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怡知道达娅并非小题大做,哪怕只回来看一眼

日期:2019-09-04编辑作者:言情

一天做十四个小时的工,高中毕业生们仍有精力消耗在东莞那片霓虹闪烁的蛮荒上。不久,一道出门的两个女孩悄没声辞了工。剩下的女孩瞧不起她们:无法坚持灰姑娘梦想的人,只能沦落成“小姐”。又是不久,所有同道来的女孩子们都不再做工。连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柳亚兰也进了歌厅。被工友们叫作小赵的女孩是唯一要把灰姑娘做到底的。她才十九岁,急什么?唯一让她遗憾的是,每天打饭排一小时的队伍时,再也没有几个小老乡轮流占位子,相互聊天解闷了。 她真的象灰姑娘一样朴实无华地等到了她等候的上流男子。那是个星期天,累死累活的一周里唯一的假日。象以往一样,她补了长长的一觉,下午四点走到繁华拥挤的街上。她穿一条白色牛仔短裤,一件蓝色无领无袖汗衫,赤脚蹬一双低跟凉鞋。到街上就看见远处一蓬黑烟。再往前走一段,人群迎着她热哄哄地跑过来。黑烟起处,某个餐馆遭了火灾。这里人一结下仇就会你烧我房子我放你血,罪恶之后,一跑了之,再到另一个无法无天的沿海城市去白手起家。 她还没想好往左还是往右挪,就被人群裹夹到一个小街上。这里晚上极其繁华,下午四点钟却还是瞌睡朦胧、无精打采。一家挨一家的美容院谁都知道它们真正的服务项目是什么。楼上的窗子开了,露出小姐们蓬头散发的倦容。小姐们把瓜子壳嗑到楼下,把烟灰直接弹到避火灾的人群头上。有人叱骂,她们也不急不恼,厚颜地回敬一句带笑含痴的双关语。 一只手拉了她一把,说她怎么站在这儿傻听那些脏话?那些话比茅房还脏! 她看见拉她的人是个比她大不了太多的男子,两道漂亮的眉毛。多少女孩会希望把这两道眉移植到自己脸上。他的个头不太高,但绝对不矮。灰姑娘等待的不该是个矬子王子。他的洁白衬衫,笔挺的卡其色布裤子让他跟街上所有汗流浃背,不洗澡但穿着港式、台式时髦衣着的人群马上区别开来。 她在他拉她的同一时刻,就做了挣脱的努力。但他不由她挣扎,把她拉进了一个小店。仔细一看,这是一家租言情、武侠小说的小店。方圆几里,这是唯一能看见带字的纸的地方。 “你知道那些女人是什么人吗?” “知道。”她还在打量他,还在一样一样地发现他长相上的优点。唯一缺点是他的眼睛。假如它们又大又深,就真的是灰姑娘等待的人了。 “你懂她们在说什么?” “……不太懂。我不太懂她们的口音。” “你个傻丫头。站在那儿,马上会有人把你也当她们那样的女人。你要不肯,还会得罪那些坏男人,说不定会伤害你。” 她朝他慢慢眨着眼。 过了一会,他和她已在商场一家冷饮甜食店里。她觉得她正经历的,越来越象灰姑娘。多年后,她成熟起来,也玩世不恭起来,会明白自己十九岁那个下午是怎么了。事物的表象可以随着你的主观愿望变。事物都是变色龙,可以随你的主观愿望变出你想要的表象。因此她坐在甜食店白色铁椅上,看到的是自己美好的主观愿望——一个受过国外教育的年轻男子。九十年代,留学归国,就是王子。 “我叫林伟宏。你呢?”坐在她对面的青年说。 “赵益芹。”她的手握在冒冷汗的冰点杯上,湿漉漉的,她便用指尖上的水珠在玻璃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那之后,叫林宏伟的青年也开始叫小赵。每晚下了班,林伟宏就开车带小赵到厂外去吃冰点。他的车在东莞不是最豪华的,也不是最朴素的,就象他的为人,适可而止。 他们关系的进展也跟其他类似的男女差不太多。开始她收到的礼物是高档服装,然后是首饰。收到首饰的同时,两人已经山盟海誓,已经并蒂比翼了。她知道如今一个处女的消失不是什么大事情,市价是十万,但两情相悦,就可以无价。在火热的恋爱中,他许了她一个无忧无虑丰衣足食的后半生,她多做一阵处女有什么意义?就在他来厂里接她出去吃甜点的那个星期,她从女孩变成了女人。 伟宏非常爱她,任何人都能从他看她的目光相信这一点。他把新居的钥匙交给她,把银行的卡片交给她,把两个手机的号码也交给她,似乎还没交完似的,长久地看着她,似乎要她提醒,还要他交出什么。要他交出性命,他都会交的,那就是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的。那才是她要的恋爱。真爱总是有那么一点悲剧感,有那么一点性命悠关的沉重。 当她真的提醒他还有什么没向她交出时,他又模棱两可,得拖且拖了。她要他交出的是他父母的名字,他童年的相片集。他说等有了时间,他会带她去见他们的。他们远在江西,工作也很忙,副省长和他做大学党委书记的太太比他自己还忙。 春节放假,全国人都不忙,只忙着串亲戚逛山水,总该去看望二老了吧?她提醒他。他说好的好的,但必须打个电话先问一问。电话他是当着她面打的。内容她一字不拉地听见了。秘书说他的首长父母去某疗养院疗养了,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后来她才发现主观愿望有多大魔力,它不让你看清事实,你是无论怎样也看不清的,既便假象千疮百孔,破绽处露出大片事实。主观愿望可以致幻,有酒精或毒品的功效。 从十九岁到二十岁,她锦衣玉食,唯一的痛苦是无聊和寂寞。她在健身房,游泳馆,美容院碰到和她身份类似的年轻女人,过着和她一样的美中不足的日子。其中少数人说,等有了孩子就好了。这个好是指消除了的寂寞和更正了的地位。孩子有时可以导致婚姻。婚姻是所有类似她的年轻女人的宿愿。 而伟宏让她实现了这个宿愿,就象带她去甜食店吃一次冰点那样轻易。他在一次出差回来,亲热一场之后说:要不要结婚? 她想,这就是那些年轻女人天天娇生惯养着自己,时时花枝招展地期盼的那件事?它怎么就这样发生了?一张纸就使她名正言顺地享受下去,永远过一模一样的寂寞无聊的好生活了? 其实还是有了些变化。首先她不再住门挨门墙贴墙的公寓了。伟宏在远郊拥有一栋独立别墅,大得够装她在安徽老家的半个村的乡亲。别墅的花园虽然很大,却象一片大荒田,所以整整半年她用了无聊去开荒,栽种花草,还种了几垅蔬菜。(到底是农家女儿,看见好土地就想让它吐出实惠东西来)。无聊头一次不那么难受,不让她胃口减低,睡眠不实。 周围别墅的主人们谁也不搭理谁,似乎间距拉那么大,图得就是搭不上讪。只有一次,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邻居敲开她的门,说要借一把削土豆的刨子。她从来不吃土豆,但很高兴终于来了串门人,就把她请进门来。就在那个时刻,一个月没回家的林伟宏突然回来了,见了那个女客人就放长了脸。客人赶紧告辞。那是她头一次真正领教丈夫的脾性。他说别墅区里的男人女人都是男盗女娼,眨眼间就会把他的老婆诱惑走。 那次伟宏在家住了一个月。她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天天跟他冲着五颜六色的花草,几垅蔬菜喝茶。一个月之后,他走了,她怀孕了。 生下女儿的那段日子也是她的天堂生活。林伟宏虽然仍在外头忙,但回来得比过去勤得多,哪怕只回来看一眼女儿吃一顿晚饭再走。这天他刚进家就声明不吃晚饭,只是看看她和孩子。她嗔他以后回来汽车就不必熄火了。他皱着眉,似乎对她的娇嗔不解风情。那天她逼他在家吃晚饭,饭后又逼他陪她哄孩子睡觉。孩子一向睡觉很乖,给个橡皮奶嘴就睡着。可偏偏那天晚上拧来翻去象条毛毛豆,只有抱在怀里才安静。她看他又要起身,便把女儿往他怀里一塞。他只得坐立不安地抱着她。 电话铃响了。是找林伟宏的。他接了电话就要把女儿放回小床上。但只要孩子一离开他的怀抱,就哭喊挣扎,小手揪住他领子一角。她的一边嗤嗤直乐,他已经正颜厉色,说自己公务在身,一刻也不能再耽搁。她却跑得更远,笑得更幸灾乐祸。他突然在女儿背上狠狠揍了两巴掌。她停在一个笑弯腰的姿势上,抬起眼睛:这个男人怎么变得她不认识了,一脸横肉,两眼凶光。 随着那刚落下去的两巴掌,他顺势把孩子扔在了床上。六个月的女儿。 孩子安静了至少十秒钟,就象进入了一个短的休克。是恐惧疼痛造成的术克。休克过后,真正的惨号开始了。那是一个一向受呵护宠爱的婴儿第一次面对凶恶和强大。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凶恶和强大势力的存在。她哭喊,是她还不甘认下自己作为弱者的地位。 年轻的母亲和她一样不知天高地厚,自不量力。她扑上去,头撞在他胸口。她老家的村子里,女人们跟男人们拼打玩命,就把最致命的部分做武器。他横着一巴掌,打在她一侧脸上。耳朵进了水一样,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在出掌同时,另一只手也配合得很好,以拳头从另一边夹击,她的下巴似乎飞了出去。 当她在地上回过神,发现自己下巴完好,而一只耳朵的确背了气。她一边往起爬一边咒骂:做什么生意?不就是偷盗奸杀,无恶不作吗?!省长的公子?哼,黑社会的高干子弟吧?……

乔怡小本上的名字已划去多半,田巧巧死了,桑采在国外,杨燹茫然不知,季晓舟和丁万亲口否认。剩下的只有黄小嫚和廖崎。难道这两人中间藏着那位作者? 现在最大可能是廖崎了。 刚收到一份请柬,就是这个“了不起”寄来的。明晚去听他指挥的音乐会,那时再问他。 在北京时乔怡就听说廖崎发了迹。对发了迹的人乔怡一般绕着走。所以她和他虽在一个城市,他还给她送过几次音乐会入场券,她都婉言辞谢了。 对于廖崎这个人,乔怡的态度和大家不同!起初她并非象众人一样为他的才华所倾倒,后来也不因他的骄横那么憎恶他。她认为同志间的冲突大都是性格所致,应允许每个人保留他原有的性格,哪怕这性格带有太强的独特性,甚至怪癖。 乔怡在与这位“了不起”共处的十来年里,和他单独接触大概只有一次。 那是一九七六年初,各文艺团体正批“无标题音乐。乔怡拿着抄好的分谱想去与廖崎核对一个疑点,敲敲门,听见里面传出微弱的乐声。再仔细听,她听出那为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乐《悲怆》。这音乐是从一张至少带有两道裂纹的唱片上发出来的。乔怡又敲敲门,里面仍是音乐。她只得擅自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唱片在唱机上忽深忽浅地转着,第二眼看见了廖崎的背影:他正挥动两臂在指挥唱片中那个庞大的交响乐团。他完全着了魔,完全忘记了这是在不足五平方米的楼梯夹角里,他那风度神采仿佛登上了德累斯顿的音乐厅,而受他指挥的是那个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交响乐团。乔怡将门掩上,门外正在批判这类音乐经典。她靠在门上一声不响地等待他发作完毕。天并不热,他却脱得只剩一件背心,脖子上尽是湿漉漉的汗。她突然发现他的背影并不漂亮,似乎头颅与身体的发育不一致,前者饱满,后者由于伛偻而显出孩童式的病态。 伛偻是他有意的。他或许以为这样才显得城府颇深,不然怎么能在几十人的乐队里享有绝对统治权?他爱低着头走路,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常常把艺术中的冲动误用到生活中,把他对乐曲的权力强施于身边的同伴,所以他被人们孤立是不奇怪的。他有一双令人钦羡的眼睛,充满智慧,可惜这双漂亮的眼睛被他用来朝人白眼。他从小对众人的捧场既习惯又厌烦;他喜欢一群人围着他转,同时又要人忍受他的不恭不敬…… 不知过了多久,乔怡发现唱针已划到唱片边缘,她走上去,使它戛然止住了。廖崎悬在空中的手僵持了片刻,出人意料地坠落下来。他的双肩沮丧地耷拉着,灌满沉重乐思的头慢慢垂下来,那姿态象刚受了致命一击,或死了某位至爱亲朋,他正垂首默哀。 “我……想和你对一段谱。” “别过来!……”他低声制止乔怡。 “为什么?……”她瞅着这怪物的脊梁。 “我在哭。”他坦白而简单地告诉她。她等着他说:“你最好出去。”但他顾不上了,只顾独自饮泣。乔怡缩回迈出半步的脚,重新靠着门“待命”。奇怪的是,她在这一刻产生了对他从未有过的理解和尊重。 直到他完全平静下来,恢复常态,乔怡才敢再次开口:“我想……” “对谱,是吗?”他看也不看她,勾下腰开始在他那小山包似的总谱堆上翻找。 “你刚才是因为《悲怆》哭吗?”乔怡很小心地探问。 他转过脸,显出不屑的神态:“你听过《悲怆》?” “小时候,我能背下不少乐段……” “小时候?”他轻蔑地笑笑,“我怕你现在也未必听得懂。”。 “哭不能说明什么。”乔怡冷冷道。她可不是甘遭奚落的人。 “我不象你们演员,泪囊具有职业素质!”他几乎恶狠狠地说。 “你要当演员也具备相当的条件!”乔怡反唇相讥,“来一件黑色的燕尾服和一副金边夹鼻镜,你能扮演托斯卡尼尼,但不过仅是‘扮演’而已!” “托斯卡尼尼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有更多的恶习。”乔怡叵测地笑笑。 他哼了一声,大声道:“我才不管你们怎么看我呢!”他上下打量着乔怡,“不过象《悲怆》这样的曲子,你即使听不懂,能平心静气地听完它也算不错。”他一定要把“听不懂”强加在乔怡头上。 过了一会,他把所需的总谱找出来,翻开谱纸,突然抬头对乔怡说:“柴可夫斯基的《悲怆》首次公演后的第九天,他就死了——你觉得这偶然吗?……什么时候,才能再出现一个象他那样的音乐家!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讲讲他的身世……” 乔怡恭敬地听完那段她早已谙熟的、有关那位伟大音乐家的故事,又听了他一番卓有见地、但却混乱不堪的议论。他把音乐家的才华和怪癖同样推崇到不适当的高度,最后长叹道:“天才总是不被人理解的!” 乔怡急于脱身。他却说了一句:“你不简单嘛——还知道托斯卡尼尼?” “或许所有人都比你想象的聪明。” “那些人……”他晃晃头,悲天悯人地说,“连音乐都没听懂过就要批判!” 乔怡捧着稿纸,不想与他多罗嗦了。但在她离去的刹那,他有些遗憾,似乎谈兴未尽,那神情似乎在恳求她留下陪他再谈点什么。大概他的“三角洲”成了无人之境,碰到一个谈话对象是不易的,他不想轻易放走她。而乔怡可不愿忍受这种“精神虐待”…… 乔怡在招待所门口遇上徐教导员父女。达娅神色紧张地挽着父亲,见了乔怡,眼圈一红,哑声道:“荞子姐姐,我爸爸咯了好多血!” 乔怡惊道:“什么时候?” 徐教导员笑笑:“别听她吓唬人!小孩子见点血就不得了……”他灰苍苍一张脸,走路两脚打漂。 乔怡知道达娅并非小题大做。 “是去医院吗?”乔怡上去架住老头儿另一条胳膊,四处望望,“得叫辆车!” “没多少路……” 乔怡不容分说:“达娅,你先扶爸爸在传达室坐会儿。” 她凭一张记者证,用当前最快最舒适的交通工具把徐教导员送到医院,经过急诊,当即被留下住院了。 达娅始终紧随着父亲,紧张地看着医生往病历上填写什么。看了一会,许是不懂,又盯着医生的脸,无奈医生的脸上只剩一个没有表情的大口罩。最后只能把目光凝聚在老父亲脸上。她不爱说话,不熟悉她的人差不多都当她小哑巴,她脸上有着哑巴特有的那种聪敏。所有事物经过她那双黑得发蓝的眼睛时都会被吸收进去,印入心底。她不动声色,一旦发作却惊天动地。她听见父亲提到桑采这个名字,就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一下,然后掉头就跑,一天不见父亲的面。她偷偷把父亲存留的照片拿出来,凡是那个美丽的面孔都被她一一涂成墨团。她恨桑采是有缘故的。自她懂事就发现父亲的爱一半被那个漂亮女兵占了去,而她达娅本应该得到全部。可最终,那个漂亮女兵又是怎样报答父亲的呢?…… 父亲不是她的亲父亲,这点她刚懂事就知道了。许多人劝徐永志不要告诉她,就当亲生女儿养,这样老来才会贴心。老伴也说:“你要告诉她,我们不是白养一场?”然而这老头儿不知是太明白还是太糊涂,坚持把事情真相原原本本讲给还不完全懂事的达娅听了。他对她说:“你是西藏的女儿,我将来送你上大学,学好了还回你家乡去。” “我家乡啥样儿?”达娅问。 “咋说呢?你家乡啥都有,就是没文化。” “那爸爸你也去吗?” “爸不去。爸也没文化。” 奇怪的是,达娅听了自己的身世后反而更爱父亲。或许她冥冥中认为:爱亲生儿女的父亲不过顺应天理;爱天下所有孩子的,才是真正的父亲。父亲,岂止他本身那点含意。 达娅回招待所取各种日用品,乔怡陪徐教导员往住院部大楼走去。院子里到处开着艳丽的罂粟花。乔怡不喜欢这种花。 “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徐教导员喘吁吁地说,“这些花开得多美,颜色简直跟假的一样。” 对了,它们仿佛鲜艳得不够真实了。真花有着假花的色彩,不太悲惨了吗? 他们在石条凳上坐下来。 “桑采……”又是桑采。徐教导员沉吟道,“那孩子单纯。有些事怪我,我教育方法有错误。” 乔怡看着那些花。 ……自那次“晕倒”后,桑采一蹶不振。除了星期天照旧去徐教导员家吃一顿饺子,这小姑娘对谁都不搭不理,她用傲气来对付众人的冷落。不久她当真生了场大病,被送进医院时体重下降了十几斤! 她被诊断为急性肝炎,从军门诊部转到了军区总医院传染病区,与世隔绝近半年。出院后她又象刚参军时那样嘻天哈地,一身轻松,仿佛在一顶顶先进帽子下压了这些年,终于透出一口气。她甚至恢复了爱吃糖的习惯,若是糖果吃完了,她就用一只信封盛上白糖装在上衣兜里,随时随地用一只玩具小勺去舀,然后再偷偷抿进嘴里。每当这时,人们仍把她看作一个有吃糖恶癖的女孩子。 有一天她忽然对乔怡说:“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一对红?” 她羞愧地摇摇头:“不,是朋友。田班长对我印象不好了……” “瞎说!她不是还象过去那样帮你缝被子、洗衣裳吗?” “她不和我谈心了。”美丽的女孩眼里汪起泪,过了一会又说,“我保证以后对你一句假话也不说。” “好极了。” 她被桑采邀请到那座小天桥上。灯光很暗,桑采象忽然受了什么感动似的搂住她脖子:“人家都讲我好看。可我觉得你才叫好看,不过许多人看不懂,就比如有许多很精彩的书我读不懂一样。”接着她告诉乔怡一个秘密:她即将离开宣传队,去学医。 “学医?!” “对呀!跳舞有什么出息。我要上军医学校,李阿姨说她保送!” “谁是李阿姨?” “军区总医院的副院长啊!她还是军区张副司令的爱人呢!”她扶着天桥的栏杆一下一下地甩着腿,不用看她脸,也知道她此刻怎样得意。乔怡没话了。 “哎,李阿姨让我这个星期天到她家去作客哩,你陪我一道去好吗?” 乔怡立刻告诉她,自己不企望那分荣幸。 “求求你了!我有点怕……李阿姨说要让她儿子见见我。”她娇嗔地翻动着美丽绝伦的睫毛。 明摆着,她被相上,要当未来的“少奶奶”了。在她一再央求下,乔怡只得保驾,陪她前往副司令员的宅邸。一位慈祥可亲的妇女迎出来,自然就是李阿姨了。 她们被领进院子,又穿过一座圆门。那里面是一个小套院,院中有石凳石桌,四周种着蔽日的大树,再仔细一看,那树枝上挂满一嘟噜一嘟噜的樱桃,红得要滴下汁来。白石老人喜欢画樱桃。乔怡记得他曾在一幅画上题诗:“若叫点上佳人口,言事言情总动魂。” 她们坐下来,桌上便摆了只刻花玻璃盆,里面的樱桃堆得冒尖。首长夫人坐在她们对面,与她们款款而谈,谈话的中心内容就是对桑采在一个军宣传队跳舞表示遗憾。 “你们穿着那么薄的绸衣裳在台上,保不准台下多少坏小子往你们身上看!……” 乔怡惊愕地看了她一眼,压抑了反驳的念头。犯不上与她争辩舞蹈是怎样美好的艺术形式,是形体的诗、是音乐的形象思维、是……算啦,她的生活没有音乐和诗也一样过得蛮好。 而桑采却对她频频点头,表示赞同。这个美丽的小脑瓜从来就什么也弄不清爽。 “你得去学医。”李阿姨拍着桑采的肩膀,“我跟你们领导打个招呼,让你改行。”她不容置疑地说。 桑采两眼放光,说:“我喜欢医学……” 天哪,这小骗子。她过去亲口说宁死也不当医生。 李阿姨满意了,笑眯眯地说:“我那两个儿媳妇都是搞医的。我知道你是‘先进代表’,看过你的讲话稿哩!有水平,不错。” 正在此时,传来一声高呼:“妈,我回来啦!” “回来啦?”门外是倒汽车的声音,“我们这个老四从小就爱运动,今天和他爸一块游泳去了!” “游泳?现在才四月……” “哦,高干有室内游泳池。” 桑采惊羡地看了乔怡一眼。圆门外走来一个俊拔的身影。 “人家都等你半天了!”母亲嗔怪道。 那小伙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虽隔着墨镜,乔怡却能感觉他的目光首先掷向了自己。闹错啦。 “来,介绍介绍!这就是桑采……” 当小伙子除下墨镜的一瞬,乔怡立刻认出他是谁来。他匆匆与桑采握手后,先发制人地朝乔怡朗声笑道:“我们早就认识啦,对吧?”说着朝她挤挤一只眼,算某种默契,也可说是给她的额外待遇。 乔怡想告辞了,但忍不住揶揄地问“那次——没让你落下什么后遗症吧?” “后遗症?……” “伤筋动骨得一百天呢。”说完她声明有事,不容拦阻,快步走出那座门。他们都愕然地瞪着眼。一切都留给那位公子哥去自圆其说吧。 “听我的话,你不能跟那个少爷好。”晚上乔怡对桑采说,“不然你将来哭都来不及。” “可不和他好,我上军医学校……” “你才十七岁,学什么都来得及。可你不准跟他好!你不是愿意和我做朋友吗?我这个朋友大概只会干涉你这一次。” “他说……那次是一场误会。”桑采可怜巴巴地对她笑笑,似乎在替那少爷认错。 “那好吧,我的义务到此为止。” 以后的事乔怡不闻不问了。一个星期后,她接到一个电话,让她立即去张副司令家,说有要事相商。显然是为桑采的事,无非希望乔怡从中起点好作用。 路上,乔怡已想好一肚子既尖刻又婉转的俏皮话。她得挫败他,又决不伤害桑采。但谈话一开始,她就发现蹊跷。他并不提桑采,只一味恭维乔怡如何聪慧,如何让人一见就忘不了,如何与所有女孩子不同……他比她想象的要滑头。听他侃侃而谈的同时,乔怡把肚子里的话作了必要的更改。果不出所料,他话锋一转,谈起桑采来。但听着听着又不对劲了:他只说桑采长得的确美,但属于那类所谓“呆美人儿”,和她谈话无趣,她几乎什么都不懂,并鄙夷地加了一句:“我妈就看中她是积极分子。” 乔怡的进攻计划一下被打乱了,只是不断提醒他:她是桑采的朋友,在她面前肆意诋毁桑采不够明智。 “看来你对我印象并不太好……”他说。 乔怡不否认地笑笑。 “可我记得,上次只有你一个人没动手……”他指那次挨揍的乱拳中少了乔怡那一份。 “我想,”她说,“世界上有比打人更重的惩罚。” “我当时已经在你的眼睛里看到那种惩罚了。”他认真地说。 看来低估了他的智商。但对他请她来此“相商要事”的企图,乔怡越来越摸不透了。 “从那时起,我就对你有了一个很深的印象。这印象直到上次见面,我才意识到自己对于你……你别怕,我很尊重你。我是对你另眼看待的。” 乔怡顿悟,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再见了——我可不想上什么军医学校。” 他慌忙站起身:“我不会强求你改行……你要愿意,我可以帮你调到军区文工团来。” “不,我现在呆的地方很好。” “……我希望咱们做朋友,母亲不能代替我做这种选择。”他上前捉住乔怡的双手。 “那我再声明一句:我正和一个人热恋,他就是揍你的那个人!” 冲动中,乔怡竟觉得自己误入一座迷宫,幸而他用失望的语调提示:“门在那边……” 桑采或许为那个李阿姨从此不再露面,以及军医学校音信杳然而纳闷。但乔怡不愿把其中奥秘告诉她。她怕给她们单纯的友谊蒙上不明不白的阴影。 “小乔……” “嗯?”乔怡转脸,她感到徐教导员有什么话难以启齿,“什么事,您说吧。” “……要是,”他轻声道,“要是你有桑采的地址,抄一份给我吧。”乔怡点点头。 “你有吗?” “有……没带在身上。”其实那封一直未顾上拆开的海外来信,就在她军装兜里。她把手插进衣兜。桑采,天晓得你这封信写了些什么…… 在徐教导员转业回乡的前一天晚上,他和老伴又包了饺子。饺子下了锅却到处找不到桑采的影子,结果小达娅发现她躺在别人的床上,蒙着被子说头痛。达娅站在床前,期期艾艾恳求半天,她硬是纹丝不动。等达娅刚出门,她立即起来把门拴上了,拴门的声音使仅有五岁的达娅失望得流了泪。桑采的行为引起了大家的愤慨。第二天早上,乔怡硬把她从床上拖起,而等他们赶到车站月台,徐教导员乘的那趟车已消失在路轨尽头。大家在寂寥的月台上站了好一会。回去的路上,送行的十几个人都懒得开口,桑采离人群远远地耷拉着头…… 徐教导员咳得很凶,乔怡焦虑地望着他,爱莫能助。 一九七六年“四人帮”垮台后,因为他曾受命搞过一台“反潮流”的节目,所以参加了“讲清楚”学习班,半年后回到演出队就有些灰溜溜了。只要他一张口批评谁,就会有人堵他:“自己先去‘讲清楚’吧。”一九七八年年底,组织上让他转业了。那时,他身体还没垮成这样。 “跟你实说吧,小乔,我这次来是想找找老首长,看看能不能还让我回部队。当时对我的处理过重了……”徐教导员脸上显出难为情的神色,“可没那么简单啊!”他叹了口气,“我已经跑了两回。老首长多半也都离休了。我并不是想再混个一官半职,要那样,我当初就不会答应调到演出队去了。演出队是非编,又挂业余牌子,我那些老战友骂我糊涂,说我领一帮唱唱跳跳的娃娃们把正经前途耽误了……我没理他们,在演出队一干十年。我是想当官吗?” 乔怡赶忙摇头。 “我只有一个心思:就是不想离开部队。我象达娅那么大就跟着部队了。我对干部部门的人说,叫我回部队干什么都行。不能把老的都撵光吧?撵光了,新的谁来带?……不过跟他们说不通。他们没有一个通情理。” 情理,情理,情与理原本不是一回事儿。他的一厢情愿,并不能作为写上状子的理由。事情已过去那么多年了,人们着眼于现实和未来,谁还有暇顾及这个年逾花甲的老头呢?所以他渐渐地明白这样一趟趟往返于部队与故乡之间是徒劳的,不明智的。他的心因此悲凉空虚。 达娅取东西回来了。乔怡送徐教导员上楼时说道:“我过两天就把桑采的地址给你……” 达娅扭过头,长时间地盯着乔怡,然后又把充满怨恨的目光投向父亲。这姑娘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那个漂亮女兵。 乔怡回到招待所时,天已晚了。她感到很疲劳,懒懒地住沙发上一靠…… 这是个浅浅的山洞,洞外崖壁上长着刺蓬和石榴。枝上几个瘦巴巴的、不成熟的果实已被拽下来充了饥,虽然那东西的滋味并不好。 饿!…… 一个“饿”字在六个人腹内烧灼。不足二两的压缩饼干早在八个小时前就被他们分而食之。赞比亚把他那拇指大的一份让给了采娃。这点食物很快被贪婪的胃消化殆尽,它加速蠕动,等待接受更多的东西,不断向大脑送出急不可待的信号。所以他们甚至比什么也不吃更饿。 饿,使大家精疲力竭地依在某个支撑点上,有的坐着,有的斜躺着,有的蜷作一团。 小耗子突然尖叫道:“你们看” “采娃,她怎么了?!” 赞比亚回过头:“不好,她虚脱了,还有水吗?” “没了……”大田躲开赞比亚的目光。这是她的过错,要是她不把那壶水留给那越南伤兵…… “采娃!采娃!……”大田心疼地抱起这面如槁灰的姑娘。 大家焦急地围在她身边,爱莫能助。过了两三分钟,采娃那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吃力地张开了。 “就是……有点晕。天一下子……变成地了。”她笑笑。 大田的泪急雨般落在她脸上。 “你休克了一小会儿,别紧张,是饿的。”赞比亚说。 “休克……这次是真的。”她举目看看众人,凄婉地笑了,“是真的。不是装的……” “采娃,采娃……”大田紧紧搂住她。采娃在她怀里闭目养神,嘴唇结起一层皮,她不时伸出干燥的舌头舔一舔。 “得说点什么!同志们,这样沉默下去意志首先要垮掉。我们不能不打自垮!”赞比亚说。 “就是……有点水喝也行。水也能抵挡一阵子……”数来宝有气无力地说。 “有科学实据可查:一个人光喝水不吃饭能坚持四十三天,可连水也没有的话。只能活三至五天。”荞子说。 大田反驳:“没的话!我一个叔伯哥哥在唐山,地震时让房子给扣在里面了,十天后救出来还活着……” “那是偶然的。”数来宝说,“科学只能让我们活六十来个小时了。我不明白,咱们在这里等什么?” “除了不等死,什么都等。”赞比亚道。他横卧在洞口,长腿上始终架着冲锋枪,头上的绷带早成了灰黑色,绷带下的两眼仿佛掉进了深渊,闪着任人猜不透的光。 “咱们什么时候能找到部队?”采娃闭着眼问,接着又自语道:“我总觉得咱们永远也回不去了……” 荞子制止她:“别说话,说话也耗费体力。” 赞比亚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找点吃的。你们在我回来前谁也不准动一步!” 数来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耸了耸肩膀!“要是悟空此一去不返,咱们只好等着山妖来吃唐僧肉啦。” 没人搭理他。 此刻太阳与洞口正成平行线,浓烈的光射进来,经洞口那些藤藤蔓蔓的过滤,成了一群金灿灿的小光斑,风一动,光斑便活泼泼地跳动,变大或变小。这是下午五点:只能凭阳光估计,因为他们的手表没有一个尚在正常运行。 “要是现在让你们挑选一样吃的——只能选一种,你们挑什么?”数来宝对女兵们说。 “我什么都吃。”小耗子突然来一句。她一直闷声不响,这句话却把大家逗笑了。 “屎吃不吃?”数来宝问。 小耗子不示弱:“你吃我就吃。”女兵们又笑起来,虽然笑得毫无生气,也并不快乐。 数来宝似乎振奋了些,他咂咂嘴道:“我呀,头一个就吃那酸辣粉,又热又香,又酸又辣。要是有肥肠更好……” “你说的肥肠是猪大肠吗?”荞子问。 “别打岔!”数来宝皱皱眉,他在尽力保持自己的幻觉,“我刚才说哪儿啦?” “肥肠!”小耗子提示。 “对,肥肠汤浮着一层油哩!……浮一层油。粉条下进去都被油浸得明晃晃的,然后再添上六七种佐料,什么蒜汁,油辣子,花椒面,碎芝麻……”他在那想象的美味中沉醉了。 “我都闻着味儿啦!”采娃睁开眼,呆望着黑黝黝的洞顶。 大田笑笑道:“数来宝,再来点什么好吃的……” “好吃的多了!”数来宝益发打起精神,“锅烧全鸭——吃过吗?”他背台词般地说,“把净重二斤的鸭子洗净,挝成元宝形;葱姜蒜切成末,酱油、细盐、白糖各少许,把鸭子放进佐料里浸泡两小时,然后蒸熟。蒸熟后的鸭子用漏勺托住,把滚开的油往上淋,直到鸭子外脆里软……”他用手比划着,“再用景德镇青花剔透瓷盘盛住——现在诸位请,请……” “最后一着不用你教。”荞子笑道。 “你那太麻烦!”大田道,“还是葱花炒鸡蛋卷薄饼子吃。最实惠。” “还是尝尝我的叫化子鸡——记得我还是五岁时吃过。”荞子回忆道,“那次是外婆领我去常熟玩……” “干吗是‘叫化子鸡’?”数来宝问。 “听外婆说,这种做法起源于一个叫化子。那叫化子偷了人家的鸡,又没锅煮,就到河里拽了几张荷叶,包到鸡外面,再糊上泥放在柴火上烧。烧干的泥连着鸡毛一块扒下来,里面是又白又嫩的肉,后来这叫化子转运了,他就想到开爿店,专卖‘叫花子鸡’,一下成了大老板!” 数来宝叫道:“咱们什么时候也逛趟常熟城,尝尝那叫化子鸡!” “行!只要到时咱们都不死。”大田笑着说。; 她两颊升起奇怪的潮红,身体里一阵阵燥热往头上涌。她的伤在隐隐发胀,整个身体的感觉使她有种不祥的兆头。但她什么也不愿说,她太信任自己的体格了。 采娃的头枕在她腿上,两只失神的大眼睛仿佛在追忆什么…… “你们见过这大一只奶油蛋糕吗?……”采娃用手比划着,喑哑地问,“这样大……上面的奶油这么厚。我过二十岁生日……姑妈从美国回来……在宾馆定做了这个蛋糕……”她有些神志不清,语无伦次地述说着,“我看见那个做蛋糕的老师傅,用一个塑料管把奶油挤上去……挤出一朵花,再一挤,两朵……我抱着那个蛋糕。坐出租小轿车回家……蛋糕重得要死,我差点拿不动……后来,妈妈说谁做寿谁切蛋糕……我切了。那刀子上也沾了这么厚一层奶油……我把它扔在一边,一点都不觉得可惜……那都是奶油啊!” 两行泪水沿着桑采的双颊,滴在大田腿上。 “怎么啦,采娃?想吃蛋糕啦?”大田企图打趣她。而这个小姑娘的泪却越来越多,她始终闭着眼,任它流淌。 这时,赞比亚已回到洞口,两手空空。他听到了采娃刚才那番话。 过了一会儿,采娃睁开眼,脸颊上的污秽被泪冲得黑一块白一块。她眼神发呆,咕噜了一句什么。 “你说想吃什么?”大田问她。 她重复一句:“我想吃……馒头夹白糖。” 大家怔住了。他们看着这个年龄最小的姑娘,不由而同地想起她刚参军时,连两种混炒的菜都不吃的情景。此刻,她的要求仅仅是一只普通的馒头,最大奢望也只是再夹些白糖!赞比亚不声不响地靠着洞壁,一个个摆弄着手指关节,让它们发出碎裂般的响声。他不时瞅一眼采娃,可他天生不会说那些温存的安慰话。 “没找到吃的?”荞子问。 这是明摆着的,还用问。赞比亚皱起眉,略闭一下眼。他要找的太多了:找部队,找水源,找到三毛和了不起,他不能把那两个掉队的人扔下不管,谁知这两人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困境,或许受了伤,或许……?简直不敢想。 天已黄昏,外面光线暗了。洞里六个生命的体现仅在于被迫减缓的基础代谢和几乎滞住的内心欲念中。 赞比亚将枪往脖子上一挎。数来宝惊问:“你又去哪儿?!” 他不说话。他感到最麻烦的就是向别人说明自己的意图。他心里充满疚痛,因为他的能力无法使这几个人得到生的保障,他甚至觉得自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逆着光站在那里,急促地思索着。 “还是想办法,赶紧奔大部队去吧!”数来宝说。 “没有吃的,她们还动得了吗?”赞比亚答道。几个姑娘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目不忍睹了。再让她们到崎岖山路上去颠沛?……说什么也得先找到吃的。赞比亚一拳砸在洞口的石头上,他惩罚自己也只有这种粗硬的办法。他蹒跚走去。采娃喊起来,“你别去!我……我不饿!” 从他的背影能明显看出那条伤腿在折磨他,然而更折磨他的却是采娃的泪水…… 乔怡醒了。她看看表,这一觉睡了一个多小时。外面暮色四合,她伸手拉开沙发旁的落地灯。 她从口袋里掏出桑采的信,看这样厚的信需要一个舒适的姿态,她把脚缩进沙发。

新浪读书 严歌苓:我觉得能写什么样题材的小说,最重要的是对别人的生活感兴趣,永远敞开对别人的经验。 2006年3月10日著名旅美作家严歌苓做客新浪谈最新长篇作品《第九个寡妇》。这部历时5年完成的小说内容源于上世纪40-80年代流传在中原农村的一个真实传奇,讲述了小寡妇王葡萄自幼在孙家做童养媳,一次运动时将地主公公从死刑场上背回,藏匿于家中红薯窖里,一藏二十年。她凭着自己的勤劳和聪慧,使自己和公爹度过了一次次饥馑,一次次政治运动带来的危机…… 一、重要的是永远对别人敞开 主持人:各位新浪的网友大家好,感谢大家光临我们新浪读书频道名人堂。大家除了通过电脑参与,您还可以通过手机访问新浪网,在移动中关注聊天全程,手机新浪网的网址是:3g.sina.com.cn 今天非常荣幸请到的嘉宾是著名旅美作家严歌苓。大家可能对她不太熟悉,但是一定对她的两部作品非常的熟悉,一部是《天浴》、一部是《少女小渔》,都是由她编剧的。 严歌苓:我作为编剧的本身它们也是小说。 主持人:大家已经见到了严歌苓。您以前做客过新浪吗? 严歌苓:做过一次,好象是《谁家有女初长成》。 主持人:我看过您的一部《花儿与少年》,你好象非常的高产? 严歌苓:不算高产。 主持人:最近在新浪正在连载的最新长篇小说是您的第几部长篇了? 严歌苓:不太记得,应该算第九部。 主持人:刚好这部长篇小说的名字叫《第九个寡妇》,我刚看到小说的题目非常有意思,为什么叫《第九个寡妇》? 严歌苓:九是一个最大的数字。 主持人:跟小说的情节也有一些具体的联系吗? 严歌苓:因为我想当时有九个女人救八路军,我觉得在这个数字上比较可能。 主持人:不是随便起的名字? 严歌苓:写英文小说的时候,第一稿是用英文写的,用的是12,12这个数字也比较有趣,是一打的意思。 主持人:实际上是一种刻意的选择数字? 严歌苓:对。 主持人:我看了这部小说有一个很深刻的印象,觉得是离您个人生活比较远的,因为是农村题材,历史跨度也非常大,从抗日战争写起。您是如何把握自己并不熟悉的题材? 严歌苓:也不是说我不太熟悉。是因为我没有在农村生活过,但是我的前夫是李准的儿子,在他们家生活了8、9年,和他们家的亲戚接触,包括后来我为了《第九个寡妇》这个故事到他们的老家农村生活。他们家对我的影响从文化到语言上,从20岁到现在都有非常深的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我写起来还是很自信的。 主持人:此前您也写过很多其他的小说,像《花儿与少年》是写海外中国女性生活的作品,您觉得您能写各类题材是和您个人的经历有关系吗? 严歌苓:应该讲都和我的经历有关系,有的不是直接经验,有的是间接经验。我的直接经验应该讲还是比较狭窄的,在海外读书和做一个主妇没有太开阔的生活面。但是我觉得一个人直接经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对别人的生活感兴趣,永远敞开对别人的经验是最重要的。 主持人:我看《第九个寡妇》这部小说的时候,看到很多对农村生活非常细节的描写,比如种地、喂猪、动物和饥饿等等,这种东西也是靠想象的吗? 严歌苓:不是啊,因为我在农村生活过啊。我在写这本书之前就看了李准的太太写的一本书,现在这本书出版了,大家可以去读一下,叫《老家旧事》,里面写了很多农村的生活细节,这些生活细节我也经常听他们夫妇讲。我两次到河南农村生活的时候,我也亲自去感受了。我觉得写起来历历在目,一点都不陌生。而且我本身是当兵的,过去当了13年的兵,也常常到农村去,当然那时候去的是四川农村。 主持人:您刚才说您的作品不多,但是您的长篇小说已经写到第9部了。那在您眼里什么样是多的标准呢? 严歌苓:多并不是按照自己的愿望就多,因为其中我在美国留学读书一段时间,这段经历实际上很有收益。还有电影创作,占用了我的很多的经历和时间,有时候甚至觉得不值得。 主持人:您不喜欢写电影吗? 严歌苓:我承认不是很好的电影写手。 主持人:但是您是美国编剧家协会的会员? 严歌苓:对。 主持人:我查过资料,写编剧应该是您的职业? 严歌苓:对,很多人都说他的职业不是他干得最好或者不是最爱干的。我最爱干的是写小说。而且职业编剧在美国也不是要求特别严,不是现在每天都要上班的概念,就是所谓的职业编剧,只是我能够荣幸的进入这个编剧家协会而已,他们也不发我工资。 主持人:不发工资?我以为发工资呢。实际上您在海外特别是在海外影视界的影响力是靠您的职业编剧身份,还是靠编剧过《天浴》和《少女小渔》这两部电影作品呢? 严歌苓:实际上不是这样的,还是靠我的小说。 主持人:那您觉得获得过最佳编剧奖是因为您的小说吗? 严歌苓:不是,那是因为编了两部电影,而且是受雇于大的制片公司。 二、王葡萄式的女孩令我着迷 严歌苓:我对“王葡萄”这样的女孩子非常着迷,这和她们的青春、单纯、鲁莽,还有年龄都有关系。 主持人:我看您的《第九个寡妇》作品的时候,有点不像女作家写的,女作家从题材上大部分不愿意脱离自身的经历写作的,另外,它所贯穿的历史跨度和社会背景的变迁是非常大的,为什么您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写作呢? 严歌苓:我写《扶桑》就是一个很大的题材,是史诗性的东西,《雌性的草地》也是这样,还要出来的《一个女人的史诗》,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来也是一个历史跨度很大的小说。我非常喜欢有跨度的东西。 为什么写《第九个寡妇》这样的小说呢?因为我听到过一个真实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河南西华县,二十几年前听我前夫的大哥讲过这个故事,他当时也看过这个案子的卷宗,我当时听了以后觉得非常非常震撼。 主持人:很有传奇性? 严歌苓:不仅有传奇性,在当时来说,是能够使您对一个国家、一段历史认识的故事。我当时听了以后觉得这个故事让我想了很多,当时我并不觉得有文学的审美价值。这么多年以后,我觉得这个故事始终是在我的记忆里萦绕不散,我就想我应该写这个故事。后来03、04年我两次去河南农村,偶尔之间我就问他们,你们听说过这个故事吗?他们说当然听说了,就在我们附近,这是一个很有名的阶级教育的大案。 主持人:可能很多网友还不知道,这个故事震撼人的地方就是一个女孩王葡萄,小说的主人公王葡萄把公公藏在地窖里保护了30年是吗? 严歌苓:从土改镇压躲起来是50年代初,到出来是地主政策落实是78年底,一共是20多年。这个故事原始是70几年的时候,事发了,被发现了,这个地主出来以后就吓死了,自己连病带吓死在监狱里了,这种结局我不太喜欢,就改成了现在小说的结局。后来他们带我看了藏地主的红薯窖,当时连着两个月下大雨,红薯窖就塌了,窑洞也塌了,但是可以看出当时的样子。我回来就跟我大哥说,我说我去参观了,他说不对吧,这个故事发生在西华县黄泛区。 原来河南有两个这样的故事,类似的,一个是藏的不是公公,是一个姐姐藏的弟弟,另外一个是全家人藏的老父亲,当然跟我这个故事不是完全一样的,但是基本上是相同的,后来就说生产队长知道,村里一些人知道,也帮着一起障眼法,这些基本上都是真实的。我觉得这个故事本身是带有很强烈的戏剧性。 主持人:谈这部小说故事的时候,我想起《花儿与少年》,《花儿与少年》女主角的经历跟您接近,您是不是在各种各样的题材中都做一种尝试呢? 严歌苓:我觉得我写故事从来不是说尝试,没有什么很清楚的想法,就是我对这个故事兴趣浓烈,这两天有激情就把它展开了,写起来了。像《第九个寡妇》是我20多年来,一直是对这个故事常常会……突然这两天故事就出现了。这样的故事不管从政治见解等各种各样的方面应该和我本人是一种投缘吧。 主持人:实际上难得的是这个故事在您心里酝酿了很多年? 严歌苓:对。 主持人:这部小说和以前的小说有非常大的相同点,它还是从女性视角切入的小说,这是不是您一贯的写作方法?为什么没有尝试男人的视角? 严歌苓:我还不敢用男人的视角去写,而且这部小说有男性视角写的女性,也有女性视角写的男性。这部小说和《扶桑》和《雌性的草地》的都是全方位的视角。但是我主要是从女性的视角去写。 主持人:对,读这篇小说大部分都是以王葡萄主要的视角写作的。 严歌苓:对,她看世界多一点。 主持人:谈到王葡萄这个角色,这部小说开头的时候她面对日本人刺刀的威胁,完全处惊不乱,后来她能做出把公公藏在红薯窖里28年的事情,作为一个女孩都是非常有传奇色彩的,一般的女孩是胆小、怕事的,她特别勇敢,同时她离我们日常生活对女孩的判断比较远一点,您是如何把她的行为写得有合理性呢? 严歌苓:我觉得你说的是你周围的这些女性、邻居的女性做比较,我设想的女性,是文学的女性,文学毕竟是文学,是文学形象,她有高度的可能性,咱们今天并不是写纪实性文学。我对农村女性的观察,我对她们的熟悉程度,比如有一些四川到这里打工的女孩子,我在四川当兵在农村做计划生育宣传的时候,在农村拉练的时候接触的农村的女孩子,她们是无知无畏,她不懂外面的世界多么狰狞,这样可以推理出王葡萄存在的合理性。 主持人:她作出的选择不是因为想得多。您如何构筑这样的脉络让读者相信她存在的合理性。 严歌苓:这个就不由我评判了。 主持人:您刚才解释王葡萄的性格,您对她们的性格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严歌苓:我对她们非常的着迷,至少我这样的人不会像她们那样,我不会简简单单跳上一个车子就打工去了,也容易被拐卖,拐卖以后在险恶的情况下生存下去。这些都不是我性格里面有的,而她们常常是思考与行动一起发生,有可能是思考拉在行为后面,这样的女孩子,我对她们非常的着迷,这和她们的青春、单纯、鲁莽等所有的东西都有关系,比如我当时是一个年轻的小女兵,我们非常渴望到藏区和藏族人打交道,但我们一再的告诫说不可以,我们也鲁莽的去,这和年龄也有关系。 网友:严美女,很喜欢你的作品,与国内很多出名的作家相比,这些年你长期在海外,没有在国内得到应有的地位,你有这种感觉吗? 严歌苓:我离的很远,我很少去听我自己是在什么位置的人,我只管自己写自己的,写得快乐就可以了。 三、好作家一定不会滥抒情的 严歌苓:我是学了很多写作技巧,但技巧学到最后,用起来得心应手不会出现痕迹才是学到手了。 主持人:您写作的理由是为了快乐吗? 严歌苓:一个是快乐一个是赚钱。 主持人:您觉得写作可以实现赚钱的目的吗? 严歌苓:我通过写作得到生活的一切。我觉得有经济上的独立是很重要的。 网友:为什么给女主角起王葡萄这样一个名字?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8个寡妇,在故事中根本就是一句话带过,我觉得有点可惜。 严歌苓:因为这个故事毕竟只是写王葡萄的故事,她把公公藏起来这18年是很重要的生活,这段恰恰没有写透,她和她公公两个人在其中的很多变化没有写。评论家跟我讲是比较可惜的。王葡萄的很多篇幅是通过王葡萄的个人经历来映照了一个社会的农村的整个发展变化。这个是我写的时候着重写的,反过来用社会的发展映照小洞穴里的生活,是两面相互映照的。对那几个寡妇,我觉得我的着重点不是在写她们,我确实只是想提一、两个就行了。 主持人:您刚才谈到映照关系的时候,我不知道写作的时候是不是预先考虑这个问题,很多人跟我讲严歌苓是一个非常注重写作技巧的作家? 严歌苓:应该讲我是学了很多的技巧,技巧学到最后,用起来得心应手不会出现痕迹那就是学到手了,如果看到技巧的痕迹就是学得不太好。 我跟很多人讲过,其实懂技巧的人在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上轻易就转过去了,这条路就走通了。我写东西是很快的,也许就是没有技巧上的障碍。 主持人:您觉得解决了这个问题? 严歌苓:对。 主持人:我觉得您在叙述上非常节制,有些可以铺张或者是可以渲染的场面一下子就过去了,比如王葡萄的丈夫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可以渲染悲痛的场景,但是您只写了王葡萄抱着他,她身上有血就描写过去了,为什么? 严歌苓:我觉得一个好的作家一定不是滥抒情的,一定要节制。包括我们电视上有些广告的腔调,我觉得有点过分的抒情、过分的昂扬没有道理,不是一个人类的声音。我觉得应该更有平常心一点,不要动不动就煽情,有点文革遗风,动不动就控诉什么、激情什么,有点慷慨激昂的腔调。这种东西不在我身上,我自然而然的就这样写。 主持人:有一位作家这样讲,他写作的时候,他非常激动和兴奋写得非常顺的时候,反而会怀疑自己?您这样吗? 严歌苓:有时候会,我住在加州海滨的时候,有时候会出去走一走,让自己冷却一下。 主持人:是当您遭遇激情的时候,会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写作? 严歌苓:我可能也会写下激情,但是以后会划掉,有时候激情是难得的,让它宣泄也是可以的。但是你可以校对,觉得这一旦过分的滥情可以删除。 主持人:原稿和我们看到的书一样吗? 严歌苓:我是用铅笔写的,很不好意思,我一般不改。就是改错字,打字打出来一边校对一边整理,毕竟打出来有很多错的地方。 主持人:为什么用铅笔?用电脑写有障碍吗? 严歌苓:中文打字有一些不直接的过程,总是涉及到挑字,五笔和音律又有隔阂,我觉得不是一个最最理想的写作状态。写东西乐也乐在一笔一画的感觉,非常有乐子。 主持人:用英文写小说是用电脑吗?还是用笔? 严歌苓:因为我英文拼读很差,经常拼错。最开始用铅笔写,但是后来用电脑写。 主持人:有些作家说,用笔写比较有感觉。我觉得你作为女作家已经很厉害,这么高产,写这么多的东西? 严歌苓:应该讲我自己写东西很快,《第九个寡妇》实际上写作的时间就2个月,写所有的东西都是很快,因为我不改,就是一遍成。 主持人:一天可以写多少字? 严歌苓:应该讲工作就是工作半天,工作到1点钟吃午饭,大概写五、六千字。 主持人:很高产了,长期保持这种状态很难得的。 严歌苓:全部写完了就放松了,那种感觉就是小神仙。 主持人:再谈回到这部小说《第九个寡妇》,这部小说里面在语言中有一种方言的使用,是刻意的吗?设计过吗? 严歌苓:我特喜欢河南的方言,可能跟和李准生活过有关系,自然而然把方言放进去了。河南方言简洁、有力,别的地方的话代替不了。还有四川话我也太爱了。 主持人:您自己是哪里人? 严歌苓:上海人。 主持人:您觉得两种方言能驾驭好吗? 严歌苓:上海话的幽默恰恰写不到文字中,损失特别大。北京话北方语系的话,非常占便宜,可以写到小说中。 主持人:《第九个寡妇》很明显的方言色彩。我碰到了好几个人是您的粉丝,有些网友对您的小说也持有不同的看法,说您的小说特别注重心理细节的描写,这些描写显得有些地方有些失真。您在《第九个寡妇》中说日本人对王葡萄说“假如你这样的小姑娘舍自己的亲人救你们的抗日分子,那你们的民族还不应该亡。”这位网友说这样的话说出来不太合理。 严歌苓:首先日本指挥官是画地图的,这个时候离抗日战争结束只有1年了。这样的文职军官四五十岁,应该是这样的,我存心这样写的。首先是让这位日本指挥官跟别人不一样,还有一个是暗示战争快结束了。 主持人:刚才您谈到您的写作只凭直觉,但是通过讨论,发现你小说的细节是做了非常细致的设计的,两种思维如何结合? 严歌苓:写的时候来不及想这么多,我不是说把人物表列好,每个人叫什么名字想好,很多写完后来发现名字又改过了。写完以后才觉得自己是别具匠心,我是这样写的,我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一是我写东西很快,二是我觉得第一天的工作很重要,一铺开卷子,第一句话如何写很重要,而不是这部小说的整个架构要写什么重要。这个小说的开始,第一句话的冲击力如何,如何往下开始非常重要。我太相信一个人的生理状况与一部小说的关系了。 四、西方让我重新反思汉语 严歌苓:我特别迷文学,这是我不可以骗自己的,我很想成为一个很好的作家。 主持人:如何在很长的时间里保持旺盛的创作生命力?我大概是1997年看到您的第一部小说,现在快10年了,不断在出新的作品。 严歌苓:我想第一作家对写作这桩事情觉得很好玩,你特别爱这个事情,每天想去做一下子。我这个人比较迷信,我觉得写作这种生理状态和精神状态对我来说是影响我的新陈代谢的,如果没有这桩事情我的新陈代谢乱七八糟,我找不到节奏,我吃饭吃不好,我整个的感觉都不对劲。因为我长期做了这件事情,只有这件事情一直做下去,才能健康,才能使自己什么都对劲。我特别迷文学,看了很多好的作品,我也想作为一个好的文学分子加入进去,这是我不可以骗自己的,我很想成为一个很好的作家。 主持人:您在写作的问题上想过出名的问题吗? 严歌苓:当然想过。我当时想的是好玩和生存,只有出名才是好卖,好卖才能达到生存的目的。 主持人:现在实现这个目的了吗? 严歌苓:我首先是不违背我的兴趣,比如他们说那种小说特别好卖,根据我的技巧可以写那种小说。或者说哪种哪种题材卖得特别好,比如都市言情,农村题材卖不出去,我不会因为卖不出去而去写言情。假如真不行,可以写电视剧,这种事我不会干。挣钱而不好玩,好玩儿不挣钱,这都不会,我的理想是两方面构成的,必须两方面都能实现才能称之为理想。 主持人:刚才您说了自己受喜欢作家的感召,也希望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分子,您喜欢的作家是谁? 严歌苓:我喜欢的作家都是70年代最活跃的,现在基本上都老了,或者是去世了。70年代以后美国和世界上都没有什么好的作家了。现在剩的就是拉丁美洲的一些作家,英文作家很难找到一些好的作家了。印度有一些好的作家在目前。我最喜欢好的作家实际上目语很多不是英文写作的作家,我喜欢的一个是纳博科夫、康拉德、昆德拉前期是非常喜欢的,马尔克斯我极其喜欢。美国有几位非常非常好的作家他们不幸都去世了,索尔·贝娄等等。 主持人:您看的都是英文版的? 严歌苓:像索尔·贝娄也读过中文版,觉得在翻译中遗失了不少。 主持人:《天浴》和《少女小渔》都是英文写的吗? 严歌苓:也用英文写过。 主持人:从母语汉语转为英文写作这个是不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 严歌苓:最开始觉得困难,后来有时候有这种念头出现,觉得这个语言假如能用英文讲出来多精采,因为这两种语言都有最妙最精准的表现方式。这两种语言不会在同一个词上达到那么精准和幽默。我觉得在这种念头的激励下,我对一个词这么欣赏,我一定要把这个词用到我的小说中。最开始试着写的时候有困难,后来写惯了,特别是好莱坞的这几个本子锻炼出来了。我觉得也像过关一样,过关也就过去了。 主持人:驾驭两种语言,汉语和英文有区别吗?还是有两套体系单独运行? 严歌苓:英文比汉文当然要慢了,写英文应该讲不如汉文这样写得这么复杂、这么丰富,用词这么高级。汉文可以用非常少见、冷僻的都可以用,因为我很有把握。但是英文不敢用冷僻的,有时候反而用觉得这个人很做作。第二语言的作家人家会觉得你语法刚刚弄对,你就弄出这么一个繁文缛节的词来了。 主持人:怎么过关的? 严歌苓:绝对过不了这关。纳博科夫人家都批评他的英文,觉得不够自然。我的意思不是我像纳博科夫一样,我差的太远了。即便到他的程度也不敢对着美国的大众读者来说你们都不懂我的英文。这是一个不可能过的关。 主持人:我记得在1997年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的作品是布老虎丛书中出了您不少小说,当时国内对您比较陌生,对海外作家的群体都比较陌生。现在不同了,包括哈金、虹影在国内有了非常大的影响。如何评价中国在海外的作家群体? 严歌苓:证明了中国的开放时间更长了,海外作家发现中国的读者群绝对不可以失去。中国的读者对海外的生活和海外的作家感兴趣,是多方面的原因。 主持人:这是双方的需求,国内也需要海外作家,海外作家也需要国内的读者群。西方的经历带给您的写作什么影响? 严歌苓:带给我对文字重新的反思和欣赏。在这个语言中生活的时候,往往对这个语言有多么美是什么性质的,比如是从象形文字出现的视觉语言,这点从来没有悟到过。到国外是听觉语言,这时候我才发现国内的语言的优势和弊端。还有东方宗教和西方宗教的差异,还有由于这些差异引起的伤害,都对我写作有影响。 主持人:我记得在《花儿与少年》就提到文化差异对人的感情世界的影响。但是在这部新的长篇《第九个寡妇》似乎完全像一位中国本土作家写作,使用了很多的方言,没有海外生活的痕迹或者受西方文化影响的痕迹,有没有在这部小说中刻意回避西方文化? 严歌苓:虽然用的是土的语言,但是视角不是完全纯粹中国的,它故事很大胆,把久久不愿意谈的问题——土改,讲这个故事也是在海外生活的人心理障碍少一点。还有看问题看到的是什么,实际上不是着力于写这个事件本身或者是写中国的50年的农村的变化。着重的是写这样一个女人的哲学和历史观。因为你站得很远,你就有这样一个心理距离,这样一个实际上的空间距离,才对很多很多东西重新的来追问。就是很多事情,朋友、情仇、好恶、善恶等等,很多东西由于历史发展大浪淘沙,很多东西颠覆了又被颠覆。在这个女人身上很多东西是不变的,包括天伦的,包括人本身的善恶标准是不变的。走马灯似的走来走去在她看来实际上是不重要的,什么是她重要的?是她觉得重要的东西。 主持人:今天的聊天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最后谢谢各位网友光临我们的名人堂,也请严歌苓老师跟大家告别。 严歌苓:谢谢大家看这个节目。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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