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不能跟我贾潇说一声呢,杜光华不置可否

日期:2019-09-04编辑作者:言情

34一辆高档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大杂院门口那棵大榆树下。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再乘坐过这种高档轿车的夏慧平下车时忍不住向四下里扫视了一下。她想知道邻居们对此会有何种反应。可能会“惊诧”,也可能会有点“酸涩”。一路上她一再暗自告诫自己,不管“遭遇”何种反应,自己一定要“坦然处之”。诸葛孔明说得好,“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嘛。但多少让她有些扫兴的是,大榆树跟前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大概因为是大白天,又是下午时分的缘故吧。她自嘲般地笑了笑,便快步向自己家跑去。让她特别生气的是,菲菲完全没把今天这么重大的一档子事当一回事。“怎么还没收拾好?天哪,连衣服都没换?人家车都来了。你这丫头,存心气我呢?!”她跺着脚嚷嚷。菲菲仍坐在那台新弄来的电脑跟前,僻里啪啦地敲打个没完,连眼睛都没向这边斜一下,说道:“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跟你上那种场合给人当摆设的。”“谁让你当摆设了?人家杜舅舅瞧得起你……”菲菲却完全不屑一顾地扁扁嘴道:“谢了。”夏慧平又说:“人家杜舅舅……”这一下,夏菲菲回转过头来了,义正词严地声明:“妈,请你以后别再‘舅舅’‘舅舅’的。行不?!”“为什么?他就是你舅舅嘛。”“您以后是不是还想跟他结婚?”“是啊。当然要跟他结。”“那我以后怎么跟人家说?自己的妈跟自己的舅结婚了!”“那是表舅,是你妈的远房表弟,而且是出了五服的远房表弟。怎么不能结婚?”“这个所谓的‘杜舅舅’是个好人吗!”“你说啥呢?!”“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听人说,这个所谓的‘杜舅舅’从前是大山子的一个机修工,因为不好好干活,屡犯厂规,特别不待人见,让厂子开除的。这么一个‘混混儿’,在社会上逛了几年,口袋里攒了几张臭钱,就找不着北了。谁知道他那几张臭钱到底是怎么弄来的。我表示怀疑!我更怀疑他追求你的动机。他很可能是乘人之危,瞧你急着要找生活靠山,玩你一把。你还乐滋滋的……”“啪”,一个耳光打在了菲菲脸上。夏菲菲一下呆住了。夏慧平自己也一下呆住了。夏菲菲的眼泪一下涌上眼眶,呆呆地看着妈妈:“你……你打我!”夏慧平满脸涨得通红地叫道:“我……我还想杀你哩!”说着,转身跑出门,被已经等候在院子里的杜光华一把拽住:“慧平……”杜光华就是那辆高级轿车的主人,就是菲菲那位远房表舅,十年前让大山子开除工职的“机修工”,十有八九,还将成为她未来的“后父”。夏慧平眼眶里满含泪水,用力甩开杜光华的那只手,怨忿地叫了声:“别管我!”便上外头车跟前站着了。而夏菲菲此刻依然坐在轮椅里发呆,两行眼泪在她清瘦的脸庞上慢慢地流淌。忽然间有人在轻轻敲门。那敲门人不等菲菲答应,便自行推开了门,往里走了进来。菲菲连擦眼泪都来不及,只能捂住被打红了的那半边脸,抬头看去,敲门人是杜光华。夏菲菲立即背过身去,冷冷地呵斥:“出去!”杜光华亲切地叫了声:“菲菲……”夏菲菲便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叫:“出去!出去!!出去!!!”一边操起一个旧的搪瓷茶缸向他砸了过去。而且,说时迟,那时快,又抄起一把菜刀,要向杜光华砸过去。杜光华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夏菲菲手中夺下刀。夏菲菲疯了似的叫道:“滚!你滚!!”杜光华怔怔地看了菲菲一眼,然后用力把刀剁在一块厚厚的砧板上,一声不响地转身走了出去。紧接着从屋里传来菲菲一阵阵抽泣声:“打我……居然还打我……为了一个曾经那样的男人……居然打我……打吧……他不就是有点臭钱吗?有钱就是好男人?嗯……嗯……嗯嗯……”一开始杜光华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想进屋去稍稍“教训”一下这个“蛮不讲理”而又“自以为是”的小丫头;刚迈开脚,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夏慧平。夏慧平同样泪流满面,拉住杜光华,抽抽搭搭地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你走吧。她不可能接受你这个继父。走吧……”杜光华默默地站了会儿,突然,转过身,却大步向小屋里走去了。夏慧平知道杜光华脾气中包含有头撞南墙也不回头的成分,怕出什么事,赶紧跟着一起进了屋。夏菲菲见杜光华再度大步闯进小屋,而且铁青着脸,不觉一愣,便支吾道:“你……你想干什么?”杜光华冷冷一笑道:“我要走了。还不许回头来道个别吗?”说着,大大方方地拖过一张方凳,索性坐了下来,点着一支烟,并且从窗台上一堆杂物中,找出一个旧烟灰缸,往自己腿面上一放,很放松地弹了弹并没有多少的烟灰。“我原以为你真的像许多人夸你的那样,是一个天分很高、又有很高文化素养的一个女孩。但看来,你不是……”他鄙视地一笑。夏菲菲脸微微一红:“我是不是,跟你没有关系。”杜光华又鄙视地一笑:“但你污辱了我,污辱了你母亲。是的,十来年前,我被大山子开除过。我不安心在车间里干活。我比较散漫。我顶撞领导。我不服管。我做了一些现在让我一想起来就感到脸红的事。但我可以对天地发誓,当时的杜光华的确年轻不懂事,但我绝对不是存心要伤害他人,伤害集体。在更大的程度上,我是想自己独立做一点事,不想受当时那么多的约束。我心里有好多想法,一说出来,他们就嘲笑我,挖苦我,甚至批判我。后来大家伙都不理睬我,让我感到完全孤立无援,有时几乎近似绝望。我破罐子破摔,就这样,我走到他们的对立面上去了……被开除的滋味,像你这么一个连年的三好学生,是不可能体会的。一度,我真的觉得自己走到了绝境。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也是我一个新生的开始。它逼我自己去奋斗。当然,也是因为这十来年,我们这个国家又真正允许个人去奋斗了,给了我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所以,我对你母亲说过,别怕下岗,说不定下岗还是你真正实现自己价值、充分发挥自己能力的一个开端。下岗还是一次新的解放哩!这个世界本来就有你我的一份。只要允许我们去努力,我们就没有任何理由悲观。十来年,我今天不想告诉你,我已经拥有了多少资产。就是你母亲,也不知道我的家底。我不想让‘钱’这个东西夹在我们中间干扰我们的关系。我不敢说我赚的每一分钱都非常干净,非常道德。但我可以向我亲生母亲保证,这些年,我基本上是在法理的轨道上走过来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政策允许的。至于这些政策本身,曾经有过什么漏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说到我和你母亲的关系,那是一部非常精彩的言情连续剧的素材。将来,等我闲了,我会拿出点钱,像现在文艺界有人常干的那样,找两个枪手,编个剧本,再找个像样的导演,来好好演义一番。我从十六岁起就一直在暗恋着我这个远房的表姐。但当时,你外婆外公瞧不上我。你母亲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后来,我结过一次婚,很快离了。也不瞒你们,后来我还结交过别的女友,甚至还跟她们有过很亲密的关系。但我再没结婚。我始终觉得,我的归宿是在你母亲这儿。这二十来年坎坎坷坷、恩恩怨怨,这一切,你母亲可以证明,这个杜光华不想靠自己口袋里的那点臭钱摆布任何人……”说到这里,杜光华的眼眶湿润了。开始哽咽了。说不下去了。杜光华这次回大山子,中心任务之一,当然是续缘,完婚,说得肉麻一点,就是“冲着菲菲她妈,了却一生情债”。好在这笔债是自己欠自己的。中心任务之二,却是找他当年学徒时的师傅,该师傅姓赵,名长林。是的,著名省劳模赵长林就是这位杜某人当年的掌门师傅。找师傅,也是想还一笔债。说起来,这也是一笔情债。当年赵劳模在这个极聪明极伶俐的杜光华身上煞费了一番苦心,本意是绝对想把他培养成方方面面俱佳的“接班人”。但徒弟偏偏不领这个情,愣是一根筋儿走到了“反面”。在宣布开除徒弟的大会上,赵劳模缩坐在最后一排,脑袋耷拉得比这个徒弟还要低,真是恨不能钻进胯巴裆,一口气把自己憋屈死了事,回家就生了一场大病。他病,他心里承受不了,并不是因为自己大失面子。赵劳模有一点挺棒的,他向来不把自己这个“劳模”金牌看得特别怎么样。他特别清楚,这劳模是上头把你选上的,并不是你真比谁强多少(当然也有某些强过别人的地方),别老觉着这块金牌就是该着你似的。这就像有一些当官的挺清醒,什么官不官,不就是一张纸吗?一张纸,你上来;一张纸,你下去;一张纸,你在这儿于;换一张纸,你就得上那儿干。得把这事想透了,看透了。他难受,是实实在在为这个徒弟的未来发愁。杜光华到他家去道歉,告别,师傅躺在床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就一句话:“你咋办呢?今后你咋办呢?咋办?”那天,师徒俩再没说别的,也实实在在没别的可说了啊……后来,‘杜光华就离开了大山子。当时他信奉的就一句话:“树挪死,人挪活。”他还坚信,这世界终究不是为了憋死人而存在的。东方不亮,西方亮。西方不亮还有别一方嘛。那天,“永在岗”服务总店生意不错。虽说是“总店”,其实只不过是在街面上搭起的一个临时性建筑。但硕大个招牌上,红底白漆三个“永在岗”大字,却煞是醒目。店堂里,五六个穿统一制服的店员忙着为人擦鞋、修鞋。修鞋是生意做大了以后,又添加的一个服务项目。大约快到下班时分,店里有人告诉赵长林“有位先生找你,他说他叫杜光华,是您从前的徒弟……”三四年前出过一回工伤事故以后,赵长林的脑袋瓜就不像过去那么特别好使了,尤其爱忘人名,居然一时半会儿没想起这个“杜光华”:“我的徒弟?这名字咋那么耳熟?”杜光华一手提着用大红福字彩纸捆扎整齐的点心盒子和水果篮子,一边笑嘻嘻地走了过来,说道:“您能不耳熟吗?”赵长林一愣,终于喊叫起来:“嗅……杜光华……你这个杜光华……杜光华……”杜光华这次来要报答师傅。不是送钱,那样太“低俗”。当然,适可而止地,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贴补师傅一点,但主要不是送钱。最近他从省报上看到关于师傅和“永在岗”的报道,放下报纸,他挺心酸。(自从离开K省,自从赚到第一笔钱,自从自己可以不再为生活而犯愁以后,他就一直订阅K省省报——不管游走到哪块地面上。)他想帮师傅一把,帮他“换换血”“换换心”,换一种方式生活。他要让师傅确信,中国已经发展到那一步了,每一个中国人,只要你不犯法,只要你肯于,会干,又输得起,现如今都是可以真正当自己家的了,也能真正做自己的主了。随后,赵长林把杜光华带到大堂后首那间用纤维板分隔出来的“经理室”里,问:“听说你在外头发了,成了款爷了。”杜光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道:“啥款爷。瞎混。走,找个地方,咱师徒俩喝两盅,好好唠一唠。”赵长林忙说:“别。这会儿正是工作时间。”杜光华哈哈一笑道:“嗨,您当经理也挺模范。”赵长林又赶紧说道:“别别别。别跟我再提‘模范’这一茬了。窝心。”说着举起茶杯,向杜光华示意道:“有事吗?杜老板,您不会是来找我擦鞋的吧?”杜光华忙举起茶杯,上前轻轻地碰了一下说道:“师傅,这哪能呢?我哪能让您给我擦鞋……”随后,杜光华强行把师傅拉出了这间用纤维板分隔出来的“经理室”,上附近一家茶座里,说了半天话。到晚间,赵长林就紧急召开了个“全体员工大会”,会场就设在打烊后的“永在岗”服务总店店堂里。“今天临时召集大家伙,讨论这么个事。有人提出,要收购我们永在岗服务公司……”赵长林一开始还没敢亮出“杜光华”来。在场不少人都知道杜光华,也都挺瞧不上他的。赵长林担心一开始就亮出他来,大家伙心里一顶牛,这件事就绝对办不成了。“哪根藤上结的烂倭瓜,想收购我们‘永在岗’?嘿,嘿,口气不小哇!”“那烂倭瓜,就是杜光华那小子吧?”“咋的了,他也下岗了,看上咱‘永在岗’了?”“他下岗了咋还有钱收购我们呢?”“会场”上立即响起一片议论声和嬉笑声。事实证明,大伙打一开始就知道长林说的那个“人”是谁,很快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开了。“别瞎嚷嚷。听长林说下去。”有人喊了一嗓子。但嬉笑和议论仍在继续中:“当年被开除的主,来收购我们?他想干啥呢?显摆自己,还是寒觇我们?”“操,你们能管住自己这张臭嘴吗?!听长林把话说完。”又有人喊了一嗓子,但嬉笑声和议论声仍在继续。“下岗已经够丢人的了。再让一个当年被开除的人收购,咱们还做不做人了!”有人站起来向外走去。会,还真有点开不下去的样子了。

36二十四小时。已经过去几小时了?204豪华套间。偌大个会客室里,空空落落,很显然,杜光华已经在这儿把自己关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早已进入屏幕保护状态。屏幕上,一只硕大的水母在漆黑的深水里缓慢地游动着,伸缩着,探寻着。烟灰缸里也积满了烟头。杜光华把自己放倒在长沙发上,身边放着一瓶精装的二锅头,那酒已然喝掉一多半了。他端着一个原先用来喝茶的玻璃杯,怔怔地看着屏幕上游动着的水母出神。杯子里还有大半杯酒。“丁咚”——有人按响了门铃。他忙折起身,赶紧冲进卫生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全折进马桶,放水冲掉,然后又赶紧把酒瓶藏进柜子,把烟缸拿进卫生间,并把散乱地扔在沙发上的六七本时尚、家庭、政法、言情类的杂志一股脑儿地塞到枕头底下。这里头好像还有一两本欧美出版的色情杂志。最后,他用浓茶过了过嘴,又掏出一小罐口腔清洁剂之类的东西,往嘴里喷了两下,定了定神,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去开门。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谈辉,杜光华“雇用”的总经济师,退休前曾任华东某重要城市的计委副主任。杜光华马上又变得“神采奕奕”了,间:“搞到什么新情况没有!”老人四下里略略地打量了一下,反问:“你从网上又查到些啥?”“啥也没查到。媒体好像还没怎么注意这个新兴的开发区……”老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这里有两个不太好的消息。虽然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但值得你我重视。一个是K省省委派省委副书记宋海峰来兼大山子市的市委市政府一把手,马扬的权限被大大缩减;第二,原大山子冶金总公司的财务总管前些日子被人杀害。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看来,大山子的情况比我们原先估计的要复杂,而且不止复杂一点,而是复杂得多得多得多。”杜光华替老人沏了杯花茶,说道:“我琢磨,这个马扬答应卖我三万平米地,却又要我先在那上头种上德国进口草皮。他搞啥名堂?这方面你打听到什么没有?”“没有任何消息。连他们机关党委副书记对此都一无所知。他们那个机关党委副书记说,马扬这人有时挺邪门儿的,谁也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用那位副书记的话说,种草?绝对不可能。大山子市内连像样的大树都没几棵,机关大楼上还有好几扇窗户玻璃都没配齐哩,种草?干啥呢?喂马还是喂骡子?搞不好,这又是马扬的一个什么虚招……刚才路过他们东方广场时,我看不少工人在那儿搭台哩。我打听了一下,说是今晚,马扬要在那儿公开拍卖什么东西……”“他是该拍卖一点东西了。他手头只有三千来块活钱供他支配。”“那我们还要往这儿投钱?”杜光华沉吟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我的谈老军师,我当年起家的时候,手头还没这三千块哩!这一点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贡开宸信任他。他手里有实权。第二,他手里有三十万人。几十亿的固定资产。几十万平米的土地。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得摸准他脑袋瓜里到底有些什么想法。他这人是不是真干实于的货。这一点特别要紧。有一些当官的,发发原则指示,在中央和基层之间当个传声筒,行。你要他自己拿个主意,实实在在地办几件事,他就顾虑重重,重重顾虑,全‘虾米’了。我就怕跟这一号人打交道。白搭工夫嘛。你跟他说半天,他嘴里倒来倒去的全是《人民日报》社论和中央文件上的话,没一点实际的。你说你念叨几篇最近发表的社论也行啊。他不,念叨来念叨去的还全是几年前的套话,整个儿闹你一个没脾气,气死你还不给棺材!”“兴许,这个马扬是真的要办畜牧场?要不紧着张罗种草干什么?”老者退一步估摸道。杜光华哈哈一笑道:“别闹了。他办畜牧场?那你才小瞧他了。我直觉,这‘种草’,或许是个虚招,但这一虚招后头一定藏着掖着一个巨大的行动计划。依我判断,这家伙要不是个野心勃勃的‘拿破仑’,就是一个能带领自己的人民走出困境的‘摩西’……你没感觉到,这家伙身上有股气场?当面跟他说上三五分钟话,就能把你罩住。”老人笑了:“得得得,只要你瞧得上的人,你就总说他身上有股气场……”杜光华也笑了:“嘿,你还真不能不信!”“那……你说我们怎么干?”杜光华又沉吟了一下说道:“让我再想一想。”老人提醒道:“你可是答应他们二十四小时后给答复的。你可得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哦!”“我怎么没充分利用时间!”“时间是利用了。充分不充分,就不好说了。”老人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搜出酒瓶。杜光华脸微微一红:“这肯定不是我喝的……”老人紧接着又从卫生间搜出酒杯,放在鼻子尖上闭了闻,板着脸,说了声:“玩猫腻前,得把杯子好好地用清水涮干净了!”把酒杯放在了杜光华面前。杜光华不说话了。老人轻轻地叹口气问:“这是今天第几瓶了?”杜光华还是在回避:“……”老人又要去搜。杜光华忙说:“第二瓶。保证再没了。”老人脸色一变:“光华,五十六度的烈酒,你一天两瓶!你知道大夫怎么说你?”杜光华低下头。老人义正词严地劝道:“你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杜光华了,也不是五年前的杜光华了。你别跟我强调。你是和当官的不一样。你喝你玩,你放纵自己,你花的是你自己的钱。但是你必须明白,从你拥有那些企业的一天起,你杜光华同时拥有了一份不能推卸的社会责任。你就不只是属于你自己的了……”杜光华不无有些难堪地:“行了行了。你也来给我叨叨社论!”老人冷冷一笑道:“我这社论是明年后年才会发表的。您哪,就先受着吧。”杜光华申辩道:“我明白,我有病。但你得容我一点点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化冻也不能着急……”老人激动起来:“你准备花多长时间来治你这病?十年二十年?你这样放纵自己,还会有十年二十年时间吗?你那么大一个摊子,那么多员工,允许你再‘病’十年二十年吗?大夫说你已经……”杜光华一下站了起来:“住嘴!大夫。大夫。他知道个屁!他们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不就是喝点酒吗?那个时候,我要再不喝点儿,能熬得下来吗?混这么些年,就落这么一点毛病,你还想让我怎么着?!!”老人不做声了。静场。老人苦笑笑:“好好好。算我多嘴。多嘴……杜老板,还有什么吩咐?要没什么吩咐,那我走了。”杜光华突然抬起头,严厉地大喝一声:“站住!”老人一下站住了,慢慢地转过身来。杜光华抓起酒瓶,冲到老人面前,瞪大了眼说道:“不就是要我戒酒吗?你吓唬谁?!”说着,高高地举起酒瓶,向桌子上砸去。到傍晚时分,杜光华驾驶着他那辆高级轿车去看望夏慧平母女。但不巧,夏慧平上街买东西去了,只有菲菲自己在家。杜光华多少有些尴尬,怕话不投机三句多,再次跟菲菲把关系闹僵了,只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等把板凳坐热,便找了个借口就想上外头车里等着去。没想,菲菲叫住了他。她发现他右手上包着绷带,便问:“您手怎么了?”这是刚才砸酒瓶时,让玻璃碴子扎的。杜光华当然不会跟她细说,只是笑道:“没事。”夏菲菲又问:“他们说您是中国最年轻的亿万富翁?”显然她的态度有相当的变化,起码是想平心静气地跟杜光华对话了。杜光华倒也安心下来,便笑道:“是不是最年轻的,我不知道……”“那,肯定是亿万富翁了?”“怎么?要搞我的外调?”夏菲菲喀然一笑道:“假如您银行里真的有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死活追求我妈?”杜光华耸耸肩,做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问:“钱多钱少,跟死活要追求你妈,有必然联系?”夏菲菲诡异地扁扁嘴,说道:“有人说,男人对异性的忠诚度跟他口袋里钱的多少是成反比关系的……我妈既不年轻,也说不上多么漂亮……”杜光华很平静地一笑道:“所有这些喜欢乱嚼他妈的舌头的家伙,他们了解中国这一拨的亿万富翁吗?啊?他们真正接触过几个亿万富翁?”夏菲菲说道:“可我妈也没接触过像你们这么有钱的人啊。”杜光华笑道:“那就对了。她只要把我看成‘杜光华’就足够了。什么富不富的……”“你别看我妈平时风风火火,上谁跟前都不怯场,也不认生,其实她这人特另脆弱特别单纯!”“谢谢你的提醒……”“您谢错了。我只是想提醒我妈。”“不。也提醒了我。很多年了,我以为她已经不再脆弱,不再单纯了。”“您还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哩。”杜光华笑着摇了摇头道:“这话题以后再续吧。真要回答你的问题,太深沉,太正经,会让你听着觉得我是在说假话,我自己也会觉得特别别扭。生意场上待了那么些年,大内心太深沉的话,已经说不惯,也听不惯了……商人哪,有时候挺坏……”“您……也是的?”“当然……”“那您为什么还要让我妈把她的后半辈子和一个坏人勾结在一起?”杜光华哈哈笑道:“勾结?不不不。我说的那个‘坏’,跟你说的那种‘坏人’的坏还不一样……”夏菲菲追问:“有区别吗?”杜光华大声地笑道:“当然……当然有区别……”这时,夏慧平买罢东西匆匆走进院门,刚走到窗前的大柿子树下,便听到屋里有谈笑声传出,听出是杜光华和菲菲的声音,先暗自一惊,再听,又觉得气氛还算平和,便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悄悄移到门前,想再听个究竟,却让屋里的杜光华有所觉察。这就是商人的“鬼”。常常不能把心妥实地安放在自己的胸膛中,总得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生怕自己辛辛苦苦架起的“万丈云梯”被人暗中抽去了哪一级踏板,一脚踩空,而跌入万世不得复出的万丈深渊……就在夏慧平悄悄踏上那几块用旧石板砌起的台阶,想“偷听”一二时,杜光华突然中止了跟菲菲的谈话,一下拉开了门,闹菲菲她妈一个大红脸。“妈,你干啥呢,鬼鬼祟祟在外头待着不进屋?”菲菲问。“谁鬼鬼祟祟了?”夏慧平老大不自在,但很快镇静下来,忙说,“马扬在广场那边搞拍卖哩。快开始了。人都挤得跟个蚂蚁窝似的……热闹得不行了!咱们也去瞧瞧吧。”“他卖啥呢?”杜光华问。现在,马扬的任何举动,他都十分关注。“离得老远,看不清。听人说,在卖汽车哩。”夏慧平答道。“汽车?”杜光华略感意外,又暗自一惊。“说是把机关里所有的新车都拿出来拍卖了,给赵劳模那个‘永在岗’公司做本钱哩。说是有个老板挺缺德的,非逼着赵劳模拿百分之四十的股本,要不就把他们那些下岗工人全开了。赵劳模急得不行了,找马主任想辙。马主任这会儿哪拿得出那么些钱?实在没辙,就卖机关里的汽车。”“据我所知,那老板好像还没那么缺德,没说凑不齐百分之四十的股本就要把赵劳模他们全开了。”“嗤,你怎么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喽。”“‘当然’?你凭什么‘当然’知道?”菲菲扁扁嘴,做出一副挺不屑一顾的模样,说道。这时,杜光华哈哈一笑说道:“凭什么?很简单嘛,因为我就是那个老板。”闻此言,夏慧平母女俩顿时呆那儿了。

贾潇觉得应该正儿八经写一部小说了。这两年因为玩女人玩得痴迷,玩得过分,玩得纠缠不清,玩得筋疲力尽,所以基本上没有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作家需要社会影响力,假如长时间不出作品,人们就会把你遗忘。没有了对社会公众的影响力,作家的头衔一钱不值,骗小妞都不灵。那么该写点儿啥内容呢?以什么东西为题材呢?前两年,所谓反腐败小说、官场小说风行一时。这类作品之所以引起广泛共鸣,是因为老百姓仇恨贪官污吏,对于小说里面正义战胜邪恶、腐败分子被绳之以法感到解气,可是小说毕竟是小说,真正对于惩治腐败、激浊扬清,小说又能起多大作用呢?现在连读者都厌倦了。都市言情类的小说也容易畅销,容易赚钱,原因是现在的城市人口中过分悠闲、无所事事、精神空虚的“小资”阶层人数众多,他们都抢着掏腰包,何愁此类书籍不能畅销?但是仔细想想,都市言情类小说也不大好玩了。但凡第三者插足、婚姻家庭裂变、男人包二奶、富婆养小白脸等等等等热门题材早都被人写滥了,再想弄出花样来,弄出新鲜感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想来想去,贾潇忽然就想到了身边好友安仲熙。感觉上这个“安茄子”还真有许多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以前之所以没有想到他,那是因为“灯下黑”,太熟识的人反倒难以引起注意。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安茄子”那种小人物的勤谨小心和“无事忙”,那种不甘庸庸碌碌而又注定必须庸庸碌碌,那种外表上的高度敏感与自尊和骨子里严重的自卑有机统一,那种挂在脸上的嘻嘻哈哈很随和很不在乎和心里头也悲伤也难受甚至血流不止,其实都是很有意思的!假如把他身上那些深层次的东西挖掘出来了,表现出来了,那肯定是一部好小说!发生在安仲熙身上的故事也和别人的不一样,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别的男人花心都去找更年轻的、更漂亮的女人,都去“包二奶”甚至“包三奶”,但他却对一位大他几岁的老情人忠贞不渝,坚持数十年初衷不改,他这种“包大奶”的行径简直是“奇哉怪哉楸树上长了根蒜苔”!你还别说,从“安茄子”身上好好挖掘挖掘,再进行一番艺术加工,说不定还真能弄出一部好小说来!这是不是也算另辟蹊径,也算雷同中的出新……再见到安仲熙的时候,贾潇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贾痞,你老盯着我看啥呢?没见过咋的?我知道你平常看女人就这么看呢,恨不得把人家的脸上看出个洞洞来。今儿看我怎么也这样?我又不是女人!你这狗日的。在三角花园啤酒摊上,安仲熙让贾潇盯看得浑身不自在,就笑骂道。嗯,你不一样。安茄子你真的不一样。你别看你穿着衣服,我能把你看穿了,看透了,看到五脏六腑里去。你信不信?贾潇一本正经说。你就吹吧你。安仲熙让贾潇审视的目光和高深莫测的语气又弄得不自信了。虽然看透了,但还是弄不明白。我能看出你安茄子心是红的,肝子是紫的,肠子是曲里拐弯的,但是看不出你为啥就跟别人有那么大的区别呢?贾潇继续他的高深莫测。你说的是屁话!谁的心不是红的,肝不是紫的,肠子不是弯弯曲曲的?你装什么装!所以,光靠看——不是看,是透视。我这眼睛跟X光一样——光靠透视还不行,我还必须听你说。哎,安茄子,咱说正经的,我采访采访你怎么样?你采访个球!你又不是记者,我也不是新闻人物。你想把我当小说的模特?没门儿!人家那些人体模特光着屁股让人照相、让人画,能挣不少钱呢。我总不能白白让你采访吧?啧、啧、啧,安茄子真成财迷了。我又不让你光屁股——我会透视,用得着你光屁股吗——再说你也不是模特。我就是找模特,也不会找你这样的,个子又矮,脸蛋还长成茄子模样!写小说还需要模特吗?我编就是了。再说啦,你好好想想,你有啥特殊的地方?你有多少值得写的地方?你以为你是富矿啊?你是贫瘠的荒漠戈壁,你狗屁都不是!贾潇故意贬低安仲熙,也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法。行,你采访吧。我看你能从我身上“采”出镍矿来,“访”出绫罗绸缎来!不过,喝完啤酒你得请我吃饭。火锅不行,天太热,要吃海鲜,东海渔村的干活儿。好好好,行行行。这个安茄子,还学会宰人了。不宰你我宰谁去?不宰白不宰。好,咱开始吧。很简单,你就给我讲讲你跟你另一个“孩儿他妈”的故事——就是你那个老情人扈婉璇。从头讲起,尤其要细节。细到什么程度呢?就跟脱了裤子一样,细得能看清每一根毛。我操!作家真是流氓,三句话不离本行。这是比喻的说法。你懂不懂啊?言归正传,你说就是了,我要拿本子记录呢。你拿本子我就不说了!嘁,你还以为我真拿本子呢?我哪儿来的本子!我用脑子就够了。快说快说。嗯哼!那我就说啦。安仲熙清清嗓子,故意拿腔拿调。扈婉璇嘛,严格说来,那也是你嫂子。安仲熙比贾潇大三个月,所以有时候就以哥哥自居。野嫂子。贾潇很简练地点评。野嫂子也是嫂子。二十年前,我俩在一个单位——她也在我们学校搞收发、打铃儿。在一个单位,就认识了。认识了,就怎么样呢?就好了,慢慢就好了。好了,就是好了。你拿腔拿调听得我想拉稀呢,奶奶的!说具体些,详细些。怎么认识的,要过程;你跟她怎么个好法,要细节。安茄子你不许投机取巧。在一个单位每天能见面,工作上有接触,就认识了。至于怎么个好法,你又不是傻子,男人女人还能怎么好?好到床上去了呗。后来呢?后来咋啦?后来就一直好嘛。你狡猾狡猾的!那我问你,怎么就好出个儿子来了?扈婉璇家的那个儿子——名叫史峰——是不是你亲生的?哎,兄弟,这可不能胡说。影响安定团结呢。再说,那孩子到底是谁的,连我也搞不清楚呢。百分之八十是扈婉璇他老公的嘛。呵呵,总算说出来点儿实话!还有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你的,对不对?我不知道。查无实据,包公在世也弄不清楚。还是你不想弄清楚。你咋不去做个DNA鉴定呢?我有病啊?人家好端端的儿子我去做什么DNA?找打呀?看来不是我有病,是贾痞你有病。话题再深入下去,安仲熙就啥也不说了,弄得贾潇无计可施。到最后,贾潇觉得安茄子并不简单,打开这个堡垒还需要花大气力。贾潇觉得请这兄弟吃海鲜,钱花得有点儿冤。贾潇还是不死心。贾潇觉得安仲熙怎么说也是过从甚密的朋友,连他的故事都弄不清楚,我贾潇还当什么作家呢?我还就不信你安茄子就是铁板一块,就是个顽固堡垒,还劈不开攻不破了?奶奶的我还就不信这个邪!过了两天,又是在三角花园纳凉喝啤酒,贾潇就从夏能仁嘴里听说了安仲熙缺钱花,又在向朋友告借,于是他又觉得撬开安仲熙的嘴还是有一丝希望的。贾潇又邀请安仲熙纳凉饮酒,仍在三角花园。安仲熙坐到啤酒摊上就皱着眉,一句话也不说,只顾埋头喝酒。贾潇忽然就笑了。安茄子,不带这样的。好像啤酒不要钱似的。今天你买单,啊。我买单?我买个屌!我都穷得尿血呢。安仲熙一仰脖子又灌进去一满杯啤酒。啊呀,你尿血呢?那跟穷不穷没关系,那是你的泌尿生殖系统有毛病了,赶紧去看医生,那些玩意儿重要呢,对一个男人来说。千万不敢把你的啥宝贝给烂掉了。贾潇肆意戏谑安仲熙。贾痞你是一张什么破嘴?这么说你哥我?你整天价像一头叫驴,到处乱搞女人,那玩意儿要烂,也肯定是你的先烂。安仲熙反击贾潇说。这个安茄子,不知好歹。你不是说你尿血呢嘛!好啦好啦,不说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你干嘛又穷得尿血了?你又不是工资低,你又不是负担重,也没有天灾人祸,怎么就穷了?怎么就尿血了?遭劫了?存折银行卡让小偷摸去了?真被摸去了赶紧挂失也不至于把钱丢了呀?哎呀,都不是。贾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钱都让甘文秀控制住了,自己不能随便花嘛。哦,哦,我还真忘了。茄子兄是N市排名第一的“妻管严”嘛。不过话说回来,你正当的花钱,老婆能不让你花?我看你老婆厉害是厉害些,但还不是不讲理嘛。唉,一言难尽!喝酒喝酒,一醉方休,喝死拉倒。安仲熙端起酒杯朝贾潇比划了一下,又仰起脖子干了。哈哈哈哈哈哈……还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呢!平常朋友们在一起,你安茄子也算是个人物呢,仗义,热心肠,在单位你也混得不错,该不至于为了一点小钱把你就愁成这样子了?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你安茄子把我贾潇没当成铁哥们儿!你能跟夏哥哥开口借钱,怎么就不能跟我贾潇说一声呢?奶奶的!唉!我欠你的钱没有还,再开口不好意思嘛。你再甭提夏哥哥,我烦他。本来咱都是哥们儿,我不该说他,我这阵儿借着酒劲,还是要说他,就说给你听。再怎么说,你贾痞跟我也是多年的哥们儿,铁哥们儿!贾痞你说说,我安仲熙是不是不讲信用的人?我是不是赖帐不还的人?我就是遇到点儿事情,不好跟老婆说,借一点儿小钱倒倒手而已,咋的啦,就不行?你老夏比我有钱,就看不起我?你不借给我钱也行,还一杆子把我支到联合国去了!说他老婆的表姐得白血病了,得绝症了。他老婆是有那么个表姐,可人家老公腰缠万贯,是大款,是大老板,要他那几个钱?哄人也要把人哄瞌睡呢嘛!他以为我安仲熙就是傻子,就是“一块钱俩五毛钱不卖”那样的傻子?哎,哎,哎,打住。老夏跟你我可是多年的好兄弟,你嘴下留情。别灌点儿马尿嘴上就没把门儿的了。咱不说他,咱说你的事。我借给你钱怎么样?给我点儿面子怎么样?真的?可不是真的咋啦?好像我贾潇以前骗过你似的。好兄弟,你可救了我啦!来来来,哥敬你一杯。满上满上,我先干为敬……来,你也干了。干……贾痞,说是说,你可算帮了我的大忙了。你比夏哥哥要好一百倍!好啦好啦,借钱的事情再不说了,这阵儿好好喝酒。明天你告诉我需要多少,我给你就是了。要么我干脆给你一张卡,告诉你密码,需要多少你尽管到银行去刷卡就行了。贾潇发现啤酒摊的摊主不止一个人,其中有一位留披肩发、长相也差强人意的姑娘基本上没事干,是帮父亲和姐姐照看生意的,但对于生意来说她又似乎可有可无。于是贾潇即兴发挥他善于接近女人的特长,就把那披肩发姑娘邀来陪他和安仲熙“斗地主”,一起喝酒。闲聊当中,那姑娘说出自己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听安仲熙说眼前这位贾哥哥竟然是知名作家,一下子简直有些呆了傻了。贾潇答应再来喝酒的时候给这姑娘签名赠书,姑娘满脸受宠若惊的样子,也让贾潇看得很开心。他心里暗想,啥时候约这姑娘一起玩玩……喝到半醉,披肩发姑娘被她的父亲喊去干活儿,贾潇就又启发安仲熙说:讲讲,讲讲你和我那位业余“大嫂子”,也就是你另一个孩儿他娘扈婉璇的故事。你又来了!你要把扈婉璇喊作“大嫂子”倒也行,不过不能说成是我的“孩儿他娘”。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大是大非问题。安仲熙指着贾潇的鼻子。他的确有几分醉。球!既然都承认是“大嫂子”,索性连“孩儿他娘”一起承认了不就得啦?咱先不管到底是不是“孩儿他娘”,你先给我讲讲你跟扈婉璇的感情历程。我凭啥给你讲?讲完了你把我写到小说里?把我的隐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才不干那傻事儿呢。我用不着写你,小说主要靠虚构。再说写你又咋的啦?又不是照搬照抄,脑袋看起来像你,身子就说不定是谁的了。我还经常把我自己写到小说里去呢,那怕啥?反正我不告诉你。你这个家伙!我又不是非要知道你的隐私,你不好说的过程和细节就不用说了,能说的说给我听听还不行吗?奶奶的不够朋友,你不给我说,我也不给你借钱了。没钱去巴结讨好我那“大嫂子”,你不就惨了?嗨,还真让你说对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呢。跟你借钱,我就英雄气短,惹不起你啊。罢罢罢,我就给你说说吧,权当拿隐私换钱花吧,他奶奶的我还以为你比夏能仁够朋友,原来你也有所图啊?贾潇未置可否,静静等待安仲熙的下文。他比安仲熙清醒。怎么说呢?那时候不是年轻嘛,年轻就没有经验,年轻也容易荒唐,一荒唐就难免犯些错误。安仲熙进入回忆状态,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忆往事峥嵘岁月稠”的意思。你犯了什么错误?你是说,你跟扈婉璇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贾潇觉得自己需要适时发问,进行一些启发和诱导。可不是咋的。跟扈婉璇认识的时候,我其实已经跟甘文秀订婚了。那时候人们的观念没有现在这么开放,已经订婚了还跟别的女子亲近,那绝对是错误的。明明知道是错误,你咋还跟扈婉璇胡粘,一下就粘到床上去了?也不是一下就粘到床上去了,那也有个过程呢。不过一开始跟扈婉璇认识,那感觉就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你是先跟甘文秀认识的,跟她感觉不好?跟甘文秀不是感觉不好,而是根本就没感觉。先是我妈积极张罗,然后经人介绍,就认识了,就订婚了,但我的感觉始终好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好像只是糊里糊涂走了一个过程。那,认识了扈婉璇,感觉有啥不一样?太不一样啦!这么说吧,跟扈婉璇在一起,你就觉得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是兴奋的,总有一种过电的感觉,就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不,就觉得自己就像一头发情的种马,总有一种想扑上去的冲动……哈哈哈哈哈哈……你个狗日的安茄子,你厉害啊!像一头种马,这比喻好,十分好!奶奶的你去写小说得啦,语言一定比我的生动。真的,就是那种感觉。我小时候在老家农村老看叫驴、公马配种,长大了总是觉得人在许多情况下跟动物一样。哈哈哈哈哈哈……不一样不一样,叫驴、种马见个母的就往上冲,你不是见了有的女人有感觉,见了别的女人就没感觉嘛。操!又让你把我糟蹋了一回。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见了甘文秀确实没感觉,没冲动。那你想没想,这俩女人有啥区别,为啥见了扈婉璇冲动,见了甘文秀没感觉?是扈婉璇比甘文秀长得漂亮,还是扈婉璇比甘文秀更会骚情?说不清。许多人都在我跟前说扈婉璇长得还不如我老婆,还比我老婆大好几岁。她在我跟前好像也不骚情,总还端着个架子……哦,是你一见扈婉璇就想骚情,就想把人家给弄了?对对对,你这话虽然丑,道理是对的。见了扈婉璇,就是我自己先把持不住。什么样的女人能招惹男人,我也没把规律总结出来。不过有的女人就是怪,你见了她就总有冲动,而有的女人也长得眉清目秀,明眸皓齿,但就是叫人没有欲望。前一种女人恐怕就是所谓性感的女人。女人性感不仅仅在外表,更重要的是在骨子里。操,你才是这方面的专家呢。安仲熙酒劲儿有些微的消退,他反过来调侃贾潇说。我也不是专家,实践出真知嘛,本人喜欢搞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说作家个顶个都是流氓,我还不信。你狗日的让我不得不信。哈哈哈哈哈哈……咱不管他流氓不流氓,就当是体验生活嘛。你要小心,甭传染上艾滋病。艾滋病不是想得就能得上的。我恐怕还没那福分。言归正传言归正传,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现在流行的观点都认为男女之间没有永恒的爱情,喜新厌旧是人的天性,一般婚姻都有所谓的“七年之痒”,可你对扈婉璇的热力数十年不见消退,这里头的秘密是什么?这有个球秘密哩!扈婉璇是我真正从心里喜欢的第一个女人,从喜欢上她我就再没喜欢过别的女人。我认为爱情应该专一,人不能像畜生一样见个母的就往上扑。刚才是你把自己比成种马,这阵儿又说人不能跟畜生一样,自相矛盾啊你?我刚才是说人见了心爱的女人产生冲动,就跟种马一样,我又不是说人可以像种马一样见了所有的女人都冲动。是你不会听话,还说我自相矛盾。照你这么说,你对扈婉璇数十年如一日,除了因为爱而产生生理上的冲动之外,也要靠对爱情的忠贞和坚守来维持?对。那我就不懂了,你对你老婆就不可以有责任?就不能凭借对婚姻家庭的忠贞和坚守来保持一种热情?我对老婆,对婚姻家庭,也保持了忠贞和坚守,也尽心尽力了。只不过对甘文秀缺乏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忠贞和坚守,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我的女人。错。你没有把甘文秀当成你的女人,你们儿子是谁制造出来的?难道甘文秀也让你戴绿帽子?还有,你跟甘文秀也是近二十年的夫妻,你不在床上给老婆尽义务?不按期“缴纳公粮”?如果说你也尽义务了,也“交公粮”了,那你是不是见了没感情,或者说没感觉的女人也往上扑?那你是不是也就成了畜生?安仲熙做思索状:……嗯,这么说吧。我跟扈婉璇在一起,是心甘情愿扑上去的那种感觉,是人的感觉;跟甘文秀在一起,是被牵着缰绳硬拽上去的那种感觉,就像种马要给母驴配种生骡子,配种的人先弄一屁母马来诱惑它,然后硬牵着它上到母驴身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茄子你逗死了!你简直是比喻的天才嘛。我懂了我懂了。奶奶的!你这几十年不容易啊,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种马……你狗日的贾痞套我。我说点儿实话你还糟践我。不敢不敢。咱哥俩今天探讨出水平来了。今儿咱俩说的话要是能有个录音机录下来,整理一下,原封不动写成文字,比任何一部小说都精彩呢。咱继续,继续。茄子我再问你,扈婉璇跟你相好二十年,人家也有家庭,她的家庭就没有因为她和你的关系产生过矛盾和危机?她男人就甘愿戴着你给制造的绿帽子?还有,你的家庭好像也是风平浪静的。这也不符合常理嘛,你和扈婉璇各自凭借什么力量来保持家庭稳定、在配偶和情人之间寻找平衡?你俩的经验总结出来,对全中国、全世界的人都有借鉴意义呢。操,你他妈给我戴的这高帽子颜色也不正,把我弄成小丑了。反正今天豁出去了,我就给你说说看。扈婉璇那里,我看史新强也是真心喜欢她,所以人家相安无事。我有时候看到人家和和睦睦一家子,心里也酸溜溜的。不过我知道,扈婉璇是真心对我好,从本质上来讲她是我的女人而不是史新强的女人……从现象上来讲,她是史新强的女人而不是安茄子的女人!贾潇插话调侃。至于我家这边,是我一直觉得跟扈婉璇好,对不起甘文秀,所以在家庭生活的方方方面都尽量让着她,尽量把她对付好。外人看起来我们也像一个安定团结的家庭,其实我跟甘文秀矛盾不断,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调和。嗯。这一点我能看得出来。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这样在老婆和情人之间玩弄平衡,是不是也需要高超的技巧?玩了这么多少年,你累不累呀?我的妈呀,兄弟,你这样问我,把我感动得都要哭了!你能这样问,对我就是一种关怀,人文关怀,作家的关怀。多少年了,有谁知道一个男人让老婆和情人夹在中间有多难,有多累呀!周围倒是不缺少看笑话,嘲笑我、戏弄我的人,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咋不累呢,都快累死我了!说说看,怎么个累法?在扈婉璇那里,我是心甘情愿无私奉献,再苦再累也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自己。在甘文秀这里,我是本本分分该做啥做啥,再苦再累也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像个丈夫,更不像有了外遇还必须维持家庭稳定的丈夫。你说我累不累?操,还挺复杂。不过安茄子,我刚才听出来一个细节,你说扈婉璇“那里”,甘文秀“这里”,是不是意味着你在内心深处还是认为你归根结底是甘文秀的丈夫,归根结底还是家庭比情人重要?贾痞你太会抠字眼了。我没想那么多。那你想过没想过减负?我的意思是说,要么你断绝跟情人的关系,不再在扈婉璇那里承担责任,那么你的累就会少了一半;要么你跟甘文秀离婚,再把扈婉璇的家庭也给它搅散了,然后你俩结婚,你也就不用再两头牵扯了,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累。哼,谈何容易?首先扈婉璇的事情我不可能撒手不管……是因为她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贾潇打断安仲熙插话说。不完全是,也并非不是。离婚就更难了。我有什么理由要抛弃甘文秀?我凭什么离婚?再说,能要人命的社会舆论、单位上可能造成的不良影响,我都无法面对。还有,离了婚我跟谁过去呢?扈婉璇能离婚吗?或者说史新强能放了扈婉璇吗?操!没办法?那你就累着吧,累死你!你安茄子就是一个唐·吉诃德,看上去无所畏惧,勇敢得可爱,但是你最终啥事情也做不成,只能把自己累死,只能给世人留下笑柄!他奶奶的,现在社会上流行包二奶,流行“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你倒好,养着个比你老婆年龄还大的情人,你这是“包大奶”啊,而且包得忠贞不渝,不遗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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