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十分的快地向紧靠着围墙的非常一流棉花

日期:2019-11-07编辑作者:恐怖

  我和李志高抬大篓子抬出了经验,抬出了技巧。肩膀上磨出了老茧。二百五十斤重的一大篓子棉花上了肩,再也不左右摇晃、举步维艰了。现在我们抬着大篓子一路小跑。我们头上冒着热汗,嘴里唱着小调。前边说过,李志高多才多艺,吹拉弹唱,样样在行。他会唱吕剧、京戏,会编顺口溜,会写打油诗。我唱的小调都是跟他学的。我们边跑边唱,车间的女工都看着我们笑。车间主任郭麻子是个戏迷,好乐,好热闹,他开始喜欢我们。他非常喜欢我们。他对厂长说:

  喝完腊八粥。我感到眼皮沉重,爬上铺就睡。恍恍惚惚中听到那幽会的暗号又笃笃地响起,但我实在是没力气去跟踪了。蓝幽幽的棉花在我脑海里翻腾着,在我的梦里翻腾着,李志高和方碧玉的头颅像颗绿油油的西瓜,在棉花上漂浮着。

  李志高跟我交换铺位后,我一直未忘记观察他。每当上铺的人像死猪一样沉沉入睡后,我就听到笃笃的敲墙声。听到这敲墙声我的心便碎了,复杂的情绪像毒药一样在我的血液中循环着。我想嚎叫,我想骂人,但我既不能嚎叫也不能骂人。我拉起油腻的被子蒙住头,腥臭的味道使我窒息,但那笃笃的声音穿透被子似乎更加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我用全部身心感受着这敲墙声。我仿佛看到墙对面的方碧玉折起身来,悄悄地穿好衣服,不,她根本就没脱衣服,她在等待着李志高的信号,笃笃!笃笃笃!声声如重锤敲鼓震动着我体内密如蛛网的神经。她瞧瞧身旁已沉沉睡去的同伴,轻快无声地从梯子上滑下来,她像一只花猫像一只蝴蝶像一片彩云从梯子上飘下来。她穿上鞋,踮着脚尖,溜到门边,拉开门,一闪身,站在夜气浓重之中,寒星满天之下。李志高笨手笨脚地爬下梯子,大模大样地向门口走,好像要出去小便,一只手胡乱摸索着裤扣不知是在解还是在系。他拉开门,一阵冰冷的空气灌进这臭哄哄的宿舍。一切复归平静。我掀开被头,把脑袋露出来,那盏昼夜长明的25瓦灯泡把哀伤的微弱黄光浓一块淡一块地涂抹在房间里的物件上,满地臭鞋子,一汪汪结着薄冰的水,还有从昏暗中发出的各式各样的鼾声。我知道我无法入睡了。

  “那两个小伙子真不赖,满肚子艺术,干着那么累的活,不发牢骚不叫苦,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带动了全车间的积极性。建议给他俩每天加五分钱。”

  “起……起床……该……该换班了……”冯结巴又用大枪捣门了。

  那天夜晚当笃笃的联系信号又响起时,一个念头在我心中闪烁:我是国支书派来监视方碧玉的人,监视方碧玉是村党支部书记交给我的任务,我没有必要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地想象他跟她幽会的情景,我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跟踪他们,像侦察员跟踪图谋不轨的敌特。我非但不卑鄙,而且很高尚。

  听我叔叔说郭麻子正在领导面前说我们的好话,我挺感动。我想别看郭麻子的嘴巴刁,其实是个爱憎分明的好人。我把情况告诉了李志高,李也说郭麻子还不错。

  我努力睁开眼睛,搓掉眼睫毛上的眵目糊,穿好衣服,上中下三层铺上都有人在穿衣服,床铺嘎嘎吱吱地响着。

  我尾随着李志高,竟然没有发现方碧玉的踪影。他走到厕所那儿,在墙根处撒了一泡尿。难道是我胡猜乱想?难道是我神经过敏?正犹豫着,看见李志高一闪身消失在厕所与伙房之间那条幽暗的夹道里。我紧张起来,跟过去,我是高尚的不是卑鄙的。那夹道由围墙和伙房的房山构成,墙边有几株挑着秃枝的泡桐树,地上有一些被风卷过来的枯黄树叶和沾满杂草的棉絮,水银灯光照到这里已变得暗淡而微弱。我看他贴着围墙边缘,走到打包车间外边那一片山一样的棉花件附近,一闪又消逝了。跟踪监视他们是村党支部书记交给我的光荣任务,我是高尚的。我钻过去,左右都是长方形的棉件,两垛棉件之间有一条幽深的小巷。从这里出去,是一堆破旧的机器,秋天时我曾看到这些机器上红锈斑斑,很高的杂草在机器缝里生长着,那是秋天,现在它们干枯着。越过机器,便是棉花加工厂的露天仓库了,数十个长约50米、宽约30米、高约20米的棉花大垛整齐地排列着,在夜色中巍巍峨峨,如同沉睡着的巨兽,如同停泊在港湾里的巨轮。穿过几条浅浅的垛沟,我看到一个轻俏的人影从垛后闪出来,果然是方碧玉。我的心痛苦地痉挛着。我突然感到这两个人十分严重地伤害了我的感情,我像一个十足的傻瓜被他们耍弄了。他们低声嘀咕了几句,手拉着手,机警地四下望望,然后飞快地向紧靠着围墙的那个一级棉花大垛溜去。我尾随着他们,没有半点羞愧。

  我们俩一抬上大篓子就才思泉涌,我想很可能是艺术细胞就像吸了水的棉花一样,杠子一压,艺术就流出来了:

  “李大哥,李大哥!”我喊叫着,但上铺上没人应声。

  棉油加工厂面积广大,这里距车间足有半里路。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飘到这里时已变得舒缓如白云。打包楼上的水银灯使每个棉花大垛把自己的巨大暗影投射到另一个大垛上,垛与垛之间,像山涧般幽暗。

  火红的太阳落了山,

  我爬到上铺一看,李志高的被子卷着。

  我当司磅员时,知道这个垛上的棉花洁白松软,绒长平均31毫米。垛前的白木牌上写着:29号。等级:131。存量:28万斤。

  三百斤棉花上了肩,

  我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一个人往7号垛走去。我知道李志高和方碧玉又到30号垛上钻洞去了。

  按理说应该首先加工一级棉花,后来听说这垛棉花是留着保种的。保种棉要等到所有棉花加工完毕后才能加工。这个大垛保留时间将是最长的,他们真狡猾啊。

  抬着大篓子来回蹿,

  我们同班抬大篓的伙伴王强和刘金果已经到了。刘金果在垛沟里响亮地撒尿,王强爬到垛上去往下蹬棉花。

  紧靠着29号垛的30号垛,只有半垛棉花,棉花等级与29号垛一样,也是保种棉。

  抬着棉花进了车间。

  “老李怎么还没来?”王强在垛上问我。我没有吱声,他蹬着棉花说,“他不来就不热闹了。”

  30号垛没有封席,上边用两扇大篷布遮掩着。

  一眼看到了女婵娟,

  135柴油机轰鸣起来,随即车间里几十台轧花机也卡嗒卡嗒地运转起来。王强和刘金果抬着一篓子棉花颠颠地朝车间跑去一边跑一边唱。我和李志高创造的“歌唱工作法”已在我们这些抬大篓子的伙伴里推广了。

  他们携着手,穿过9号垛和8号垛之间的峡谷;跳过道路,进入19号垛和18号垛之间的幽暗通道;再一跳,进入29号垛与30号垛之间的幸福夹道。

  遮着头来盖着脸,

  半个小时后,李志高还没来。

  我躲在18号垛的阴影里,看到水银灯的碧绿光芒把他们俩的脸照得像植物的绿叶,一股寒冷的腥气从我的记忆中挥发出来。他们俩相隔有一米远,脸对着脸。似乎有一层绿色的磷火在方碧玉的脸上哔哔叭叭地燃烧着,爬行着,让我纤毫毕现地看着她的睫毛她的眼睛和她眼睛里那种绝望的光芒。我为她感到悲哀起来,好像我已看到了她的尸首。

  只露着两只毛毛眼,

  车间主任郭麻子来了。一见就我骂:

  他和她相持着,把阴暗影子重叠在一起。水银灯的光芒突然抖动起来,光芒抖动,如同信号,他她扑在一起。同时扑向对方,分不清谁先谁后。我的眼泪奔涌而出,咸咸地流了一嘴。

  让我怎能不心酸。

  “马成功,狗日的,你们想闹罢工是不是?”

  他俩死去活来地拥抱着,痛苦的呻吟声从方碧玉的嘴里冒出来。还有李志高咻咻的喘息声。没有一句话。他们抖动着,喘息着。嘴唇相接的滋啧声像杂乱无章的音乐在29号棉花大垛的爱情峡谷里轰鸣,也在我心里轰鸣。这一阵生死搏斗般的亲吻拥抱持续了足有十分钟。后来,他们筋疲力尽地分开了。水银灯抖颤不止的光芒继续往他们身上挥洒着,从东南方向的棉花大垛上,传来一个男子凄凉、喑哑的歌唱声,如其说他在歌唱,不如说他在吼叫:

  ……

  我没有吱声。他问道:

  “收了工啊,吃罢了饭哪,老两口儿坐在床前……”

  多数都是诸如此类的词儿。

  “李志高这个狗日的呢?”

  我知道歌唱者是我与李志高的同行——抬大篓子的弟兄们。想不到一个人的歌唱会如此宏亮,想不到凄凉冬夜里男人的歌唱会使人心灵如此感动,不管他歌唱的是什么词儿。

  我跟李志高发明了歌唱工作法。歌唱是我们的馒头,是我们的麻药。我们猛抬一小时,便可以休息半小时。休息时,我们或是躺在棉花垛上数星星,或是坐在车间的墙角,看那些女工,重点是看方碧玉。

  我说不知道。

  李志高和方碧玉怔了一下,随即又拥抱到一起。后来他们依偎着坐到30号垛的大篷布上。篷布上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是霜。后来他们解开了系在垛边铁环上固定篷布的绳子,解开了一根又一根,一共解开了六根。然后他们扯着篷布的一角,把篷布撩上去。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动作迅速、准确,不说一句话,好像两个夜间行窃的盗贼。十万斤一级棉花暴露出来,暴露在绿色的水银灯下,闪烁着模模糊糊的蓝幽幽的光辉。我嗅到了棉花苦涩的气息。感觉到了棉花垛里发散出来的潮乎乎的热气。我正要研究他们撩开篷布的意图时,两个人已经蹿到棉花上,对面跪下,急剧地把眼前的棉花挖起来,扬到身边去扬到身后去,在他们面前,很快出现了一个洞。他们的身体起伏着,胳膊晃动着,像两只挖掘巢穴的绿狐狸。扬起的棉花如一团团蓝色的朦胧火苗,冲激着水银灯抖动的光线,一团一团,又一团,他们移到洞里去了,只有那些从洞中飞出的蓝色的棉花,表示着他们还在为营造爱巢继续劳作。

  姑娘们被我们埋在棉花里。她们很愿意我们在她们身左身右身后堆满棉花,因为这样可以节省她们弯腰抱棉花的力气。另外,把身体埋在棉花里还可以抵御寒风的侵袭。我们总是先把方碧玉用棉花埋起来,让她省力,让她温暖。别的姑娘吃醋,骂我们。谁骂我们我们就不埋谁,让她不断地弯腰从身后很远处抱棉花,让她在后半夜的寒风中打哆嗦。

  郭麻子气得跺着脚骂:

  棉花不再从洞中飞起了。他们站在洞里,露出肩膀之上的身体,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各自把适才挖出来的棉花往洞里扒。我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们要用棉花把自己盖起来。

  “李大哥,马大哥,快把我埋起来吧!”姑娘们求我们。

  “狗日的,哪里去啦?狗日的方碧玉也不见了,让老子替她当了半天班!”

  现在,棉花垛上,只露着两个头颅。两个头颅那么紧密地挤在一起,时而亲嘴,时而喁喁低语。后来我想,如果他们把白色的工作帽戴在头上,遮住绿油油的头发,哪怕人走到垛边,也不会发现他们。我还想,如果猛然地看蓝汪汪的白棉花上突兀地冒出两颗燃烧着磷火的头颅,这头颅还说话,眨眼,亲嘴,那将是一幅多么恐怖的情景。

  我们欣赏着白色的皮棉像瀑布一样,像连绵不断的白云一样从两只皮辊间倾泻出来,落在皮辊机前的储棉箱里。收皮棉的姑娘推着皮棉车在两排轧花机中间来回奔跑。皮棉车其实是个四四方方的竹编大篓子,篓下安装着四个轴承,跑起来咯咙咙脆响。车间的尽头有一个起重装置。皮棉车推上支架,推皮棉车的姑娘按一下电铃,楼上打包车间的临时工按住刹把,把皮棉车吊上去,皮棉倒在打包箱里,再把空车吊下来。

  初八的月亮惨淡地挂在西南方向,颜色苍白。

  虽然我亲眼目睹了他们用棉花掩埋自己的过程,但当他们只余下头颅在棉花上转动时,还是有一阵彻骨的寒意迅速地流遍了我的全身。他们是人还是鬼?我自小就怕鬼,尽管科学告诉我世界上并没有鬼,但我还是怕鬼,怕到见了坟墓和松树就头皮发麻的程度。

  棉花的绒毛是种讨厌的东西,它那么喜欢沾人,往我们的衣服上沾,往我们头发上沾,往我们眉毛睫毛上沾,往我们鼻孔喉咙里钻。它撕不掉扯不掉,只有用刷子往下刷用海绵往下擦。走在大街上,它向人们证明我们的身份。

  郭麻子喊叫:

  一只绿油油的野猫在围墙上油滑地流动着,它发出阴风习习的嗥叫声,那两只眼绿得格外强烈,像电焊的火花。

  满目的白色令我们视觉疲惫不堪,农历十一月初,鲜红的血染红了白色的花。

  “王强、刘金果,你们俩先往北半边抬几篓子!”

  这时我听到棉花垛上那颗女人头颅哭叫了一声:

  那天夜里,照老例我们把姑娘们用棉花埋起来,然后躺在车间边角的棉花上看景。那晚上加工的是一级棉,棉絮肥大蓬松。因为特别冷,我们在方碧玉周围倒了四大篓棉花,埋住了她胸脯之下的全部身体,紧靠方碧玉的那位长辫子姑娘,人很好,我们也把她埋得很深,也该当有事,一阵风刮掉了她的工作帽,盘在帽里的辫子突然松开,这时她正转过头来抱棉花,两只飞速旋转的皮辊把她的辫子吃了进去。我们听到一声惨叫。就看到姑娘仰面朝天躺到机器上。所有的人都愣了。鲜红的血四处迸溅,周围的棉花上血迹斑斑。郭麻子大叫:停车停车停车!他向柴油机房跑去,两条腿像弹簧一样起起伏伏。女人们尖叫着想逃离机器,我们堆在她们周围的棉花阻碍着她们的行动。一刹那间全车间乱纷纷,女工们像陷在流沙中一样,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棉花中挣脱出来。

  王强嘟嘟哝哝,刘金果哑着嗓子问:

  “李大哥……我豁出去了……”

  那姑娘的辫子连同着全部头皮,从皮辊机中吐出来,吐到皮棉箱子里,她的头变成了一只令人又恶心又恐怖的光葫芦,满脸血污、分不出了眉眼。一群女工尖叫着蹿到车间外,弯着腰在寒风中呕吐。

  “凭什么让我们替他们抬!”

  这颗头颅扑到那颗头颅上,在叭叭唧唧的啮咬声中,棉花在头颅下翻腾起来,蓝幽幽的白棉花像冲到礁石上的海水,翻卷着白色与蓝色混杂的浪花,两颗头在浪花里时隐时现,后来两个身体也浮起来在浪花中时隐时现,好像海水中的两条大鱼。他们的动作由慢到快,我的耳畔回响着哗啦啦的声响,当方碧玉发出一声哀鸣之后,浪潮声消失了,浪花平息了。他们的身体淹没在棉花里,只余两只头颅,后来竟连这两只头颅也沉没在棉花的海洋里……

  柴油机突然停了,厂领导和那些正式工们喘着粗气跑进车间。郭麻子双手抱着头坐在棉花上,好像死人。厂长破口大骂:

  郭麻子说:“再不抬轧花机就要空转了,抬吧,把他们俩的工资扣了,给你们俩补上,快抬!马成功,你给我快把李志高和方碧玉这两条浪狗找回来!”

  “郭麻子我操你祖宗!”

  我大声说:“我到哪里去找?”

  享受着临时工中最优惠待遇的卫生员“电流”虚张声势地背着一个药箱子跑来。一见长辫子的模样,她扔掉药箱,叫了一声“妈”,一屁股坐在棉花上,昏了。

  郭麻子蛮不讲理地说:

  支部书记吩咐人把长辫子姑娘往临近的医院抬。她像一只掐了头的虫子一样在棉花上扭动。扭到哪里哪里红。我第一次感到棉花是那么肮脏,那么令人生厌。

  “我不管你到哪里去找,反正我要你去把他俩找回来!”

  正式工都怕被鲜血染脏了手,躲躲闪闪往后退,女工们多半逃出了车间。支书是个大胖子,拉了长辫子姑娘一把,随即跌倒在棉花上,沾了一手血。他生气地说:

  正吵嚷着,李志高从垛后边蹿了出来,边跑边喊着:

  “都来呀,救人要紧。”

  “来啦来啦!”

  不是我为了拔高方碧玉而故意让她英雄。当时在场的人都会证明方碧玉英雄无畏。是她继支部书记之后扑上去,抱起了长辫子姑娘,并急中生智,用大团的皮棉包住了长辫子姑娘鲜血淋漓的头颅。她把那生命垂危的姑娘从棉花堆里拖出来,胸前的白围裙沾满了鲜血。

  郭麻子骂道:“我操你姨李志高,你耍大不要紧,可别误了我的活呀!”

  支部书记说:“来人呀,快送医院。”

  李志高说:“我……我……”

  方碧玉说:“李志高、马成功,快把大篓子抬过来。”

  郭麻子说:“少嗦少嗦,快抬棉花,赶明儿再跟你个兔崽子算帐!”

  我们立即执行她的命令,把大篓子抬到她的面前。

  李志高对我说:“对不起你老弟,我来晚了!”

  “快往篓子里抱皮棉!”她说。

  他四肢并用往棉花垛上爬去,爬到半腰哧溜一下滑下来,很狼狈地跌了个屁股蹲儿。讪讪地骂了一句:

  我们抱了两大抱皮棉放到篓子里。

  “他妈的!”

  她把那个姑娘放进大篓子,一挥手,命令我和李志高:

  转身又往垛上爬。这次总算爬上去了。

  “抬起来,跑,去医院!”

  我一声不吭,发着狠往篓子里抱棉花。杠子一上肩,就感到非常别扭。往常杠子一上肩,我们的嘴巴就自动张开,各种油腔滑调便源源不断地流出。今天夜里我们没了歌唱的兴致。今天夜里:杠子上肩,嘴巴张开,喘气不迭,步伐凌乱,双腿拌蒜。往常我们一溜小跑,配合默契,两个人好像一个人。今天我们你扯我拉,东倒西歪。进了车间,扑通扔下篓子,满肚子没好气。抽掉杠子,刚要扳倒篓子,郭麻子喊:

  我和李志高的抬篓技巧在危急时刻超水平发挥。从棉花加工厂到公社卫生院约有三里路,我们跑了八分钟。方碧玉手把着篓子沿,帮我们维持着篓子的平衡。

  “他妈的,匀开点倒!”

  我们在前边跑,后边跟着一群人,拖拖拉拉,像败兵一样。

  女工们身后已经空空荡荡,我们已经造成了生产损失。

  第二天早晨,长辫子姑娘死了。

  方碧玉已站在她的位置上,今天我不想多看她。

  长辫子姑娘姓许,棉花加工厂附近村里人。许姑娘是个孤女,跟着远房叔叔长大成人。让她来棉厂做临时工,是村里对她的照顾。这人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很爱惜那两根辫子。我对她印象不坏。想不到她竟死在那两根辫子上。

  郭麻子跟着我们的篓子跑,追着我们的屁股骂,也没法使我们加快搬运棉花的速度。今夜我们唱不出来了。我们忙得团团转,我们越抬越别扭,王强和刘金果在郭麻子的逼迫下,支援了我们五大篓子棉花,解救了一下燃眉之急。过去的陈旧幻觉今晚又栩栩如生了:几十台皮辊压花机,像一排张着大嘴的怪兽,想把我们吞食进去,使我们的骨头和皮肉分离。

  她的远房叔叔来闹。不流泪,光数说为抚养她长大花了多少钱。数目自然大得惊人。厂里给了她叔叔三百元钱,嫌少,又追加二百,还嫌少,又加了五十元。她叔叔拿着五百五十元钱走了。临走时说,死尸他不要了,是烧是埋厂里处理吧。

  杠子又上肩,别别扭扭往前摇,忽觉背后猛一沉,腰杆子嘎叭了一声。回头看到,李志高软在地上,满脸透明的汗珠。

  那时火葬刚兴起来,厂里想,去火葬又要雇车又要买骨灰盒,既麻烦又费钱,还扩大了不良影响。索性就掘坑埋了吧。埋葬时堆起了一个坟头,在那儿埋上块白石条做纪念。

  他可怜巴巴地说:

  老蔡在白石条上写了五个红漆大字:许莲花之墓。

  “兄弟,我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厂里如此草草处理了许莲花的后事,临时工们尤其是女临时工们都觉得挺寒心。有七个女工打起铺盖卷回了家。没走的女工也情绪低落,胆战心惊。一时间厂里听不到欢声笑语,生产大受影响。

  车间哨响,二十四点,女工们拥出来,到食堂喝粥。李志高沉重地倒在垛下松软的棉花上,闭着眼睛,连呼吸声都没有,满脸冷汗,像具僵尸。我也感到空前的疲倦,受挫的脊椎隐隐作痛,一头栽到棉花上,闭上眼,眼前绿油油,那棉花翻卷犹如蓝色浪潮的景象,又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出了人命事故,厂里在县商业局里丢了丑。厂长、书记挨了克,整天灰溜溜的。过了几天,厂里意识到:出了大事故,更要抓生产抓进度,否则要赚更大的丑。只要能把生产抓上去,上级就会原谅。厂里召开了党员会,正式工人不是党员的也旁听了会议。各车间、小组的头头向会议反映了工人们的情绪,有个别良心发现的正式工还向领导提了意见,希望厂里花点钱,做点安抚人心的工作。

  我感到棉花里包含着的蓝色汗液和天上降下来的蓝色冰霜正缓缓地滋入我的体内,损害着我的健康,我清楚地知道应该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最好到食堂里去喝上碗玉米糊糊,用柴油机排出的热水洗把脸,咬牙,瞪眼,干完后半夜6小时,然后钻到被窝里,一觉睡到天黑。但我的身体动不了,我的所有的想法都凝聚在大脑深处那一点空间里,好像凝聚在一大块岩石中的一个透明的气泡。我知道如果这个气泡一旦破裂,我就会永远地睡去。我听到自己的鼻腔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我的肉体已经沉沉入睡。

  厂里决定为许莲花召开追悼会。追悼会在许的墓前露天进行,厂长主持追悼会,支部书记致悼词。追悼会结束前,支部书记还对方碧玉、我、李志高提出了表扬,书记说我们三人在抢救伤员时表现英勇,行动神速。书记号召全厂职工向我们学习。为了表彰我们的事迹,厂里决定出一期黑板报,并奖给我们每人十元人民币。

  车间里哨子响,柴油机又轰鸣起来,这些声音似乎真实似乎幻想,很远很远很远……很细很细很细……郭麻子死劲儿踢着我,也不会不踢李志高。头脑深处那一点光明渐渐地扩大,驱赶着沉重驱赶着黑暗驱赶着寒冷。我睁开眼,看到团团簇簇蓝色的棉花在寒星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终于爬了起来,李志高也爬了起来。

  郭麻子的怒骂把树上夜宿的麻雀都惊动了,它们扑棱棱飞起,像几块黑石头,滑到棉花加工厂外那广大的黑暗中去了。

  郭麻子监督着我们,甚至动手帮我们往篓子里装棉花,感动得我够呛。

  杠子一上肩,我的腰椎一阵奇痛。我肩膀一歪,杠子滑下,刚刚离地的大篓子又沉重地落在地上,李志高像一堆肉,软在篓子后。

  “他娘的,这是昨弄的?”郭麻子说,“昨夜还是一对生龙活虎,今夜就成了松包软蛋?睡大了?闯老婆门子了?搞破鞋了?他娘的,你们还干不干了?”

  李志高哭丧着脸,棉花的蓝色光芒辉映着他脸上的粒粒冷汗。他说:

  “郭主任……我们俩……犯了乏……”

  “我不管你怎么着,反正你们俩用头拱也得把棉花给我拱到车间里去!”郭麻子风风火火地跑回了车间。

  李志高低声说:“马成功,好兄弟,我和她的事无论瞒得了谁也瞒不了你。我知道你喜欢她,我跟她好了,你心里不痛快。咱兄弟俩情同手足,不要为个女人伤害了感情,天下好女人多如细砂,待几年等你长大了,大哥我保证帮你找个胜过方碧玉五十倍的姑娘给你做媳妇!”

  他这一席话说得我心里暖融融的,满肚皮的怨恨顿时消解,我说:

  “李大哥,只有你才配方碧玉,我不配。”

  “别说傻话了,咱死了也要把这台戏唱下去,惹急了郭麻子,我跟方碧玉都要倒霉。”他羞愧地说:“你担待点,我跟她闹那事闹得凶了,腿酸胳膊疼……”

  他把隐秘告诉了我,不但没激起我的嫉妒,反而使我心情舒畅,我说:

  “李大哥,装篓的活我包了,你只管抬就行!”

  “一块干。”他说。

  我把腰带煞进去两扣,往手里啐口唾沫,伸开胳膊,如狼似虎,扑向那些一团团、一摊摊、仿佛由无数只蓝幽幽的眼睛积聚成的棉花群体。它们像海绵像橡胶像盘蛇像浮游在海洋中的海蜇皮,我搂抱住它们时,全身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前一片绿,喉咙里味道腥甜,但我咬牙发狠搂抱它们,在一个瞬间里,我觉得搂抱棉花的感觉也就是搂抱方碧玉的感觉……

  抬着它们向车间奔跑,像抬着一篓阴冷的蓝蛇,它们在篓里鸣叫着,纠缠着,令我脊背阴凉,为了逃避它们,我必须快跑。

  对棉花的厌恶和恐怖恶性地提高了我们的工作效率,为了躲避它们,我必须用最快、最狠、最准的动作把它们搂抱起来,把它们投进竹篓。在车间里,踩着它们我感到它们在蠕动,这感觉逼着我快跑,大步快跑,让脚板尽快踩到坚实的土地。为了甩开,必须接触;为了逃避,必须进入。这个夜晚是蓝幽幽的夜晚,是我与这可怕的棉花生死搏斗的夜晚,我没有疲倦,没有痛楚,只有阴冷、粘腻、蠕动的逼迫与追击和我的反击与进逼。

  凌晨四时,那些蓝色的、唧唧的东西已经在女工们身左身右成为峻岭,紧靠墙壁外有一线路。最后一篓子抬进来时已无法行走,我们拖着它们沉重粘腻,脚踩着它们沉重粘腻,腿陷在它们里的沉重粘腻,最后在顶峰上把它们倒出来,依然沉重粘腻。

  看一眼陷在沉重粘腻中的姑娘们:蓝幽幽的光芒中,她们帽子蓝幽幽,口罩蓝幽幽,看不到她们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们金黄色的神秘眼睛、粉红色的怪异耳朵,和那些像鲜红菊花瓣儿一样点点划划频繁舞动着的手指……我忽然觉得,这些女人已经和棉花融为一体,她们的头颅是棉花的头颅,她们的肢体是橡胶是海绵是盘蛇是淤泥是浮游在海洋里的海蜇皮……

  这时,在我们身后响起郭麻子的胜过嘉奖的大骂:

  “你们这两个王八羔子,想把我埋在棉花里憋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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