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同情你,她爱基蒂

日期:2019-09-25编辑作者:恐怖

  后来张允信说:“你也太孩子气。”

  但是正在那一瞬间,公爵夫人进来了。当她看见只有他们两个在一道,而且注意到他们的困惑面色时,她的脸上现出了恐怖的神色。列文向她鞠躬,没有说话。基蒂不说话也不抬起眼睛来。“谢谢上帝,她拒绝了他,”母亲想,于是她的脸上闪现了她每逢礼拜四迎接客人时那种素常的微笑。她坐下来,开始问起列文的乡间生活。他又坐下,等待着别的客人到来,好悄悄地溜走。

  这时候安儿拍起掌来,欢呼:“唐晶阿姨。”

  我自己也觉得。

  五分钟以后,基蒂的一个朋友,去年冬天结婚的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进来了。

  救星驾到,我松口气。

  “人口流动性大,谁也陪不了你一辈子,趁早培养个人兴趣,老了可以插花钓鱼。”

  她是一个消瘦、憔悴、病态和神经质的女人,有一双发亮的黑眼睛。她爱基蒂,她对她怀着的爱,正如已婚的女人对于少女经常怀着的爱一样,总想按照自己那套幸福的婚姻理想来替基蒂选择配偶;她愿意她嫁给弗龙斯基。初冬的时惨,她在谢尔巴茨基家里常常遇见列文,她总不喜欢他。当他们遇见的时候她经常的得意的事就是拿他开玩笑。

  陈总达却嚎叫起来,“你打我老婆!你打我老婆!”奇怪,忽然之间又拍起老婆的马屁来。

  我呆呆的,一时还未复元。

  “要是他妄自尊大看不起我,或者因为我是傻子而不再对我发表他的高明言论,或者屈尊迁就我的时候,我是很欢喜的。我真欢喜那样;看他屈尊迁就我!我真高兴他看我不顺眼,”她常常这样谈论到他。

  “太热闹了。”唐晶叉着腰,吊着眼梢大骂,“你们耍花槍,请回家去,你们要男欢女爱,也请回家去,竟跑到这里来杀野,惹起老娘的火,连你十八代祖宗都揍,岂止打你这个八婆?滚滚滚!”她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鳄鱼皮手袋。

  “别太难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身为女人,为另外一个女人如此伤心?没人同情你。”

  她说的对,因为列文实在看她不顺眼,并且为了她引以为骄傲的、她认为很优美的东西——她的神经质,她对于一切粗野的日常生活所抱看的那种优雅的轻蔑而冷淡的态度而鄙视她。

  陈老太拖着丈夫便打楼梯处撤退,电梯也不搭了。

  我不响。

  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和列文中间建立起在社交界中并不少见的那种关系,就是,他们两人虽然在表面上仍旧保持友好关系,但是却互相轻视到这样的程度,他们甚至彼此都不认真,彼此连气都不生了。

  我大觉痛快,开了门,咱们三个女性瘫痪在沙发上。

  “你受够了?是不是?每个人都离你而去。”他微笑,“宝贝,相信我,现实生活最残酷的一面,你还没有看清楚呢。”

  诺得斯顿伯爵夫人立刻攻击列文。

  唐晶犹自悻悻,“他妈的,虎落平陽被犬欺。我这只皮包还是喧默斯的,时值一万八千元,用来打街市婆,真正暴殄天物。”

  “是,是要到火坑去才看得清楚。”我嘲讽地说。

  “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又回到我们的腐败的巴比伦①来了!”她说,把她那纤细的、发黄的手伸给他,想起来他在冬初曾经说过莫斯科是巴比伦那么一句话。“那么,是巴比伦改善了呢,还是您堕落了?”她补充说,含着冷笑瞧着基蒂。

  安儿掩嘴笑。

  “也不必,问唐晶就知道了,你出来泡多久?一年,她出来泡多久?十多年,她才真的酸甜苦辣尝遍,你见过什么?给你一根针你都认作棒槌,个把男人对你说过他妻子不了解他,你就以为算有见识了?”

  ①巴比伦是幼发拉底河流域的繁华古城,常借指任何奢侈堕落的都市。

  我劝道:“你哪来的火气?”

  “要不要将我卖到人肉市场?”我没好气。

  “我的话您记得这样清楚,伯爵夫人,我真感到非常荣幸,”列文回答,他已经恢复了平静,而且由于习惯,立刻对诺得斯顿伯爵夫人采取了戏谑的敌视口吻。“那话一定给了您很深刻的印象吧。”

  唐晶说:“火气大怎么样?一辈子嫁不出去是不是?你圣贤得很,嫁得好人呀,此刻结局如何?”

  “堕落是愉快的,子君,像一块腐臭的肉等待死亡,倒是不用费劲。子君,你试过往上爬吗?你试试看,子君,你始终运气太好。”

  “啊,可不是吗!我总是把您的话通通记下来。哦,基蒂,你又溜过冰吗?……”

  我白她一眼,“黄皮树了哥,专挖熟人疮疤,落拔舌地狱。”

  我颓然,“好好,我没有机会上演块肉余生。”

  于是她开始和基蒂谈话。虽然这时退席在列文是很困难的,但是解决这个困难,比起整个晚上留在这里,看着不时瞥他一眼,又避开他视线的基蒂来,却容易办得多。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公爵夫有看他默不作声,就向他说话。

  安儿奇道:“一年不见,唐晶阿姨还是一样臭脾气。”

  也许唐晶看穿这世上一切,索性到异乡的小镇去终其余生,倒也是脱离红尘的捷径。

  “您在莫斯科要住很久吗?但是,我想,您忙于县议会的事,不能在外久留吧?”

  唐晶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安儿,“史安儿,你这么大了。”她惊叹。

  子群走了,她也走了。这些女人都走光了,单我一个活着,再风光又有什么益处,我给谁看呢。

  “不,公爵夫人,我已经不是议员了,”他说。“我在这里要住几天。”

  我摇着头笑,用手臂枕着头,看她与安儿聊得起劲。

  人家都上岸了,我才出来徒手搏击,我什么都比人家慢半拍,真有我的,后知后觉。

  “他出了什么事情,”诺得斯顿伯爵夫人想,瞥着他的严肃的、庄重的面孔。“他没有平常那种好辩论的神气。但是我要挑动他。我真喜欢在基蒂面前愚弄他一下,我要这样做。”

  这唐晶越发紧张了,整个人如一张绷紧弦的弓,一下子受不住力就会得折断开来,我不是不替她担心的。

  “有我,”张允信拍拍胸口,“我总是你忠实的拍档。”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她向他说,“请说明给我听,这是什么道理,这些事情您通通知道的。在我们的领地卡卢加村里,农民们和女人们把他们所有的东西通通喝光了,弄到现在交不上我们的租子。这是什么道理?您是一向那样称赞农民的。”

  像今夜这件事,她一定也身受过同类型的遭遇,所以才恨之恶之,借故大大地出一口气。

  最近做小丑做得门透,简直想推开窗户,对着窗外大叫,用拳击胸,发出泰山般的呼声。

  这时候另外一位太太走进房里来了,列文站了起来。

  其实老陈两夫妇很可怜,陈某昨夜到底在什么地方借宿?他倒会美其名,推在我身上,而他老婆竟会乐意相信,总比相信丈夫在小舞女处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倦极愁极累极的时候,我便想坐下来哭。

  “原谅我,伯爵夫人,但是这种事情我实在一点都不知道,不能告诉您什么。”他说,回头看见了跟在那位太太后面走进来的一个军官。

  我叹口气,世间上哪来这许多可怜寂寞的人。

  哭真是好,以前小时候一放声哭总有人来搭救,现在哭完了擦干眼泪收拾残局的总还是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直到最后一日,到末日,俺去也,留也留不住,我竟有向往那一天。傻了。

  “那一定是弗龙斯基,”列文想,为了证实这点,他望了望基蒂。她早看到了弗龙斯基,又回头望着列文。单从她那双在无意间变得更加明亮的眼神看来,列文就知道她爱那人,知道得就像她亲口告诉了他一样确切。但是他是怎样一种人呢?

  唐晶闻叹息之声 ,转过头来问:“你也会有感触?你这个幸福的、麻木不仁的女人。”

  因为赶功夫的缘故,双手长期与湿泥接触,渐渐形成种皮肤病。

  现在,无论结果好坏,列文只得留在这里。他一定要弄清楚她恋爱的男子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我吓一跳,“喂,你无端端怎么又损我?就因为老公扔掉我我还活着就算麻木?你要我怎么办?跳楼?抹脖子?神经病女人。”

  我的手指头老退皮,吃药打针都看不好,我便躁。

  有些人,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面,遇到成功的敌手的时候,马上就不睬他的一切优点,只看到缺点。反之,也有些人,他们顶希望在幸运的敌手身上找出胜过自己的特点,带着剧烈的创痛专门寻找长处。列文属于第二种人。但是他要找弗龙斯基的长处和吸引人的地方,并不费力。这是一目了然的。弗龙斯基是一个身体强壮的黑发男子,不十分高,生着一副和蔼、漂亮而又异常沉静和果决的面孔。他的整个容貌和风姿,从他的剪短的黑发和新剃的下颚一直到他的宽舒的、崭新的军服,都是又朴素又雅致的。给进来的那位太太让了路,弗龙斯基走上公爵夫人面前,然后走到基蒂面前。

  唐晶笑着跟安儿说:“令堂与我如此直吵了三十年。”

  张允信旁观者清,问我:“怎么?是陰陽不调呢,抑或小姐脾气又犯,打算不干?”

  当他走近她的时候,他的美丽的眼睛放射出特别温柔的光辉,脸上微微露出幸福的、谦逊而又得意的微笑(列文这样觉得),小心而恭顺地向她鞠躬,把他的不大而宽的手伸给她。

  “不要脸。”我骂。

  “别这样说我。”

  向每个人都寒暄了几句,他坐下来,唯独没有看列文一眼,而列文的眼光却没有离开过他。

  安儿向往地说:“我也希望有这么一个女朋友。”

  “忍耐,忍耐。”

  “让我来介绍,”公爵夫人指看列文说。“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

  我又骂安儿:“你为什么不希望生大麻疯。”

  我的心自从唐晶离开以后,就不好过。

  弗龙斯基站起来,亲切地望着列文,和他握了握手。

  三个女人搂作一团 大笑。

  我愤然道:“这样无穷无尽做下去无了期,怎么办?”

  “今年冬天我本来要和您一道吃饭的。”他说,浮着他那单纯坦率的微笑;“但是您突然回到乡下去了。”

  唐晶后来说我;“真佩服你,与前夫有说有笑的,居然不打不相识,成为老友了。我就做不到这一点,我这种人一辈子记仇,谁让我失望,我恨他一生。”

  “有人写作二十周年纪念,你不知道吗?”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是鄙视并且憎恶城市和我们这些城里人的,”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

  我呆了一下说:“恨也要精力的。”

  我把头伏在桌子上。

  “我的话一定给了您很深刻的印象,使您记得这样清楚,”

  “你真看得开,几时落发做尼姑去?”

  “你倒是很有艺术家脾气。”他冷笑。

  列文说,突然意识到这话他刚才已经说过,他脸红了。

  我笑眯眯地说:“唐晶,我认识你三十年,却不知你心恨谁,你倒说来听听。”

  我轻易不敢得罪他,这左右我也只剩下他一个朋友。

  弗龙斯基望着列文和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微笑着。

  “啐!”

  这一段日子过得特别苍白。

  “您常住在乡下吗?”他问。“我想冬天一定很寂寞吧?”

  我又叹口气,“其实史涓生也不是奸人。”我撑着头想很久,“大概我也有失职的地方。”

  可林钟斯说:“活该,我知你闲得慌,偏又这么多挑剔,怎么不同洋人走。”笑。

  “只要有工作做,是不会寂寞的;况且,一个人也并不寂寞。”列文唐突地回答。

  过没几天,涓生便把房子的余款给我送过来,我感慨万千,为了这栋房子,过去一年间省吃省用地付款,甚至连今次安儿回来度假,我也借用唐晶的车子。不要说是奢侈品,连普通衣物也没添置一件,那些名店在卖些什么货色,我早已茫然,真应了齐白石一颗闲章上的话:“恐青山笑我今非昨”。

  他老以为我同唐晶有一手,而如今斯人憔悴是为着她结婚去了,要这样说也可以,我确是想念唐晶。

  “我喜欢乡间,”弗龙斯基说,注意到,但装做没有注意列文的语调。

  而奇怪的是,我也习惯晚上开会开到八点半,心痛地叫计程车过隧道,到了公寓便一碗即食面,上床 睡觉。有很多事,想来无谓,明天又是新的一日。

  偶然我也受他的引诱,同他出去喝半瓶酒,伸诉伸诉。渐渐也开始同情子群,洋人好白话,拿得起放得下,且大方,不一定要真正捞便宜,就热心得很,反正不是认真的,洋人看得开。

  “但是我想,伯爵,您总不会赞成老住在乡下吧,”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

  我手中拿着涓生给的本票,转来转去地看。

  渐渐我真相信子群的不得已:不是她爱选洋人,而是中国人没挑她,而且一些唐人仔的嘴巴,差点没将她的风流 韵事编了一首歌来唱,多么累。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住过很久。我曾经感到过一种奇怪的心情,”他继续说。“我从来没有那么怀念过乡村,那有树皮鞋和农民的俄国乡村,像我和我母亲一道在尼斯①过冬的时候那样。尼斯本身就够沉闷了,您知道。而那不勒斯和索伦托②也只有住一个短时期才有趣。在那里的时候,我总是怀念俄国,特别是怀念俄国的乡村。好像……”

  如果我是一个争气的女人,我应当将本票撕成两边,再苦苦挣扎下去,但我的勇气完全是逼出来的,一旦获得喘息的机会,便立刻崩溃了。

  这就是个中秘密,我以前不懂得。

  ①尼斯是法国城市。

  吃足十二个月的苦,也太够太够了吧,自然我们可以在患难中争取经验,但这种经验要来干什么?成大器的人必先得劳其筋骨,我还是做一个小女人吧,这已是我唯一的权利了。

  而涓生终于与辜玲玲结婚了。

  ②那不勒斯与索伦托均为意大利城市。

  我把支票交 给银行,说也奇怪,整个人立刻有说不出的愉快。

  是母亲来通知我的。

  他向着基蒂和列文两个人说话,把他的沉静的、亲切的眼光从一个移到另一个身上,显然他是在畅所欲言。

  史涓生始终是帮我的,他出没如鬼魅,但他始终是帮我的。

  “……他们的意思是,想让平儿做花童,怕你不答应……”母亲许久没跟我通消息,她的声音似蒙着一层蜡,听不出真心假意,但是却透着股实实在在的烦腻,仿佛很不屑做这中间人。我当时在做泥人,电话用下巴夹着,正在试抹双手,一听她那么说,电话筒就变得像铅块般重。

  看到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要说什么话,他突然停住,没有说完话,就留心地听她。

  两星期的假期完毕,送女儿回加拿大的时候,我禁不住大哭起来,实在是不舍得她,并且一年来未曾好好地哭过,乘机发作。

  “不可以,”我说,“我不答应。”

  谈话没有片刻停顿,以致公爵夫人藏着防备话题缺乏时用的两门重炮——古典教育与现代教育以及普遍兵役制——根本用不着搬出来,同时诺得斯顿伯爵夫人也没有得到机会来打趣列文。

  唐晶说:“有那么好的女儿,真羡煞旁人,还哭。”

  “你同他们说去。”母亲说,“我不做此类鲁仲连。”

  列文想要参与但又不能够参与众人的谈话,时刻都在暗自念叨说:“现在走吧,”但是他却仍旧没有走,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安儿嘱我尽快去看她。

  “好。”我说,“我自己同史涓生说。”

  谈话转移到扶乩①和灵魂上面来;相信降神术的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开始讲述起她目击的奇迹。

  我说:“储蓄如建万里长城,我会尽力而为。”

  前夫,前夫生的儿女,前夫现任妻子,他现任妻子与她前夫,他们的孩子,将来尚有我前夫与他现任妻子所生的儿女,可能更有我与我现任丈夫的孩子,天底下还有更复杂的事?这种人际关系简直要编号码入档案才行。

  “噢,伯爵夫人,您一定要带我去,发发慈悲,带我去看吧!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神奇古怪的事,虽然我老在到处寻找,”弗龙斯基微笑着说。

  安儿一走,我落寞。

  我跟史涓生说:“这些事与孩子们无关,不要让孩子牵涉在内。”

  “很好,下礼拜六,”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回答。“但是您,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相信这个吗?”她问列文。

  唐晶说:“始终希望有人陪,是不是?”

  涓生说:“可是如果让平儿参与,他会比较有亲切感。”

  “您为什么问我?您知道我会怎样说的。”

  我不响。

  “什么亲切感?”我问,“对父亲的婚礼有亲切感?我是个土包子,我办不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如果有胆子叫平儿任花童,你当心点。”

  “但是我要听听您的意见。”

  “看样子你始终是要再结婚的。”

  “好好好,何必这样强硬?”他愤然。

  “我的意见就是,”列文回答,“这种扶乩仅只证明了所谓有教养的上流社会并不比农民高明。他们相信毒眼②,相信巫术和预兆,而我们……”

  我说:“有机会的话,我不会说我不愿。”

  “你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可以到外国去结婚?现在正流行,干脆神不知鬼不觉,冒充头一次,将以往的事一笔勾销,假装是撩会的错:当时年幼无知,行差踏错,为什么不呢?”

  ①是一种不借物力而致几桌动摇之法,是和我国的乩颇相似的一种降神术。

  “吃男人的苦还没吃够吗?”

  “子君,你一张嘴真厉害,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②按古代迷信,毒眼指一种看人即使人受害的眼睛。

  “你口气像我的妈。”

  “以前,以前我任得你搓圆襟扁。”

  “哦,那么您不相信吗?”

  “你很久没见你妈妈了。”

  “你也要守守行为,控制一下,连平儿都知道你同洋人散心。”他忽然反攻。

  “我不能相信,伯爵夫人!”

  “你怎么知道?”

  “那不过是业务上的朋友,你少含血喷人,而且我警告你,不要再把我儿子带进这种漩涡。”

  “但是假如我亲眼看见过呢?”

  “有时与子群通电话,她说的。”

  涓生长长叹口气,他握搔头皮。

  “农妇也说她们看见过妖怪。”

  “我不想见到她,她实在太势利。”我说,“这次安儿回来,我也没有安排她们见面。”

  我冷眼看他,要做新郎了,但整个人旧垮垮的,一点新意也无,头发很腻,衣服很花,看得出领带是刻意配衬的,但配得太着痕迹。是他新情人 的品味吧。

  “那么您以为我在说谎?”

  “是的,你总得恨一个人,不能恨史涓生,就恨母亲。”她笑。

  涓生在这一两年间忽然胖了,许是业务上轨道,再也没有什么要担心的,每日依挂号次序替病人把脉看喉咙,开出同样的方子,不外是伤风喉咙痛,每位七十元。他为什么不胖?坐在那里收钱,以往寒窗十载全属前尘往事,不值一提。

  于是她发出不快的笑声。

  我没有笑。

  我的思想扯到老远。

  “哦,不,玛莎,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只不过说他不能相信罢了,”基蒂说,为列文脸红了,而且列文也觉察到了这点,这就使他更加恼怒了,想要回答,但是弗龙斯基以他那明快坦率的微笑为这场将要弄得不欢而散的谈话解了围。

  “工作如何?”

  每次见他,总是万分不情愿,见到他,又没有什么恩仇,但精神不能集中,而已找不到话题,一旦把真正题目交 待完毕,两个人就干坐。

  “您完全不承认有这种可能吗?”他问。“但是为什么不呢?我们承认我们还未掌握的电的存在,为什么就不会有另外我们还未认识的旁的新的动力,那……”

  “有什么如何?购置一台电脑起码可以代替十个八个咱们这样的女职员,”我苦涩地说,“不外是忍耐,忍无可忍,重新再忍,一般的文书工作我还应付得来,人事方面,装聋作哑也过得去,老板说什么就做什么,一日挨一日,很好。”

  我忽然发觉史涓生是个非常沉闷的人,比之张允信的诙谐多才,甚至可林钟斯的死缠烂打,涓生都缺乏生气,我们却居然做足十三年夫妻。

  “当电被发现的时候,”列文连忙插嘴说,“只是这个现象被发现了,它从何而起,有何作用,还是不知道的,过了许多年代,人们才想到应用它。但是降神术者一开头就是桌子写字,灵魂降临,直到后来才开始说这是一种未知的力。”

  唐晶问:“房子问题解决,还做不做?”

  要是他现在才来追求我,我会不会嫁她?

  弗龙斯基像平素一样注意地听列文说,显然对他的话发生了兴趣。

  “当然做,为什么不做?写字楼闹哄哄的,一天容易过,回家来坐着,舒是舒服,岂非像幽闭惩罚?”

  许是为了生活安定,但做法不一样,永远没有可能百分之一百诚心诚意了。

  “是的,但是降神术者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种力是什么,但是有这么一种力,而且这些就是它发生作用的条件。让科学家去探究这种力是怎样发生的吧。不,我不明白为什么不会有新的力,如果……”

  “你真想穿了。”唐晶拍着大腿。

  他说:“……总之,子君,你要结婚便正式再婚,我也可以省下赡养费。”

  “因为电气,”列文又插嘴说,“您每次在羊毛上磨擦松香,都会呈现出一定的现象,但是这个却并不是每次都发生,所以这不是自然现象。”

  “尤其是不在乎薪水地做,只需办妥公事,不必过度伺候老板面色,情况完全不一样。”

  “你那笔赡养费,这些日子来未曾涨过一个仙,你可知物价飞涨?”

  大概感到这种谈话对在座的宾客太严肃了,弗龙斯基没有答辩,只是为了竭力改变话题起见,他愉快地微笑着,转向女士们。

  “很好,说得很好。”

  “听说你自己赚得到。”

  “让我们立刻试一试吧,伯爵夫人,”他说;但是列文要说完他的想法。

  “以后我不再超时工作,亦不求加薪水,总之天天倒牌做好功夫,下班一条龙,”我笑,“做女强人要待来世了,但我比你快活逍遥呢,唐晶。”

  “靠一双手,咱们这些手作仔,不提也罢。”每次都是我先提出来,“走吧。”

  “我想,”他继续说,“降神术者企图把他们的奇迹解释成某种新的自然力,那是徒劳无功的。他们大胆地谈论灵魂力,而又竭力使它受物质的测验。”

  “是的,”唐晶说,“低级有低级的好处,人家不好意思难为你,只要你乖乖地,可以得过且过,一旦升得高,有无数的人上来硬是要同你比剑,你不动手?他们压上头来,你动手?杀掉几个,人又说你心狠手辣,走江湖没意思。”

  “子君,真没想到你变得如此实事求是,每次我出来见你,都要经过一番吵闹争执,但你——”

  大家都在等他说完,而他也感觉到了。

  我笑,“有是有的,做到武林至尊,号令谁敢不从之时,大大的有意思,别虚伪了。”

  “为我吵?”这倒新鲜,“我是被你遗弃的前妻,又不是你新欢,吵什么?”

  “我想您可以做第一流的通灵家,”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

  “咄,你这个人!”

  “女人。”他又叹一回气。

  “您总是很热心的。”

  “唐晶,最近很少见你,你到哪儿去了?夜夜笙歌?”

  俗不可耐,一辈子才认识两个女人,就作其女性问题专家状。

  列文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是脸红了,就什么也没有说。

  “夜夜开会。”

  回到家中,我模拟史涓生叹气,并且说:“女人!”俗不可耐,作呕。

  “我们马上来试一试扶乩,”弗龙斯基说。“公爵夫人,您允许吗?”

  “别拿言语来推搪我,哪来那么多会开。”

  最恨以有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为荣的男人。

  于是弗龙斯基站起来,用目光寻找着小桌。

  她面孔忽然红了。

  十三年的夫妻,真奇怪,涓生甚至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男人。为他哭过吵过,现在却烟消云散。

  基蒂起身去搬桌子,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眼光和列文的相遇了。她从心底怜悯他,特别是因为他的痛苦都是她造成的。“要是您能原谅我,就请原谅我吧,”她的眼神说,“我是这样地快乐。”

  我细细打量她,她连耳朵都泛起红霞,这是前所未有的奇事。

  每次见到史涓生,我都睡得特别好。

  “我憎恶所有的人,包括您和我自己,”他的眼神回答,然后他拿起帽子来。但是他还是走不脱。恰巧在他们围拢到桌子旁边,而列文正要退去的时候,老公爵进来了,和女士们招呼了一下之后,就转向列文说。

  我暗暗也明白三分,虽说朋友之交 要淡如水才得长久,但我实在忍不住,自恃与她交 情非同小可。

  以前唐晶告诉我,她最常做的恶梦,是梦见穿着睡衣进入会议室,整个房间坐的都是铁甲人,说话的腔调完全似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然后就开始用武器攻击她,将她刺至血肉模糊,倒在地下。

  “噢!”他快乐地开口了。“来了好久吗?你到城里来了我连知都不知道呢。看见你真高兴。”

  我非常鲁莽地问:“怎么,春天来了?”

  多么可怕的梦,既现实又逼真。

  老公爵对列文讲话,有时用“您”,有时用“你”,他拥抱列文,在和他说话时没有注意到弗龙斯基已经站起来了,正在静静地等候公爵转向他。

  “你才叫春呢。”

  她还算是有资格的,我可没有那么多机械人要忙着对付。

  基蒂感到在那事情发生之后她父亲的亲热会使得列文多么痛苦。她同时又看到她父亲最后是怎样冷淡地向弗龙斯基回了一礼,以及弗龙斯基是怎样温良而又困窘地望着她父亲,好像竭力要了解但又不能了解怎样和为什么有人会对他怀着敌意,于是她脸红了。

  “别耍嘴皮子,是不是有了男朋友?”我急急扯住她手臂。

  张允信不只一次要我去买几件新衣服,“永远那条破皮裤。”

  “公爵,让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到我们这里来吧,”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我们要做试验。”

  “神经病,我什么时候少过男朋友?”

  其实这条破裤曾经一度值四千五,是被时代周刊誉为高级时装建筑师之纪亚法兰可法拉的设计,而且曾经一度是白色的,现在就像我的人,尘满面,鬓如霜。

  “什么试验?扶乩吗?哦,你们得原谅我,女士们和先生们,但是我看投铁环还要有趣得多,”老公爵说,望着弗龙斯基,而且猜出了这是他的主意。“投铁环至少还有一点意思。”

  “那些人来人往,算不得数。”

  我跑到名店去逛了逛,那里的新女售货员不再认得我。

  弗龙所基用坚定的眼光惊异地望着老公爵,于是,微微一笑,立刻和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谈起将在下星期举行的盛大舞会。

  “我倒还没找到加油站。”

  我坦然地四周游览,觉得再无必要在华服上翻花样,这时有人把我认了出来。

  “我希望您去,”他对基蒂说。

  “真的没找到?”我简直大逼供。

  “史太太!”

  老公爵刚一离开,列文就悄悄地走出去,他那天晚上带走的最后印象是在回答弗龙斯基关于舞会的询问时基蒂那微笑的、幸福的脸色。

  “真的没有。”她坚决否认。

  我转头,“咦,姜太太。”

  我略略放心,“要是被我查出来,你当心。”

  “好吗?许久不见,史太太,”她拉住我。

  “子君,”她诧异。“别孩子气。”

  我笑笑,“莫再叫我史太太,我离婚足有两年了。”

  我恼,“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你的事情,一概瞒我,这算公平吗?”

  “唉呀,我也离婚了。”她眼睛红红地说。

  “子君,做朋友不是一定要交 心,你怎么了?”

  我点点头。

  我握住拳头嚷:“不公平,不公平。”

  “大家都知道我老公外头有人,就瞒我一个,大家好朋友,也不同我说一声。”她抱怨。

  唐晶笑出来,“管它公不公平,我买了一瓶‘杯莫停’,来,明天上我家来,咱们喝干它。”

  我改变话题:“看到什么合适的衣服没有?”

  唐晶是“唯有饮者留其名”派之掌门人。

  “有钱有什么用?抓不住他的人,”姜太太使劲说下去,“你家史医生——”

  我们把酒带到一间一流的法国餐馆去,叫了蜗牛、鲜芦荀、烧牛肉,却以香港人作风饮酒,白兰地跟到底。

  “我过去那边看看,”我连忙推开她抓住我的手臂,急急走到毛衣柜去挑选。

  没吃到主餐已经很有酒意,不胜力,我们以手撑着头聊天。

  姜太太没有跟上来,我临走向她点点头。

  隔壁一桌四个洋男人,说着一口牛津英语,正谈生意,不住向我俩看来。

  她的赡养费数目必然比我精彩,她尚有资格逛名店。我双手空空离开,不想再接触到以前生活的角落。

  天气暖了,唐晶是永远白色丝衬衫不穿胸罩那种女人,她的豪爽是本地妞所没有的,她的细致又非洋妞所及,怪不得洋人朝她看了又看。

  可林钟斯在史涓生结婚那一日指着西报上的启事跟我说:“瞧,你前夫结婚了。”

  终于他们其中有一个沉不住气,走过来,问:“可不可以允许我坐下?”

  我实在忍不住,“为什么你们什么都知道?到底是谁在做包打听?为何你们对别人的私事这样有兴趣,为啥拿着杯啤酒就开始东家长西家短,怎么有人说就有人听?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格?我的私事关你们什么?又犯着你们什么?为什么?”

  “不可以。”唐晶说。

  他咧齿而笑,“子君,嗨,每个人都离你而去,你的丈夫,你的情人 ,你的妹妹——”

  “小姐,心肠别太硬。”他笑。

  “闭嘴!”我大吼。

  他是一个金发的美男子。

  他的一双蓝眼充满笑意,向报上那段启事瞄瞄,同时呶呶嘴。

  “先生,这是一间高尚的餐馆,请你立即离开。”唐晶恼怒地说。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又不是问你,”金发男人也生气,“我问的是这位小姐。”他看向我。

  “你很寂寞,我打算乘虚而入。”

  唐晶怔住,一向她都是女人堆中的明星,吊膀子的对象。

  “永无可能。”

  我受宠 若惊之余并没有卖友求荣,我马上裂开嘴说:“她说什么亦即等于我说什么,先生,我们就快结婚了,你说她是不是有权代表我发言?”

  “上周出的广告看见没有?喜不喜欢?”

  唐晶在我对面,忍笑忍得脸色发绿,那金发男人信以为真,一脸失望,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异常惋惜,“对不起。”他退开。

  “谁做的?”

  我连忙结帐,与唐晶走到马路上去大笑。

  “布朗那组人。”

  她说:“如今你才有资格被吊膀子。”

  “布朗?”那名字足有三世纪远。

  “这也算是光荣?”

  “他尚为你生我的气呢,我是没吃羊肉一身騷。”

  “自然,以前你四平八稳,像块美丽的木头,一点生命感也没有,现在是活生生的,眼角带点沧桑感——有一次碰见史涓生,他说他自认识你以来,从来没见过你比现在更美。”

  “你们洋人反正是一身騷。”

  “我?美丽?”我嘲弄地说,“失去丈夫,得回美丽,嘿,这算什么买卖?”

  “你还能顽抗至几时呢?”

  “划算的买卖,丈夫要多少有多少,美丽值千金。”

  “至我崩溃时,”我狠狠说,“找布朗也不找你!”

  “三十五岁的美?”

  “你真厉害。”他吐吐舌头。

  “你一点自信也没有。”唐晶说道。

  我身边有点款项,趁着烦闷没顶,飞赴温 哥华见安儿。

  我们在深夜的市区散步,风吹来颇有寒意。我穿着件夹旗袍,袍角拂来拂去,带来迷茫,仿佛根本没结过婚,根本没认识过史涓生,我这前半生,可以随时一笔勾销,我抬起头来,看到今夜星光灿烂。

  在长途电话中听到她的欢呼就已经开心。

  唐晶吟道:“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居然来机场接我。

  我微笑。

  宽然的笑容,健美的身材,不不,安儿不像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活泼过。她出于我,但事实上她胜于我。

  她沮丧地说:“我总共才会那么几句诗词。”

  “倦吗?”她关心孜孜地问我。

  我知道风一吹,她的酒气上涌,要醉了。

  我点点头。

  连忙拉她到停车场,驾车驶送她回家。

  “我替你订好酒店房间。怎么,妈妈,仍然是一个人?”

  能够一醉也是好的。

  我不响,这小女孩,直情把我当作她的平辈。

  拥有可以共谋一醉的朋友更好。人生在世,夫复何求(语气有点像古龙)。

  “爸爸都结婚了。”

  第二天醒了,去上班。

  “我怎么同他比?”我苦笑。

  他们都说新大班今日来作“亲善探访”。

  “别酸溜溜的,”她笑,“说不定今次旅行有奇遇。”

  传闻已有好些日子,这个新大班将探访日期拖了又拖,只是说忙,此刻真要来,大家已经疲掉,各管各干,反正他也搞不到我们,左右不外是布朗说几句体己话就打道回府。

  “遇到谁?”我也笑。

  唐晶说的,做小职员有小职员的安全感,就算上头震得塌下来,咱们总有法子找到一块立足之处,在那里缩着躲一会儿,风暴过后再出来觅食。

  “你最喜欢的男人是谁?”

  我叹口气,谁会指了名来剥无名小卒的皮呢?

  “月宫宝盒里的瓶中巨魔。”

  电话铃响,我接听。

  安儿一本正经摇摇头,“他块头太大了。”

  “子君?张允信。”

  我们又笑作一团 。

  “隔一会儿再同你说,大班在这里。”

  安儿的学校在市区,我随即跟她去参观,舍监很严,访客需要签到,学生才可以在会客室见朋友。

  “死相。”

  住宿生中有许多外国人,香港学生约占三成,其余就是阿拉伯石油国家的子弟。校中设备极好,泳池、球场、运动室,一应具备,完全像一个度假营,分明是特为有钱家庭所设的学校。女孩子念无所谓,男生毕业后却不保证可以找到间好的大学。

  “不是死相,是婢妾相。”我匆匆挂上电话。

  安儿房中堆满香港出版的书报杂志,明报周刊、妹妹画报。

  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咦,你,我还以为你昨夜醉得很,今天怎么又起来上班?”

  “哪儿来的?”我皱眉头。

  我抬起头,金发、蓝眼、棕色皮肤、高大,这不是昨夜误会我同唐晶同性恋的那个男人吗?

  “唐人街买的。”

  布朗在一旁诧异之极,“你们早已认识?”他问。

  “太浪费。”我说,“你爹给你许多零用?”

  金发男子连忙看我的名牌,“子君?”他乖觉地说,“子君是我的老朋友,没想到现在替我做事,还敢情好,几时我来窥伺她是否合我们公司的标准。”

  “许多。”她承认。

  布朗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见笑,可林,见笑。”

  “他对你倒是慷慨得很。”我略略宽心。

  他取出名片放我桌上,“子君,我们通电话。”

  “是呀,他现在的妻子时常同他吵,埋怨他花太多的钱在子女身上,怕宠 坏我们。”

  他一阵风似被布朗拥走了。

  “你被宠 坏没有?”我笑问。

  卡片上写着:可林钟斯总经理。

  “当然没有。”

  洋人,我耸耸肩,可幸我不是子群。

  “你没有那么恨你爸了吧。”

  电话又响。

  “现在我很会拍他马屁呢。”安儿眼中闪过一丝狡猾。

  “怎么,大班走了?”是允信。

  安儿立刻认真地说:“妈妈,我对你是真心的。”

  “有什么事,师傅?”

  毕竟还是孩子,我笑。

  “你若尊我一声师傅,我就教你路,徒弟,何必为五斗米而折腰呢?”

  我说:“你的唐晶阿姨结婚了。”

  “为生活呀。”我说得很俏皮。

  “她?”安儿诧异,“她那么高的眼角,又三十几岁,她嫁谁?”

  “听着,徒弟,我接到一单生意,有人向我订制五百具艺术品——”

  “嫁到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连我都不得不如此承认,“她前半生做事业女性,后半生做家庭主妇。”

  “艺术品断不能五百五百地生产。”我截断他。

  “咦,妈妈,跟你刚相反。”

  “好,好。”他无可奈何,“总之是生意,两个月内交 货,可以赚八万港币,是一笔小财,但我双手难赚,要你帮忙,如何?”

  “但是人家先苦后甜,我是先甘后苦,不一样。”

  “我分多少?”

  “都一样。妈,我搬来同你住酒店,咱们慢慢聊。”

  “嘿,与师傅斤斤计较,你占两万。”

  温 哥华是个很沉闷的城市,只有安儿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才会在此生活得津津有味,没到一个星期,我就想回香港。天天都逛这些地方:历史博物馆、广阔的公园、洁净的街道、大百货公司、缓慢的节奏、枯仓的食物,加在一起使我更加寂寞。

  “三万。”

  如果不是怕伤安儿自尊心,我想飞往纽约去结束我这三星期的假期。

  “二万五。人家是冲我的面子来下订单的,你胆敢与我付价还价?”

  安儿当然开心,一放学便戴上双护膝在公园踏滚轴溜冰、脚踏车。因为长得好,每个人都乐意对她好,她早已成为这个城市的一份子,我不认为她会再回香港居住。

  “好,杀。”

  外国的中学生根本没有家课,期中也需要写报告,都是启发学生思考的题目,不必死板板的逐个字背出来,学生时期全属享受,所以年轻人份外活泼自由 。

  “你要辞了工来同我做。”

  如果安儿此刻在香港,刚读中三,恐怕已经八百度近视,三个家庭教师跟着走,每晚做功课至十二点,动不动便开口闭口考试测验。

  “什么,辞工?做完了那些‘艺术品’,我不吃饭了?”

  我有点感激史涓生当机立断,把安儿送出去,致使她心境广阔,生活健康。所以即使这是个沉闷的假期,我却过得很平静。

  “你可以朝这条路走呀,死心眼,朝九晚五,似坐牢般,成日看人眉头眼额,有什么味道,亏你还做得津津有味。”

  看到安儿这么好,我自身的寂寞苍白算得了什么。

  “不行,人各有志,我拿五天大假,连同周末七天,其余时间下了班来做。”

  离婚后两年的日子开始更加难受。

  “那么你起码有七天不眠不休。”

  以前心中被恨意充塞,做人至少尚有目标,睁大眼睛跳起床 便咬牙切齿握紧拳头抱怨命运及撩会。

  “我顶得住。”

  如今连恨也不再恨,一片空虚,傍晚只觉三魂渺渺,七魂游荡,不知何去何从。

  老张冷笑,“倒下来时切莫怪我。”

  那种恐怖不能以笔墨形容,一直忙忙忙,做做做做倒也罢了,偏偏又放假,终日把往事取出细细推敲……这种凄清真不是人过的。

  “人为财死。”

  发誓以后再也不要放长假。

  “子君,那种鸡肋工,你为何死命留恋?外边的天地多么广阔美丽,你为什么紧紧地关闭你自己,不愿意放松?”

  安儿已经有“男朋友”,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在外国早已追逐者成群,安儿自不例外。

  “你是在游说娜拉出走么?”我无奈地问。

  那个男孩子大她一两岁,很英俊,家中三代在温 哥华落籍,父亲是建筑师,姓关,在当地有点名气,他一共五个兄弟姊妹。

  “你不会饿死的,相信我,子君,与我拍档,我们将生产最富艺术性的陶瓷商品,我们的作品将扬名天下。子君,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同时对我也有信心。”

  我第一次见到安儿的男友,不知如何称呼,后来结结巴巴,跟安儿称他为“肯尼”,这就是英文名字的好处了,可以没上没下乱叫,叔伯侄甥表亲都可以叫英文名。

  我默默无言。

  肯尼脸上长着小疱疱,上唇角的寒毛有点像小胡 鬓,眉目相当清秀,一贯地T恤牛仔裤球鞋,纯朴可爱,嘴巴中不断嚼一种口香糖,完全不会说粤语,行为举止跟一般洋童一模一样。

  但是我对这份枯仓的职业不是没有感情的,它帮我度过一个庞大的难关,使我双脚站隐,重新抬起头来做人,我怕一旦离开它,我的头又会垂下来。

  他拖着安儿到处去,看电影 ,打弹子。

  自由 职业事如其名,太自由 了,收入也跟着自由 浮动起来,我怕吃不消。

  我不放心也只得放心。

  这一年来我了解到钱的重要,有钱,就可以将生活带入更舒适的境界。

  两个孩子在一起仿佛有无穷无尽的乐趣,他们的青春令我羞煞。

  感情是不可靠的,物质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是真正自由 的一代。

  “你现在赚多少,区区四五千元?”老张问。

  想到我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老母忽然踏起劲地管教起子群与我来,出去与同学看场七点半电影 总要受她盘问三小时,巴不得那个男生就此娶我为妻,了却她心中大事,对老母来说,女儿是负担,除非嫁掉,另当别论。

  “加了薪水,”我抗议,“接近六千。”

  在母亲心中,我们穿双高跟鞋就当作沦为坏女人,眼泪鼻涕地攻之击之,务必把我与子群整得跪地求饶,在她檐下讨口饭吃真不容易。也就因这样,子群才早早搬出来住的。

  “我若保证你每月还有这个收入呢?”

  子群如今也大好了,有个自己的家……

  我不响。

  不行,这个假再放下去,我几乎要把三岁的往事都扯出来回忆一番。

  “你不信。”他叹口气,“笼中鸟即使释放也忘记飞翔术。”

  假期最后的三天,我反而轻松,因为立刻可以回香港为张允信卖命。我看着自己双手,手指头的皮肤病又可以得到机会复发,又能够希望早上可以多睡数小时,真幸福,我死贱地想:谁需要假期呢。

  我咬咬牙,反正心中了无挂念,也罢,出来拼一拼,也许是生命中另一个转折点。

  关肯尼邀请我到他家后园去烧烤野餐。

  “我想一想。”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卖安儿的面子答应下来。

  “不妨与你的好朋友唐品商量一下,你在陶瓷方面绝对有天才,我没有必要恭维你,要助手,随便可以抓到一大把,城中每一个落魄的人都自称艺术家。”

  原来关家的大屋在维多利亚,一个仙境般的地方,自温 哥华搭渡轮过去,约莫两小时。

  我并没有为这件事去请教唐晶,不是过了河就拆桥,我也到自己作抉择的时候了。

  后园面海,一张大大绳床 ,令我思念张允信的家,所不同的关家园子里开满碗口大的玫瑰花。芬香扑鼻,花瓣如各色丝绒般美艳,我陶醉得很。

  我同他说:“得。”

  我问肯尼:“令尊令堂呢?”

  子群在当日晚上约我吃饭。

  肯尼答:“我父亲与母亲离婚有七年了,他们不同住。”

  她要我出来见见她的洋老头。

  “呵。”我还是刚刚晓得,“对不起。”

  我心不在焉,正嘀咕没事做,便答应与他们吃西餐,我没有胆子同他们上中菜馆,怕子群会以苏丝黄姿态教洋人用筷子,我的心灵很脆弱,受不起刺激。

  “没关系,父亲在洛杉矶开会,”他笑,“一时不回来,今天都是我与安儿的朋友。”

  子群说笨还真笨,她失望地说,“不如到天香楼去,斋菜上市了,好吃斋菜云吞。”

  我更加啼笑皆非,还以为有同年龄的中年人一起聊,谁知闯到儿童乐园来了。

  “不,要不吃法国菜,要不失陪。”我一口咬定。

  然而新鲜烤的T骨牛排是这么令人垂涎,我不喝可乐,肯尼居然替我找来矿泉水,我吃得很多,胃部饱涨,心情也跟着满足。

  子群经过那次事,对我是很迁就,去订好位子。

  孩子们开响了无线电——

  轮到我内疚。人各有志,她又没逼我同外国人好,我何苦为这件事瞧不起她。

  天气这样好,我到绳床 躺下,闭上眼睛。

  当夜赴宴,我脸色稍霁。

  “噢噢也也,我爱你在心口难开。明日比今日更多,噢噢,爱你在心口难开。”

  使我意外的是,子群的男友说得一口广州话,普通的交 际应酬毫无问题,几句俗语运用恰当,把我引得笑出来。

  我微笑,爱的泛滥,如果没有爱,就不再有流行曲。

  他有五十岁了,头发斑白、身体臃肿,不过对子群很体贴,这种事女人一向很敏感,立即可以看得出来。

  有人同我说:“安,移过些。”是个男人。

  一样是外国人,这一个就好,跟以前那些不可同日而语。

  他居然伸手在绳床 上拍我的屁股。

  终于他们提到婚事。

  我连忙睁大眼睛,想跳起来,但身子陷在绳床 内,要挣扎起来谈何容易。

  “——已经注册了,下个月中行礼。”子群说。声音中没有太多的欢喜,也没有什么不愉快,她在叙述一件事实,像“星期六上午到会议室开会”一般。

  “我不是安。”我连忙解说。

  老头有点兴奋,“婚后我们到达凡郡蜜月旅行,维朗尼嘉说,待我退休时,陪我一起去英国落籍。”口气中一点遗憾也没有了。

  那男人亦不是那群孩子之一名。

  我长长叹口气。

  他看清楚我的面孔,道歉:“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史安儿,长得好像,你是她姐姐?”

  “子君。”有人叫我。

  我苦笑,“不,我是她母亲。”

  我抬头。什么地方都会撞见熟人,站我身前的正是可林钟斯,我目前的大老板,简直有缘,处处都碰头。

  他诧异,打量我一下,改用中文,“对不起,打扰你休息。”

  我毫无表情,他则活泼得很。“咦,”他说,“那个恶女人今天不在?”他指的是唐晶。

  “没关系。”我终于自网中站起来。

  我不搭腔。

  这位男士约莫三四十岁年纪,一脸英气,粗眉大眼,眉宇间略见风霜,端正的五官有点像肯尼,我心一动,冲口而出地问:“你莫非就是肯尼的父亲?”

  “你们在商量正经事?好,一会儿我再过来。”他总算识相,走到一边去。

  他摇摇头,“我是他舅舅,敝姓翟。”

  子群对她未婚夫说:“姐姐一向冷如冰霜。”

  “对不起,我搞错了。”

  老头存心捧我:“却艳若桃李。”

  他笑笑。

  我?艳若桃李?

  翟先生的气质是无懈可击的。

  算了吧。

  气度这样东西无形无质,最最奇怪,但是一接触就能感染得到,翟先生一抬手一举足,其间的优雅矜持大方,就给我一种深刻的印象。

  子群总算得到一个归宿。

  这种印象,我在唐晶的丈夫莫家谦处也曾经得到过。

  对我来说,如此归宿不如不要——呵,我不应大言不惭,怀着妒忌的心,归宿对我来说,已是下辈子的事了。

  翟先生比莫家谦又要冷一点点,然又不拒人千里之外。单凭外型,就能叫人产生仰慕之情,况且居移体、养移气,内涵相信也不会差吧。

  子群作老生常谈:“姐,遇到好的人,你不妨再考虑结婚。”

  对一个陌生男人我竟评头品足一番,何来之胆色?由此可知妇女已真的获得解放。

  我淡淡应:“呵。”

  我向他报告自己的姓名。

  “唐晶与一个年轻律师走得很密,你知道吗?”子群闲闲说起。

  翟先生并没有乘机和我攀谈,他借故走开,混进入堆去。

  “什么”这真是大新闻,“她有密友?”

  我有阵迷茫。

  “正是。”

  如果我是二十五岁就好了。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事情有多久?”我跳起来,声音都颤动。

  不不,如果二十八岁,甚至三十岁都可以。

  子群愕然,“她没与你说起,你们不是几乎天天见面?”

  我是身家清白……也不应如此想,安儿平儿都是我至宝,没有什么不清白的。

  我强笑道:“提是略略提过,我以为是普通朋友。”

  虽然有条件的男人多半不会追求一个平凡的中年离婚妇人,但我亦不应对自己的过去抱有歉意。

  “据说已经同居 了。有人看见他俩每早到文华吃早餐。”

  过去的事,无论如何已属过去。

  我更加震惊,已到这种地步。

  我呆呆地握着手,看着远处的海。

  她竟一字不与我透露,将我瞒在鼓中。好家伙,这样是待朋友之道吗?

  “嗨。”

  “他叫……对,叫莫家谦。”

  我转头,“肯尼。”

  我像是喝下瓶九流白酒,喉底下直冒酸涩的泡泡。

  他擦擦鼻子,“阿姨,你看上去很寂寞。”坐在我身边。

  “人品不错,”子群笑,“不是到处约女人那种男生,至少,他从未约会过我。”

  我笑而不语。

  “相貌呢?”

  “你仍然年轻,三十余岁算什么呢,”他耸耸肩,“何况你那么漂亮,很多人以为你是安的姐姐。”

  “五官端正了。”

  “她们说笑话罢了。”我说。

  我托着头呆想半晌。

  “你为什么落落寡欢?”肯尼问道。

  子群在这时略有喜气,“今年倒是很多陈年旧货都得到婚嫁的机会,不说笑,姐,很快就要轮到你。”

  “你不会明白。”

  我站起来,“我有点事,我先走。”

  他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安说这句话是你的口头禅:你不会明白。年轻年老的都不明白?”

  “我需要十小时的睡眠,”我将面具一把撕将下来,“我累。”拿起手袋就走。

  他们这一代哪里讲长幼的规矩,有事便絮絮而谈,像平辈一般。

  门外细雨霏霏,我站着等计程车。朋友?我冷笑,这也叫朋友。

  “我舅舅说:那秀丽的女子,果真是小安的妈妈?”

  已进展到同居 了还不与我说一声,难怪最近要找唐晶的人几乎要提早一个月预约。而她也向我吞吞吐吐过数次,终于没出声,把这个秘密守得牢实。

  我心一动,低下头,愧意地望自己:头发随意编条辫子、白衬衫、黑裤子。哪里会有人欣赏我?

  我心酸地想:其实我又何尝是个多是非的人,唐晶也太小心。

  “阿姨,振作起来。”肯尼说。

  “送你一程如何?”

  “我很好。”

  我转头,可林钟斯站在我身边。

  “是,不过谁看不出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破碎的心?”

  我苦涩地反问:“为什么不,车子在哪里?”

  我讶异,这孩子,越说越有意思了。

  “隔壁街。”他说,“怎么一下子就生气了?不是与你朋友说得好好?我看你也吃得很多。”

  肯尼说:“看看我与小安,我们在一起这么开心,但很可能她嫁的不是我,我娶的亦非她,难道我们就为此愁眉不展?爱情来了会去,去了再来,何必伤怀。”

  “我的脾气非常不好。”我颓然说。

  我心一阵温 暖,再微笑。

  “据说在公司里你情绪一向很稳定。”

  肯尼说:“我知道,你心里又在说,你不会明白。”

  “那是因为我密密换面具之故。”

  过一会儿我问:“你舅舅已婚?”

  “我不相信。”他对我笑。

  “不,王老五,从来没结过婚。”

  “不相信?”

  “他多大岁数?”

  “你真面目如何?”

  “四十。”

  “我天生一张白板面孔,没有五官。”

  我一怔,“从没结过婚?”看上去不像四十岁,还要年轻点。

  他看我,一边摇头一边笑。

  肯尼晃晃头,“绝对肯定。”

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  他找到车子,开门让我先上。我说出地址。

  “他干什么?”

  “布朗待你可好?”

  “爸爸的合伙人。”

  我看他一眼,“我不打算做这种小人,在你面前说他是非,他能够在公司呆那么久,总有他的道理,况且我已打算辞职。”

  “建筑师?”

  “辞职?”他愕然,“为什么?没有人在这个关头辞职,我们正要升你。”

  “对。”

  我微笑,是刚才那一刹那决定的。

  我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喂,千万不要冲动,考虑清楚再说。”他嚷,“有委屈同我说。”

  “嗨,”肯尼边嚼口香糖边说,“你俩为什么不亲近一下?”

  车子到家,我说:“谢谢你,再见。”

  我看看手表,“下午三点,我们要打回程了吧?”

  “明天吃午饭好不好?”

  “回去?我们今天不走,”肯尼说,“没有人跟你说过吗?我们一行十四人今夜在这里睡,明天才回温 哥华。”

  “我不与外国人一起走。”

  我意外,不过这地方这么幽美,就算三天不回去也无所谓。

  “为什么?”

  “这大屋有七间房间,你可以占一间,余人打地铺睡。”肯尼说。

  “不为什么,一种习惯,对不起。”我开车门。

  “安排得很好。”

  一整夜我都想致电唐晶:怎么?以轻描淡写的口吻,同居 了?不是最不赞成同居 吗?

  “对,我舅舅,他叫翟有道,他会说广东话,他在那边准备风帆,你若想出海,他在那边等你。”

  那个男人叫莫家谦。

  这分明是一项邀请。我心活动,一路缓缓跳上喉咙。

  第二天我又在报摊上看到史涓生的彩照。

  肯尼说:“你在等什么?”

  他成了大明星。

  “我想一想。”

  我皱皱眉头,以厌恶兼夹好奇的心情买了那本周刊,同其他市民的心态一样。

  肯尼摇摇头,“小安说得对。”

  史涓生一副蠢相,眼睛有点睁不开来的样子,辜玲玲照例咧着嘴,像猎头族族长与他的战利品合照。

  “她说什么?”

  我很替涓生累。

  “她说:母亲是个优柔的老式女人,以为三十六是六十三。”这孩子。

  子群说得对,这么多月下货都寻到买主,可贺可喜,我没有什么感觉,如果有记者访问我,我只会说:史医生那领花的颜色太恐怖,绿油油的。

  肯尼耸耸肩,双手插在口袋中走开。

  结罢结罢,随他们高兴。

  翟先生邀请我出海呢。

  我呈上辞职信。

  如此风和日丽的好机会,为什么不?多久没见过上条件的男人了。散散心也是好的,我又没有非份之想。在布朗、陈总达及可林钟斯这种男人中周旋过两年,眼光与志气都浅窄起来,直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同类,女人原都擅势利眼,为什么不答应翟的邀请?我正穿着全套运动服、袜子球鞋。

  布朗眼眉毛也不抬一下,立刻批准,我也不期望他说出什么难分难舍的话来,各得其所。

  我鼓起勇气站起来,往后车房走去,那处有一条小小木码头,直伸出海去。

  同事知道我辞职,纷纷前来问长道短,忽然之间把我当作朋友,消除敌意,其实我又何尝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土生土养,老于斯死于斯,而我,我不过是暂来歇脚的过路人,难为他们在过去一年如临大敌似地对付我。

  翟有道正在缚风帆,见到我点点头,非常大方,像是多年玩伴一般,我先放下心来。

  我叹口气,为什么视我为异形?就因为我嫁过西医?迟入行?抑或平时尚有不周之处?

  他伸出手接我,我便跳上他的船去。

  待我要走,大家纷纷露出真情,蛋糕茶点不停地送将上来,连布朗也和颜悦色,稿子也不改得那么一塌糊涂。

  他的手强壮且温 暖。

  每日下班,我往老张处搓泥,穿着工作服,缚着围身,满手泥浆。

  然后我发觉,我已有多年未曾接触到男人的手了。

  我学会抽烟。

  这不是心猿意马,这是最实在的感叹。

  老张跟我说:“子君,你简直是一个艺术家,埋没天才若干年。”

  他并没有再说什么,一扯起帆,松了锚,船便滑出老远,我们来到碧海中央,远处那栋小小的白屋,就像图画一般。

  商户指明要些什么,有图样规定,釉彩颜料都一一指明,美这种行货曰艺术,那是我师傅张允信过人之处,我觉得别扭。

  而我们便是画中人。

  小息时我将泥捏成小小人形,单在面孔着色,将它们化妆成小丑。

  我躺在窄小的甲板上,伸长脚,看着蓝天白云。做人痛苦多多,所余的欢乐,也不过如此,我真要多多享乐才是。

  “咦,童心大发?”

  翟有道是该项运动的能手,他忙得不亦乐乎,一忽儿把舵,一忽儿转风向,任得我一个人观赏风景之余细细打量他。

  “不,学做女娲。”

  他有张极之俊美的面孔,挺直鼻梁,浓眉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略厚的嘴唇抿得很紧,坚强有力的样子,身材适中,手臂上肌肉发达,孔武有力的。

  我细心地在一寸大小的面孔上画上大眼、眼泪和扁扁的小嘴。

  我想:是什么令他一直没有结婚呢?

  “子君,男人很容易就会爱上你。”老张温 柔地说。

  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你爱我吗?”

  翟有道终于同我说:“来,你来掌尾舵,别让它摆动。”

  “我爱你如姊妹。”

  我说:“我不会。”真无能。

  我点点头,这一点我相信。

  “太简单了,我来教你。”他说,“船偏左,你就往右移,船偏右你就把船舵转向左,这只船全靠风力,没有引擎。”

  “你的丈夫呢?你有没有丈夫?”

  我瞠目,“风向不顺怎么办?”

  “我有丈夫,我女儿并非私生。”我替小丑小小的手也描上白色。

  “那就永远回不去了。”他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呢?”

  我不好意思,便闭上尊嘴,跑到船尾去掌舵。

  “与他新欢在一起。”我无动于衷,“衣服不必着色了吧?”我问道。

  很久没有享受这样心无旁鹜的乐趣,特别珍惜,带着惨然的感觉。

  “身体任由它铁锈色陶器原色好了。”老张说,“他怎么会舍你取他人的呢?”

  略一分心,便看到一艘划船成直角地横切过来。

  “人各有志。”我说,“你喜欢无锡大阿福泥人吗?”

  我来不及转舵,大声呼叫:“让开,让开!”

  “现在流行得很。”

  划船上有三个人,向我瞪来,并没有动手划开。

  “我不喜欢,太土了,土工艺品有很多要经过改良,否则单是‘可爱好玩’,没太大价值。”

  我紧张,“要撞船,要撞了!”光会嚷。

  “他为什么同你离婚?”

  翟有道抢过来将船帆自左边转到右边扣上,风一鼓帆,立即避开划船。

  “他说他不再爱我。”我将小丑送入烤炉。

  我松一口气。

  “莫名其妙的男人,别难过,子君,他配不上你。”

  他朝我笑笑,并不多语。

  我微笑,“我也这么想,老张,谢谢你。”

  那日回到岸边,我已精疲力尽。

  布朗忽然召见我。

  是夜睡得特别香甜。

  真威风,要是尚未辞工,准得紧张得一轮心跳,现在我态度服从,不过是礼貌。

  玩足半日,我们说话却不超过十句,真算奇事。

  我几乎马上明白,可林钟斯在他身边。

  第二天一早我自动进厨房替大伙做早餐。

  我坐下。

  牛奶、麦片、鸡蛋、火脚、吐司、班戟一应具全,忙得不亦乐乎。安儿与肯尼做我的下手,大伙都乐了,说以后来旅行非把子君阿姨带着不可。

  钟斯开始与布朗自相残杀。

  翟有道下楼时年轻人已散得七七八八,我正在清理残局,见到他不知怎地,有点心虚,颇手忙脚乱的。

  钟斯问:“为什么子君递辞职信时你立刻批准?我对这件事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微笑说:“伙计,还有早餐吗?”

  布朗反驳,“她只是低级职员——”

  我忙不迭答:“有。”

  “我们开始的时候都是低级职员,布朗先生,都需要鼓励提拔,公司扩张得那么厉害,与其聘请新手,不如挽留旧人。”

  “来一客班戟,一杯咖啡。”

  “可是她去意已决。”布朗涨红脸,“信是她自己递进来的。”

  我立刻替他斟上咖啡。

  “你于是很愉快地批准?”

  “唔,很香。”

  “是。”布朗站起来,“工作人员上工辞工,是极普通的事。”

  “新鲜的。”我说。

  “是吗?”钟斯看着我,“子君,我代表董事局挽留你,明天你调到总公司宣传组来做我的私人助理。”

  “你自己吃了没有?”翟有道说。

  布朗额角露出青筋,我看着实在不忍。

  “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我说道。

  我说:“钟斯先生,我已另有高就了,布朗先生说得对,像我这种‘人才’,车载斗量,公司里挤得犹如恒河沙数,实在不劳挽留,”我站起来,“我去心已决,不必多言,这件事与布朗先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如背书般流利,“工作我不是不胜任,同事又待我很好,”完全昧着良心,“是我自己要转变环境,一切与他人无关。”

  “呵,那不行,不吃早餐,整天没力气。”

  这一下子轮到钟斯下不了台,我并不想看这场好戏,他要挽留我,不外是对我发生兴趣,要讨好我,可惜我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妞 ,会对这类小恩小惠大肆感激。跟着史涓生那么久,坐过平治,穿过貂皮,不劳而获十多年,对于钟斯提供的这类芝麻绿豆好处,瞧也不要瞧,他搞错对象了。

  我笑,“那么好,我吃火脚双蛋。”

  我同女书记露斯说:“我请假半日。”

  “听他们说,你的手艺还真不坏。”

  索性提起手袋走出公司。

  我将班戟在平底锅中翻一个身,烘成金黄色,香气扑鼻,连大瓶糖酱一起奉上。

  我跑到老张的大本营,又开始做小丑。

  “好吃好吃。”他连连赞叹。

  我仿佛把内心的喜怒哀乐全发泄在这小小的人形中。

  我光会瞪着他,有点词穷。平时也颇能言善道,不知怎地,此刻却带点少女情怀,开不了口。

  竟把老张的家当自己的家了。

  少女情怀,呵呀呵呀,我自家先面孔红了,连耳朵都辣辣地烧起来。

  老张也习 以为常,不以为奇。

  过去的人与事永远不会回来,在清晨的陽光下,我虽然尚未老,也必须承认自己是一个中年妇人。

  晚上回自己公寓睡,因生唐晶的气,电话都不听。

  我坐在翟君对面,缓缓吃着早餐,食而不知其味。

  但唐晶到底还是自己找上门来。

  他问我:“你有没有工作?”

  她一开口便恶人先告状:“你与那娘娘腔同居 了?人影都不见,史涓生要结婚你知不知道?你倒是很笃定,听说还辞职,这许多大事你都可以自己担起?不得了,你本事益发高强了。”

  “有。”我答得飞快,给一口茶呛住了,狂咳起来。

  我只是直接地反问一句:“关你什么事?”

  完了,什么仪态都宣告完蛋。

  她一呆,显然就在那一刹那,我俩三十年来的友谊船就触礁沉没。

  他连忙将纸巾递给我。

  她还努力着,“但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我说下去,“我与我的师傅合作为华特格尔造币厂做工艺品。”

  “是吗?所以我跟老张同居 都得告诉你?”我冷冷地问。

  “你是艺术家?”他很欢欣。

  “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唐品愕然问。

  我嗫嚅,“不敢当。”

  “你一向以为自己比我能干、博学,对我,你爱骂爱讽刺我绝对没话讲,给点小恩惠,你就以为提携我,你对我,恩重如山,情同再造,你俨如做着小型上帝,你太满足了,谢谢这一年来的施舍,我不要这种朋友,你高高在上的找别人衬托你吧,我不是百搭。”

  一时间也不便分辩。但我一定要表示身份:我是个自力更生的职业妇女,我不是坐在家中吃赡养费的蛀米虫。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从牙缝中拼出几个字:“你这个小女人!”

  我是要努力给他一个好印象呵,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

  她走了。

  对于其他的男人,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从来不希罕。

  我是个小女人。我几时有否认过?谁封过我做女强人?亏她有胆子事事来追查我,我剪个指甲都得向她报告?而她却鬼鬼祟祟地什么都不同我说。

  翟君说:“女人最适合做艺术家,”他笑,“基于艺术实需最稳固的经济基础培养,故此男人最好全部当科学家。”

  我气鼓鼓地往床 边一坐——

  翟有道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且慢。

  “不过做艺术家也是极之艰苦的,不停地练习 练习 练习 。”

  我是怎么了?我疯了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褪皮部分刚有点痊愈。那时候在老张的工作室每日苦干十二小时,暗无天日,今日听了翟君一席话,不禁感动起来。

  我吃醋?谁的醋?莫家谦的醋。我把唐晶男朋友的名字记得这么牢干什么?自己的妹夫姓什名谁还不记得,我是要独自霸占唐晶啊,我怕失去她。

  对于老张,我只觉得他够意思,肯照顾朋友,但对于翟君,我有种唯命是从的感觉。他每句话听在我耳中,都变成金科玉律。

  我一旦听到唐晶有男朋友,立刻惊惶失惜。十多年来,她是我忠心的朋友,随传随到,这一年来,她简直与我形影不离,如今她有了自己的伴侣,她甚至有可能成家立室,我将渐渐失去她,感情上的打击令我失措,许多母亲不愿儿女成婚也是因为怕失去他们的爱。

  离婚后我一直最恨人家毫无诚意地问及我的过去。不过对于翟君,我却想倾诉过往的一切。

  我怵然而惊,我太自私了。

  当然我没有开口,我已经三十多岁,不再是个冲动的孩子。

  三十年的友谊毁于一旦,我不能蒙受这种损失。

  他吃完早餐,帮手洗碟子,一边说:“这种陽光,令白色看起来特别白,黑色看起来特别黑,陽光总是愉快、洁净的。”

  我自床 上跳起,忽然之间泪流满面,我披上外套冲出去。

  我讶异于他的敏感,“你许久没回香港了吧,在那里,火辣的太陽晒足大半年,浑身腻嗒嗒的灰与汗,湿度低得难以呼吸。”

  “我较喜欢香港的大雨。”

  “是的,”我连忙接上去,“白色面筋似的大雨,哗哗地落足一夜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在雨声中变得舒坦而遥远,惆怅旧欢如梦。”

  “什么?”他转过头来。

  我不好意思重复,。“没有什么。”

  他侧着头想一会儿,“是的,惆怅旧欢如梦。”

  他还是听到了。

  他的旧欢是什么人?一个像玫瑰般的女郎,伤透他的心,以致他长久不肯结婚?

  “你几时回香港?”他问。

  我懊恼得不能自禁,“后天。”

  “呵,这么快?”意外。

  “我在此地已经有两个星期。”

  他点点头,没表示什么。

  他自然不便留我,我自然也不便自己留下来。萍水相逢,拉拉扯扯作甚。

  我说些门面话:“现在小安跟肯尼是好朋友,请多关照。”

  “那是一定的。”翟有道说。

  “他们到哪儿去了?”我转头问道。

  “出发玩耍吧。”他说,“你呢,我同你到镇上去游览可好?”

  “太好,”我笑,“待我换条裙子。”

  他把我带到一所历史博物馆,我们细细观察每一座图腾及标本。翟君不说话的时候面色冷冷的,他每次抽烟都问我是否介意,每次我都说不,而且也不嫌他重复。

  他喜黑咖啡,一杯接一杯,有许多洋人的习惯,然而脸上始终有一股中国人的矜持。

  噢,我真喜欢他。

  最后,我们参观纪念品小商店,我看中印弟安人手制的金手镯,套在腕上,爱不释手,不想除下,但标价三百余美元,我手上没有这许多钱。

  翟君一言不发,开了张支票,然后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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