜里,风吹柳花,脂香粉腻满东流,人间万姓,正痴痴地仰头看去。他不禁击节叫出一个“好”字来。但就在这字音未落之际,他又周身忽然一震,仿佛在寒月之下看到了一片白骨,揉揉眼才不见了。 据不完全统计,中国目前活跃着三百六十万柔术艺人,百分之九十是少女,年龄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再大了,便不太好了。但也有一些,坚持干到二十五岁以后的,甚至,也有三十多岁的,那是特例,多是名角。 在民间,作为父母,看到这是一个欣欣向荣的行业,也自小便把孩子送去进行专业培训。各种柔术学校也兴旺发达起来了。 与柔术相关的产业,包括教育、旅游、交通、餐饮、房地产、服饰、器具、纪念品、表演、出版、音像、影视、广告、外经贸等,都得到了大的发展。 由于柔术的因素,带动国民经济的增长,据说,至少有一个百分点。 这看上去很是不可思议,却是多少年来,柔迷们一直期盼着的一天。这也正是太平盛世所能呈现的良辰美景吧。 江采宁通过研究了解到,柔术起源于两千多年以前,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了商业性的运作。柔术作为表演项目,杂技、马戏逐渐成为其载体。 脱离了杂技、马戏的单独柔术表演,历史上有不少范例,也都取得了较好的经济效益,但由于伦理道德的障碍,使柔术没有得到一个广泛的群众基础,未取得进一步的发展,尤其是近现代没能够搭乘上影视媒体这一传播工具的快车。 但任何一种事物,只要拥有广泛的社会基础和群众基础,就有可能成为一项蓬勃发展的产业,足球、拳击和娱乐产业都是成功的案例。那么柔术是否会成为新的产业呢?只需考虑一下,中国的十三亿人当中起码会有六亿五千万在主观上都愿意接受柔美。这就是柔术成为产业的根本。 之所以长期以来柔迷认为自己只是茫茫人海中的稀有品种,据认为,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绝大多数国民根本没有详细接触柔术的机会,只是在电视及媒体上有过偶尔的粗糙接触,这不可能形成一种具体的概念;二是人性中“羞怯”这一环节对于柔术的欣赏与感悟造成了无形的阻力。绝大多数人不愿意向他人表露与交流,特别是在公众场合,就是因为柔术含有“性”这层挥之不去的底蕴。 但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如今,柔术艺术已经光明正大地走进了中国人民的生活,无穷无尽的柔术资源正在得到深入的开掘。当然,不仅仅是在中国了,在整个东亚,柔术都十分盛行。 目前的障碍在于西方。西方人把柔术列入了“黑名单”,属于摧残儿童身心健康的运动。比如柔术演员为了保持体形必须节食,在训练中可能出现伤病,不能像一般小孩那样去享受生活等等,这些都经常被西方的医学界和舆论界所指责。 但这样的指责,又仅仅是很表面化的东西。往深了看,便会看到被称作新一轮“妖魔化中国”的浪潮的出现,其中,包藏着颠覆中国的险恶用心。 不出所料,今年,美国牵头在联合国人权大会上首次提出了柔术的提案,与西藏、台湾等问题并列。西方反华势力还积极在中国国内培养他们的代言人,支持各种反柔术组织的发展。这一层,却是小柔和雨洁那天没有提到的。 这是因为处于没落过程中的西方感觉到了最重大的威胁吧。比起经济的崛起来,比起意识形态的不同来,这种阴柔至极的力量,并能随势而屈折应变的可能性,本能就存在于政治的超级结构中吧,而这才是过去四百年依靠工业文明起家的、带有明显雄性特征的西方文明所真正惧怕的。 因此,不能不说,文明是有性别之分的,在竞争中充满本能的嫉妒和生克。这却不是亨廷顿文明冲突理论中的宗教说和种族说能够诠释的。 在全球化时代,柔术的研究,因而有着重大的政治、社会和外交意义,不仅仅是“去西方中心”的问题,还涉及中华民族的全面复兴,乃至于对于生命和宇宙本质的理解。但这样的重要性,在江采宁最初选择柔术做研究课题时,却是一叶障目,没有看见的。 导师是否正是认识到了这个,才决定让江采宁研究柔术的呢?而柔术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成为北大的一门选修课,这是江采宁的预感。 不过,江采宁此刻也仍然是心不在焉的。那些天下大事,始终烟蒂一样与他无关着。他心中只有紫衣,以及她那随着滑润盈掌的小Rx房一起缓缓游动并若隐若现的月色肉体,把千古的幽思都照亮了。 【十二、萧飒尽得风烟情】 柔术在二十五年前,还处于边缘而不被关注的位置,但一夜间却大发展了,进而成为了一种主流的大众时尚。 可以说,现今的中国正处于一个全民为柔而狂的崭新时代。 但究竟为什么会这样的呢?这是硕士研究生论文中回避不开的问题。 在校园里,江采宁也曾与一位外系的博士作过探讨。博士是学理科的,因此,谈话的内容也别有意趣。 “因为引人注目的首先是肉身,所以不能不考虑与人的机体有关的生物学因素吧。” “具体怎么说呢?” “由于尚不清楚的环境变迁,所造成的化学或物理因素的改变,进而刺激大脑皮层,在中国人中间产生了一种新的嗜好倾向。” 对此,江采宁闻所未闻。 博士又说:“发生在五亿多年前的寒武纪生物大爆发,虽然说起来是更为宏观尺度上的自然界空前巨大变迁,但从突然性和神秘性上说,与今天发生在人类社会中的柔术现象一比,却让人嗅到了相同的气味。进一步说,是生物体中本身便积聚着这样的倾向啊。最为微妙的一星星变化的火种,也就把它点燃和放大了。常常想到,莫不是作为人猿的遗留本性吧?五百万年之前,为了在树丛上攀援,身体的灵活性便得到了最充分的拓展。而后来下到地面生活后,雌性猿类仍然更多地从事与树木有关的采挹。因此,只有具备超常折叠性的身体,才更加有性的吸引力吧,从而增加后代繁衍的机会。而这在崇尚素食主义的东方,则更是保留了其精华。研究表明,亚洲人比起欧洲人和非洲人来,更具柔韧性。” “那么,是返朴归真了。” “的确,是集体地返回到了原始社会的时代了。这样一来,中国人就走在了整个人类的前面。这个旅程,还在继续。” “真是有些使人充满难以抑制的憧憬啊。” “吸引人的是,柔术却不会产生爱情或者色情那样低俗的欲望。它带来的是距离和超越的美感,使人生游离于爱慕、性欲和艺术之间。从生存竞争的意义上讲,完全纵情于交配,本来就是危险的,在意乱情迷时,可能丧失掉应付外来攻击的警惕。柔术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一边,雌性在认真地用身体表现她生命的真谛,而在另一边,雄性既是参与者,同时也是作为观察者而存在着的,可以在一侧警觉地随时迎击来自不同方向的挑战,比在床上两人滚成一团,要安全得多。” “所以说,在许多柔迷看来,柔术是带着最本真的夜行小兽一般的美感,是具有嗅觉和触觉的综合性的、梦一般的想像啊。”江采宁感喟。 “总之,可以定义为一种新型的两性关系,传达出东方式的或者中国式的美学价值吧。中国,再次转入一个精神座标的国度了,也是一个内向审美的国度,或可称作钟情于屈折变化的文化大国吧。这多么的让人激动啊。这便是变革的前夜,永远摆脱了资本的压迫。” “与当年对女性的崇拜,倾注于三寸金莲,难道不是有共同性么?” “不,柔术是绝对不能与三寸金莲相比的——我可以肯定地这么说。”博士说着,却完全不加以解释。似乎,提出这样的问题,就是根本不可理喻的。 但江采宁在武汉的柔术一条街看到高跟鞋的展示后,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柔迷的心理,是书斋里的人们,所无法用逻辑的原理加以透彻分析的。 “我关注的,是柔迷数量的迅速膨胀。这个发展,是非常非常快的。这里面有着中国式的群众运动的传统特质。在许多男性主导的产业和领域,都带上阴柔的特征了。我正在研究,如何使柔术成为民族的创造力的源泉呢。” 博士这么一说,使江采宁自卑。而他本人的研究,竟如此的无目的和随意,是否终会走向歧途呢?他便听见博士说:“总之,中国孩子自小被压抑的个性,通过练习或者观看柔术,得到了开掘。我们才第一次拥有了自由的、属于自己的、可以充分展示的身体。” 在送江采宁离开时,博士又小声说:“但是,知道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吗?不是观看,而是解剖因病或者意外在青春时期死去的柔术女孩的尸体,从中探寻她们的生理构造,寻找艺术的源泉,体味各部分功能的相互和谐和整体的完美。” “便是像杨靖宇那样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 博士看样子吓了一跳。 “杨靖宇作为东北抗日联军的司令,战死后,日本军人也对他进行了解剖,观察其身体内部的细微结构,重点是胃部,了解他究竟服食了什么精华,才能够如此坚韧,也这么能够伸屈自如。这个解剖的过程,便使人嗅到了柔术的气味。”江采宁像是内行地说,却无法掩饰内心的怯懦和慌张。 战争时期铁人般的杨靖宇将军,与和平时代表演柔术的稚嫩少女,跨越时空,构成了同一的阴阳结合体,这样的一种美,更加地让人难以自抑了。江采宁无意间说出了博士一直深藏在意识深处的感觉,这大概便是使后者大惊失色的原因吧。 博士也是柔迷。他讲述的内容,有一些,并不为江采宁所真正地理解,但是,却也从许多方面打动了他的真心。 最后,博士勉励江采宁说:“为着东方的复兴而激动起来吧!这个世界,今后要发生什么变化,都是无法预知的。所以,要抓紧享受当下啊。” “那么,中国会就此回到母系氏族社会吗?” 在台上的,毕竟都是女人啊。这正仿佛营造出了一种象征或隐喻。 “事实上,自七十年代末中国重新崛起,不,从六十年代中国开始文革,再推远一些,自十九世纪末中国清朝晚期,便出现了阴盛阳衰的趋势。国运总是与女人相联系,在台上出尽风头的,总也是女人。但至于说到母系社会,这却像是十月怀胎的一种过程吧,还要经历顺产或者难产的苦痛。胎死腹中,也还很难说。不过,作为男人,面对这样的种种可能性,却是无比的心驰神往啊。” 但是,研究者是否会自我堕化为被研究者的一员呢?这正如梦蝶一般的事实。江采宁再一次感到迷惑了。如果成为这样的人,会否会影响到研究的公正性呢?当时,他暗下决心,不能向博士学习,但在经历了柔术观光之旅后,这种想法,却又动摇了。 【十三、贪看年少信船流】 美妙的旅程继续延伸。每来到一座城市,都如同踏入了一朵祥云,往往要呆上两三天,游山玩水,性情也由此得到陶治。而一以贯之的主题则是柔术,恰是点晴之笔,也如注入生命的灵魂。 每至一处,无论是在扬州的瘦西湖,还是在苏州的虎丘园,都能欣赏到风味独特的一流演出,让大家乐不思蜀。 尤其要提到的是在桂林,游客们被安排泛舟漓江,在船上观看柔术表演。却不是铁质的大船,而是一叶扁木轻舟,上面仅载三五个男人。女孩便在船头翻转,口中咬着一盏橘灯。纵眼看去,整个江上,便是灯火点点。微微的水声,映衬出漆黑而秀美的山峰。江采宁体会到了夜间小兽潜出,弄出了引诱异性的动静。 男人的心与扁舟一齐摇曳,少女们的身躯却与船儿合为一体了,仿佛又是一群水蛇,从梦的窍穴深处游了出来,而这蛇又是被异性的看客们还原的。 刹那间,自然界的背景都大海一般深不可测起来,无形的漓江水一次次漫过少女们的长长黑发,剩下的,只有脸蛋、纱巾以及看客们暧昧的眼光了。她们在天地间一层层地褪下黑夜的皮肤,却又不让男人们看个仔细明白。 江采宁想,这幽柔无骨的山水,千万年来便为这一天储存着了,柔术的灵感,早就蕴藏在天地山川的肌理之中了。这却是生为中国人的幸运。 而他们也再也没有遇上让人扫兴的抗议者了。 那些人毕竟是少数,他想,躲在黑暗里,自我裸露着肮脏而不能示人的心理。 在旅行的途中,除了研究男人外,江采宁也十分注意观察团队中几位女性的表现。他发现,在看演出时,她们的兴奋度,时常竟会超越男人。 大概,这是因为,她们自己便是能够进行深度表演的人吧,其身体的曲折度,天生超过男性。她们虽然没有幸运地成为正式的艺员,却对柔术充满着更加带有直觉似的喜爱。 江采宁有时在一旁偷听她们叽叽喳喳的聊天,自述充满了儿女情怀的经历与感受,觉得又紧张,又有趣。 一个女孩说:“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可我喜欢软功术,我练的时候心脏会‘扑通、扑通’地狂跳个不停,这时按住我的胸脯,你们会吓坏的,可我不怕,女孩子身子软软的多好。爸爸妈妈不知道,他们要看见我把腿放到头上的样子一定会吓呆的。可能是我从小有心脏病吧,我的骨骼一向比别的女孩子软,而且我不能做剧烈运动,练软功成了我的爱好。我有些瘦,老童和小柔说我练时像畸形的感觉,所以我不喜欢让太多的人知道。听说练软功可以使身材更好,是吗?哪位姐姐能告诉我吗?女孩子练柔术时是最美的吗?” 另一位说:“我妈妈现在还管我,不过本小姐都十八岁了,有的事自己喜欢就干嘛。我认为柔功使我天生的软更加发挥了出来,偷偷告诉你们我已经可以在床上把自己的双腿从后全扳过来,从后面看自己的一双小脚真有意思!我是偷着练的,每次躺在柔软的床上扳腿把头贴着腚时我都又紧张又兴奋,这时候我喜欢用右手用手摸自己突出的肋骨感觉胸口心脏‘咚咚’的跳,好象要蹦出来一样,只是出气有点难,但为了爱好就不顾了。我的骨头软的自己都后怕,在我这样大的女孩子中也没比过我的,可我喜欢这感觉。我有点内向再加学习紧张,朋友不多,每次利用假期做柔术旅行,才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下一位紧接上来:“我在练习柔术的时候,无论是高难度的cheststand,还是oversplit,或者是双手后搬腿,都有一种感觉,就是意识似乎与身体已经分离了,游离到了自己的身体以外再看着自己的肢体,这也许就是雨洁所说的‘融化了’的感觉吧。” 又一位说:“记得我十三岁时看到画报上有咬花的图片,我的心被震撼了,啊!原来女孩的身体可以变的这么美啊!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不管干什么只要一有空就下两下腰,当时我班的体育老师是女的,她看到我这么喜欢下腰就问我为什么?我就把原由一说,她也很赞同,就问我长大后想干什么,我说想当柔术演员,于是体育老师成了我最早的教练。三年的初中生活中,老师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再加上自己的努力,十六岁时我的腰功已经不错了。做头在两腿之间肩部紧贴臀部的动作已经很轻松了!可命运就是捉弄人,在高中毕业时我本想实现我的理想但父母就是不同意,他们非要我报考财政学院。因为他们都是资深的财政人员。哎!没办法!可身子是我自己的我爱干嘛就干嘛!从此我一边学习一边更加刻苦的训炼。学校每年举办的联欢晚会我的柔术表演是必上的节目!大学毕业了,我也找到了我的知心爱人。他非常支持我的工作和我的爱好,有了他的帮助我的柔术又上了一层楼。以前我顶多是头部紧贴臀部,现在我甚至可以用嘴咬屁股了,还可以做把臀部移到头部的一边然后把腿伸直下降,至到臀部沾地。就是在我怀孕时也没忘了劈叉,这给我以后的顺利生产带来莫大的帮助!” 但是,尽管是从女子口中表露出来的真实感受,这又毕竟是太过业余的东西,在江采宁看来,却又不能引发如同观赏舞台表演时那样强烈的情绪。 有几次,江采宁也试着与她们搭上话,说出不到五句,却又变得十分的无聊了,毫无与紫衣交谈时那种意趣,或她们自己在一起谈话时的那种自在。所得到的信息,也是单调而重复的,对于研究没有太大的价值。 因此,对于女人,或许只能直接去倾听其身体的语言了。 不过,女人们的存在,仍然打破了柔术完全以取悦男性为目的的假说。至少,江采宁观察到,在女性角色为主体的柔术节目中,女观众们也看得津津有味,她们的投入与迷恋,毫不逊色于男伴们。 他也注意到,在个性化服务的时候,也有专为女性设置的专场,由清一色的男演员出演。 由此又想到一个问题,男性的柔,美在哪里呢? 柔迷们中,有一些男性,本身是练习着软功的,比如小柔和雨洁。而演出中,多少也有男性的参与,或是单人,或是与女人做着搭档。 但大多数男性柔迷认为,看男子表演,很少感到美的。 不过,也许要到女性专场去,才能体会到其独特的韵味吧。 因此,在到达南宁的时候,江采宁便找了个机会,结伴与女人们一道去看专场。结果却吃惊地发现,并不仅有自己一位,也有别的两三位男人到场。大家会心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女观众们却似乎也习惯了男人们的在场。 这江采宁的这一次体验中,一共有三位男艺人轮流上场献艺。由于是近距离的表演,男性的那种气息扑面而来,有点像是进入了动物园的狮虎山。 他们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本是在校园里读书时候,此时却赤裸着上身,贴身穿好白色的三角泳裤,并充分展示发达的胸肌、臀肌、腿肌和臂肌,一片花岗岩样的光影,刺得江采宁有时会下意识地试图逃避开目光。他也注意到,男孩子们虽然身体大部裸露,却并不赤脚,都穿着透明的乳色长统丝袜。在表演刚开始时,江采宁甚至感到了恐惧和难堪,随着演出的推进,才慢慢镇定并习惯下来。 整个过程中,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在欣赏其美,而是担心着,动作大的时候,男人的那个地方,会顶着紧紧的衬裤向上突出来。感觉上会很难看,却又不知怎么搞的,暗暗期盼着那种情况的出现。 结果是,在两腿分开时,或者前后折叠时,那里果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有些像是不安份的小老鼠。江采宁这才充满遗憾地踏实下来。 他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女人们,见她们目不转睛,嘴唇都咬出血来了。 他想,年轻男子这时的样子的确很难看,但是,却又说不出地拥有一种让人心颤的魔力。 江采宁自己的那个部位,似乎也出现了微微的反应。 随后,还有一个男艺人单脚站在另一个男艺人的头顶进行表演的节目。下面的男艺人在痛苦中忍耐的表情,引来了女观众的一片掌声。 他猜想,对于女人们来讲,这正是销魂的一夜了。它是最美妙的,胜过了真刀实枪的性交。 但这又仅仅是男性的猜度,女人内心真正的反应,却需要她们自己来一一道出。但是,既便是面对同床共枕的男人,她们大概也是不会轻易说出近距离观赏并非全裸却可以充分折叠的年轻男性肉体时的真实感受吧?那是她们准备带入坟墓中的最珍贵秘密。的确,通常情况下,能够在柔迷杂志和网上公开出来的女人的感受,基本上是技术层面上的。 所以,男性柔术的魅力,究竟在哪里呢?这却是一个更大的谜了。柔术的美,也便更加的富于多释性了。 而这些女性观众,将来,也会结婚吗?与她们一起生活,会否有一种更加温存的感觉呢?至此,江采宁感到,他因为与女友分手而引起的苦闷,已经消淡了许多。 有时,江采宁也想着试图找个男演员的聊一聊。或许,会有新的收获,从而完整地破解柔术的奥秘。但至少在此行中,却一直没有获得机会。但更主要是自己的心态没有摆正吧,觉得那么地与一位男演员面对面坐着,会很别扭。但如果那天没有看过他们的表演,恐怕又要好得多了。 【十四、入云深处亦沾衣】 在余下的旅行中,江采宁也会常常心血来潮地想到紫衣。 估计她不接客的时候,也与那女子通过几次电话。 有时,她仿佛正在百无聊耐之中,接到江采宁的电话,也显露出高兴的样子。大概,知他并不是真正的柔迷,说话也就放得开了一些。 “现在没有客人吧?”他总是这么开头。 “哎呀,你这位客人真有意思啊,倒挺关心人的。” 原来,很少有柔迷在观看表演后,还与艺人联系的。他们大都害怕口舌制造出的交谈会破坏游弋在目光中的美感。 但江采宁每次与紫衣谈到的,又大多是专业性的内容,而没有了那夜的情趣挑逗。兴许,是因为在电话中完全看不到女人身体的缘故吧。 美便更加地留存于想像中了。 有一次,他们谈到了柔术的危险性。 “总是说到它的危险,那么,是不是真的很危险呢?” “是的,这的确是一个看上去充满危险的项目。不过,练习技巧和竞技体操也会受伤,即使有最好的指导教练和防备措施。所有的比赛运动都会有肌肉拉伤,以及擦伤,这取决于参与者有多么的冒险,以及有多么的努力去拼竞赛。然而,柔术运动在接触地面、动作缓慢的前提下,它的受伤风险比大多数体育项目低得多。对我们来说,用脚碰头就像一般人向前触摸脚趾。所以这非但不危险,而是健康。每个人都因该为了健康,更具个人情况地伸展自己。” “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可是,人为什么能这么柔呢?” “人本身就很柔啊。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柔软,就因为他们从来没试过。他们觉得因为不能把自己的手指向后掰,所以自己不可能做到劈叉。或者因为不能向前弯曲很多,就认为自己不可能向后弯曲很多。” “倒也是,我听到过一些关于年轻柔迷的故事,说他们第一次就能靠慢慢滑动做到舒服的完整的劈叉。” “对于以上的原因是,人的各个部分关节的柔韧性都是独立的。你注意到,刚刚入道的柔术女只擅长一个方向的弯曲,向前或者向后。而某些人则偏好用某一条退做劈叉。可能你要到了晚些时候才会获得自然的柔韧性。这么说吧,女性在九至十二岁时最柔软,但这只是平均来说,而且取决于测试的关节。男性则在几年以后。” “那么,真是一个顺其自然、合乎本性的运动,而没有危险了。” “当然也不尽然。拉伤和脱臼的现象是存在的。也有伤了脊椎而半身不遂的。但那是少数。几乎没有丧命的危险。” 江采宁不禁有些失望。这是对于一个不存在危险的世界,所产生的男性气质的失望。 才知道,自己说不定是在暗暗倾向于相信反柔抗议者描绘的那一幕的。 以己度人,男柔迷们渴望着的,不就是极度危险吗?也就是那种以口叼花支撑着整个身体、单脚站立在同伴小臂上、在高空中完成躯干对折的那样的危险,由于不系保险带,时时都有意外的坠落发生,以至于命悬发丝。这才是比刚才紫衣随口一说劈叉什么的要更为本质的真实吧? 忽然地,江采宁的脑海中噌地浮出了一把手术刀,凭空对准安静的女性尸体,颤抖着切了下去。捏手术刀的手却根本看不见,除了刀子在有灵般行走,只是一片虚空的黑色笼罩,不过,闪亮而透明的尸体却为刀气所激发,复活了起来,柔嫩的脏器都折叠而翻转,形成了奇妙大千世界的种种造型,是任何一位画家和雕塑家都不能创作出的。 在想像和幻觉中,他也看到女人们从腰部开始折断,发出青青翠竹绷裂的声音。腹部剖开,内脏像气球一般一堆堆滚落出来,丰盛地铺满了表演的舞台。但就算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女人余下的身体仍然蛇一样地尽兴扭动。 如果能够通过大脑的努力而看到这些,这才是正常的中国男人吧。江采宁这样思忖。 十三亿国民,在不久的将来,大概也都会具备欣赏这样的美的意识啊。怀着如此的心态去执掌某个部门,甚至治理国家,会是怎样的呢?还是相反,是由于国家培养了这样的心态吧? 江采宁不禁想到了张旭的诗句: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尽管光天化日之下并没有看到危险的实际存在,但是,却是分明进入无处不是危险的幽深之境了。 忽然,他从幻觉中醒转了,才满头大汗地觉出自己的不对劲。我可是带着研究的目的来的,与他们不一样啊。然而,他又确乎如同溺水者一般挣扎不出来了。 【十五、天生丽质难自弃】 次日,旅行团到达昆明。休整一天,观赏了当地的演出,然后去距省城一百七十公里的兴平县。那正是中国著名的柔术表演家小知了的故乡。 汽车沿高速公路而行,两旁风光无限。南国气温渐高,人们都脱掉外衣了。就是这样的地方,成长起了一代柔术名家。 天上云彩的流动,也缓慢了许多,似乎存在重力场造成的时空弯曲。使人感觉到,小知了的魂灵,仍在庇护着这里的一切。 进入兴平县城区,十字路口便有高大的城雕,是以小知了的一个柔术造型为蓝本做成的。车停了下来,大家纷纷在雕塑前拍照。 基座上镌有她的简历。从上面,江采宁只记住了这样的年代:小知了生于一九八六年,殁于二零二二年。 进城后,首先是参观故居以及展览馆。大屏幕上,不断地播放着小知了当年表演的录像,那是一个动静得当、伸缩自如的人体,如同超越死亡和生命而颤动在实在与虚无之间的飞蛾。这却是男人的刚健磅礴所望尘莫及的。 江采宁可以理解参观者们奉若神明般的目光了。这便是由《洛神赋》描绘的那般由女神完全统治着的世界,而男人只能在梦境中酝酿着渴望。 还有更多的她的事迹的介绍。 小知了曾自述其小时练功的感受:那时,每天五班倒,从早上六时,一直练到晚上九时。压腿和劈叉痛得像蚂蚁钻心爬,浑身如针刺,又痒得起鸡皮疙瘩。便只好忍着不哭吧。有时,却也恨不得纵火把练功房烧了。 她四岁开始练功,六岁登台表演,最后,创下了一项纪录:演到三十六岁,肢体却一天天更加地柔软自如了,据说,演出时,甚至都看不到她的身体的存在了。如果不是在这一年因车祸去世,还可以达到何等的化境呢? 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小知了都是作为中国柔术的象征而存在着的。在整个的东亚地区,小知了拥有着空前的号召力。 她一生没有结婚,据公开的报道,也不曾有过异性伴侣。可以说,她把全部的青春,都献给了柔术。 难道,她也是通过身体的自我抚慰,实现了性的满足么? 在这样的神圣场合,对于如此的揣度,江采宁却又感到自惭。 小知了积聚了大量的财富,包括香港、新加坡和日本富豪的赠馈。她却过着朴素简单的生活。她平时乐善好施,为贫困地区捐赠了大笔款项,还建立了国内第一个柔术发展基金。 江采宁目不转睛地注视小知了的照片。这是早期的柔术女了,容貌不算漂亮,只谈得上五官清秀,个头偏于矮小,却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当代类型。他一时间觉得她的个人生活,真的是一个巨大的谜团。这么想着,忽然间,对紫衣的兴趣,便有些消减了。 小知了足迹遍于东亚,但她的心却一直在兴平县,每年都要回来看一看。兴平县能有今天,与她是分不开的。 有一个典型的事例可以说明问题:兴平县在与同省的某地级市争夺一位外商的大额投资时,小知了及时中止了在国外的演出,赶回兴平县,为那位喜欢柔术的外商,进行了一场一对一的专场表演。表演结束后,外商便立即决定了在兴平县设厂。据说,当时,竞争对手也请来了一位著名的柔术演员来取悦外商,却未能成功。结果是,那艺人在重重压力下自杀了。 更重要的是,在民间,一直都有着一个美好的传说,称小知了与当今“首长”有着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因此,小知了又有着“国母”的美称。 最早可以追溯到小知了十一岁那年,“首长”到云南视察,小知了即为他老人家表演了叼花。随着小知了日渐长成,她每年都要被抽调到北京的中南海进行专场表演。 虽然事情最终进行到了哪一步,谁也无法证实,但老百姓都深信着这个故事,传颂着这个故事,却也是一种让人感动得落泪的朴素而伟大的民族心理。 兴平县似也不愿意否认这个。事实上,该县总是能够得到比邻县更多的资金和项目,而且,领导的升迁,通常是很快的。曾经的县委书记,短短的时间里,如今,已跃上了省委书记的宝座了。这与他一手抓经济、一手抓柔术的政绩不无关系。 没有想到,一位柔术女艺人,使一个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发生了如此的巨变。江采宁想,的确,这是母系社会莅临的兆象了。怪不得,导师会一口答应将柔术作为研究课题了。导师会不会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柔迷呢? 但小知了的实践又在表明,这却绝不仅仅是通过身体,去实现了一个普通女人的理想,并征服世界那么简单,从根本上讲,这却是事关宇宙运程的神秘事件。除了顺势而为,她其实并没有努力做过什么。 江采宁想,女人所展现的,无非是她单纯而无力的生命本身,与自然界中的一只飞蛾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在一个很大的册子上,记录着来访的海内外柔迷的留言,其中一些人,以诗的形式表达了他们对小知了的景仰之情。这样的语句,引起了江采宁的兴趣:“您练就一身的柔术,却使我们硬到底/不像肋骨在我们体内,能恕罪、得救/不像一株蔓,牵引着鸟和它定时而归的幸福,灾难已降临/我们在蓝羽的微微的血浸中就看到了。”还有如下的描述:“您树叶的身体、火焰的针舌/被一张圆桌牢牢锁住。” 通过看似笨拙却具有独创性的奇异文字,柔迷们传达出了逻辑性的话语所不能表达的潜意识深处的真实感受,也就是那冰山水下部分令人震惊的极其微妙基座。 对于研究柔迷的内心世界而言,诗也就似乎显得有着超乎寻常的特殊价值了。 更重要的是,从这些作品上,江采宁触摸到了自己心灵的悸动。柔术,最终把研究者本人也深深地感染了,使他无法把握好界限。在校园中业已垃圾一样丢弃掉的生命,也仿佛捡回来了大半。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诗是发自肺腑的,这却难得。而这正是柔术文学的基础,为二十世纪末期以来已经僵死的文学吹入了复苏的灵魂。如今,这不仅成为了通俗文学的一大门类,与科幻、侦探和言情文学并列,而且还进入了主流文艺的领域,带动着出版业、影视业、美术业和摄影业的极度繁荣。 【十六、人生如此自可乐】 因为是来自首善之区的柔迷,江采宁他们受到了当地同好的关注和款待,被安排参加了一系列的交流活动。 除了宴请、座谈外,便是到当地的柔术俱乐部参观,客人们吃惊地发现,尽管是一个县级的俱乐部,其气派竟超过了北京的同类场所。据说,场馆中可以同时容纳三千人练习。 参观毕,举行了联欢,双方都出了节目,这也便是爱好者们的肢体对话了,一般而言,是旅行活动中不可缺少的项目。 地方柔迷的表演给江采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见到一位六十六岁的老妇人,把自己的身体弯曲成了接近完美的一个圆球。这时候,不仅有老头子在一边看得流出口水,也有小伙子拍红了巴掌。老婆婆在大家的鼓励下,便更加的专心用力了,一边还侧头偷偷露出羞涩的姑娘似的笑。 江采宁十分的惊诧。他想,如此看来,世界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由中国人办到的事情呢? 北京来的客人们,因为来到了小知了的故乡,无不怀有恭敬的心情,因此,又必定要倾尽全力展示自己的绝技,以取悦于同好,又是暗含比试之意。 团队中功夫较高的成员们,都逐一上场,其技艺引发了阵阵掌声。其中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更是了得,能把身子转上三百六十度,也就是把臀部移到头部的一边,然后把腿从前边再转到后边然后伸直。这引起了一片惊叹。她也十分得意,在表演结束后说: “柔术其实不难,我只是把爱好融入到了日常生活中去。比方说洗澡,我就用肩部去蹭腰眼部位的尘垢,其它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每当喝水吃饭时,也采取拱身翻腰的姿势。在生活中只要能用上柔术我就用上。只要像我一样,那么任何人的柔功都会突飞猛进的!我可以毫不掩饰地说,小知了的那些造型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就像系鞋带一样,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老童等几个人,刚才还一直含笑点头,但在听到后面几句时,都吓得变了面色。兴平县的柔迷们露出了愕然的表情。刚才还很好的气氛,顿时有些紧张了。 老童急忙示意女人下台去,自己上场,打了一阵圆场。 然后,宣布表演结束了。一直看上去像是跃跃欲试的小柔最终没有轮上机会,见了人便深深地叹息。江采宁却松了一口气。 随后是北京客人做东,回请兴平县柔迷。众人都喝得多了一些。大家不再拘束,又和气并热闹成了一团,现场便呈现出了天下柔迷是一家的动人场面。 【十七、春蚕到死丝方尽】 晚上,又是看柔术表演了。这却是此行的高xdx潮。 因为,据说,可以看到复活的小知了本人。 当然,也都知道,其实是利用无性繁殖技术,复制出来的小知了。与真正的小知了复活,还是有所区别的。 这样的一件大事,得到了国家的特许。只有兴平县的小知了,可以破例被复制,成为克隆人。这也说明,她的身份,的确不同寻常吧。 据说,如今,已总共复制了五十六名小知了。从小,便培养她们练习柔功,要达到完全的形神俱似。 “以前,也在别地方看到过,但总不像现在是在她的家乡,来劲啊。”雨洁啪啪地咂着嘴,就像小孩子吃到了一根盼望已久的巧克力雪糕。 令江采宁有些意外的是,正式表演时,演员穿的是较为宽松的民族服装,因此并不特别的性感。但是,浑身上下却传递出一种非人类的气质,整个演出,倒像是发生在取消了大气层介质的外太空,静滞得让人心头发慌,使肺中的气息,有出无进。 表演的是传统的节目:《春蚕》。取“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之意。 这是柔迷们看过不知多少遍的节目,但是,由复制的小知了表演出来,别样的气韵生动。一节节的细蚕,如若都深深地钻到了每个人的骨缝中,在那里密集地攒动,令人生也不是,死也不是了。 柔迷们仿佛回到了那个柔术如竹笋破土而出的新生时代,而不像今天这样一切都烂熟得反倒使人有些懒倦。 注视着复制品小知了身体的极度柔软性,江采宁一下子有些怀疑,这是否是作了基因改造的新人类呢? 好像钻桶节目一样,腰身极柔软的演员身穿雪白的紧身衣,先做各种柔术动作,之后,反折腰身,先是头和小腿钻进桶内,后渐渐蜷缩,像无骨的春蚕挤进茧内,在里面蠕动吐丝,再从另一端钻出,化为飞蛾。 随后,又重复了生命的轮回,飞蛾产卵育化出新蚕,蚕儿再次吹吐丝雨。这次,却将自己困在一张朦胧的尼龙网里,做殊死的缠绵。随着网罟的抽紧,蚕的身体被挤压,变得晶莹剔透了,又如同冰刀在剜割男人的心头肉。 这样的实景,倒是与录像上的小知了,没有什么区别了,复活兴许就是这样的简单。 因为,到底是用身体来说话的啊。 江采宁不禁想像着同样身为男人的国家领导人,暂且把党国大事抛之脑后,天真的孩子一般坐在那里,与民同乐,聚精会神地观看小知了表演的样子,他不禁竟深怀感动和悲悯。 的确,如果不是这样,像中国这么大的国家和如此多的人口,又怎么能够有效管理并与时俱进呢? 这时,他转过头去,看见同行者也都是元神出窍的形状。忽然,发现老童的右手正在黑暗中解开裤子,又探了进去,在裆部缓缓地摩搓、抽动。 他连忙掉过头来装做没有看见。这是此行中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他绝不想看见第二次。 不觉间,江采宁下身的器官,也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他又忍不住往老童那边看了一眼,见老童也正在看他。俩人目光一碰,便同极的磁石般荡开了。至于老童的脸是否红了,却看不出来。 他心口蹦蹦跳,急忙专心去看台上的表演,却再也看不进去了。因为,那里其实是什么也没有的,蚕啊,丝啊,乃至连舞台本身,都消失了。留存下来的仅是一道不知来历的白光。 【十八、玉人何处教吹箫】 众人坐着大巴回宾馆,一路上都十分兴奋,谈笑不停。 却没有注意到,车上多了几个陌生人。似乎,连司机也换了。 只是江采宁,不知为什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是因为着那忽然当着众人面消失掉而致使世界变成一片虚空的小知了吗? 他却不敢出声,害怕别人看出来自己的忐忑。身处柔迷中间,那样的话,就太失态了。 汽车沉默地不断往前开,路途似乎比来时要漫长。大家才渐渐有些不安了,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等到众人发现到达的目的地是一个废弃的工地而不是下榻的宾馆时,才明白大事不妙了。 劫持者是当地的反柔术地下组织,他们的目标其实是江采宁。 他们早已探知出,江采宁是这个旅行团中惟一的学者,是抱着研究柔术的目的而来的北京大学硕士。他们便要求江采宁写出一篇文章,题目是:《罪恶的柔术》。内容要突出:只有最枯燥乏味的生活才需要这种人体变形的艺术来刺激它的胃口,这种变态的审美口味与中华民族的生存艰难有关。在这片国土上,没有生活出路的人们只有通过自残身体以创造肉体的超常形式才能博得一点赏赐,而被生活折磨得“缺乏神经”的人们也只有在他人的痛苦中才能得到某种安慰或新奇感。 绑匪们希望,这应该是一篇具有较高学术价值的报告,有深入的调查研究和精辟的理论总结,兼及个人的体验、观感和认识。这样的一篇文章,对于反柔术组织来讲,可以派上很多的用场。 江采宁当场拒绝了。 这个时候,他才觉得,经过几天的相处,自己已经和柔迷们心意相通了。看起来,他最终是无法拒绝成为他们中一员的诱惑的,而现在正是考验的关头。 何况,他还是一位真正的研究者。为了学术的声誉,为了人格的尊严,为了导师的资助,他也是绝对不能答应绑匪们的要求的。 更何况,他江采宁还是一位坚定的爱国者呢。他此刻更加深信,绑匪们一定是拿了美国人的钱的,或至少从网上得到了美国人的指示。 他于是在心中暗笑反柔术组织的愚蠢。即便写出这样的文章,又有哪一个正常的中国人会相信呢?他们疯了。而这正是生活在古典时代阴影中的人们走投无路的写照啊。 绑匪拿着手枪和刀棍,驱赶着大家往工地深处走。这废弃之地,竟有了飘零宫殿、凄凉华表的感觉,不知当初设计时是多么的宏伟壮观。一行人来到一处地下室里。北京人没有经过这个阵仗,皆吓得不敢做声。只有老童说:“请你们理智一些。有什么,好商量嘛。我们北方人好说话。”而小柔则委屈地叫起来:“难道,你们就不具备一点点美感吗?”脸上立时挨了一把掌。 打人的绑匪是一个伤疤脸,像是头目,并不恼怒,只是嘻笑着打量众柔迷。他听了小柔的话,便好奇地问:“可是,柔术的美到底是怎样的呢?” 小柔没有想到绑匪这么问,愣了一愣,便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他从柔术的过去讲到柔术的未来,从开天辟地讲到宇宙热寂,连众绑匪都听傻了。 “口说无凭啊,能否为我们现场表演一下呢?我们可都是柔盲呢。”年约四十岁的绑匪头目像是灵机一动,又道。 说不出来为什么,这样的语调中罩有一层浓浓的阴森。大家听了,浑身发冷,都不吱声了。 “怎么样嘛?这不是你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吗?我这给你们机会了。要不,你先来?”头目一指小柔。 众人又都在心里打了个寒战,忧心如焚地去看小柔,只见小柔的身体在发抖。但老头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随即镇定下来,一扬下巴,便说:“表演就表演,咋的了?正好让你们开开眼界!” 江采宁的心,又悬在嗓子眼了。他死死地盯着小柔的腹部,见那里多余的赘肉顶紧了外衣。他用余光注意到雨洁也在这么看着。 “那么,就请宽衣吧。”头目说。 “你说什么?” “叫你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 “可笑,外行。”小柔鄙夷地冷笑了一声。“柔术表演是不脱衣服的。” “你眼中还有没有观众?” 头目的话语,分明很不祥。小柔才又感到了害怕,身体再一次发抖了。 “怎么样嘛。”头目把头凑向小柔,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挠他的耳垂,娇媚地说,一点也没有逼迫的意思。 这柔美得像是绵花的声音,使江采宁感受到了一种表演般的虚虚实实,于是怀疑,头目早年间,说不定也是一位超级柔迷呢——而现在的这些柔迷,将来有一天,会不会统统也要成为匪徒呢?这似乎是肯定的,而那位与小知了有过暧昧关系的“首长”,便是所有的这帮匪徒的总头目。 这么一想,他便气定神闲下来,像看柔术节目一样,进入了身临其境的状态。 说来也怪,绑匪的话语也使小柔像被催眠了,感激地看了那头目一眼,仿佛忽然之间发现对方便是自己的同类。然后,便偶人一般,有序地解下外衣,又脱掉内衣内裤,最后,赤身裸体了。 这是三月底,白天的气温很高,到了晚上,却又有几分清冷。就在这样的时刻,小柔开始在一块水泥预制板上做下腰的动作。紫色而萎缩的生殖器一不经意便嗖地滑坠了出来,而腰部的肥肉也都争先恐后往外突挤。小柔竟然够不到地了。 老童痛苦地闭上眼睛,大家也都难堪地转过身去。小柔的柔软度一点也不像他自诩的那样,美好的一切都泡沫般破灭了。 “你们怎么啦?都回过头来,给我认真地看着他!”绑匪头目拎着耳朵,把一个孩子的脸蛋扭向小柔。 大家的目光,才勉强地转了过来,极不忍心地去看小柔的表演。 小柔艰难地、悲壮地试图完成他的节目,变成了一团扭曲的肉在那里翻动,像是球状粪便。江采宁看见小柔染过的黑发中,支愣出了一丛刺眼的白毛,不禁一阵恶心。这时,他感到的是一种叶公好龙似的卑鄙。 “原来,这样子的,就是柔术了啊。这回可开眼了。”头目鼓了一下掌,满脸不屑地笑了。众绑匪也都哄地嘲笑起来。 “我看,还是让人帮帮忙吧。”看着小柔费力的模样,头目又怜悯地说。 他宽厚地一挥手,便有两个绑匪走上前,去搬小柔的腿,到了一定角度,猛地一使劲,老头惨叫一声,腿往前折去,啪的一声,便断了。 大家都“啊呀”地叫起来,只有雨洁噗嗤要笑,却又竭力忍住。 “这才是真正的柔术么。”看着小柔的大腿这回可以在外人的帮助下绳索一样顺利地搭上脑袋了,头目仿佛才感到了心满意足。 “怎么样,现在,你愿意写了吧?”他又慈祥地走到了江采宁的面前。 江采宁还是摇头。对于小柔的丑态,他心底很失望。 “那么,咱们继续吧。”头目悻然,指着老童:“这回,你。” 老童看了一眼江采宁,露出了绝望的目光,那个督察员的神态,已经是消失了。见江采宁没有反应,他也迟疑着脱下了衣服。 老童像是要替小柔雪耻似的,专心致志地做了起来。以前,没有人见他做过。比起小柔来,毕竟年轻十几岁,他的柔软度,比小柔要好多了,不管是大劈叉、一链腿还是腰背折叠,都中规中矩,连匪徒都看呆了。江采宁才打起了精神。 “这夫子倒是不错,不过,可以用嘴去咬生殖器吗?听说,不是还有叼花这样的一个经典节目吗?” 老童停下来,困惑地,绯红着脸看着头目。 “嗳,我说的,难道没有听见吗?”头目叫起来。 这时,江采宁想到的,是老童把手插在裤子里的一幕。他看到老童在拼命摇头,倒像是吃着自己种下的一颗苦果。 “难道,连这个也还需要我们再来帮助你吗?那么大的人了,羞也不羞。”头目又做作地显露出了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老童求援似地抬起头来,目光与江采宁镇定的眼神一下子交接了。像被捅了一刀,老童哇地一声哭了,声音极尖极细,出人意料。江采宁忍不住要去捂住耳朵。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谁也不说话,只怔怔地看着老童,连绑匪也不行动了。老童独自哭了一小会儿,才用手背抹抹泪,便开始前倾下巴,朝下方慢慢弯过身子,天鹅一般,最后真的一口噙住了生殖器。大家分明看到,奇怪的是,那东西在老童的口中竟然逐渐长大了。 “好!” 不仅是强盗在这么呼唤,分明还有几个年轻的柔迷在低声咆哮,其中,包括了雨洁,以及四位女柔迷。江采宁咬住嘴唇不做声,心想,老童原来是这样的人。 “吮吸它!”头目又下达了指示,连他也仿佛有些激动了。 老童喉管深处蝉似地颤鸣了一声,仿佛也是个“好”字,便不顾一切地开始大口吮吸。 大家都紧张而羡慕地不眨眼看着。老童闪亮的秃头冲着众人,活像一个刚刚擦拭干净的民间铜盆。过了很久,才有乳白色的东西汩汩地从老童啪嗒的唇间冒涌了出来,濡湿并弄花了老童的一张马脸。匪徒都开心地笑了。 “他及格了。下去吧。” 听了头目的话,老童像是有些舍不得似地缓缓吐出生殖器,又哇地哭了一个单声,还原了正常的姿势,双手掩住脸,走到一边去了。 “现在满意了吧?”头目又走到江采宁面前。 江采宁仍然摇头。他此刻也不清楚,是什么一种古怪的信念在支持着他。对于绑匪,此刻,他心中荡漾着一种类似于俄狄甫斯情结的莫名东西。这他却不曾料到。他于是愈加仇恨地盯着他们。 头目便很失望,说:“看样子,这小子对男的不感兴趣。” 听了这话,四个女柔迷,都直往后缩。绑匪便走过去,轻轻拽出一个来。正是那个曾在兴平县俱乐部展示技艺并声称自己比小知了还厉害的少妇。 “救救我啊!”她哇哇乱叫。 却没有人吱声。匪徒们礼貌地扒掉了她的衣服。三十多岁的女人也学着老童那样哭泣了两声,看着还是没有人搭理,便不哭了,集中注意力,开始了表演。由于紧张和羞辱,动作做不到位,让旁观的柔迷们觉得好生没有脸面。 女人白垩土般的躯体牛皮糖一样扭动着,乳头处的黑晕很大,由于失去了外衣和胸罩的支撑,长有麻点的Rx房布袋般垂落着左右摇晃,下身披露出一撮草黄而稀疏的xx毛,长短不齐的,男孩子寸头一般糙然地浮现在零乱的青色光影中,散发出来的强烈腥臭味,连江采宁都闻到了。 当她双手撑地,把两腿搁在头顶,并用力向两边劈叉撑开时,嘴巴般的阴部也拉大了,里面的一团肉红猩猩的,使人想到动物园里高居假山顶上的母猴。 这正是生育过孩子的性感、美丽而肮脏的女性啊,江采宁讶异地想。他长这么大,还不曾亲眼见过女人的原形毕露的私处,忍住心惊肉跳,多看了两眼。他没有料到,柔术一旦裸露,竟然是这样的丑陋,所以才会成为禁忌。所有的想像力空间,刹那间都被破坏掉了。这正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使余下的人生再也无味起来。 他不禁怀念起了身为处女的紫衣,想起了她定格的姿势了。雪白的三角裤,才是宇宙中超越一切的惟一之美啊。他这才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叫她重复那个POSE.“我、我都三百六十度了。你们该够了吧。”女人用尽全身力气保持住一个她认为是最优美的造型,侧头向匪徒央求,一边呲牙做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 “不够啊,就这样的程度,怎么你得上是柔术呢。”头目夸张地弯下身,朝女人的身体要害处笑嘻嘻地看了看。 “可是,作为爱好者,我的确已经竭尽全力了啊。” “喂,帮帮她吧。”像个包工头似的头目殷勤地又一挥手。 又上来了两个绑匪,喘着气托着女人大腿的内侧,便往上搬撬。女人被更加完整地绕成了一个圆环。阴部的细节展示得愈发的清晰了,使男人也不寒而栗,那几个小孩子,都吓哭了。忽然,女人的身体绷断了。那却是从肋骨的部位发出的咔喳声。 这时候,雨洁已经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头目又一次走到了江采宁的面前。这回,不笑了。 “怎么样,还看得舒心吧?”他沉着脸说。 “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也不想看啦。怎么不冲我来呢?既然是找我的。来吧!” 其实,江采宁在整个的过程中,又正是通过恶心的奇妙转换,一直沉浸于一种惊心动魄的感怀,那便是真正的危险所带来的满足,把憧憬已久的幻象变为了真实,仿佛人生的目标都在瞬息间全部实现了。但是,嘴中却一再重复说“不好看”,却又不知是什么心理。总之,最后是,心头一股豪气冲上来,迎着头目便厉声叫唤。 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脱掉自己的衣服,倒像是看别人做着不过瘾,而要由自己亲身去尝试一般。 头目倒紧张起来,担心地一把拉着江采宁的手,说:“慢着,你可不行哪。你哪里会玩他们那狗屁玩意?我还心疼着呢。还是再观摩观摩吧,体会一下究竟什么是柔术的罪恶,才能下笔如有神哪。” 于是,又去伺弄别人。这样,一连搬折了七八个人。每弄一个,都要问上江采宁一句:“喂,怎么样,看清楚了,柔术难道不是罪恶的渊薮吗?” 地下室里,仅有两盏昏黄的白炽灯,映照出了绑匪与柔迷的鬼影幢幢。江采宁想,不知道楼外是否有明月出现。他又回想起了南京城的波明影碧,人来花槛。只是绝望地觉得,城内的柔术表演都已结束,夜宵也早吃完了,开始到了鬼火高低明灭之际,正是轻烟淡粉两茫茫之时,玉树残歌,繁华落尽,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时,有个小绑匪凑近头目,说:“咱们搞快一些吧,有人报案了,警察快来了。” 头目脸上的伤疤顿时变得像是要飞扬起来的样子。 “或者,干脆就让他来试试吧。说不定,他一怕疼,便会听我们话的。”小绑匪指着江采宁建议。 头目皱着眉想了一小会儿,气急败坏地说:“那么,最后问他一次吧,干还是不干。” 江采宁依旧摇头,心情却紧张而激动起来。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就让他亲身体验一下柔术的罪恶吧!”头目无奈地嚷道。 江采宁的两腿于是就被搁在了叠起来的青砖上。随着砖块数量的增加,他体会到了一种水流一样温润的幸福感正从尾闾往上行。他仿佛看到自己腹中的器官正在折叠起来。他也恍惚见着了男人和女人树藤般绞缠在一起的形状,有个大蜘蛛正攀爬在自己的脊背上,痛快地吮吸着精血。他的汗水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是那么的畅快。泪光中,他看到了那个叫紫衣的女子,当然,还有小知了。 腿骨发出砰的一声,在夜深人静时,十分的清脆、灿烂而迷人。江采宁咬紧牙关,心里坚信,这声音,居住在一百五十亿光年外宇宙边缘的生物都听到了。 这一瞬间,江采宁以为,自己正像一只破茧的蚕蛹,进化成为了完美的飞蛾。 【十九、行人莫问当年事】 江采宁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才可以下地来做简单的活动。 这段时间里,他看到,新闻媒体对此事件作了很多的报道。公安部门如何联手侦破案情;当地政府如何组织解救被困柔迷;武警战士如何突袭并击毙绑匪;两院如何增加有关司法解释;坚贞不屈的柔迷们尤其是他江采宁怎样被誉为英雄。另外,还有全国柔迷乃至海外柔迷发来的慰问电和信件,连“首长”也让秘书打来电话问候。 有一天,他看到老童低着头走进门来。 “我们决定,又要组织旅行了。特来告诉你一声。” “那太好了。我呢,也刚好也可以下床活动了。” 但这时他发现老童的脸色却很晦昧,就像观看男性柔术表演时的那种感觉。 “怎么啦?”他不安地问。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又要组织观光旅行了,但这次你不能跟我们去。”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没有问题的。”江采宁有些心焦,咚咚地用劲跺跺了脚。 “不是这个问题。”老童吱唔着。 “那又是什么呢?” “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太特殊了。” “我特殊什么?”他的心头愈发罩上不祥的阴影。 “不是我说的,是大家都这么觉得的。” 江采宁隐约地意识到什么,黯然垂下头。 “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我其实也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位普通的柔迷。” “不,普通的柔迷,是不会像你这样做的。” “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吃惊不小,的确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又想,既然不让他去,为什么又要来告诉他有关旅行的消息呢? 老童却不说话,走到窗户边,端着瘦瘦的脖子往外眺看。 他的背影,略佝,僵直,寡味,如一捆生长在阳坡的干燥劈柴,与任何柔术一类的事物都没有关系。忽然,肩膀抽动了起来,两手抬起来捂住脸面,给江采宁的感觉,是一种情人被永远夺去后的刻骨伤心。 他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天晚上,老童赤身裸体、耸臀拱背、口叼生殖器的定格。 刚才还是晴天,不知怎么的,刹那间天空中却阴霾密布。云朵不明原因就聚拢来了。但是,散去同样也是很快的。 江采宁这样想着,心里“哎呀”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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