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  米琪已经跟文好了

日期:2019-09-03编辑作者:言情

  米琪是在一个秋天的正午决定离开的。阳光极其明亮,同时天气正在缓慢地转凉。她没有拿走什么东西,甚至包括她自己的衣服。跑掉之前她逗留了最后一个小时,因为无法决定穿什么出门。除了心爱的 Levis 牌牛仔裤牛仔裤牛仔裤牛仔裤,在那里她的每件衣服忽然都变得让她看不入眼。最后她穿走了文的黑色汗衫,和芮珏的帆布鞋子。当她光着脚,趿着那双紫色鞋子站在玄关的时候,她回头环顾这房间,发现她最喜欢的蕾丝胸罩耷拉在床头柜上,上头压着一个脏污的玻璃杯子。她的脚刚从鞋子里抽出,就又放了回去——最后她认为还是放弃这堆昂贵的布鲁塞尔花边比较好。
  芮珏在睡觉。文也在睡觉。窗外知了的叫声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个房间里的人来去自由,没人会阻止她走掉。米琪站在关闭的门外,奇怪自己过去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电梯在往下,已经过了这一层。既然这次文不会陪她坐电梯,她决定步行。走下十几级梯级,当她抬头回顾,她甚至重新拾级而上,试试门有没有关严。同时她嘲笑地想:天啊,我的强迫症。

霍乱时期的爱情
加西亚·马尔克斯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创作特点在于将现实与幻想相结合,从独特的视角审视人生,反映社会生活,其故事情节描写往往似真似假。阿根廷著名文学家科塔萨尔称: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非凡想象力,“以锐不可挡之势闯入南美洲小说领域,并使其摆脱了令人乏味的叙事状物的呆板陈旧模式”。加西亚·马尔克斯是公认的魔幻现实主义大师之一。1972年他获得委内瑞拉列戈斯文学奖;1982年,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的原因是:在他“创造的这个天地里,可能死神是最重要的幕后导演”,但是,他通过“作品所流露的伤感情绪,在令人毛骨惊然并且感到生动与真实的同时,却表现出一种生命力”。同年他被授予哥伦比亚语言科学院名誉院士称号。
《霍乱时期的爱情》由六个部分组成。背景是南美的一个地方,内战连绵,霍乱肆虐。故事发展的时间跨度是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30年代。故事非直线式地描述了三位主要人物的情感世界,他们是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费尔米娜·达萨和乌尔维纳医生,反映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哥伦比亚社会在爱情、婚姻、老人等方面的问题,揭示了老化、死亡和衰变等方面的主题。
阿里萨是电话接线员,机缘使他得以与有钱人的女儿达萨邂逅相遇,并开始了初恋。阿里萨表达爱情的方式是轰轰烈烈的,不仅情书如潮,而且小夜曲久唱不厌。达萨的父亲对女儿的这种罗曼史十分不满,不同意女儿与阿里萨接触,便带女儿长时间外出旅行。旅行结束后,由于达萨未成熟,把握不住自己的感情,对阿里萨兴趣锐减,后负气嫁给富有而且声名显赫的乌尔维纳医生。达萨结婚后,阿里萨虽企图用其他女人来填补心中的空白,但对那一段真诚的爱情始终难以忘怀;而达萨虽与乌尔维纳生下一子一女,但婚姻生活并不和谐。阿里萨坚信终将得到达萨的爱情,所以一直不娶,耐心默默地等了51年9个月零4天,直到乌尔维纳81岁死去。在为乌尔维纳守灵之夜,年已76岁的阿里萨和72岁的达萨得以重叙旧情。
《霍乱时期的爱情》通过跳跃式的描写,巧妙地反映了普通生活中感情充沛的具体事件和整个地区的宏观历史,将社会现实主义与言情文学以及“肥皂剧”的要素融合起来切如,评论家认为乌尔维纳医生实为通俗浪漫小说中“理想男人”的化身。《霍乱时期的爱情》里充满机智的警句,而且别出心裁地将人的气恼和爱情等强烈情感与霍乱间歇打摆子相提并论。同时也对人的行为的动机解释做了些探讨,这一切都强化了作品的艺术性。

  对于开车这件事情,我回想起来总记不得是如何学会的。很多年来,旁人开车,我就坐在一边专心的用眼睛学,后来有机会时,我也摸摸方向盘,日子久了,就这样很自然的会了。

  上

  我的胆子很大,上了别人的车,总是很客气的问一声主人:“给我来开好吧?我会很当心的。”

  米琪已经跟文好了很久。就她的年龄而言,他们头一次见面的那个日期,简直遥远得让她不忍回顾。她现在总是尽量不再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她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臃肿的穿着,运动鞋,和因为装满了教科书而庞大不堪承受的书包。为什么爱情发生在丑陋的小姑娘时代,她不能向自己作出合理解释。
  14岁的米琪跟莎士比亚的著名美女朱莉叶同年,不过双方并无任何瓜葛。她每周一到周五上学,周末去上钢琴课,生活还算称心,不过也有点烦恼,因为头发总是梳不服帖,容易出汗,还有做功课速度太慢,总是要弄到很晚。她喜欢看《罗马假日》。暑假午后放假期特别节目,她又一次看重播——坐在擦得很干净的红色木头地板上,叉着腿吃盐水棒冰,当赫本在电影接近尾声的时候盛装出现,她忘记了她的棒冰,甜的水滴到她人造棉的睡裤上,冰凉地刺她的皮肤。电影结束,她爬起来,到卫生间小便。洗手的时候,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摸摸不服帖的头发。她觉得自己不够好看,不够许多许多。
  文是米琪的钢琴老师的儿子。米琪 11 岁换这个老师上课,已经三年,可是一直到 14 岁的夏天,她第一次遇见文。门一开,她眼前一黑,接着又一亮。穿着黑衬衫的,一个年轻男人,象牙白干净的脸,黑色鬓角。她抬眼看他,看到他健康的嘴唇,上面一道道细弱的唇纹,像一个柔软的小动物,微微一动。接着她闻到很陌生的气味,像清晨窗沿上的露水味道。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她再次眼前一黑,转身说:对不起我走错了。
  那个人在她身后,用上海话叫她:小姑娘,小姑娘。他说:小姑娘你没有走错呀,你上琴课是吧?他说着几乎笑了出来。米琪拖着脚步走回去,说:哦,真的啊。他笑嘻嘻地把她让进去,对米琪的钢琴老师说:爸爸,你这个学生怎么昏头昏脑的。钢琴老师说:你四年大学在外地,假期到处玩,一次也不回来,没人认识你是谁。我也不认识你。那个人说:你不认识我不要紧,我认识你。
  这以后,米琪每次去上琴课,敲门的时候总是有点忐忑。不过文并不常常在家。如果他在,就频繁地从自己的房间跑到客厅喝水、拿东西,开门关门的,弄出很多声音。这时候老师就会停止了对米琪说的话,转而斥责他。米琪坐在钢琴前面,大胆别过头来,看着他笑嘻嘻的脸。除了在武打片里,她没有看到过男人留鬓角。她觉得文的鬓角比武打片里的人好看。
  有一次老师家里买了新奇士橙。那时候新奇士橙还是挺希罕的东西,上课的时候,老师切了叫大家一起吃。米琪吃完了去洗手,撞见文也在洗手。于是文往旁边让了一让,几乎靠着抽水马桶,对米琪说:小姑娘来洗。说着手一缩。米琪凑过去,伸出手。她看到他象牙白的胳膊,上面长着细细的灰色汗毛。她喜欢他胳膊的形状。他拿过香皂擦擦,然后放在她手里,再冲冲水,就走了。米琪用两只手把那块香皂夹在中间,滚来滚去——她觉得他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覆盖在香皂上,现在转移到她手里了。香皂因此显得很奇怪。
  还有一次她上完琴课要走,他一开门,说:小姑娘我跟你一起下去,我也出去。在电梯里,他问她:小姑娘你的书包重吗?那么大。米琪说:不大重。他听了就伸手在书包底部托了一托,说:你这个小姑娘还蛮吃硬的。米琪不知如何回答,心里几乎生气。过了几秒钟,他又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米琪说:我叫米琪。他听了,重复道:米琪。
  可是这以后他还是把米琪叫做小姑娘,看来并没有记住她的名字。米琪喜欢他和气,但是她又发觉他待她是和气的不在意。她从老师家里出来,坐上公共汽车,售票员说:小姑娘,买票。她于是买了票躲到车厢后面,难过地思忖,为什么不能等她再好看一点,然后遇见他。
  不过她又觉得自己不够好看,不够许多许多。
  米琪和芮珏也好了很久。最早的时候,她们在同一个地方学琴,下课了同路回家。她们的妈妈走在一起,她们两个走在一起。米琪的妈妈对芮珏的妈妈说:你的小孩弹得很好的,老师今天又说她有天分。芮珏的妈妈对米琪的妈妈说:你的小孩也不错的。米琪的妈妈说:我看她是不大行。
  那时候芮珏总是有许多糖。她常常对米琪说:你要不要吃糖?说着给米琪吃一颗太妃糖。米琪小时候认为太妃糖是很高级的,所以她觉得芮珏很大方。不过她又暗暗有点惭愧,因为好象她不如芮珏那么大方。
  后来她们进了同一所小学,在同一个班里,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芮珏是个粗心的小孩子,常常她们在弄堂口说了再见,各自回家,没有几分钟之后,她跑到米琪家敲门,说
  :我又忘记带钥匙了。于是她们就在一张桌子上做功课。过了一会儿,米琪的妈妈回家,芮珏就说:米琪妈妈你好,我又忘记带钥匙了。米琪的妈妈就说:那你在这里吃了晚饭回家吧。芮珏说:不用了,我做好功课回家。米琪的妈妈就烧菜,烧好了放到桌子上。米琪在桌子的这面,芮珏在另外一面,她们的书本和文具盒之间就是一盆一盆小菜,冒着香味和热气。这时候米琪就问芮珏:你要不要吃啊?芮珏说:不要。米琪说:不要紧的,就吃点吧。说着她就用手指夹起一块大排,或者是番茄炒蛋里的蛋,叫芮珏吃。芮珏就笑了起来,说:我自己拿吧。于是她们就用手拿菜吃。米琪的妈妈走进来看见了,说:哦哟,米琪你又带头,芮珏你就在这里吃饭吧。一来二往,芮珏又留在米琪家吃饭了。米琪的妈妈总是对芮珏的妈妈说:你女儿老喜欢吃我做的菜。
  不过米琪知道,是她自己馋,不好意思,才叫芮珏一起用手拿了吃的。她觉得这个动机很不光明正大。所以好像她还是不如芮珏那么大方。
  芮珏的妈妈要女儿每天很努力地练琴。米琪晓得她比自己要努力得多,不过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米琪很少提起弹琴的事情。她并不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明白自己在弹琴上面花的时间远远不能跟芮珏比,所以如果相互了解得很清楚,她就会感到慌张。总之这样又过了几年,芮珏考上了音乐学院附中,从此她们就不能再一同上下学了。
  初二的暑假快要过去的时候,米琪的妈妈对米琪说:钢琴课别再上了吧,准备考高中要紧。米琪想了想,说:让我再多上几次。
  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在老师家里遇到过文。如果要停上琴课的话——她想——好象应该跟文告别一下。
  老师家的钢琴放在窗边。坐在琴凳上,看得见窗外的风景。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要伸长脖子、瞪出眼睛,才能瞄见楼下的行道树。每个周末,米琪坐一个小时公共汽车,走十分钟,乘 16 楼电梯,来到这个琴凳上。她额头上的汗渐渐减少了,窗外视野可见的一角天空,从强烈阳光照射下的亮白色,变成美丽的、高远的蔚蓝色,又变成青灰色。她额头上的汗完全干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秋天又要过去了。文不知道哪里去了。
  休息的时候,米琪趴在窗口,往下面看着行道树。她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文,被树荫遮住了,突然走出来,走进大楼里来。她回头看看老师。她想问问老师,文是不是住出去了。但是这句话无论怎么说都会有点傻。老师,你儿子哪里去了?老师,你儿子是一个人在外面住吗?老师,你儿子不来看看你吗?老师,你能不能让你儿子来看看你?米琪有第三只眼睛,长在后脑勺上。当她望着楼下的行道树的时候,她的第三只眼睛跟随着老师的脚步,在柚木地板上走来走去,着急地、沉默地,询问着他同样的问题。
  下课以后,米琪惴惴不安地坐电梯。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文,在她往下沉的时候,坐着隔壁的电梯往上升。然后她走到大楼外面,走到刚才她在窗口俯视的行道树树荫下面。她抬眼望着老师的窗口。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文,从她刚才趴着的地方伸出头来。她正这样犹疑不定,忽然一阵风当胸吹来,把她包围住。她打了个冷颤,这才发觉衣服穿太少。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米琪的钢琴生涯停止在这个冬天,也就是初三的寒假。距离她妈妈第一次建议她停课,已经半年了。妈妈开始变得焦躁,她很奇怪米琪为什么没有察觉。
  有一天芮珏来米琪家玩。米琪的妈妈对芮珏说:芮珏,你劝劝她吧,她到现在还不肯一门心思读书。这时候的芮珏在音乐学院附中,每天还是要练很久的琴——比过去时间更长。听到米琪妈妈的要求,她就对米琪说:我是专业学这个的,你不一样,还是当作业余爱好吧。米琪的妈妈对米琪说:米琪,听到没有,我也是这个意思。然后又对芮珏说:芮珏你再劝劝她,多劝劝她。芮珏脸一红,说:我不大会说话的呀,说来说去就是这一句。
  米琪对妈妈说:妈妈,我能不能再多上几次课啊?她过去也这样要求过,可是她没有想到这句话今天导致的后果与过去不同。妈妈突然面色一变,声色俱厉地训斥道:你还要上几次啊?叫你考音乐学院你考得上吗?考不上趁早别丢脸。
  米琪的反应很快。她迅速地瞥了一眼妈妈所在的方位,又瞥了一眼芮珏所在的方位,衡量了一下她们的位置与她之间的关系。她直觉找不到一个好的方向,能让她把身体转过去哭而不被她们发现,所以她直接哭了出来。泪珠又大又重,流过面颊,掉到毛衣的高领子里面。她模糊地感觉到它们在那里继续往下流,流到很深的地方,去向很微妙,使她难以捉摸。
  那一天米琪不停地哭,把妈妈搅得心烦意乱。后来芮珏把她带出去了,带到楼下小区的小花园里。在那里米琪又哭了很久很久。冬天的阳光过了下午三点,就已经是斜照。芮珏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有点惶恐,没有说话。米琪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到后来她也不知道应该拿自己怎么办。她只觉得整件事情是很痛苦的,而这样坐在一个肮脏的水泥凳上痛哭,是更加痛苦的。
  坦白从冬季的一天里最讨厌的时候开始。当太阳落下去一半,就开始有点飞沙走石。这个时间段里的光线,并不像许多电影里表现的那样金光灿烂。地面还没冷下去,然而风是冷的。天上面是明亮的,然而以房顶为界,地上面黯淡无光。很多下班的人骑车或者走路经过,小孩大叫跑过,有时候与她们几乎没有距离。但是四周并不热闹嘈杂,黄昏的空间很大很大,谁也碰不到谁。空气是胶着的。
  芮珏问米琪:米琪,你那么想上钢琴课,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米琪说:没有……你想知道吗?芮珏说:要是你不告诉我,我也不能问的。米琪说:那……我告诉你。
  芮珏问:那如果他老是不来,怎么办呢?米琪敲着膝盖,说:我怎么知道。芮珏问:那如果他来了,怎么办呢?米琪说:不怎么办。芮珏问:那算怎么办呢?米琪歪着头,想了想说:我想总是要告别一下,跟他说我以后不来上课了。芮珏说:哦。
  芮珏又问:那你想怎么告别呢?米琪说:不怎么,就说一声呀。芮珏说:那你以后不是就看不到他了?米琪说:那怎么办啦。芮珏认真地想了想,说:你可以送他一件礼物。米琪说:我不要,那太傻了。芮珏说:要么你送他一张卡片,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他。米琪说:送卡啊?没事怎么送啊?芮珏又认真地想了想,说:他什么时候生日你知道吗?米琪发了一回呆,说:不知道。芮珏责备说:这怎么可以不知道呢?米琪说:我不知道呀……
  这是一件很不地道的事情。芮珏说。你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知道他的生日的。在生日的时候可以做许多许多许多事情。
  这天米琪吃了一顿不愉快的晚饭。她一回家,看见妈妈的脸,就又开始哭。妈妈几乎被她哭懵了,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伤心啊,碰也没碰你一下,哭哭哭,哭到现在。
  米琪也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眼泪。她觉得有一个很好的梦想被妈妈打破了。不过她并不完全承认那是跟文有关的。她对自己说那是钢琴,是肖邦。她学琴快十年了。接下来她就要过不弹钢琴的生活。她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脸仿佛是美梦破裂的标志,叫她心酸。
  可是当她晚上躺在床上,她听到妈妈走进房间来给她盖被子。她静静装睡,等着妈妈走出去,然后睁开眼睛。她发现妈妈不知道她所想的,她是把妈妈蒙住了。她现在有一个秘密,在她把事情告诉芮珏之前,那是不成形的,所以也不成其为秘密。但是现在她已经有一个秘密了,芮珏是她共同的秘密保守者。她在黑房间里得意地想着,妈妈不知道她的心思。最后她哼着舒曼的《童年情景》睡着了。那是她小时候弹的。朦朦胧胧当中,舒伯特、肖邦、李斯特、德彪西和文的面目重合在一起,最后,慢慢地,变成了文一个人。
  然而她站在他的面前,还是不够好看,不够岂止几分。
  当米琪的幻想破灭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她的幻想还将成真。当她幻想成真的那一刻,她无法集中精力,因为老是想起幻想破灭的瞬间。过了几年,最后,文在电梯里面吻她,她心里奇怪,因为只是觉得湿热。后来她心事重重地回家了,把这个问题反复考虑。她认为关键在于自己没有准备好。
  可是米琪准备好的那一刻并不在将来,而在过去,虽然她始终都不知道如何体面地告别,即使在她的最后一次琴课,文如愿出现。那次课结束以后,文和她一起坐电梯下楼,她暗暗决定,如果他现在吻她,她会开心地接受。
  文当然没有吻她。电梯在10楼停下,上来一个带小孩的女人,然后直下到底。门一开,冷风吹进来,文走向电梯外面等候着的一个女孩子。一切仓卒结束。
  十几分钟以后,米琪坐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她并没什么特异的感觉,只是暗暗抱怨,为什么她遇到的事情总是那么不体面。她取出镜子照照自己——这种事情不需要别人提醒,她就是认为自己不够好看。
  所以在米琪的幻想当中,文应当在电梯里吻她两次——如果只有一次,那应当是在初三的冬天,而不是在好几年之后。

  大部份的人看见我如此低声下气的请求,都会把车交给我。无论是大车、小车、新车、旧车,我都不辜负旁人的好意,给他好好的开着,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中

  这些交车给我的人,总也忘了问我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他们不问,我也不好贸然的开口,所以我总沉默的开着车子东转西转。

  在这一部分里将要叙述的事件也许不算多。若在一个安静的下午,有一个人同他的猫或者狗,在家同坐一隅,慢慢历数平生大事,多半他会发现一切微不足道。当事人很可能会为此而产生幻灭之感,幸而他的猫或者狗盘坐在他的膝头,一派天真地仰望主人,还算令他感到些小人生的安慰。所以为安全起见,幻灭之事应当在安详的时刻进行。
  跟我们通常的印象实在相反,值得叙述的东西绝非多不胜数,而是难觅影踪。
  小说开始的那个秋天正午,我们看到米琪穿好衣服,下了楼,走上街头。因为她这一行动代表她想抛弃一切,永远离开,所以证明了她还是满脑袋浪漫的想法。虽然视力范围内的阳光很亮,看来似乎应当灼人,但是事实上秋天的太阳已经不再热力充沛。凉涩的风吹动衣襟,钻进米琪身上,那件对她而言太大的文的汗衫里面。她意识到自己穿少了衣服,不过皮肤上面微凉的触觉,仿佛令她显得更加清醒和简约——当然这种感觉完全没有正当理由。米琪微微侧头,斜视自己黑色袖子下面露出来的白手臂。看来皮肤有点干燥,不过手臂的颜色和线条,都让她认为自己很清洁。此刻的她充满了毫无理由的想法。
  米琪试图简洁地回忆她的过去,但是她发现实在无法忽略许多不体面的事情。最后她概括其中最主要的一件就是自己不够好看。文曾经指出,她这是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虚荣想法。然而她并不能被他说服。她的生活是与此紧密缠绕的,她可以不难过,但是不能不好看——怎么能把这简单地贬为虚荣呢?米琪生气地想了一会儿,最后她认为文不大尊重她。
  米琪再次遇到文,是在大一的春天。她不弹钢琴已经很久。她梳着马尾,穿着匡威的鞋子,有时上课,有时翘课。在她的书包里,放着一个眼镜盒子、一支曼秀雷敦润唇膏、一瓶新V乐敦眼药水、一管凡士林护手霜、一串钥匙、一本很考究的皮封面记事本——是她考进大学的时候舅舅送给她的,还有一本英文原版凯吕雅克的On The Way,带来带去,从来没有看完过。她学习打扮,让自己好看一些,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庸俗的大学生。
  芮珏在音乐学院,米琪常常去玩——有时候到淮海路逛街,逛完了也会意兴阑珊地去找她。芮珏的宿舍暗幽幽的,即使在春天阳光明媚的午后,也拉起窗帘。米琪走进门,看见她半趴在桌子上,凑着镜子在修眉毛。窗外的暖光,透过小花窗帘,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一半脸照红了。房间里有一股泡面的味道。米琪说:你不要老是吃泡面呀,要得老年痴呆症的。芮珏说:不是我吃的,是别人——你怎么又来了?米琪说:我来看看你呀。芮珏把眉毛夹放在抽屉里,锁好,说:那你陪我去练琴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米琪常常听芮珏练琴。空旷的琴房里,芮珏整个下午地练习着李斯特的练习曲,或者贝多芬的奏鸣曲,或者肖邦的叙事曲。这样苦苦练习了很多时间,她觉得差不多了,就问米琪想不想听什么,然后弹几段肖邦的夜曲,或者圆舞曲。有时候她弹一些流行歌曲的段落,米琪和她两个人都觉得很好玩。阮丹青出道的时候,米琪也在那个琴房的钢琴上面弹《跟踪》的前奏。有一次她还温习了一遍《月光》,弹到一半觉得弹不下去了。芮珏坐在一边,小声说:你的手指现在没力气了。米琪说:我从小就这样,弹不出力度的。
  就这样,一个晚上,米琪重新遇见了文。那是在芮珏和她的同学在学校音乐厅的小型演奏会上。米琪到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他们在演奏的是巴赫的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米琪喜欢的曲目。第一乐章终了,她扭头,就这样看见了邻座的文。
  文也看见了她。令她后来始终十分诧异的是,文非常自然、毫不惊讶地招呼她的名字,就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名字,而且每天都在这么招呼。他的声音没有任何高低起伏,表情平静而愉快。他说:米琪,你也来听音乐会啊。米琪说:是啊。我的好朋友就是上面那个弹钢琴的。文抬头看了一眼芮珏,说:哦,我表妹是第一小提琴。米琪说:真的啊?你表妹拉得很好的。文说:是吗?我听不大懂的,她叫了我好几次,我才来的——我今天第一次来。
  第二乐章是米琪最喜欢的一部分。两把小提琴不疾不徐地相互呼应,像情人一样缠绵。巴赫总是平静而愉快的,悠扬的抒情段落,永远不会不庄重。在巴赫的音乐里面有米琪向往的从容生活场景,那些精致而不会过分的、宁静而不会寂寞的、优雅而又完全是抽象的,同时又充满了真情实意的,亲切感人的情趣。米琪注视着台上文的表妹——她很喜欢她拉琴的表情。她感到愉快,因而集中起精神。巴赫又一次带给她新鲜的感触。
  就在这一天,演出结束之后,芮珏认识了文。她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望着她。米琪对芮珏说:巴赫真的很好啊。芮珏说:是啊,巴赫好吧?米琪说:文是第一小提琴的哥哥。芮珏点点头。米琪注意到她穿着一件浅薰衣草色的长袖衬衫,于是说:你这件衬衫很好看的嘛,是新的吗?芮珏又点点头。
  文说:今天晚上天气很好的,要不然我就不高兴来了。走吧,我请你们出去坐坐。
  他们来到一个嘈杂的爵士乐酒吧。半个小时之后表演开始了,他们三个相互之间都再也没法说一句话。每间隔几分钟,米琪就看看文。他的鬓角看上去还是那个新鲜的样子,毫无改变。她一直两只手拿着饮料的杯子,杯子外面的水珠流到她裙子底下的膝盖上,骨溜溜滚落下去。鼓乐喧阗,她的脑海很快不再清明。爵士乐好象让她的皮肤收缩。
  午夜走出酒吧,米琪打了个喷嚏。芮珏说:哦哟,你感冒啦?文在旁边说:里面冷气开太大了。
  两个月以后,米琪和文好了。这其中的过程,因为像所有爱情故事一样流于俗套,所以并不值得叙述。最后这个结果是米琪很久以来所从没有预料到的。然而当它发生的时候,看来一切又再平常不过。星期五的晚上,她在家里接文的电话,文说,咦,你房间里在放什么音乐?她说:巴赫的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文说:我的女朋友怎么会喜欢听巴赫的。星期六的下午,文陪米琪出去逛街,然后到伊都锦楼上的沙龙餐厅去吃晚饭。他看她自己一个人把整份的石锅饭都吃光了,就说:我的女朋友怎么会胃口那么大。吃完东西,米琪说:让我来休息休息,看看买了什么东西……然后她把购物袋里的衣服一件件拉出来看。文在旁边喝茶,看着她,说:我的女朋友怎么会喜欢穿米老鼠的衣服。
  被文称作是他的女朋友——米琪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结果。她发现在自己的身上,有许多让文感到新鲜好玩的东西,因而她自己也暗暗窃喜。
  刚开始好的那段日子,文常常到米琪的学校去看她,有时候等她下课。她坐在教室靠窗的座位,一扭头,看见文站在外面抽烟,风吹着他,他好象不觉得。她陶醉于他那种专心等待的神情。回头环顾教室,她觉得四周这些男同学跟文比起来,简直就像小虫子一样微不足道。
  芮珏对米琪说:你现在不大来陪我练琴了嘛?这下你称心了吧?米琪听了笑笑。芮珏说:你现在还觉得不够好看吗?米琪听了还是笑笑。
  米琪问文:我过去在你家上课的时候,你喜欢我吗?文简单地回答:不喜欢。米琪问:是不是因为我那时候不好看?文听了,扭头端详她,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其实我那时候也是喜欢你的。米琪黯然说:你骗人。后来她还是时不时地提出这个问题,文有时候说喜欢,有时候却说不喜欢。
  走在淮海路上,米琪指着前面走着的时髦女郎说:她好看还是我好看?文说:她好看。这样穿过一条马路,突然他又说:不对,还是你好看些。
  文一个人住,并不常常回家看父母——就跟米琪14岁那时一样。跟他好了半年之后,米琪从学校宿舍搬到了他的小公寓——也就是在小说的开头,她决定离开的地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米琪撑死了他的金鱼,溺死了他的兰花,弄丢了他的宠物蜥蜴,重装了他的电脑操作系统。天晴风大的午后,她把他一千多块钱买来的鞋子放在窗台上晒,被风吹到楼下,落入了拾荒者的腰包。
  文总是说:你是不是我前任女朋友派来报仇的啊?
  文喜欢跟米琪在电梯里亲热。虽然住在一起,可以很方便地选择家里的任何地方,但是他还是很喜欢电梯。有时候他在家里,米琪要出门,道了再见,他会趿着拖鞋赶出来说:我送你下楼。
  他的顺序是这样的:从耳朵开始,然后眼睛,然后嘴唇,然后颈窝——当然在电梯里一切都很匆忙,这些程序要压缩完成。偶尔米琪化了妆,就说:不许碰我的脸!于是这个程序就省略了。

  等到荷西买了车子,我就爱上了这匹“假想白马”,常常带了它出去在小镇上办事。有时候也用白马去接我的“假想王子”下班。

  下

  因为车开得很顺利,也从来没有人问起我驾驶执照的事情,我不知不觉就落入自欺心理的圈套里去,固执的幻想着我已是个有了执照的人。

  念大学的日子越往后越过得快。很多时候,米琪都没有课。白天待在家里,文去上班了,她独居寂寞,只好看小说。大楼底下一个烟纸店,新开了租书业务。有一天晚上米琪和文从外面回来,文去买香烟,米琪跟着他,就看见了柜台上面一排崭新的彩色小书。从此她开始念恶俗言情小说,借此打发时间。一天念完五、六本,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于是淘米烧饭。
  从厨房的窗子,可以看到楼下一条路。文总是从那里走过来。有时候他好象感觉到米琪在看他,就招招手。米琪在厨房里,长时间地往外面看,在无数个瞬间里,看到文走过来的那一个,只是一瞬。大多数时间,她持续地回想之前所念的言情小说。虽说所有情节都是恶俗的,很多细节还是淫秽的,不过一旦大量阅读,一个人还是会受到这些小说的影响。所以米琪淘着米、洗着菜,开始幻想她和文之间的事情。她幻想文用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忧愁地对她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的,你不用问我为什么。
  当她这样幻想着的时候,真实的那个文偶尔就会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入她的眼帘。真实的文的出现,使得她的幻想场面突然显得可笑。于是她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快速淘米。片刻以后,文打开门,走进厨房,看见米琪满脸通红,就觉得她的样子挺可爱。他站在她旁边,看她把淘好的米放到电饭煲里,加水烧饭。他讨好地说:亲爱的,今天在家干了什么呀?米琪忙碌地在狭小的厨房里走来走去,挤过文的身旁,说:没干什么。文又问: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米琪再次挤过他的身旁,说:随便你。这样,文开始以为他在这里很碍事,于是一言不发,走出厨房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文聚精会神地看体育新闻。米琪端着碗,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说:文。文眼睛盯着电视机,问:啊?米琪说:你会不会离开我啊?文把碗放下,身体转过来,佯装发怒,粗声说:米琪啊,你成天在想什么啊!
  睡前米琪洗澡。从浴室里出来,她看见文正在翻她的言情小书。文一边翻,目光不离开书页,一边说:米琪啊,你成天在看这种东西啊。米琪慢吞吞地走过去,把书拿过来,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文伸手搂着她的腰,柔声说:现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米琪发怒,走到床的另一边,背着文闷头睡下。而文还是笑嘻嘻的。
  芮珏有时候到米琪这里来玩。门一开,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薯片、话梅、瓜子、果冻,不一而足。米琪把塑料袋接过去,让芮珏进来,说:你怎么还是那么喜欢吃零食啊?芮珏说:你不喜欢吃吗?文不买给你吃,我买给你吃呗。
  芮珏走进房间,用拇指和食指拈起枕头上的一本言情书,看看封面,说:你现在怎么成天看这个啊?米琪不耐烦地说:要死了,你是不是和文商量好了,一起来教训我的。芮珏哈哈笑着说:这话从何说起。米琪走过去,把打开的薯片袋子放到芮珏鼻子下面,说:我没事做。
  米琪和芮珏进行吃零食和聊天的消遣活动。像所有女孩子一样,她们最多讨论的是男人——从Brad Pitt到英俊的公共汽车售票员,无所不包。芮珏不时有个把男朋友,但是并不长久——这就给她们增加了富于刺激性的谈资。每次当芮珏更换男朋友的时候,米琪就问她:这些人里你最喜欢的是谁啊?她只听着这个问题,磕着瓜子,微笑不答。米琪又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她简短地说:样子要好看点。随后沉吟良久,突然斜视米琪说:像文那样的就很好啊。
  好象这并不是芮珏最感兴趣的话题。她总是会突然诡异地笑起来,问:他还是那么喜欢陪你坐电梯吗?米琪说:最近少一点了——他最近很忙的。于是两个人歪在沙发上,心照不宣地一笑。
  她们不会甘心让话题到此结束,通常总是尽量更深入一些。到最后米琪会担心地追问芮珏:没有高潮正常吗?于是她们更深入地讨论一番,关于如何锻炼自身素质之类。这并不能证明她们在性方面的知识匮乏。即使看了许多专家撰写的劝谕,她们还是忍不住提出同样的问题。
  芮珏就这样影响了米琪在内衣方面的趣味。她是一个蕾丝狂热症患者,并且常常让米琪参观她的新文胸。不过米琪慢慢发现,内衣只是一个满足自身物欲的物件。几乎每次文都直接把手伸到她的衣服里面解开内衣扣子,然后把内衣连所有衣服一起脱下。她怀疑文喜欢解开内衣的动作,但并不在乎内衣的视觉效果。
  在文嘲笑米琪看言情小说之后不久,她询问芮珏说:你有没有过很可笑的想法?芮珏直爽地说:有啊,你指什么啊?米琪说:比如……可是她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所幻想的场面比如出来。
  这天晚上,文回到家里,问米琪:芮珏今天来了吗?米琪说:你怎么知道的?文说:每次她来,地板上就都是瓜子壳。
  文和米琪已经好了三年多。他们相互很熟悉。
  后来,在他们三个住在一块儿的那段时间里,有一天米琪跟文到超市里去买东西。在冷藏柜前面,她问他:你和芮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文拎着购物篮,表情有点尴尬。米琪笑眯眯地朝他走上前去,勾住他的手臂,小声说:告诉我呀。文说:我忘记了。
  米琪放开他的胳膊,走去拿酸奶。文没有跟上,只是站在原地等她。她一手拿着一瓶酸奶,扭头望着他。昨天在家里,芮珏给他理发,把他的鬓角剃掉了。当时她在旁边看着,哈哈大笑。可是现在,她觉得他没有鬓角,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文在那边说:你看什么呀?拿好了吗?她笑微微走过去,把酸奶放在他篮子里,说:文,你还是有鬓角好看。
  走在回家路上,米琪突然说:你是不是和芮珏在电梯里开始的?文回避她的目光,说:别胡说八道。米琪把手从他的臂弯那里往上伸,从短袖衬衫的袖管口伸进去,够到他的腋下,用手指一探,笑道:你出汗了。她探头,在底下望着他的脸,微笑说:你们就是在电梯里开始的。
  米琪很得意。她认为已经猜中了答案。她还记得有一次,芮珏来玩得很晚了,文说送她下楼,帮她叫辆车。这以后,他就会不时地送她下楼。这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她问他:你觉得芮珏哪里最好看?这个问题令他生气起来。她又问了一遍。于是他皱起眉头说: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呀!然而她还是很有兴味,轻快地说:我觉得芮珏的背最好看。
  其实在这以前,米琪并不是没有看到过芮珏的身体。念小学的时候,她们就在一个澡盆里洗过澡。后来她们结伴出去旅游,在普陀山,在青岛,在北京,都住在一个房间。芮珏洗了澡,总是光着身子跑出来,蹲在地上,漫不经心地在包包里找衣服。米琪坐在床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忍不住还是偷偷地看她。她的背光滑细致,有很流畅的线条。电视机的光映在她肩膀上,变换着明暗,同时她的手臂提起来又放下,脖子慢慢地往下探,于是她的背影就好象水光在微微波动。米琪望着她背上没擦干的水珠,欲坠不坠,逗留在肩胛上面,心里很想拿块毛巾帮她擦干。她想象了一下柔软的白色毛巾轻触皮肤的情景,但是人并没有动。
  相比之下,芮珏的胸就远远地不如米琪。虽说她的乳房并不能算小,但是像许多东方女人那样,长得扁,不够饱满,有一副悭吝的面貌,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乳头却是干燥的深色,不大讨人喜欢地往前撅着。而米琪却柔软白腻。洗了澡,她先不穿衣服,站在镜子前面抹面霜,芮珏走进来拿东西,一看她,总是要大惊小怪地赞叹一番。
  夏天的浅绿色阳光穿透薄薄的窗帘,照在文和芮珏的身上。四周很安静,厨房里的自来水好象没关严,发出滴水的声音——米琪想起文总是说的一句话:做爱的时候放什么音乐,都是狗屁,狗屁。她一只脚在门外面,一只脚在门里面。在她的背后,是楼道里阴凉清冽的气息,迎面则是房间里的溽热不安。她感到文和芮珏在看着她,而她却有点看不清楚。直觉叫她退出去,到阴凉的楼道里去安静一下。可是当她缩回门里面的那个脚,准备到外面去的时候,她听到不知是楼上还是楼下的什么地方,有人在钢琴上不熟练地弹奏巴赫。虽然那只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小声音,但琴键却仿佛在她脑海中轰鸣。她意识到,往外走的这个动作,是个不够堂而皇之的姿态,那仿佛将把她带回一个不体面的过去,带回童年时代去,她将无法主宰自己的面貌,不能决定自己的表情,并且,她再也弹不好钢琴。巴赫提醒她,要更体面,更优美,更恬静。可惜她拿不定主意,没有把握,不知如何做到。
  于是米琪重新走进门去。文和芮珏已经穿好了衣服。芮珏拿着包,不知所措的样子。米琪走过去,好象很亲密地说:芮珏你别走呀。然后她在文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夏夜里,卧室大开着窗,不时有室外的风吹进来。一天的燥热结束之后,这个时间有许多生物都在活动。所以风并不是安宁的。米琪躺在最靠近窗的位置,感觉到窗外,夜空下的熙熙攘攘。同时她的心跳平静下来,呼吸逐渐顺畅。风吹拂她湿润的身体,让她稍微有点发凉。同时她的头脑清明起来。
  隔着文,她看不到芮珏。不过她还是叫:芮珏?
  芮珏说:嗯?
  米琪说:你明天有事吗?
  芮珏说:没有。你呢?
  米琪说:我也没有。我们出去逛街吗?
  芮珏说:好的呀。我想买鞋子。
  米琪说:我也想买鞋子。我的凉鞋要坏了,难看死了。
  芮珏说:我喜欢带子很细的凉鞋。
  米琪说:我也是。但是我穿不来高跟鞋。穿得疼死。
  芮珏说:我也不大穿。不过很好看……
  文突然开口说:你们两个人干什么,那么晚了不睡觉,说什么买鞋子。
  米琪和芮珏一起笑了出来。文说:有什么好笑的。然后他翻身把背对着米琪,说:米琪,帮我搔搔背吧。米琪说:不高兴,我要睡觉了。文不响,又翻一个身。米琪闭着眼睛,听到指甲在皮肤上抓着发出的沙沙声。那是芮珏的指甲。那个声音,让米琪仿佛看到皮屑随着坚硬的指甲的移动,从文的脊背上纷纷脱落。
  米琪睁开眼睛,看见文头枕着手臂,在对她笑。她微微探头,给他一个湿吻。
  第二天早晨,米琪在卫生间梳头,文进来洗脸。他在镜子里望着她,说:还是你抓背比较舒服。米琪微笑回答:当然了,芮珏弹琴,不能留指甲的。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度过了最愉快的一个短暂时期。文几小时几小时地给她们讲笑话,三个人笑得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白天,他们拉开窗帘,让房间里尽可能地明亮,这样他们三个人的肤色差异就很明显。芮珏是光洁的青白色,在柔和灯光下会显得高雅,但是普通日光有时令她看上去暗淡而忧郁。文是白净东方男人的象牙色,身体的皮肤比脸暗一些,是深象牙,肤色淡化了骨骼和肌肉的轮廓,甚至使他的神情更加温柔。米琪是水分饱满的米白色,手腕内侧带点极浅的粉红,呼应着乳头的浅蜜色,明亮的光线使她的皮肤变得透明。当他们的四肢交叠在一起,这三种不同的肤色就深浅斑驳地混到一处,最后他们都迷上了这种组合方式。
  文出去上班的时候,米琪和芮珏就还是吃零食,聊天。不过她们现在不再谈论男人的话题。芮珏带来了在音乐学院上课记的笔记,让米琪翻着玩。或者她们租很多影碟,在一起看。她们在家里常常忘记穿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影碟,突然有一个人就会端详起另一个人来,然后说:你觉得我是不是胖了?另一个人说:没有,我觉得我自己才胖了,你看我的肚子。于是她们一起伸手,摸摸对方的肚子。
  米琪现在了解芮珏的身体,好象那是她自己的。她知道芮珏皮肤的触感,知道她手心发热,肩膀冰凉。她还知道她臀部和大腿不够光滑的部分。黄昏到来,她们懒懒散散,早早地躺到床上,背对着背看杂志。她的臀轻轻贴着她的臀,时间长了分开,有些凉飕飕的。过了一会儿,文回来了,带回晚饭,很快地加入到她们中间。
  文还休了假,带她们去三亚。正是夏末时节,他们遇到热带风暴,窗外雨雾迷离,椰子树东倒西歪。于是到了海边,他们还是一样待在室内,赖在床上看东风和华娱的节目。芮珏说:我们是在亚龙湾吗?文说:是啊,我们在亚龙湾。米琪伤心地说:我还带了新的比基尼。文哈哈一笑,把手伸过去搂住她,疼爱地说:穿什么也没有不穿好看。
  到第三天的傍晚,风雨开始变小。文坐到阳台上面,拉上门,面朝大海,给上海的朋友打电话。房间里,桌上堆满了吃剩一半的食物、啤酒罐头和零食。三天足不出户的室内生活开始让他感到有点厌烦。
  米琪和芮珏呆在房里,一堆枕头和被子的中间,侧头看着玻璃门外的文。天色正在慢慢地清澈起来,文赤着上身,穿着蓝色短裤,坐在躺椅里,表情愉悦,然而与她们无关。芮珏柔声问米琪:米琪,你为什么会喜欢文?
  米琪沉默地望着文的侧影。她的手臂伸直,搁在沙发椅的红色椅面上,轻轻碰到文放在那里的T恤的一角。她想了很久,缓慢地转过脸,对芮珏说:可能因为他是我碰见的第一个男人吧。你呢?
  芮珏安详地微笑,答道:我喜欢他吻我。他是我最喜欢的。
  第五天,他们出发回上海。飞机脱离地面的那一刻,米琪突然想,如果飞机失事,他们三个就此死在一起了,该怎么办?这次她坐在中间。芮珏在靠窗的位子,出神地望着外边不断变高的天空。文在靠走廊的位子,闭着眼睛,准备好好睡一觉。她端详着文的脸,一个念头飞快掠过她的脑海:是否到了离开她这第一个男人的时候?
  回家以后,米琪找到了好几年前丢失的文的宠物蜥蜴。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雷阵雨将临,天气闷热。他们三个人在睡午觉,而米琪第一个醒了。她翻一个身,挨着床边,目光忽然被从床底下往外移动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那是她以前打扫房间时弄丢的长尾鬣蜥——通俗地讲,是文饲养的美丽的变色龙。
  她悄悄爬下床来,把蜥蜴放在手里端详。这时芮珏醒过来,抬抬头,睡眼惺忪地问:你在看什么呀?米琪笑嘻嘻地说:我找到了文的一样东西。芮珏问:什么呀?米琪轻轻走到床的另一边,芮珏身边,把蜥蜴放在她睡裙的下摆上。芮珏抬起上半身,歪着脑袋一看,立刻没命地尖声大叫。旁边本来在熟睡中的文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芮珏受到惊吓,坐在饭桌旁边,从下午一直哭到天黑。文厉声责备,说米琪不该搞这种恶作剧。米琪委屈地坐在芮珏对面,像十几年前一起做功课的时候那样,也失声痛哭。文感到很无趣,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了从前收容蜥蜴的玻璃缸,把憔悴的宠物迎回老巢。
  天黑以后,开始打雷下雨。大家都没情没绪。文去厨房下了面,三个人围着桌子一起吃完。米琪放下筷子,对依旧抽抽噎噎的芮珏说:芮珏,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芮珏摇头说:不是,我没有。她们对视着,一起破涕为笑。文叹着气说:我要给你们搞死了。
  电闪雷鸣的背景下面,米琪拥抱了芮珏,也拥抱了文。然后,他们一起探望了文的变色龙。

  有好几次,荷西的同事们在家里谈话,他们说:“这里考执照,比登天还难,某某人的太太考了十四次还通不过笔试,另外一个沙哈拉威人考了两年还在考路试。”

  结局

  我静听着这种可怕的话题,一声也不敢吭,也不敢抬头。但是,我的车子还是每天悄悄的开来开去。

  米琪幻想她离开以后的情景。文和芮珏在家里等她,而她再不现身。他们打电话给她,她镇静地说:我走了,你们好好在一起吧。文挂上电话,把这个情况告诉芮珏,于是芮珏坐在窗前哭了。然后他们就很好地在一起。午夜梦回,他们有时说起她,猜测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新的男朋友。到冬天,他们清理衣服,发现许多她的衣物,不知道应该拿它们怎么办。文对芮珏说:你穿吗?芮珏说:我不穿。于是文就把衣服拿去送给乡下的亲戚。
  文会不会给芮珏买一架钢琴呢?
  或者,他们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芮珏厌倦地说:文,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我不爱你了。文微笑说:米琪走了,你也要走了吗?芮珏说:我现在觉得当时对米琪那样做是错的。我觉得我对她做了很不好的事。文考虑了一下,说:那我不能挽留你了,你走吧,我会想念你的。于是他长久地吻她。她就哭了,站在卧室,面对一大堆东西,她说:怎么办?我没办法整理我的行李。
  文到底会不会给芮珏买一架钢琴呢?
  又或者,过了许多年之后,有一天她在街头遇到了文,还遇到了芮珏。他们三个人又碰到一起。很久不见,他们都有所变化。文打量着米琪,高兴地说:米琪,你现在很好看。米琪说:谢谢,我结婚了。你呢?文说:我怎么会结婚?我是不会结婚的。米琪又问芮珏:芮珏,你好吗?芮珏说:挺好的,我马上也要结婚了。于是他们一起去喝咖啡,聊了很久,随后告别,各自回家。米琪在半路上停下来,买了一双高跟鞋。另外一个方向,芮珏走进面包房买了个蛋糕,准备去做客。事实上,他们谁也没有结婚,而只有文说了实话。
  米琪希望文给芮珏买一架钢琴,因为他没有给她买。
  半夜里,她醒过来,张开眼睛,看见文靠得她很近,嘟着嘴巴,睡熟了。她支起下巴,看着他,伸手指到他面颊上,轻轻滑过。一开始是光滑的,然后就碰到了胡茬。她手放在他的下巴上,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轻轻起身,到卫生间去小便。坐在马桶上,她忽然流下了眼泪。她弯着腰,膝盖用力并拢,小腿叉开,打着颤。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缓过神来,起身洗脸。照照镜子,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够好看。最后她笑了一笑,告诉自己,爱情最后的寒流刚刚过去了。
  卧室里一片寂静。文和芮珏都睡得很熟。
  在小说开头的那个秋天正午,米琪走出门,离开了文和芮珏,而他们暂时对此还毫无知觉。她走在微凉的阳光下,双手交叉在胸前,仿佛在拥抱文的黑汗衫。随即她放下手臂,穿过一条马路,又穿过一条马路。风吹着她的头发,让她感觉自己干净而有力。
  米琪终于可以更体面一些了。

  登天,我暂时还不想去交通大队爬梯子。

  (2003年)

  一天,父亲来信给我,对我说:“驾驶执照乘着在沙漠里有空闲,快去考出来,不要这么拖下去。”

  荷西看见家信,总是会问:“爸爸妈妈说什么?”

 

  我那天没提防,一漏口就说:“爸爸说这个执照啊可不能再赖下去了。”

  荷西听了嘿嘿的得意冷笑,对我说:“好了,这次是爸爸的命令,可不是我在逼你,看你如何逃得掉。”

  我想了一下,欺骗自己,是心甘情愿,不妨碍任何人。但是,如果一面无照开车同时再去骗父亲,我就不愿意。以前他从不问我开车,所以不算欺骗他。

  考执照,在西班牙是一定要进“汽车学校”去学,由学校代报名才许考。所以就算已经会开了,还得去送学费。

  我们虽然住在远离西班牙本土的非洲,但是此地因为是它的属地,还是沿用西班牙的法律。

  我答应去进汽车学校的第二日,荷西就向同事们去借了好几本不同学校的练习试卷,给我先看看交通规则。

  我实在很不高兴,对他说:“我不喜欢念书。”

 

  荷西奇怪的说:“你不是一天到处像山羊一样在啃纸头,怎么会不爱念书呢?”

 

  他又用手一指书架说:“你这些书里面,天文、地理、妖魔鬼怪、侦探言情、动物、哲学、园艺、语文、食谱、漫画、电影、剪裁,甚至于中药秘方、变戏法、催眠术、染衣服……混杂得一塌糊涂,难道这一点点交通规则会难倒你吗?”

 

  我叹了口气,将荷西手里薄薄几本小书接过来。

  这是不同的,别人指定的东西,我就不爱去看它。

  过了几日,我带了钱,开车去驾驶学校报名上课。

  这个“撒哈拉汽车学校”的老板,大概很欣赏自己的外表,他穿了不同的衣服,拍了十几张个人的放大彩色照片,都给挂在办公室里,一时星光闪闪,好像置身在电影院里一样。

  柜台上挤了一大群乱哄哄的沙哈拉威男人,生意兴隆极了。学车这件事,在沙漠是大大流行的风气,多少沙漠千疮百孔的帐篷外面,却停了一辆大轿车。许多沙漠父亲,卖了美丽的女儿,拿来换汽车。对沙哈拉威人来说,迈向文明唯一的象征就是坐在自己驾驶的汽车里。至于人臭不臭,是无关紧要的。

  我好不容易在这些布堆里挤到柜台旁,刚刚才说出我想报名,就看见原来我右边隔着一个沙哈拉威人,竟然站着两个西班牙交通警察。

  我这一吓,赶紧又挤出来,逃到老远再去看校长的明星照片。

  从玻璃镜框的反光里,我看见其中一个警察向我快步走过来。

  我很镇静,动也不动,专心数校长衬衫上的扣子。这个警察先生,站在我身边把我看了又看,终于开口了。他说:“小姐,我好像认识你啊!”

  我只好回过身来,对他说:“真对不起,我实在不认识你。”

 

  他说:“我听见你说要报名学车,奇怪啊!我不止一次看见你在镇上开了车各处在跑,你难道还没有执照吗?”

 

  我一看情况对我很不利,马上改口用英文对他说:“真抱歉,我不会西班牙文,你说什么?”

  他听我不说他的话,傻住了。

  “执照!执照!”他用西班牙文大叫。

  “听不懂。”我很窘的对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个警察跑去叫来他的同事,指着我说:“我早上还亲眼看见她把车开到邮局门口去,就是她,错不了,她原来现在才来学车,你说我们怎么罚她?”

  另外一个说:“她现在又不在车上,你早先怎么不捉她。”

 

  “我一天到晚看见她在开车,总以为她早有了执照,怎么会想到叫她停下来验一下。”

  他们讲来讲去把我忘掉了,我赶快转身再挤进沙哈拉威人的布堆里去。

  我很快的弄好了手续,缴了学费,通知小姐给我同时就弄参加考试的证件,我下下星期就去考。

  弄清了这些事情,手里拿着学店给我的交通规则之类的几本书,很放心的出了大门。

  我打开车门,上车,发动了车子,正要起步时,一看后望镜,那两个警察居然躲在墙角等着抓我。

  我这又给一吓,连忙跳下车来,丢下了车就大步走开去。等荷西下班了,我才请他去救白马回来。

  我学车的时间被安排在中午十二点半,汽车学校的设备就是在镇外荒僻的沙堆里修了几条硬路。

  我的教练跟我,闷在小车子里,像白老鼠似的一个圈一个圈的打着转。

  正午的沙漠,气温高到五十度以上,我的汗湿透了全身,流进了眼睛,沙子在脸上刮得像被人打耳光,上课才一刻钟,狂渴和酷热就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教练受不了热,也没问我,就把上衣脱下来打赤膊坐在我旁边。

  学了三天车,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疯热,请教练给我改时间,他说:“你他妈的还算运气好,另外一个太太排到夜间十一点上课,又冷又黑,什么也学不会。你他妈的还要改时间。”

  说完这话,他将滚烫的车顶用力一打,车顶啪一下塌下去一块。

  这个教练实在不是个坏人,但是要我以后的十五堂课,坐在活动大烤箱里,对着一个不穿上衣的人,我还是不喜欢,而且他开口就对我说三字经,我也不爱听。

  我沉吟了一下,对他说:“您看这样好吗?我把你该上的钟点全给你签好字,我不学了,考试我自己负责。”

 

  他一听,正合心意,说:“那好啊!我他妈的给你放假,我们就算了,考试再见面。”

  临别他请我喝了一瓶冰汽水算庆祝学车结束。

  荷西听见我白送学费给老师,又不肯再去了,气得很,逼了我去上夜课,他说去上交通规则课,我们的学费很贵,要去念回本钱来。

  我去上了第一次的夜课。

  隔壁沙哈拉威人的班,可真是怪现象,大家书声朗朗,背诵交通规则,一条又一条,如醉如痴,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认真的沙哈拉威人。

  我们这西班牙文班,小猫三只四只,学生多得是,上课是不来听的。

  我的老师是一个很有文化气息的瘦高小胡子中年人,他也不说三字经,文教练跟武教练硬是不相同。

  我坐定了位子,老师就上来很有礼的请教中国文化,我教了他一堂课,还把我们的象形文字画了好多个出来给他讲解。

  第二日我一进教室,这个文教练马上打开一本练习簿,上面写满了中国字——人人人天天天……

  他很谦虚的问我:“你看写得还可以吗?还像吧?”

 

  我说:“写得比我好。”

  这个老师一高兴,又把我拿来考问。问孔子,问老子,这巧问到我的本行,我给他答得头头是道,我又问他知不知道庄子,他又问我庄子不是一只蝴蝶儿吗?

  一小时很快的过去了,我想听听老师讲讲红绿灯,他却奇怪的问我:“你难道有色盲吗?”

  等这个文教练把我从五千年的“时光隧道”里放出来时,天已经冰冷透黑了。

  到了家赶快煮饭给等坏了的荷西吃。

  “三毛,卡车后面那些不同的小灯都弄清楚了吗?”

 

  我说:“快认清了,老师教得很好。”

  等荷西白天去上班了,我洗衣,烫衣,铺床,扫地,擦灰,做饭,打毛线,忙来忙去,身边那本交通规则可不敢放松,口里念念有词,像小时候上主日学校似的将这交通规则如《圣经》金句一般给它背下来,章章节节都牢牢记住。

  那一阵,我的邻居们都知道我要考试,我把门关得紧紧的,谁来也不开。

  邻居女人们恨死我了,天天在骂我:“你什么时候才考完嘛!你不开门我们太不方便了。”

  我硬是不理,这一次是认真的了。

  考期眼看快到了,开车我是不怕,这个笔试可有点靠不住,这些交通规则是跟青菜、鸡蛋、毛线、孔子、庄子混着念的,当然有点拖泥带水。

  星期五晚上,荷西拿起交通规则的书来,说:“大后天你得笔试,如果考不过,车试就别想了,现在我来问问你。”

  荷西一向当我同时是天才和白痴这两种人物,他乱七八糟给我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口气迫人,声色俱厉,我被他这么一来,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你慢一点嘛!根本不知道你讲什么。”

  他又问了好多问题,我还是答不出来。

  他书一丢,生气了,瞪了我一眼说:“去上那么多堂课,你还是不会,笨人!笨人!”

  我也很气,跑去厨房喝了一大口煮菜用的老酒,定一下神,清一清脑筋,把交通规则丢给荷西。

  我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全背出来给荷西听,小书也快有一百页,居然都背完了。

  荷西呆住了。

  “怎么样?我这个死背书啊,是给小学老师专门整出来的。”我得意洋洋的对他说。

  荷西还是不放心,他问我:“要是星期一,你太紧张了,西班牙文又看不懂了,那不是冤枉吗?”

  我被他这一问,夜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觉。

  我的确有这个毛病,一慌就会交白卷,事后心里又明白了,只是当时脑筋会卡住转不过来。

  这叫——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

  失眠了一夜,熬到天亮,看见荷西还在沉睡,辛苦了一星期,不好吵醒他。

  我穿好衣服,悄悄的开了门,发动了车子,往离镇很远的交通大队开去。无照驾车,居然敢开去交通大队,实在是自投罗网。但是如果我走路去,弄得披头散发,给人印象想必不好,那么我要去做的事很可能就达不到目的了。

  我把车子一直开到办公室门,自然没有人上来查我的执照。想想世界上也没有这种胆大包天的傻瓜。

  到了办公室门口,才走进去,就有人说:“三毛!”

  我一呆,问这位先生:“请问您怎么认识我?”

 

  他说:“你的报名照片在这里,你看,星期一要考试罗!”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我赶紧说。

  “我想见见笔试的主考官。”

  “什么事?主考是我们上校大队长。”

  “可不可以请您给我通报一下。”

  他看到我很神秘的表情,马上就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请走这边进去。”

  办公室内的大队长,居然是一个有着高雅气度的花白头发军官。久住沙漠,乍一看到如此风采人物,令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我意外的愣了一下。

  他离开桌子过来与我握手,又拉椅子请我坐下,又请人端了咖啡进来。

  “有什么事吗?您是——?”

  “我是葛罗太太——”

  我开始请求他,这些令我一夜不能入睡的问题都得靠他来解决。

  “好,所以你想口试交通规则,由你讲给我听,是不是这样?”

  “是的,就是这件事。”

  “你的想法是好,但是我们没有先例,再说——我看你西班牙文非常好,不该有问题的。”

  “我不行,有问题。你们这个先例给我来开。”

 

  他望着我,也不答话。

  “听说沙哈拉威人可以口试,为什么我不可以口试?”

 

  “你如果只要一张在撒哈拉沙漠里开车的执照,你就去口试。”

  “我要各处都通用的。”

  “那就非笔试不可。”

  “考试是选择题,你只要做记号,不用写字的。”

 

  “选择题的句子都是模棱两可的,我一慌就会看错,我是外国人。”

  他又沉吟了一下,再说:“不行,我们卷子要存档的,你口试没有卷子,我们不能交代。没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我可以录音存档案,上校先生,请你脑筋活动一点——”

  我好争辩的天性又发了。

  他很慈祥的看看我,对我讲:“我说,你星期一放心来参加笔试吧,一定会通过的,不要再紧张了。”

  我看他实在不肯,也不好强人所难,就谢了他,心平气和的出来。

  走到门口,上校又叫住我,他说:“请等一下,我叫两个孩子送你回家,此地太远了。”

  他居然称他的下属叫孩子们。

  我再谢了上校,出了门,看见两个“孩子”站得笔直的在车子边等我,我们一见面,彼此都大吃一惊。他们就恰巧是那天要捉我无照开车的警察先生。我很客气的对他们说:“实在不敢麻烦你们,如果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次,我就自己回去了。”

  我有把握他们当时一定不会捉我。

  我就这样开车回家了。

  回到家,荷西还在睡觉。

  星期日我不断背诵手册。两人就吃牛油夹面包和白糖。

  星期一清晨,荷西不肯去上班,他说已经请好假了,可以下星期六补上班,考试他要陪我去。我根本不要他陪。

  到了考场,场外黑压压一大片人群,总有两三百个,沙哈拉威人也有好多。

  考场的笔试和车试都在同一个地方,恰好对面就是沙漠的监狱,这个地方关的都不是重犯,重犯在警察部队里给锁着。

  关在这个监狱里的,大部分是为了抢酒女争风吃醋伤了人,或是喝醉酒,跟沙哈拉威人打群架的卡纳利群岛来的工人。

  真正的社会败类,地痞流氓,在沙漠倒是没有,大概此地太荒凉了,就算流氓来了,也混不出个名堂来。我们在等着进考场,对面的犯人就站在天台上看。

  每当有一个单身西班牙女人来应考,这些粗人就鼓掌大叫:“哇!小宝贝,美人儿,你他妈的好好考试啊,不要怕,有老子们在这儿替你撑腰,啧啧……真是个性感妞儿!”

  我听见这些粗胚痛快淋漓的在乱吼大叫,不由得笑了起来。

  荷西说:“你还说要一个人来,不是我,你也给人叫小宝贝了。”

  其实我倒很欣赏这些天台上的疯子,起码我还没有看过这么多兴高彩烈的犯人。真是今古奇观又一章。那天考的人有两百多个,新考再考的都有。

  等大队长带了另外一位先生开了考场的门,我的心开始加快的跳得很不规则,头也晕了,想吐,手指凉得都不会弯曲了。

  荷西紧紧的拉住我的手,好使我不临阵脱逃掉。

  被叫到名字的人,都像待宰的小羊一样乖乖的走进那间可怕的大洞里去。

  等大队长叫到我的名字,荷西把我轻轻一推,我只好站出去了。

  “您早!”我哭兮兮的向大队长打招呼。

  他深深的注视着我,对我特别说:“请坐在第一排右边第一个位子。”

  我想,他对旁人都不指定座位,为什么偏偏要把我钉上十字架呢!一定是不信任我。

  考场里一片死寂,每个人的卷子都已分好放在椅子下面,每一份卷子都是不相同的,所以要偷看旁人的也没有用。

 

  “好,现在请开始做,十五分钟交卷。”

  我马上拉出座位下面的卷子来,纸上一片外国蚂蚁,一个也认它不出。我拼命叫自己安静下来,镇定下来,但是没有什么效果,蚂蚁都说外国话。

  我干脆放下纸笔,双手交握,静坐一会儿再看。

  荷西在窗外看见我居然坐起“禅”来,急得几乎要冲进来用大棒子把我喝醒。

  静坐过了,再看卷,看懂了。

  我为什么特别被钉在这个架子上,终于有了答案。这份考卷的题目如下:

 

  你开车碰到红灯,应该(一)冲过去,(二)停下来,(三)拼命按喇叭。

  你看到斑马线上有行人应该(一)挥手叫行人快走开,(二)压过人群,(三)停下来。

  问了两大张纸,都是诸如此类的疯狂笑话问题。

  我看了考卷,格格闷笑得快呛死了,闪电似的给它做好了。

  最后一题,它问:

  你开车正好碰到天主教抬了圣母出来游街,你应该(一)鼓掌,(二)停下来,(三)跪下去。

  我答“停下来”,不过我想考卷是天主教国家出的,如果我答——“跪下去”,他们一定更加高兴。

  这样我就交卷了,才花了八分钟。

  交卷时,大队长意味深长的微微对我一笑,我轻轻的对他说:“谢谢!日安!”

  穿过一大群埋头苦干,咬笔,擦纸,发抖,皱眉头的被考人,我悄悄的开门出去了。

  轮到口试的沙哈拉威人进去时,荷西就一直在安慰我:“没有关系,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考坏了,下星期还可以考,你要放得开。”

  我一句话也不说,卖他一个“关子岭”。

  十点正,一位先生拿了名单出来,开始唱出通过人的名字,唱来唱去,没有我。

  荷西不知不觉的将手放到我肩上来。

  我一点也不在意。

  等到——“三毛”,这两个字大声报出来时,我才恶作剧的看了一眼荷西。

  “关子”卖得并不大,但是荷西却受到了水火同源的意外惊喜,将我一把抱起,用力太猛,几乎扭断了我的肋骨。

  天台上的犯人看见这一幕,又大声给我们喝彩。

  我对他们做了个V字形的手势,表情一若当年在朝的尼克森,我那份考卷,“水门”得跟真的一样。接着马上考“场内车试”。

  汽车学校的大卡车、小汽车都来了,一字排开,热闹非凡,犯人们叫得比赌马的人还要有劲。

  两百多个人笔试下来,只剩了八十多个,看热闹的人还是一大群。

  我的武教练这次可没有光身子,他穿得很整齐。教练一再对我说:“前三辆车你切切不要上,等别人引擎用热了,你再上,这样不太会熄火。”

  我点点头,这是有把握的事,不必紧张。

  等到第二个人考完,我就说:“我不等了,我现在考。”

  考场绿灯一转亮,我的车就如野马般的跳起来冲出去。

  换档,再换回档,停车,起步,转弯,倒车如注音符号∧形,再倒车<字形,开斜道,把车再倒入两辆停着的车内去把自己夹做三明治的心;过斜坡,煞车,起步,下坡,换档……我分分寸寸,有条有理的做得一丝不差,眼看马上可以出考场了。我听见观众都在给我鼓掌,连沙哈拉威人都在叫:“中国女孩棒,棒——”

  我这么高兴,一时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病,突然回身去看主考官坐着的塔台。这一回头,车子一下滑出路面,冲到粼粼的沙浪里去,我一慌,车子就熄火了,死在那儿。

  鼓掌的声音变成惊呼,接着变成大笑,笑得特别响的就是荷西的声音。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逃出车子,真恨不得就此把自己给活活笑死算了,也好跟希腊诸神的死法一样。

  那一个星期中,我痛定思痛,切切的反省自己,大意失荆州,下次一定要注意。

  第二个星期一,我一个人去应考,这一次不急了,耐着性子等到四五十个人都上去考了,我这才上阵。

  应该四分钟做完的全部动作,我给它两分三十五秒全做出来了,完全没有出错。

  唱名字的时候,只唱了十六个及格的,我是唯一女人里通过的。

  大队长对我开玩笑,他说:“三毛的车开得好似炮弹一样快,将来请你来做交通警察倒是很得力的帮手。”

  我正预备走路回家,看见荷西满面春风的来接我,他上工在几十里外,又乘中午跑回来了。

  “恭喜!恭喜!”他上来就说。

  “咦!你有千里眼吗?”

  “是刚刚天台上的犯人告诉我的。”

  我认真的在想,关在牢里面的人,不一定比放在外面的人坏。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坏胚子就如同我们中国人讲的“龙”一样,可大可小,可隐可现,你是捉不住他们,也关不住他们的。

  我趁着给荷西做午饭的时间,叫荷西独自再去跑一趟,给监牢里的人送两大箱可乐和两条烟去。起码在我考试的时候,他们像鼓笛队似的给我加了油。

  我不低看他们,我自己不比犯人的操守高多少。

  中午我开长途车送荷西去上工,再开回镇上,将车子藏好,才走路去等最后一关“路试”。这个“天梯”越爬越有意思,我居然开始十分喜欢这种考试的过程。

  五十度气温下的正午,只有烈日将一排排建筑短短的影子照射在空寂的街道上,整个的小镇好似死去了一般,时间在这里也凝固起来了。

  当时我看见的景象,完完全全是一幅超现实画派作品的再版,感人至深。如果再给这时候来个滚铁环的小女孩,那就更真切了。

  “路考”就在这种没有交通流量的地方开始了。

  我虽然知道,在这种时候,镇上一只狗也压不着,镇外一棵树也撞不倒,但是我还是不要太大意。

  起步之前要打指示灯,要回头看清楚,起步之后靠右走,黄线不要去压过它,十字路口停车,斑马线要慢下来,小镇上没有红绿灯,这一步就省掉了。

  十六个人很快的都考完了,大队长请我们大家都去交通大队的福利社喝汽水。

  我们是八个西班牙人,七个沙哈拉威人,还有我。

  上校马上发了临时执照给通过全部考试的人,正式执照要西班牙那边再发过来。

  上星期我一直对自己说,在摩洛哥国王哈珊来“西属撒哈拉”喝茶以前,我得把这个天梯爬到顶,现在我爬到了,“摩王”还没有来。

  上校发了七张执照,我分到了一张。

  有了执照之后,开车无论是心情和神色都跟以前大不相同,比较之下才见春秋。

  有一天,我停放好了车,正要走开,突然半空中跳出以前那两个警察先生,大喝一声:“哈,这一次给我们捉到了。”我从容不迫的拿出执照来,举在他们面前。

  他们看也不看,照开罚单。

  “罚两百五十块。”

  “怎么?”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车在公共汽车站前,要罚!”

  “这个镇上没有公共汽车,从来没有。”我大叫。

 

  “将来会有,牌子已经挂好了。”

  “你们不能用这种方法来罚我,不收,我拒付。”

 

  “有站牌就不能停车,管有没有公车。”

  我一生气,脑筋就特别有条理,交通规则在我脑海里飞快的一页一页翻过。

  我推开警察,跳上车,将车冲出站牌几公尺,再停住,下车,将罚单塞给他们。“交通规则上说,在某地停车两分钟之内就开走,不算停车。我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走了,所以不算违规。”

  “官兵捉强盗”,这两个人又输了,罚单丢给山羊吃吧。我哈哈大笑,提着菜篮往“沙漠军团”的福利社走去,看看今天有没有好运气,买到一些新鲜的水果菜蔬。

  日复一日,我这只原本不是生长在沙漠的“黑羊”,是如何在努力有声有色的打发着漫长而苦闷的悠悠岁月。

 

  ——天凉好个秋啊!

本文由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发布于言情,转载请注明出处: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  米琪已经跟文好了

关键词:

因为乾隆旨意里并没有,出身于农民可以是农民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陕西出现了一批中青年作家,纷纷冲出了潼关。文坛历来是竞争之地,翻翻覆覆...

详细>>

而且杨先生又喜欢做诗,毕波丽一想

却说赵钿倒在地下,大家以为她摔死了,便七手八脚,走上前来扶她。谁知她却清醒白醒的睡在地下,死也不肯起来...

详细>>

如果铁牛他爹平躺在渔船上,模拟市民需要一个

却说凤喜正向家树撒娇,家树突然将一只茶杯拿起,当的一声,向地下一砸,这一下子,真把凤喜吓着了。家树却握...

详细>>

是中国文学史,人气甜宠博主柚子多肉倾力书写

原标题:书单 | 你想要的爱情,这10本书里都有! 原标题:好诗歌并不是都在唐朝,魏晋南北朝十大诗人作品大赏 原...

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