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将军死了

日期:2019-11-13编辑作者:恐怖

  当大家离开餐桌的时候,列文原来想跟着基蒂走进客厅去的;但是他怕他对她的追求太露骨,也许会使得她不快。他留在男客的圈子里,参与大家的谈话,他虽然没有望着基蒂,却觉察出她的动作、她的神情和她在客厅里坐的座位。

  在举行婚礼的那天,依照习俗(公爵夫人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坚持要严格遵守一切习俗),列文没有见他的新娘,在他的旅馆里和偶然聚在他房间里的三个独身朋友一道吃饭。一个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个是卡塔瓦索夫,大学时代的朋友,现在是自然科学教授,偶然在街上遇到被列文拉来的,还有一个是奇里科夫,他的伴郎,莫斯科的保安官,列文猎熊的伙伴。这次聚餐是很愉快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高兴极了,很赞赏卡塔瓦索夫的创见。卡塔瓦索夫感到他的创见得到重视和理解,就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了。奇里科夫对于各种各样的谈话总是活泼愉快地加以支持的。

第九 六月

  他立刻毫不费力地实践了他对她所立下的诺言——永远往好处看人,永远喜欢一切的人。谈话转移到农村公社的问题,佩斯措夫认为农村公社制度是一种特殊的开端,他称之为“合唱的开端”。列文既不同意佩斯措夫,也不同意他哥哥,他哥哥照例是又承认又不承认俄国农村公社制的意义。但是他和他们谈论着,只是极力想给他们调解,缓和他们的争论。他对自己所说的话一点不感到兴趣,而对于他们所说的话更是兴味索然,他只希望一件事——就是他和大家都快乐和满足。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东西是重要的。而那一件东西,开头在那里,在客厅里,然后移动过来,在门口停住。没有回过头来,他就感到了双眸和微笑倾注在他身上,他忍不住回过头来。她正和谢尔巴茨基站在门口。望着他。

  “您看,”卡塔瓦索夫由于在讲坛上养成的习惯拉长声音说,“我们的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一向是一个多么有为的人物。我是说过去,因为现在已经看不见他昔日的面影了。在他离开大学的时候,他爱好科学,对于人性的研究感到兴味;现在他的一半能力却用来自己欺骗自己,而另外一半就用来为这种欺骗辩护。”

   格里勃尔第将军五日

  “找以为您到钢琴那里去哩,”他走到她面前说。“音乐——这正是我在乡下所缺少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您更坚决的反对结婚的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明日是国庆日)

  “不;我们只是来找您,感谢您来看望我们,”她说,报之以微笑,那好像一件赠物一样。“他们为什么要辩论呢?您知道从来没有人能够说服谁。”

  “不,我并不反对结婚。我赞成分工。没有别的事好做的人应当生儿育女,而另外的人就为他们的教育和幸福尽力。这就是我的看法。愿意把两件事混合起来的人不计其数;可是我不是其中的一个!①”

  今天是国丧日,格里勃尔第将军昨夜逝世了。你知道他的事迹吗?他是把一千万意大利人从波旁政府的暴政下救出来的人。七十五年前,他生于尼斯。父亲是个船长,他八岁时,救过一个女子的生命;十三岁时,和朋友共乘小艇遇险,把朋友平安救起;二十七岁时,在马塞救起一个将淹死的青年。四十一岁时,在海上救助过一只险遭火灾的船。他为了他国人的自由,在亚美利加曾作十年的战争,为争隆巴尔地和社论谛诺的自由,曾与奥地利军交战三次。一八四九年守罗马以拒法国的攻击,一八六零年救那不勒斯和巴勒莫,一八六七年再为罗马而战,一八七零年和德意志战争,防御法军。他刚毅勇敢,在四十回战争中得过三十七回胜利。

  “是的,这是真的,”列文说,“人们争论得那么热烈,往往只是因为不能领会对方所要证明的事情。”

  ①引自格利鲍耶陀夫的喜剧《智慧的痛苦》中恰茨基的话。

  平时以劳动自活,隐耕孤岛。教员、海员、劳动者、商人、兵士、将军、执政官,什么都做过。是个质利、伟大而且善良的人;是个痛恶一切压迫,爱护人民,保护弱者的人;是个以行善事为唯一志愿,不慕荣利,不计生命,热爱意大利的人。他振臂一呼,各处勇敢人士就立刻在他面前聚集:绅士弃了他们的邸宅,海员弃了他们的船舶,青年弃了他们的学校,来到他那赫赫光荣之旗下作战。他战时常着红衣,是个强健美貌而优雅的人。他在战阵中威如雷电,在平时柔如小孩,在患难中刻苦如圣者。意大利几千的战士于垂死时,只要一望见这威风堂堂的将军的面影,就都愿为他而死。愿为将军牺牲自己生命的,不知有几千人,几万人都曾为将军祝福,或愿为将军祝福。

  在最聪明的人们之间的辩论中,列文常常注意到这样的事实:辩论者在费了很大气力,费尽唇舌,运用了大量奥妙的逻辑之后,终于觉察到他们那么不惮烦劳地力图互相证明的东西原来在很久以前,从他们开始争论起,双方就都已明白,但是他们喜欢各执一词,却又不愿明说出来,唯恐遭到对方的攻击。他常常体验到在辩论中人们突然抓住了对方所喜欢的东西,自己也立刻喜欢起来了,立刻同意他的意足,于是一切论据结果就都成为多余的和不必要的了。有时候,他也体验到相反的情形,人们最后表达出了他自己喜欢的东西——他正为它争辩,而恰巧又表达得又恰当又恳切,于是他的对手就立刻同意,不再争论了。这就是他所要说的话。

  “当我听到您恋爱的时候,我会多么快活呀!”列文说。

  将军死了,全世界都哀悼着将军。体现在还未能知将军,以后当有机会读将军的传记,或听人说将军的遗事。你逐渐成长,将军的面影在你前面也会跟着加大,你到成为大人的时候,将军会巨人似的工在你面前。到你去世了,你的子孙以及子孙的子孙都去世以后,这民族对于他那日星般彪炳的面影,还当做人民的救星永远景仰吧。意大利人的眉,将因呼他的名而扬,意大利人的胆,将因呼他的名而壮吧。

  她皱起眉头,极力去了解。但是他刚开口解释,她已经了解了。

  “一定请我喝喜酒啊。”

   —父亲——军队十一日

  “我知道:人应当弄明白对方争论的是什么,他喜欢的是什么,这样方才能够……”

  “我已经在恋爱了。”

  (因格里勒尔第将军之丧,国庆回延迟一周。)

  她完全理会了而且表达出了他表达得很拙劣的思想。列文快活地微笑了;从同佩所措夫和他哥哥的混乱冗长的争论转换到这种简洁、明了、几乎是无言的最复杂的思想交流,这种转换使他大为惊异。

  “是的,和墨鱼!你知道,”列文转向他哥哥说,“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正在写一本关于营养的著作……”

  今天到配寨·卡斯德罗去看阅兵式。司令官率领兵队,在作了二列站着的观者间通过,喇叭和乐队的乐曲调和地合奏着。在军队进行中,父亲把队名和军旗一一指给我看。最初来的是炮兵工校的学生,人数约有三百,一律穿着黑服,勇敢地过去了。其次是步兵:有在哥伊托和桑马底诺战争过的奥斯泰旅团,有在卡斯德尔费达度战争过的勃卡漠旅团,共有四联队。一队一队地前进,无数的红带连续飘动,其状恰像花朵。步兵之后就是工兵,这是陆军中的工人,帽上饰着黑色的马尾,缀着红色的丝边。工兵后面接着又是数百个帽上有直而长的装饰的兵士,这是作意大利干城的山岳兵,高大褐色而壮健,都戴着格拉勃利亚型的帽子,那鲜碧的帽檐表示着故山的草色。山岳兵还没有走尽,群众就波动起来。接着来的是射击兵,就是那最先入罗马的有名的十二大队。帽上的装饰因风俯伏着,全体像黑色波浪似的通过。他们吹的喇叭声尖锐得如奏着战胜的音调,可惜那声音不久就消失在辘辘的粗而低的噪声中;原来野炮兵来了。他们乘在弹药箱上,被六百匹骏马牵了前进。兵士饰着黄带,长长的大炮,闪着黄铜和钢铁的光。烟车车轮辘辘地在地上滚着作响。后面山炮兵肃然地接着,那壮大的兵士和所牵着的强力的骡马,所向震动,给敌人带去惊恐与死亡。最后是热那亚骑兵联队,甲兜闪着日光,直持了枪,小旗飘拂,金银晃耀,辔鸣马嘶,很快地去了。这是从桑泰·路青以至维拉勿兰卡像旋风样在战场上扫荡过十次的联队。

  谢尔巴茨基从他们身边走开了,基蒂走到牌桌旁边,坐下来,然后拿起一枝粉笔,开始在崭新的绿毡上画着同心圆。

  “啊,不要胡扯!无论写什么都没有关系。事实是,我的确爱墨鱼。”

  “啊!多好看啊!”我叫说。父亲警诫我:

  他们又谈到了吃饭时所谈起的话题——妇女的自由和职业的问题。列文赞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意见:未婚女子应当在家庭里找到妇人的本份工作。他用下面的事实来支持这个意见:任何家庭没有妇女的帮助是不成的,每个家庭,不论贫富,总有而且不能没有保姆,不管是自己的亲属,还是雇佣的人。

  “可是那并不妨碍您爱妻子!”

  “不要把军队作玩具看!这许多充满力量与希望的青年,为了祖国的缘故,一旦被召集,就预备在国旗之下饮弹而死的啊。你每次听到像今天这样的‘陆军万岁!意大利万岁!’的喝彩,须想在这军队后面就是尸山血河啊!如此,对于军队的敬意自然会从你胸中流出,祖国的面影也更庄严地可以看见了吧。”意大利十四日

  “不,”基蒂涨红了脸说,但却用她的诚实的眼睛比以前更加大胆地望着他,“一个女子也许会处于这样的境地,她生活在家庭里不能不感到屈辱,而她自己……”

  “墨鱼不妨碍,可是妻子却妨碍哩。”

  在国庆日,应该这样祝祖国万岁:

  出这暗示,他了解她了。

  “为什么?”

  “意大利啊,我所爱的神圣的国土啊!我父母曾生在这里、葬在这里,我也愿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我的子孙世一定在这里生长、在这里死亡。华美的意大利啊!积有几世纪的光荣,在数年中得过统一与自由的意大利啊!他曾将神圣的知识之光传给世界。为了你的缘故,无数的勇士在沙场战死,许多勇士化作断头台上的露而消逝。你是三百都市和三千万子女的高贵的母亲,我们做幼儿的,虽不能完全知道你、了解你,却尽了心宝爱着你呢。我得生在你的怀里,做你的儿子,真足自己夸耀。我爱你那美丽的河和崇高的山,我爱你那神圣的古迹和不朽的历史,我爱你那历史的光荣和国土的完美。我把整个祖国和我所始见始闻的最系恋的你的一部分同样地爱敬,我以纯粹的情爱平等的感谢,爱着你的全部——勇敢的丘林,华丽的热那亚,知识开明的博洛尼亚,神秘的威尼斯,伟大的米兰。我更以幼儿的平均的敬意,爱温和的佛罗伦萨,威严的巴勒莫,宏大而美丽的那不勒斯,以及可惊奇的永远的罗马。我的神圣的国土啊!我爱你!我立誓:凡是你的儿子,我必如兄弟一样爱他们;凡是你所生的伟人,不论是死的或是活的,我必都从真心赞仰;我将勉为勤勉正直的市民不断地研磨智德,以期无愧于做你的儿子,竭尽我这小小的力量防止一切不幸、无知、不正、罪恶来污你的面目。我誓以我的知识,我的腕力,我的灵魂,谨忠事你;一到了应把血和生命贡献于你的时候,我就仰天呼着你的圣名,向你的旗子送最后的接吻,把我的血为你而洒,用我的生命做你的牺牲吧。九十度的炎暑十六日

  “啊,是的!”他说,“是的,是的,是的——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啊,您会发现的!您现在爱好农事,游猎,——可是您等着瞧吧!”

  国庆日以后,五日中温度增高五度。时节已到了仲夏,大家都渐疲倦起来,春天那样美丽的蔷薇脸色都不见了,项颈脚腿都消瘦下去。头昂不起,眼也昏眩了。可怜的耐利因受不住炎暑,那蜡样的脸色愈呈苍白,不时伏着睡在笔记簿上。但是卡隆常常留心照拂耐利,他睡去的时候,把书翻开了坚在他前面,替他遮住先生的眼睛。克洛西的红发头靠在椅背上,恰像一个割下的人头放在那里。诺琵斯唧咕着人多空气不好。啊,上课真苦啊!从窗口望见清凉的树荫,就想跳出去,不愿再在座位里受拘束。从学校回去,母亲总候着我,留心我的面色。我一看见母亲,精神重新振作起来了。我用功的时候,母亲常问:“不难过吗?”早晨六点叫我醒来的时候,也常说:“啊,要好好地啊!再过几天就要休假,可以到乡间去了。”

  正是由于窥见了基蒂心中怕做老处女的恐怖和屈辱,他这才完全明白了在吃饭的时候佩斯措夫主张妇女自由的全部论据;而因为爱她,他也感到了那种恐怖和屈辱,立刻不再争论了。

  “阿尔希普今天来过;他说普鲁特诺村有许多驼鹿,还有两头熊呢,”奇里科夫说。

  母亲时时讲在炎暑中做着工的小孩们的情形给我听。说有的小孩在田野或如烧的砂地上劳动,有的在玻璃工场中终日逼着火焰。他们早晨比我早起床,而且没有休假。所以我们也非奋发不可。说到奋发,仍要谁代洛西第一,他绝不叫热或想睡,无论什么时候都活泼快乐。他那长长的金发和冬天里一样垂着,用功毫不觉苦。只要坐在他近旁,听到他的声音,也能令人振作起来。

  接着是沉默。她还用粉笔在桌上画着。她的眼睛闪烁着柔和的光辉。在她的心情影响之下,他感到全身心都充溢着不断增强的幸福。

  “哦,我不去,你们去打来吧。”

  此外,拚命用功的还有两人。一是固执的斯带地,他怕自己睡去。敲击着自己的头,热得真是昏倦的时候,把牙齿咬紧,眼睛张开,那种气似乎要把先生也吞下去了。还有一个是商人的卡洛斐。他一心一意用红纸做着纸扇,把火柴盒上的花纸粘在扇上,卖一个铜币一把。

  “噢!我乱涂了一桌子哩!”她说,放下粉笔,她动了动,想要站起来的样子。

  “噢,那倒是真话,”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你从此可以向猎熊事业告别了——你的妻子不会允许你去的!”

  但是最令人佩服的要算可莱谛。据说他早晨五点起床,帮助父亲运柴。到了学校里,每到十一点不觉支持不住,把头垂在胸前。他惊醒转来,常自己敲着颈背,或禀告了先生,出去洗面,或预托坐在旁边的人推醒他。可是今天他终于忍耐不住,呼呼地睡去了。先生大声叫:“可荣谛!”他也不听见。于是先生忿怒起来,“可莱谛,可莱谛!”反复地怒叫。住在可莱谛贴邻的一个卖炭者的儿子站起来说:

  “什么!她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吗?”他恐惧地想着,拿起粉笔来。“等等,”他说,在桌旁坐下。“我早就想问您一件事。”

  列文微微一笑。他妻子不让他去的那种想法是这样令人愉快,他情愿永远放弃猎熊的快乐。

  “可莱谛今天早晨五点钟起运柴到了七点钟才停。”

  他直视着她的亲切的、但又是恐惶的眼睛。

  “可是,他们会去捉住那两只熊,而您却没有去,毕竟很可惜,您记得上次在哈皮洛沃吗?那是一场多妙的打猎啊!”

  于是,先生让可莱谛睡着,半点钟以后才走到可莱谛的位置旁,轻轻地吹他的脸,把他吹醒了。可莱谛睁开眼来,见先生立在前面,惊恐得要退缩。先生两手托住了他的头,在他头发上接吻着说:

  “请您问吧。”

  奇里科夫说。

  “我不责你。因为你的睡去不是由于怠情,乃是由于实在疲劳了。”我的父亲十七日

  “这里,”他说,写下每个字的头一个字母:D,E,F,G,H,I,F,J,K,L,H,I,M,N,?这些字母所代表的意思是:“当您对我说:那不能够的时候,那意思是永远不呢,还只是当时?”看来是很难希望她领悟这个复杂的句子的;但是他用那样一种眼光望着她,好像他一生的命运全系在她能否理解这些字上面。

  列文不愿打破这种幻想,仿佛离开她还能够有什么乐趣,因此他没有说一句话。

  如果是你的朋友可莱谛或卡隆,像你今天那样回答父亲的话,决不至出口吧。安利柯!为什么这样啊!快向我立誓,以后不要再有那样的事。因了父亲责备你,口中露出失礼的答辩来的时候,应该想到将来有一天,父亲叫你到卧榻旁去,和你说:“安利柯!永诀了!”啊!安利柯I你到了不能再见父术,走进父杀的房间,看到父亲遗下的书籍,回想到在生前对不起父亲的事,大概会自己后悔,对自己说:“那时我为什么这样!”到了那时,你才会知道父亲的爱你,知道父亲叱责你时自己曾在心里哭泣,知道父亲的加苦痛于你,完全是为了爱你。那时候,你会含了悔恨之泪,在你父术的书桌上——为了儿女不顾生命地在这上面劳作过的书桌上接吻吧。现在,你不会知道,父亲除了慈爱以外,把一切的东西对你这搞过了。你不知道吧,父亲因为操劳过度,自恐不能久在人世呢。在这种时候,总是提起你,对你放心不下。在这种时候,他带排了灯走进你的寝室,偷看你的题态,回来再努力地继续工作。世界忧患尽多,父亲见你在侧也就把忧患忘了。这就是想在你的爱情中,求得安慰,恢复元气。所以,如果你待父亲冷淡,父亲失去了你的爱情将怎样悲哀啊。安利柯!切不可再以忘恩之罪把自己玷污了啊!你就算是个圣者样的人,也不足报答父亲的辛苦,并且,人生很不可靠,在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情,是料不到的。父亲或许在你还幼小的时候就不幸死了——在三年以后,二年以前或许就在明天,都说不定。

  她严肃地瞥了瞥他,就把她那皱蹙的前额支在手上,开始念着。她时而看他一两眼,好像在问:“是我想的那样吗?”

  “向独身生活告别的习俗是有道理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不管你多么快乐,你总不能不惋惜失去的自由。”

  啊!安利柯!如果父亲死了,母亲着了丧服了,家中将非常寂寞,空虚得如空屋一样吧!快!到父于那里去!父亲在房间里工作着呢。静静地进去,把头俯在父亲膝上,求父亲饶恕你,祝福你。

  “我明白了,”她说,微微涨红了脸。

  “您承认您有这样一种感觉,像果戈理的新郎①一样,想从窗口跳下去吧?”

   ——母亲——乡野远足十九日

  “这是什么字?”他指着代表·永·远·不这个字眼的H说。

  ①果戈理的剧本《婚事》中的人物。

  父亲又恕宥了我,并且,还许可我践可莱谛的父亲的约,同作乡野远足。

  “这是·永·远·不的意思,”她说,“但是这不是真的呢!”

  “自然有,不过不承认罢了,”卡塔瓦索夫说,放声大笑起来。

  我们早想吸那小山上的空气,昨天下午两点钟,大家在约定的地方聚集。代洛西、卡隆、卡洛斐、泼来可西、可莱谛父子,连我总共是七个人。大家都预备了水果、腊肠、熟鸡蛋等类,又带着皮袋和锡制的杯子。卡隆在葫芦里装了白葡萄酒,可莱谛在父亲的水瓶里装了红葡萄酒,拨来可西着了铁匠的工服,拿着四斤重的面包。

  他急急地揩去他所写的字母,把粉笔给她,站了起来。她写了,N,O,I,F,M,G。

  “啊,窗子开着……我们马上就动身到特维尔省去吧!有一头大母熊,我们可以直捣巢穴。当真地,就坐五点钟的车走吧!这里的事随他们的意思去办好了,”奇里科夫微笑着说。

  坐街车到了格浪·美德莱·乔,以后就走上山路。山上满是绿色的凉荫,很是爽快。我们或是在草上打滚,或是在小溪中洗面,或是跳过林篱。可莱谛的父亲把上衣搭在肩上,衔着烟斗,远远地从后面跟着我们走。

  多莉瞧见这一对人儿的时候,她和阿列克谢·亚历亚德罗维奇谈话所引起的悲愁就完全消失了:基蒂手里拿着粉笔,带着羞怯的幸福的微笑仰脸望着列文,而他的优美的身躯俯向桌子,热情的眼睛一会紧盯在桌上,一会又紧盯着她。他突然喜笑颜开了,他明白了。那意思是:“那时候我不能够不那样回答。”

  “哦,说实在的,”列文也微笑着说,“我心里丝毫找不出惋惜失去自由的心情。”

  拨来可西吹起四笛来,我从未听到过他吹口笛。可莱谛也一边走一边吹着。他拿手指般长的小刀,做着水车、木叉、水枪等种种东西,强把别的孩子的行李背在身上,虽已遍身流汗,还能山羊似的走得很快。代洛西在路上时时站住了教给我草类和虫类的名称,不知他怎么能知道这许多东西啊。卡隆默然地嚼着面包。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他吃东西想来已不像以前有味了,可是待人仍旧那样亲切。我们要跳过沟去的时候,因为要作势,先退了几步,然后再跑上前去。他第一个跳过去,伸手过来搀别人。泼来可西!幼时曾被牛触突,见了牛就恐怖;卡隆在路上见有牛来,就走在泼来可西前面。我们上了小山,跳跃着,打着滚。泼来可西滚入荆棘中,把工服扯破了,很难为情地站着。卡洛斐不论什么时候都带有针线,就替他补好了。泼来可西只是说:“对不起,对不起。”一等缝好.就立刻开步跑了。

  他询问般地、畏怯地望着她。

  “是的,现在您心里这样乱,您什么也不觉得的,”卡塔瓦索夫说。“等一等,到您稍微平静一点的时候,您就觉得了。”

  卡洛斐在路上也不肯徒然通过。或是采摘可以作生菜的草,或是把蜗牛抬起来看,见有尖角的石块就抬了藏入口袋里,以为或许含有金银。我们无论在树荫下,或是日光中,总是跑着,滚着,后来把衣服都弄皱了,喘息着到了山顶,坐在草上吃带来的东西。

  “仅仅那时候吗?”

  “不!假如是那样,那么,虽然有了感情(他不便在他们面前说爱情这个词)和幸福,但失去自由,我多少总会感到有点惋惜吧……可是恰恰相反,我高兴的正是失去自由。”

  前面可望见广漠的原野和戴着雪的亚尔普斯山。我们肚子已饿得不堪,面包一到嘴里好像就溶化了。可莱谛的父亲用葫芦叶盛了腊肠分给我们,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谈先生们的事、朋友的事和试验的事。拨来可西怕难为情,什么都不吃。卡隆把好的拣了塞入他的嘴里,可莱谛盘了腿坐在他父亲身旁,两人并在一处;如其说他们是父子,不如说是兄弟,状貌很相像,都脸色赤红,露着白玉似的牙齿在微笑。父亲倾了皮袋畅饮,把我们喝剩的也拿了去像甘露似的喝着。他说;

  “是的,”她的微笑回答了。

  “糟糕得很!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卡塔瓦索夫说。

  “酒在读书的孩子是有害的,在柴店伙计,却是必要的。”说着,捏住了儿子的界头,向我们摇扭着。

  “那么现……现在呢?”他问。

  “哦,让我们干一杯祝他恢复健康,或是祝他的梦想有百分之一得以实现吧——就是那样,也是世界上空前未有的幸福!”

  “哥儿们,请你们爱待这家伙啊。这也是正直男子哩!这样夸口原是可笑的,哈,哈,哈,哈!”

  “哦,你读吧。我把我所愿望——从心底愿望的事告诉您!”说着,她写下了下面的打头的字母,P,E,F,K,M,L,P,J,那意思是:“只要您能忘记,能饶恕过去的事。”

  一吃过饭,客人们就走了,为的是赶紧换好衣服去参加婚礼。

  除了卡隆,一齐都笑了。可莱谛的父亲又喝了一杯:

  他用神经质的、颤栗的手指攫取了粉笔,把它折断了,写下下面字句打头的字母:“我没有什么要忘记和饶恕的;我一直爱着您。”

  当剩下他一个人,回忆着这班独身朋友的谈话的时候,列文又问自己:他心里真有他们所说的那种惋惜失去自由的心情吗?想到这问题他微笑了。“自由?自由有什么用?幸福就在于爱和希望:希望她所希望的,想她所想的,那就是说,毫无自由可言——这就是幸福!”

  “惭愧啊。哪,现在虽是这样,大家都是要好的朋友,再过几年安利柯与代洛西成了判事或是博士,其余的四个,都到什么商店或是工场里去,这样,彼此就分开了!”

  她含着缠绵的微笑望着他。

  “但是我了解她的思想、她的希望、她的感情吗?”一个声音突然向他低语。微笑从他脸上消逝,他沉思起来。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感到恐怖和怀疑——对一切事情都怀疑。

  “哪里的话!”代洛西抢先回答。“在我,卡隆永远是卡隆,拨来可西永远是没来可西,别的人也都一样。我即使做了俄国的皇帝,也决不变,你们所住的地方,我总是要来的。”

  “我明白,”她低低地说。

  “要是她不爱我怎么办呢?要是她只是为了结婚而和我结婚怎么办呢?要是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所做的事,怎么办呢?”他问自己。“她也许会清醒过来,等到已经结了婚才发现她并不爱我,而且不能爱我。”于是涉及她的、奇怪的、最邪恶的念头开始浮上他的脑海。他嫉妒起弗龙斯基来,好像一年前一样,仿佛他看见她和弗龙斯基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就是昨天。

  可莱谛的父亲擎着皮袋:

  他坐下来,写了长长的一句。她全明白了,并且没有问他是不是这样,就拿起粉笔,立刻回答了。

  他怀疑她没有把全部真情都告诉他。

  “难得!能这样说,再好没有了。请把你们的杯子举起来和我的碰一下。学校万岁!学友万岁!因为在学校里,不论富人穷人,都如一家的。”

  好久,他没有探索出她所写的字母的意义,频频地望着她的眼睛。他幸福得头昏眼花,怎样也填不出她所写的字;但是在她那洋溢着幸福的魅人的眼睛里,他看出了他所要知道的一切。于是他写了三个字母,但是他还没有写完,她就从他的手的动作上读了这些字母,亲手写完了那句子,并且写下了回答:“是。”

  他迅速地跳起来。“不,这样下去不成!”他绝望地自言自语。“我要到她那里去,我要问问她;最后再对她说一次:我们还是自由的,我们不如维持现状的好!随便什么都比永久的不幸、耻辱、不忠实好!”他心里怀着绝望,怀着对一切人,对他自己,对她的愤恨,他走出了旅馆,坐车上她家里去了。

  我们都举杯触碰了皮袋而鸣。可莱谛的父亲起立了,把皮袋中的酒倾底喝干:

  “你们在玩secrétaire①吗?”老公爵走到他们面前说。

  他在后房里找到了她。她正坐在一口箱子上,和一个使女在安排什么,挑拣着散放在椅背上和地板上的各种颜色的衣服。

  “四十九联队第四大队万——岁!喂!你们如果入了军队,也要像我们一样地出力干啊!少年们!”

  “但是我们真的非走不行了,如果你要赶上看戏的话。”

  “噢!”她一见他就喊了一声,高兴得容光焕发。“你怎么,您又怎么!(最近几天来她差不多交替地用这两个字称呼他。)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呢!我正在理我从前的衣服,看哪一件给什么人合式……”

  时光不早,我们且跑且歌,携手下来。傍晚到了濮河,见有许多萤虫飞着。回到配事·特罗·斯带丢土,在分开时,大家互约星期日再在这里相会,共往参观夜校的奖品授予式。

  列文立起身来,把基蒂送到门口。

  “啊!好极了!”他阴郁地说,望着使女。

  今天天气真好!如果我不逢到那可怜的女先生,我回家时将怎样地快乐啊。回家时已昏暗,才上楼梯,就逢到女先生。她见了我,就携了两手,附耳和我说:

  在他们的谈话中,一切都说了;她说了她爱他,说了她要告诉她父母,他说了他明天早晨会来。

  “你去吧,杜尼亚莎,我回头叫你,”基蒂说。“科斯佳,怎么回事?”使女一走,她就明确地用了这个亲密的称呼。她觉察出他的兴奋而又阴郁的异样脸色,她感到恐怖。

  “安利柯!再会!不要忘记我!”

  ①法语:猜字谜。

  “基蒂!我痛苦得很。我一个人忍受不住,”他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调子说,站在她面前,恳求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他从她的深情的、忠实的脸上已经看出他所要说的话不会产生任何结果,但是他要她亲口来消除他的疑惑。“我是来说,现在还来得及。这一切还可以废除和挽回。”

  我觉得先生说时在那里哭,上去就告诉母亲:

  “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逢见女先生,她病得很不好呢。”

  “我说了不止一千遍,而且不由得要想的……就是我配不上你。你不可能同意和我结婚。想一想吧。你错了。再三想一想吧。你不会爱我的……要是……就不如说出来的好,”他说,没有望着她。“我会很痛苦。让人家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随便什么都比不幸好……趁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总好一些……”

  母亲已红着眼,注视着我,悲哀地说:

  “我不明白,”她惶恐地说,“你想要翻悔……你不愿意了吗?”

  “先生是——可怜——很不好呢。”劳动者的奖品授予式。十五日

  “是的,要是你不爱我的话。”

  依约,我们大家到公立剧场去看劳动者的奖品授予式。剧场的装饰和三月十四日那天一样。场中差不多都是劳动者的家属,音乐学校的男女生坐在池座里,他们齐唱克里米亚战争的歌。他们唱得真好,唱毕,大家都起立拍手。随后,各受奖者走到市长和知事面前,领受书籍、贮金折、文凭或是赏牌。“小石匠”傍着母亲坐在池座角进,在那一方,坐着校长先生,我三年级时的先生的红发头露出在校长先生后面。

  “你发疯了!”她叫了一声,恼怒得满脸绯红。

  最初出场的是图画科的夜学生,里面有铁匠、雕刻师、石版师、木匠以及石匠。其次是商业学校的学生,再其次是音乐学校的学生,其中有大批的姑娘和劳动者,都穿着华美的衣裳,因被大家喝彩,都笑着。最后来的是夜间小学校的学生,那光景真是好看,年龄不同,职业不同,衣服也各式各样。——有白发的老人,也有工场的徒弟,也有蓄长头发的职工。年纪轻的毫不在意,老的却似乎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群众虽拍手欢迎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笑的,谁都现着真诚热心的神情。

  但是他的脸是这样可怜,她抑制住恼怒,把衣服扔在圈手椅上,在他旁边坐下。

  受奖者的妻或子女大多坐在池座里观看。幼儿之中,有的一见到自己的父亲登上舞台,就尽力大声叫唤,笑着招手。农夫过去了,担夫也过去了。我父亲所认识的擦靴匠也登场到知事前来领文凭。其次来了一个巨人样的大人,好像是在什么时候曾经见过的,原来就是那受过三等奖的周。石匠”的父亲。记得我去望“小石匠”的病,上那房顶阁去的时候,他就站在病床旁。我回头去看坐在池座的“小石匠”,见“小石匠”正双目炯炯地注视着父亲,装着兔脸来藏瞒他的欢喜呢。忽然间喝彩声四起,急向舞台看时,见那小小的烟囱扫除人只洗净了面部,仍着了漆黑的工服出场了。市长携住他的手,和他说话。烟囱扫除人之后,又有一个清道夫来领奖品。这许多劳动者,一边为了自己一家人辛苦工作,再于工作以外用功求学,至于得到奖品。真是难能可贵。我一想到此,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他们劳动了一日以后,再分出必要的睡眠时间,使用那不曾用惯的头脑,用那粗笨的手指执笔,这是怎样辛苦的事啊。

  “你在想些什么呢?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接着又来了一个工场的徒弟。他一定是穿了他父亲的上衣来的,只要看他上台受奖品时卷起了长长的袖口就可知道。大家都笑了起来,可是笑声终于立刻被喝彩声埋没了,其次,来了一个秃头白须的老人。还有许多的炮兵,这里有曾经在我校的夜学部的,此外还有税局的门房和警察,我校的门房也在其内。

  “我想你不会爱我的。你怎么会爱我这样的人呢。”

  末了,夜校的学生又唱克里米亚战争歌。因为那歌声认真心流出,含着深情,听众不喝彩,只是感动地静静退出。

  “我的上帝!我怎么办才好呢……?”她说着,哭出来了。

  一霎时,街上充满了人。烟囱扫除者拿了领得的红色的书册站在剧场门口时,绅士都集在他的周围和他说话。街上的人彼此互相招呼,劳动者、小孩、警察、先生、我三年级时的先生和两个炮兵,从群众间出来。劳动者的妻抱了小孩,小孩用小手拿着父亲的文凭矜夸地给群众看。女先生之死十七日

  “啊!我做了什么呀?”他叫了一声,于是跪在她面前,他开始吻她的手。

  当我们在公立剧场时,女先生死了。她是于访问我母亲的一周后下午二时逝世的。昨天早晨,校长先生到我们教室里来告诉我们这事,说:

  当五分钟后公爵夫人走进房里来的时候,她看见他们完全和好了。基蒂不但使他确信了她爱他,而且甚至为了回答她为什么爱他这个问题,向他说明了她所以爱他的理由。她告诉他,她爱他是因为她完全理解他,因为她知道他喜欢什么,因为他所喜欢的东西都是好的。这在他似乎是十分明白了。当公爵夫人走到他们这里来的时候,他们正并肩坐在箱子上,清理衣服,而且正在争辩着,因为基蒂要把列文向她求婚时她穿的那件褐色衣服给杜尼亚莎,而他坚决主张那件衣服永远不要给别人,可以把另外一件蓝色衣服给杜尼亚莎。

  “你们之中,凡曾受过先生的教育的,都应该知道。先生真是个好人,曾像爱自己儿子般爱着学生。先生已不在了。她病得很久,为生活计,不能不劳动,终于缩短了可以延续的生命。如果能暂时休息养病,应该可以多延几个月吧。可是她总不肯抛离学生,星期六的傍晚,那是十七日这一天的事,说是将要不能再见学生了,亲去诀别。好好地训诫学生,一一与他们接吻了哭着回去。这先生现在已不能再见了,大家不要忘记先生啊。”

  “你怎么不明白呢?她的皮肤是褐色的,蓝色衣服和她不相称……我全都考虑过了呢。”

  在二年级时曾受过先生的教育的波来可西,把头俯在桌上哭泣起来了。

  听到他来访的原因,公爵夫人半真半假地生起气来,叫他赶快回去换衣服,不要妨碍基蒂梳头,因为梳发匠沙尔里就要来了。

  昨天下午散学后,我们去送先生的葬。到了先生的寓所,见门口停着双马的枢车,许多人都低声谈说等待着。我们的学校里,从校长起,所有的先生都到了。先生以前曾任职过的别的学校,也都有先生来。先生所教过的幼小的学生,大抵都由手执蜡烛的母亲带领着。别级学生到的也很多,有拿花环的,有拿着荷花束的。柜车上已堆着许多花束,顶上放着大大的刺球花环,用黑文字记着:“五年级旧学生敬呈女先生”。大花环下挂着的小花环,那都是小学生拿来的。群众之中有执了蜡烛代主妇来送葬的佣妇,有两个执着火把的穿法衣的男仆,还有一个学生的父亲某绅士,乘了饰着青绸的马车来。大家都集在门旁,女孩们拭着泪。

  “实在说,这几天来她什么也没有吃,变得憔悴起来,而你又来说些傻话来叫她心烦,”她对他说,“走吧,走吧,亲爱的!”

  我们静候了一会儿,棺出来了。小孩们见棺移入枢车就哭起来。其中有一个,好像到这时才信先生真死了似的,放声大哭,号叫着不肯停止,人们谨领了他走开。

  列文感到歉疚而又羞惭,但却得到了安慰,回到了旅馆。他哥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都穿上了礼服,正在等着用圣像给他祝福。时间一刻都不能耽搁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还得坐车回家去接她的儿子,他卷了头发,又涂上发油,要拿着圣像陪伴新娘。并且,还得派一部马车去接伴郎。另一部马车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送走后,还得转回来……总之,有许多复杂的事情需要考虑和料理。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就是不能再耽搁,因为已经六点半了。

  行列徐徐出发,最前面是绿色装束的B会的姑娘们,其次是白装束饰青丝边的姑娘们,再其次是僧侣,这后面是枢车,先生们,二年级的小学生,别的小学生,最后是普通的送葬者。街上的人们从窗口门D张望,见了花环与小孩说:“是学校的先生呢。”带领了小孩来的贵妇人们也哭着。

  用圣像祝福的仪式并没有产生什么良好效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滑稽的庄重姿势和他妻子并排站着,手里拿着圣像,叫列文鞠躬到地,他含着善意的、讽刺的微笑祝福他,吻了他三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也这样做了,然后急忙忙地走开,又忙着去调遣马车去了。

  到了寺院,棺从柩车移出,安放在中堂的大祭坛前面。女先生们把花环放在棺上,小孩们把花覆满棺的周围。在相旁的人都点起蜡烛在薄暗的寺院中开始祈祷。等僧侣一念出最后的“阿门”,就一齐把烛熄灭走出。女先生独自留在寺院里了!可怜!那样亲切,那样勤劳,那样长久尽过职的先生!据说先生把书籍以及一切遗赠给学生了,有的得着墨水壶,有的得着小画片。听说死前的两天,她曾对校长说,小孩们不直哭泣,不要叫他们参与葬式。

  “哦,我看只有这样办吧:你坐自己家里的马车去接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如果愿意的话,就请他到了那里之后就把马车打发回来。”

  先生做了好事,受了苦痛,终于死了。可怜独自留在那样昏暗的寺院里了!再会,先生!先生在我,是悲哀而爱慕的记忆!感谢十八日

  “自然,我很愿意!”

  可怜的女先生曾经想支持到这学年为止,终于只剩三天就死去了。明后天到学校去听了《难船》的讲话,这学年就此完毕。七月一日的星期六起开始试验,不久就是四年级了。啊!如果女先生不死,原是很可欢喜的事呢。

  “我们和他随后就来。你的行李送去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回忆去年十月才开学时的种种事情,从那时起,确增加了许多的知识。说,写,都比那时好,算术也已能知道普通大人所不知道的事,可以帮助人家算帐了,无论读什么,大抵都似乎已懂得。我真欢喜。可是,我的能到此地步,不知有多少人在那里勉励我帮助我呢。无论在家里,在学校里,在街上,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是我所居住、我有见闻的处所,必定有各种各样的人在各种各样地教我的。所以,我感谢一切的人。第一,感谢先生,感谢那样爱我的先生,我现在所知道的东西,都是先生用尽了心力教我的。其次,感谢代洛西,他替我说明种种事,使我通过种种的难关,试验赖以不失败。还有,斯带地,他曾示我一个“精神一到金石为开”的实例。还有那亲切的卡隆,他曾给我以对人温暖同情的感化。拨来可西与可莱谛,他们二人曾给我以在困苦中不失勇志,在劳作中不失和气的模范。所有一切朋友,我都感谢。但是特别要感谢的是我的父亲。父亲曾是我最初的先生,又是我最初的朋友,给我以种种的训诫,教我种种的事情,平日为我勤劳,有悲苦则瞒住了我,用种种的方法使我用功愉快,生活安乐。还有,那慈爱的母亲。母亲是爱我的人,是守护我的天使,她以我之乐为乐,以我之悲为悲,和我一处用功,一处劳动,一处哭泣,一手抚了我的头,一手指天给我看。母亲,谢谢你!母亲在爱和牺牲的十二年中,把温爱注入了我的心胸。难船(最后的每月例话)

  “送去了,”列文回答,于是他吩咐库兹马把他要穿的衣服拿出来。

  在几年前十二月的某一天,一只大轮船从英国利物浦港出发。船中合船员六十人共载二百人光景。船长船员都是英国人,乘客中有几个是意大利人,船向马耳他岛进行。天色不佳。

  三等旅客之中有一个十二岁的意大利少年。身体与年龄相比虽似矮小,却长得很结实,是个西西里型的美勇坚强的少年。他独自坐在船头桅杆分卷着的缆索上,身分放着一个破损了的皮包,一手搭在皮包上面,粗布上衣,破旧的外套,皮带上系着旧皮袋。他沉思似的冷眼看着周围的乘客、船只、来往的水手,以及汹涌的海水。好像他家中新近遭遇了大不幸,脸还是小孩,表情却已像大人了。

  开船后不多一会儿,一个意大利水手携了一个小女孩来到西西里少年前面,向他说:

  “马利阿,有一个很好的同伴呢。”说着自去。女孩在少年身旁坐下。他们彼此面面相对的看着。

  “到哪里去?”男孩问。

  “到了马耳他岛,再到那不勒斯去。父亲母亲正望我回去,我去见他们的。我名叫寇列泰·法贵尼。”

  过了一息,他从皮袋中取出面包和果物来,女孩带有饼干,两个人一同吃着。

  方才来过的意大利水手慌忙地从旁边跑过,叫着说:

  “快看那里!有些不妙了呢!”

  风渐渐加烈,船身大摇。两个小孩却不眩晕。女的且笑着。她和少年年龄相仿佛,身较高长,肤色也一样地是褐色,身材窈窕,有几分像是有病的。服装很好,发短而鬈,头上包着红头巾,耳上戴着银耳环。

  两个孩子一边吃着,一边互谈身世。男孩已没有父亲,父亲原是做职工的,几天前在利物浦死去了。孤儿受意大利领事的照料,送他回故乡巴勒莫,因为他有远亲在那里。女孩于前年到了伦敦叔母家里,她父亲因为贫穷,暂时把她寄养在叔母处,预备等叔母死后分些遗产。几个月前,叔母被马车碾伤,突然死了,财产分文无余。于是她请求意大利领事送归故乡。恰巧,两个孩子都是由那个意大利水手担任带领。

  女孩说:

  “所以,我的父亲母亲还以为我能带得钱回去呢,哪知道我一些都没有。不过,他们大约仍是爱我的。我的兄弟想也必定这样。我的四个兄弟都还小呢,我是最大的。我在家每天替他们穿衣服。我一回去,他们一定快活,一定要飞跑拢来哩。——呀,波浪好凶啊!”

  又问男孩:

  “你就住在亲戚家里吗?”

  “是的,只要他们容留我。”

  “他们不爱你吗?”

  “不知道怎样。”

  “我到今年圣诞节恰好十三岁了。”

  他们一同谈海洋和关于船中乘客的事,终日在一处,时时交谈。别的乘客以为他们是姊弟。女孩编着袜子,男孩沉思着。浪渐渐加凶了,天色已夜。两个孩子分开的时候,女的对了马利阿说:

  “请安眠!”

  “谁都不得安眠哩!孩子啊!”意大利水手恰好在旁走过,这样说。男孩正想对女孩答说“再会”,突然来了一个狂浪,将他晃倒了。

  女孩飞跑近去:

  “咿呀!你出血了呢。”

  乘客各顾自己逃,没有人留心别的。女孩跪在瞠着眼睛的马利阿身旁,替他拭净头上的血,从自己头上取下红头巾,当做绷带替他包在头上。打结时,把他的头抱紧在自己胸前,以至自己上衣上也染了血。马利阿摇晃着站起来。

  “好些吗?”女孩问。

  “没有什么了。”马利阿回答。

  “请安睡。”女孩说。

  “再会。”马利阿回答。于是两人各自回进自己舱位去。

  水手的话验了。两个孩子还没有睡熟,可怖的暴风到了,其势猛如奔马。一根桅子立刻折断,三只舢板也被吹走。船梢载着的四头牛也像木叶一般地被吹走了。船中起了大扰乱,恐怖,喧嚣,暴风雨似的悲叫声,祈祷声,令人毛骨惊然。风势全夜不稍衰,到天明还是这样。山也似的怒浪从横面打来,在甲板上激散,击碎了那里的器物,卷入海里去。遮蔽机关的木板被击碎了。海水怒吼般地没人,火被淹熄,司炉逃走,海水潮也似的从这里那里卷入。但听得船长的雷般的叫声:

  “快攀住唧筒。”

  船员奔到唧筒方面去。这时又来了一个狂浪,那狂浪从横面扑下,把船舷、舱口全部打破,海水从破孔涌进。

  乘客自知要没有命了,逃入客室去。及见到船长,齐声叫说:

  “船长!船长!怎么了!现在到了什么地方!能有救吗!快救我们!”

  船长等大家说毕,冷静地说:

  “只好绝望了。”

  一个女子呼叫神助,其余的默不做声,恐怖把他们吓住了。好一会儿,船中像墓里般的寂静。乘客都脸色苍白,彼此面面相对。海波汹涌,船一高一低地摇晃着。船长放下救命舢板艇,五个水手下了艇,艇立刻沉了,是浪冲沉的。五个水手淹没了两个。那个意大利水手也在内。其余的三人排了命线了蝇逃上。

  这时候,船员也绝望了。两小时以后,水已齐到货舱口了。

  甲板上出现了悲惨的光景:母亲们于绝望之中将自己的小儿紧抱在胸前;朋友们互拖相告永诀;因为不愿见海而死,回到舱里去的人也有;有一人用手枪自击头部,从高处倒下死了;大多数的人们都狂乱地挣扎着;女人则可怕地痉挛着,哭声,呻吟声,和不可名说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到处都见有人失了神,睁大无光的眼,石像似的呆立着,面上已没有生气。寇列泰和马利阿二人抱住一桅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海。

  风浪小了些了,可是船已渐渐下沉,眼见不久就要沉没了。

  “把那长舢板艇放下去!”船长叫道。

  唯一仅存的一艘救命艇下水了,十四个水手和三个乘客乘在艇里。船长仍在本船。

  “请快随我们来。”水手们从下面叫。

  “我愿死在这里。”船长答。

  “或许遇到别的船得救呢,快下救命艇吧!快下救命艇吧!”水手们反复劝。

  “我留在这里。”

  于是水手们向别的乘客说:

  “还可乘一人,顶好是女的!”

  船长搀扶一个女子过来,可是舢板离船很远,那女子无跳跃的勇气,就倒卧在甲板上了。别的妇女部也失神了,像死了的一样。

  “送个小孩过来!”水手叫喊。

  像化石似的呆在那里的西西里少年和其伴侣听到这叫声,被那求生的本能所驱使,同时离了桅杆,奔到船侧,野兽般挣扎地前冲,齐声叫喊:

  “把我!”

  “小的!艇已满了。小的!”水手叫说。

  那女的一听到这话,就像触了电似的立刻把两臂垂下,注视着马利阿。

  马利阿也注视着她。一见到那女孩衣上的血迹,记忆起前事,他脸上突然发出神圣的光来。

  刊、的!艇就要开行了!”水手焦急地等着。

  马利阿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你分量轻!应该是你!寇列泰!你还有父母!我只是独身!我让你!你去!”

  “把那孩子拥下来!”水手叫道。马利阿把寇列泰抱了掷下海去。寇列泰从水泡飞溅声中叫喊了一声“呀”,一个水手就捉住她的手臂拖入艇中。

  马利阿在船侧高高地举起头,头发被海风吹拂,泰然毫不在意,平静地、崇高地立着。

  本船沉没时,水面起了一次漩涡,小艇侥幸未被卷没。

  女孩光像失去了感觉,到这时,望着马利阿的方面泪如雨下。

  “再会!马利阿!”呼嘘着把两臂向他伸张了叫着说:“再会!再会!”

  少年高举着手:

  “再会!”

  小艇掠着暴波在昏暗的天空之下驶去,留在本船的已一个人都不能做声,水已浸到甲板的舷了。

  马利阿突然跪下,合掌仰视天上。

  女孩把头俯下。等她再举起头来看时,船已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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