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密集在用石灰画出的方框里,那两只漆黑

日期:2019-09-04编辑作者:恐怖

第29章

第33章

第32章

 

 

 

  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从睡梦中醒来。金黄的油灯光芒涂满油亮的墙壁。
  母亲坐在灯下,抚摸着一张金灿灿的黄鼠狼皮。她的膝盖上搁着一把青色的大剪刀。黄鼠狼蓬松的华尾在她手中跳跃着。炕前的板凳上,坐着一个身穿土黄色棉军装、满面灰垢、状如猿猴的人。他用残缺的手指,苦恼地搔着花白的头颅。
  “是金童吧?”他小心翼翼地问我,那两只漆黑的眼睛里射出可怜巴巴的亲切光芒。
  母亲说:“金童,他是你司马……大哥呀……”
  原来是司马亭。几年不见,他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想当年站在松木搭成的嘹望台上生龙活虎的大栏镇镇长司马亭哪里去了?他的红彤彤的像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哪里去了?
  神秘的骑马人打破司马凤和司马凰脑袋的时候,司马亭从我家西厢房的驴槽里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尖锐的枪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他在磨道里像一匹焦躁的毛驴,嗒嗒地奔跑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潮水般的马蹄声从胡同里漫过去。他想:跑吧,不能躲在这里等死。他顶着一脑袋麦糠翻过我家低矮的南墙,落脚在一摊臭狗屎上,跌了一个四仰八叉。这时他听到胡同里一阵喧哗。他急忙爬行到一个陈年的草垛后藏了身。在草垛的洞洞里,趴着一只正在产卵、冠子憋得通红的母鸡。紧接着响起沉重的、蛮横的砸门声。随即有几个脸蒙黑布的彪形大汉转到墙边,他们穿着千层底布鞋的大脚把墙边的枯萎的野草踩成细末。他们手里都提着乌黑的匣子枪,行动威猛,肆无忌惮,翻墙时犹如黑色的燕子,看样子很像大人物身边那些阴冷的保镖。他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遮掩住面孔,后来得到司马凤、司马凰的死讯时,他混沌的脑子里才闪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似乎明白了许多事情。他们蹿进了院子。司马亭顾头不顾腚地钻进草垛,等待着结局。
  “老二是老二,我是我。”司马亭对灯下的母亲说,“弟妹,咱们各论各的。”
  母亲说:“那就叫大伯吧。金童,这是你司马亭大伯。”
  在沉人梦乡之前,我看到司马亭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勋章,递给母亲。我听到他瓮声瓮气、羞羞答答地说:“弟妹,我已经将功折了罪。”
  司马亭从草垛里钻出来,趁着迷蒙的夜色,逃出了村庄。半个月后,他被拉进了担架队,与一个黑脸的青年合抬一副担架。
  我听到他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他的传奇经历,好像一个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编造谎言的少年。母亲的头颅在灯影里晃动着,脸上像涂了一层黄金;母亲棱角分明的大嘴微微地向上噘着,形成了嘲讽地微笑着的神情。
  “我说的都是真的,”司马亭委屈地说,“我知道你不相信,这大勋章,不是我自己造的吧?这是用脑袋换来的。”
  响起了剪刀剪破黄鼠狼皮的声音,母亲说:“司马大哥,谁说是假的了?”
  司马亭与黑脸青年抬着那个胸膛中弹的团长跌跌撞撞地在野地里奔跑。飞机闪烁着碧绿的光在空中飞行。炮弹和子弹拖着明亮的尾巴划破夜空,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变化多端的火网。炮弹爆炸的镁光像绿色的闪电一样打着哆嗦,照亮了他们脚下崎岖的田埂和收割后的、冻得僵硬的稻田。抬着担架的民夫散乱在稻田里,腿忙脚乱。不辨方向,胡乱奔跑。伤兵们的凄惨叫声在寒冷的暗夜里此起彼伏。带队的干部是一个留着二刀毛的女人,她拿着一只蒙着红绸的手电筒,站在田埂上大声地喊叫着:“别乱跑!别乱跑!保护伤员……”她的嗓音嘶哑,像用粗糙的鞋底磨擦干燥的砂砾。炸弹的镁光照绿了她的脸。她脖子上围着一条脏污的毛巾,腰里束着一条皮腰带,腰带上悬挂着两颗木柄手榴弹和一只搪瓷缸子。这是个生龙活虎的女人。白天时,她穿着那件酱红色上衣,率领着担架连,在火线上飞来飞去。她像只不合时宜的花蝴蝶在火线上飞来飞去。成千上万发炸弹爆炸时掀起的灼热的气浪把冰封三尺的严冬变成了阳春,白天时司马亭看到在被热血烫融了的积雪旁边盛开了一朵金黄的蒲公英花朵。壕沟里热气腾腾,士兵们围在一起吃饭,雪白的馒头,鹅黄的大葱,咔咔嚓嚓,吃得欢畅。
  香甜的味道让饥肠辘辘的司马亭馋涎欲滴。民夫们坐在折叠起来的担架上,从干粮袋里抓出冻成冰渣的高粱米饭团子,愁眉若结、大口小口地吃着。他看到在前边的战壕里,蝴蝶一样的民夫连女连长正与一个腰挂手枪的干部谈笑着。那个干部好生面熟。女连长与干部说笑着,沿着泥土清香的战壕走了过来。
  女连长说:“同志们,吕团长看望大家来了!”
  良夫们拘谨地站起来。司马亭盯着团长枣红色脸膛上那两道浓密的眉毛,艰难地回忆着这个人的来历。
  团长很客气地说:“坐下,坐下,都坐下吧!”
  民夫们坐下,继续吃高粱米饭团子。
  团长说:“谢谢你们啦,老乡们!你们辛苦了!”
  民夫们大多漠然,只有几个骨干分子喊了几声:“首长辛苦!”
  司马亭还是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团长。
  团长关切地注视着民夫们粗劣的吃食和一双双磨破的鞋,他的紫檀木般坚硬的脸上显出了几丝蛛网般的柔情。他大声招呼着:“通讯员!”一个伶俐的小战士沿着战壕像野兔一样跑过来。
  “告诉老田,把剩下的馒头挑过来。”团长下了命令。
  通讯员飞跑而去。
  伙夫把一筐馒头背过来。
  团长说:“乡亲们,忍一忍吧,等到革命胜利后,让你们天天吃馒头!”
  团长亲自分发馒头,每人一个,外带半根大葱。当他把一个热气尚未散尽的馒头递到司马亭手上时,两个人的四只眼睛猛地碰撞出火花。司马亭惊喜地想起来了,这个枣红脸的吕团长,正是几年前的司马库支队骑骡中队的中队副吕七。吕七也认出了司马亭。他抬起手,抓住司马亭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低声说:“大掌柜的,你也来了。”司马亭鼻子有点发酸,刚想对吕七说点什么,吕七却转身面对着民夫们,大声说:“乡亲们,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是不可能胜利的!”
  总攻开始时,司马亭和他的搭档趴在第二道壕沟里,听着头顶的天空上鸟群般飞掠过去的炮弹发出的尖利的呼啸和远处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嘹亮的军号吹罢、士兵们呐喊着涌了上去。女连长站直了身体,大声吆喝着:“起来,起来,上去抢救伤员!”
  她爬上壕沟,挥舞着手里的手榴弹。飞蝗般的子弹打得她的身后的泥土冒起一簇簇细小的白烟。她脸色煞白,但无所畏惧。民夫们战战兢兢地从齐胸深的壕沟里站起来,都本能地弓着腰。一个小个子民夫笨拙地爬上壕沟,一梭子弹打在他周围的冻土上,他一个滚跌下壕沟,哭叫着:“连长……连长……我挂彩了……”
  女连长跳下来,问道:“哪里挂了彩?”
  小个子民夫说:“裤裆里……裤裆里热乎乎的……”
  女连长拖起他,皱着美丽的眉头,抽搐着鼻子,轻蔑地说:“软骨头,你拉在裤裆里了!”
  她用手榴弹捣了小个子民夫一下,大声说:“同志们,上啊,你们都是大老爷们,难道还比不上我一个女人?!”
  民大们在她的激励下,乱纷纷地爬上壕沟。
  司马亭站起来,看到他的搭档卧在沟里浑身抽搐。“伙计,你怎么啦?”他问道,那人不回答。司马亭俯下身去,翻转那人的身体,看到他脸色青紫,紧咬牙关。嘴巴里弗弗地响着,吐出一些白色的泡沫。
  “司马亭,你还磨蹭什么?怕死吗?”女连长横眉立目地说。
  “连长……”司马亭为难地说,“他八成犯了羊痫风……”
  “妈的,早不犯晚不犯,偏选这个时候犯!”女连长粗野地骂着跳下壕沟。她踢了犯病的小伙子一脚,他不动。她用手榴弹敲敲他的膝盖,他依然不动。她急得团团转,宛如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美丽的豹子。她从壕沟的边沿上撕了一把干草,塞到小伙子嘴里,赌气般地说:“吃吧,吃吧,犯羊痫风,是想吃草了吧?你吃呀!”她用手榴弹的木柄往小伙子嘴里捣草。小伙子呻吟几声,睁开了羊一样的白眼。“哟,这法子还真灵!”女连长得意地说:“许宝,快起来,冲上去,伤号撤下来了!”
  那个名叫许宝的小伙子痛苦万端地扶着沟壁站起来。他的身体还在痉挛,睑上的肌肉像受伤的虫子一样抽搐着。攀爬壕沟时他的四肢显得疲软无力。司马亭把担架拖上壕沟,又回头把许宝拖上来。许宝感激地对司马亭笑了笑,他的占怪的笑貌像利刃般戳痛了司马亭的心。
  他们抬着担架,跟随着哈着腰的女连长,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地上的积雪已经被踩成烂泥,成堆的弹壳在烂泥里滋啦啦地响着。子弹横飞,炮弹在前方炸起一柱柱的白烟。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脚下的地皮索索抖动。士兵们跟随着红旗,像潮水般地往前涌去。前方,在那道高高的土围墙后边,机枪像野狗一样狂叫着。一道道的火舌扇面般展开,冲锋的士兵像野草般一片片地折断了。围墙后的火焰喷射器喷吐出一股股遍地打滚的火龙,冲锋的士兵在火焰中手舞足蹈,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有的士兵从火龙中跳出去,趴在地上哭叫着抓耳挠腮乱打滚;有的士兵被困在火龙里,疯子般跳跃着,他们的脸因为疼痛和恐怖歪曲得奇形怪状,转眼间即瘫在火里。刺鼻的恶臭在硝烟滚滚的原野上弥散开来,熏得冲锋的士兵和紧随在后的民夫们翻肠搅肚。在司马亭的狭窄的视野里,士兵们像腐朽的棍子一样一片片地、轻飘飘地倒下了。与他搭档的羊痫风许宝一头栽倒,并把司马亭也拽倒在地。他的门牙刚刚啃到泥土就听到一串灼热的弹头呼啸而过,把后边几个民夫打倒在地。火焰喷射器扑簌簌响着,把一摊摊、一留溜,粘稠的、湿漉漉的火焰喷射出来。圆溜溜的、冒着白烟的手雷遍地打滚,东—个西一个爆炸,轰隆!轰隆!豆粒般大的弹片把空气炸得千疮百孔。娘啊,今日是活不出去了!羊痫风小伙手捂着头,屁股高高地撅起来。他的棉裤被弹片崩破,十几个拳头大的窟窿里,吐出了脏污的黑色棉絮。那些冲锋的士兵真是好样的,噢噢地叫着,弓着腰,放着枪,踩着同伙的尸首和烫化了冰雪的鲜血,在号声的催促下,在那些被打得破破烂烂的旗帜的引导下,冲到了围墙下,然后生死不顾地爬墙,踩着梯子,攀着绳子,一个个哀嚎着的身体从空中跌下去,跌在坚硬的冻结着蓝冰的壕沟里,抽搐、打滚、盲目地爬行。女连长趴在离司马亭不远的地方,双手插进泥土里。她的屁股上冒着一缕缕白烟。棉裤着火了,她在地上打滚,抓着泥土往棉裤的火窟窿里塞。士兵们爬上了围墙,震耳欲聋的呐喊、枪声还像爆豆、连成一片。女连长站起来,往前跑了几步,猛地跌倒,跌得四仰八叉,一定很痛,像被子弹打中似的。她跳起来又跑,身子弯着,像一棵成熟的谷子。
  她从死尸堆里拖回了一个人。拖得很是费劲,像蚂蚁拖着一条大虫子,拖到司马亭和许宝的担架旁边。是吕团长,吕七。他的胸膛上崩开几个血窟窿,冒血,冒气泡,能望见灰白的肺叶在里边翕动着。
  “快抬下去!”女连长命令。
  许宝有点傻,痴呆呆地望着女连长。女连长怒吼一声:“混蛋!”
  司马亭慌忙展开担架,把吕团长抬上去。吕团长灰色的眼睛里射出充满歉意的光芒,望着司马亭,很快便疲倦地闭上了。
  他们抬着担架往后跑。子弹在头上啾啾叫,像小鸟一样。司马亭下意识地弓着腰,跑得别扭。跑了儿步,索性挺直了腰,撩开大步。该死该活鸟朝上,他想。胆子顿时大了许多,腿脚也利索了。
  在包扎所里,卫生员匆匆给吕团长包扎了一下,还让他们抬着,往后方医院送。这时太阳已落到西边、地平线上边那块天像紫玫瑰花瓣的颜色,又浓又稠。
  一棵孤独的大桑树立在旷野上,枝条上溅满了血,树干上油沥沥的,好像吓出了一层汗。
  在女连长包着红绸的手电筒的指挥下,民夫们抬着担架渐渐聚拢在稻田里。
  飞机飞过去了。紫色的天幕上,金色的星斗在炸弹爆炸的镁光里打着哆嗦。战斗还在继续。民夫们又饿又累,司马亭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又碰上了羊痫风搭档,更觉疲乏。他站着时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哪里。他身上的汗白天就流光了。
  在稻田里挣扎时身上流了一层粘稠的油,然后他就感到自己的内脏变得像枯萎的葫芦瓤子一样。吕团长铁汉子,咬紧了牙关不吱声。司马亭总感到担架上抬着个死尸,死人的气味不时地在他的鼻孔边缭绕。
  女连长略微整顿了一下队伍,然后便下令前进。她说同志们不能歇脚,一歇就起不来了。他们跟着女连长过河。河上的冰被炸弹炸开了。许宝一脚踩空,掉进冰窟窿,司马亭也趴了。许宝像存心自杀一样解脱了担架的羁绊,钻进冰窟窿消逝了。吕团长被跌痛了,牙关咬不住,呻吟起来。女连长抬起担架前头,与司马亭搭档。迷迷糊糊地到达后方医院,卸下伤员,民夫们便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地上。女连长说:“同志们,别躺呀!”话没说完,她自己也瘫在地上了。
  在后来的一个战役里,司马亭被炮弹皮子削去了右手的三根指头,但他还是忍着痛,把一个断腿的排长背了下来。
  清晨我醒来时,首先嗅到了刺鼻的烟臭味,然后便看到背倚墙壁睡去的母亲,她的疲倦的嘴角上挂着一线透明的涎水。司马亭蹲在炕前的凳子上打盹,宛若一只蹲在架上的老鹰。炕前的地面上,是一片发黄的烟蒂。
  后来成为我的班主任的纪琼枝从县里下来,在大栏镇发动寡妇改嫁运动。
  她率领着几个野马一样的女干部把全镇的寡妇集中到一起开会,宣讲寡妇改嫁的意义。在她们的积极动员和具体的安排下,村子里的寡妇们基本上都有了主。
  在这场运动中,上官家的寡妇成了障碍。大姐上官来弟无人敢要,因为那些光棍汉们都知道来弟是汉奸沙月亮的妻子,是在逃反革命司马库用过的女人,也是和革命军人孙不言有过婚约的女人。这三个男人,别说活着的惹不起,死了的也惹不起。母亲的年龄也在纪琼枝划定的改嫁范围内,但母亲坚决不嫁。那个前来劝嫁的女干部罗红霞一进我家门就被母亲骂了出去。母亲说:“滚!我比你娘还大哩!”
  奇怪的是当纪琼枝前来劝嫁时,母亲竟和颜悦色地问:“闺女,你要把我嫁给谁?”
  母亲对待纪琼枝的态度和对待罗红霞的态度有天壤之别,时间仅仅隔了几个小时。
  纪琼枝说:“大婶,太年轻的不般配,与您年纪差不多的,只有司马亭了。他虽然历史上有过污点,但后来立了功,功罪相抵。何况你们两家关系非同一般。”
  母亲苦笑道:“闺女,他弟弟是我的女婿!”
  纪琼枝道:“那有什么关系?你与他并没有血缘关系。”
  四十五个寡妇的集体婚礼在颓败的教堂里进行。我恨,但我还是参加了这婚礼。母亲站在寡妇队伍里,浮肿的脸上似乎泛起了红晕。司马亭站在男人队里,不断地用残手搔头,不知是为了炫功还是借此来掩饰窘态。
  纪琼枝代表政府赠送给这些新组合成的夫妻毛巾和肥皂。镇长发给他们结婚证书。母亲接着毛巾和证书,满脸通红,像个羞涩的小姑娘。
  我心中燃烧着邪恶的火焰。我满脸滚烫,替母亲害臊。教堂的山墙上,当年悬挂过枣木耶稣的地方,如今悬挂着灰尘。当年马洛亚牧师为我洗礼的讲台上,站着一群不知羞耻的男女。他们畏畏缩缩,目光躲躲闪闪,小偷似的。母亲头发花白了,竟要跟自己女婿的哥哥结婚。不,已经结婚。结婚的真正意义是,司马亭就要公开地和母亲睡在一个被窝里了。母亲肥大的乳房就要被司马亭占有了,就像司马库、巴比特、沙月亮、孙不言占有我姐姐们的乳房一样。想到此我感到乱箭钻心,恼怒的泪水夺眶而出。一个女工作干部用一只黄瓢端着一些枯萎的月季花瓣撒向那些无所措手足的新人。花瓣如肮脏的雨,如干枯的飞禽羽毛,乱纷纷地降落在母亲灰白的、用榆树皮水涂抹得光溜溜的头发上。
  我像失魂落魄的狗,蹿出教堂。在苍老的大街上,我真切地看到了身披黑袍的马洛亚牧师慢吞吞地徜徉着。他的脸上沾满泥土,头发里生长着嫩黄的麦芽儿。他的双眼宛如两颗冰凉的紫葡萄,闪烁着忧伤的光泽。我大声地把母亲已经和司马亭结婚的消息通报给他。我看到他的脸痛苦地抽搐着,他的身体和他的黑袍像泡酥的瓦片一样顷刻间破碎了,化成一股团团旋转的、腐臭的黑烟。
  大姐在院子里弯曲着雪白的脖子洗她的浓密的黑发。她弯着腰时那两只粉红色的美乳愉快地唱着歌,像两只黄鹂委婉地鸣啭。她直起腰时,一串清明水珠从双乳间流淌下去。她举起一只胳膊绾住脑后的头发眯缝着眼看我,腮上挂看冷笑。知道吗?她要和司马亭结婚!我对她说。她冷冷一笑,不理我。母亲牵着上官玉女的手,头发上还粘着耻辱的花瓣,走进家门。司马亭灰溜溜地跟随在后。大姐端起那盆洗头水泼了出去。水在空中展开,明晃晃一大片。母亲长叹一声,没说什么。司马亭从怀里摸出他那枚勋章,递给我,是想讨好还是想表功?
  我严肃地盯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他的目光躲闪着我,为了掩饰窘态而低声咳嗽。我抓起他的勋章,用力甩出去,那沉甸甸的东西拖着金黄的飘带越过屋脊像小鸟一样飞走了。母亲恼怒地说:“去,捡回来!”
  我赌气地说:“不,偏不!”
  司马亭说:“算了,算了,留着也没用。”
  母亲扇了我一巴掌。
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  我故意地仰面跌倒,像毛驴一样遍地打滚。
  母亲用脚踢我,我刻毒地骂道:“不要脸,不要脸!”
  母亲怔住了,沉重的大头悲哀地垂着。突然间她嚎啕大哭起来。她哭着进了屋。司马亭叹息着,蹲在梨树下抽烟。
  抽了几支烟后司马亭站起来,对我说:“大侄子,去劝劝你娘吧,别让她哭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结婚证,撕成纸条儿,扔在地上。他弓着腰走出了我家院子,从背后看去,他已经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阶级教育展览在教堂里进行。长长的学生队伍刚刚到达大门口,就像接到了命令,放开喉咙哭起来。几百个学生——大栏小学已扩建成高密东北乡中心小学——的哭声,把一条街都震动了。新来的校长站在教堂大门的石阶上,撇着外乡口音,大声地劝说着:“同学们,同学们,克制,克制啊!”他摸出一块灰色的手绢,沾了沾眼睛,并响亮地擤了擤鼻子。
  停止哭泣的学生队伍,在老师的带领下,鱼贯进入教堂,一排排站定。学生们密集在用石灰画出的方框里,沿着墙壁,闪开了一圈空地。墙上挂满了一幅幅用五彩的墨水画成的图画,每张图画下都配有文字解说。
  四个女解说人,每人拄着一根教杆,站在四个墙角上。
  第一位女解说人是我们的音乐教师纪琼枝,她因为殴打学生受了严重处分。
  她的脸色发黄,神色沮丧,原先美丽而活泼的大眼睛变得死气沉沉。新近调来的区长背着枪,站在马洛亚牧师的讲经台上。纪琼枝用教鞭指点着图片,用标准的京腔,朗读着图片下的文字。
  前十几幅图画,介绍了高密东北乡的自然环境、历史沿革和解放前的社情。
  然后便在一张画上,出现了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吐着红信子的毒蛇。毒蛇的头上,都标着名字,其中一条头颅特别发达的毒蛇上方,写着司马库和司马亭的父亲的名字。“在这些吸血毒蛇的残酷压榨下,”纪琼枝麻木而流畅地读着,“高密东北乡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她的教鞭指向一张图画,画上面着一个脸像骆驼一样的老太婆,挎着一个破篮子,拖着一根要饭棍;一个瘦得像小猴一样的女孩拽着她的破烂的衣角,几片从画面左上方拖着几道断断续续的黑色线条飘落下来的黑色树叶表示着寒风凛冽。“有多少人家背井离乡,逃荒要饭,被地主家的恶狗咬得腿上鲜血淋漓,”纪琼枝说着,教鞭自然地移到另一张画面上:两扇开了一条缝的黑漆大门,门上方画着金字匾额,扁额上写着三个大字:福生堂。门缝中,伸出一颗戴红缨瓜皮小帽的脑袋,这当然是个作威作福的地主崽子。奇怪得是,这地主崽子竟被画得面若粉团、目若朗星,一点也不可恨,倒有九分可爱。一条特大的黄狗,正在咬着一个男孩的腿。这时,一个女学生抽泣起来,她是沙口子村来的学生,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现在就读二年级。学生们都好奇地望着她,想探究她啼哭的原因。有一个人在学生队里振臂高呼口号。纪琼枝的解说被打断,她拄着教鞭,耐心地等待着。那个带头喊口号的人,用可怕的嗓门,带头嚎哭起来。他的眼里没有泪,白眼球上布满血丝。
  我侧目观察着旁边的同学,他们都大哭了,哭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校长站在一个很显眼的位置上,用手绢捂住整个的脸,右手攥成拳头,捶打着胸脯。我左边的张中光,雀斑脸上抹着一道道发亮的口水,他用双手轮番拍打着胸脯,不知道是表示愤怒还是悲痛。他家划定的成分是雇农,但在解放前的大栏集上,我经常看到这个雇农的儿子,跟着他的靠赌博为生的爹,双手捧着用新鲜荷叶包着的红烧猪头肉,走一步咬一口,弄得两个腮帮子、连同额头上,都是明晃晃的猪油。
  那张吃够了肥猪肉的嘴,极大地咧开着,哈喇子挂在他的下巴上。我右边的一个丰满的女孩,双手拇指外侧,各生着一根又黄又嫩的、像新鲜姜芽儿一样的骈指。
  她的名字,似乎叫杜筝筝,但我们都称她为杜六六。她双手捂着脸,发出吱吱的、像鸽哨一样的哭声,那两根宠物般的小骄指,在她手上像肥猪崽的小尾巴一样拨浪着,两道漆黑的、阴森森的光线,从她的指缝里射出来。当然,我看到,更多的同学们,都是真正的泪流满面。大家都很珍惜脸上的泪水,没有一个人舍得擦去。我实在挤不出眼泪,而且搞不明白,几幅画技拙劣的水粉画,难道真的能刺痛同学们的心?
  为了不过分显眼——因为我发现杜六六阴森森的目光一遍遍在我脸上扫荡,我知道她跟我有深深的仇怨。我跟她在课堂上同坐一条板凳,端着油灯上夜学的晚上,她的生着骈指的手,曾经悄悄地抚摸我的大腿,但她的嘴里却叽哩呱啦地念着课文。当时我惊慌地站起来,破坏了课堂纪律,受到老师的批评,我便说出了实情。这毫无疑问是混蛋的行径,男孩绝不应该拒绝女孩的抚摸,即使拒绝,也不应该当众揭发,这是我在几十年后才认识到的道理,甚至我还有些后悔,为什么不……但当时,她那两只肉虫子一样蠢蠢欲动的骈指,实在太让我恐怖太让我反感了。我的揭发让她无地自容,幸亏是晚自习课、油灯昏暗,每人面前共有西瓜般大一块黄光。她的头低垂着,在后边的那些大男生的淫猥的笑声里,她嗫嚅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摸他的橡皮用一下……”我混蛋透顶地说:“不,她是故意的,她拧痛了我。”“上官金童!住嘴吧!”除了教音乐又兼教我们国文的纪琼枝严厉地制止了我。从此,我就成了杜筝筝的仇敌,有一次我从书包里摸出一条死壁虎,我怀疑就是她塞进去的。今天,在如此严肃的场合里,只有我—个人脸上既没有口水更没有泪水,问题是多么严重。如果杜筝筝要报仇……后果不堪设想。我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嘴半张,试图发出伪装的哭声,但我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纪琼枝猛烈地提高了嗓音,压倒了所有的哭声:“反动的地主阶级,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司马库一个人就娶了四个老婆!”她的教鞭,不耐烦地敲打着一幅面面,那上边,被画成狼头熊身的司马库,伸出长长的、生长着黑毛的臂膊,搂着四个妖精:左边两个人首蛇身;右边两个屁股后拖着黄色的蓬松尾巴。在她们身后,还有一群小妖。这些小妖,显然都是司马库繁殖的后代,我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司马粮也在其中,哪一个是司马粮呢?是那个额角上生着两片三角形的猫耳的猫精?还是那个尖尖嘴巴、穿着小红袄、举着两只细小爪子的老鼠精?我感到杜筝筝阴凉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来。“司马库的四姨太太上官招弟,”纪琼枝的教鞭指向一个拖着狐狸尾巴的女人,用一种高亢但是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说,“吃够了山珍海味,最后专门要吃黄腿小公鸡腿上那层黄皮,为了满足她的奢欲,司马库家被宰杀的黄腿小公鸡堆积如山!”造谣啊!什么时候我二姐吃过公鸡腿上的黄皮子?我二姐是根本不吃鸡的。司马家的公鸡尸体更没有堆积如山!他们对二姐的侮辱使我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含义复杂的泪水奔涌而出。我毫不吝惜地擦掉它们,但它们持续不断地冒出来。
  纪琼枝把负责的部分解说完毕,便退到一边,疲倦地喘息着。接下来由一个刚刚从省城调来的姓蔡的女老师继续讲说。她细眉单眼,嗓音清脆,未曾开言,眼睛里已汪着泪水。这一部分有一个喷吐着怒火的标题:还乡团的滔天罪行。
  她恪尽职责,像教读生字一样,用教杆的圆头,一个挨着一个,把标题点了一遍。
  第一幅画面:一团黑云在右上方,黑云里隐约着一钩弯月,左上方还是黑色的树叶拖着几缕黑线,但这里表示着秋风而不是冬风。在乌云弯月下,在萧杀秋风里,高密东北乡的万恶之首司马库,身穿军上衣,斜挎武装带,张着大嘴露出锯齿獠牙,耷拉着一条滴着鲜血的红舌头,从肥大的衣袖里伸出来的左爪子攥着一把杀缺了口的、滴着血的牛耳尖刀,右边的爪子,握着一支匣枪,枪口前有几簇拙劣的火花,说明匣枪正在发射着子弹。他竟然没穿裤子,军装的下摆一直垂到粗大的拖到地面的狼尾巴上。他的下肢画得很矫健,但过分粗大,与上肢不协调,不像两条狼腿,像两条牛腿,不过爪子还是犬科动物的爪子。在他身后,紧跟着一群凶残、丑陋的动物,一条脖子扬起、喷射着红色毒液的眼镜蛇——“这是沙梁子村的反动富农常希路,”蔡老师用教鞭点着眼镜蛇的头说,“这一个,”她指着一条野狗,“是沙口子村的恶霸地主杜金元。”杜金元倒拖着一根当然沾满鲜血的狼牙棒,在他的旁边,是王家丘的兵痞胡日奎,他基本保持着人的体形,但那张狭长的脸,却更像一头骡子。两县屯的反动富农马青云,活脱脱是一头笨重的熊。总之,是一群凶残的动物,在司马库的带领下,手持利器,杀气腾腾地向高密东北乡扑来。
  “还乡团进行了疯狂的阶级报复,他们在短短的十天时间内,用各种难以想象、令人发指的残酷手段,杀害了一千三百八十八人。”她用教鞭向那一大片表现还乡团杀人场面的画面指了指。学生们掀起了一个嚎哭的大高潮。那些画面,像一部展开放大了的酷刑辞典,图文并茂,色彩艳丽,触目惊心。开首几幅,表现了传统的杀人方法,譬如刀斩,譬如枪毙。后边渐人创新境界:“这是活埋,”蔡老师指点着画面说,“顾名思义,所谓活埋,就是把人活活埋掉。”一个很大的土坑里,站着几十个面如土色的人,坑上,又是司马库,在指挥着还乡团匪徒往坑里填土。“据幸存下来的贫农老大娘郭马氏揭发,”蔡老师读着下面的说明文字,“还乡团匪徒埋人埋累了,就让被捉的革命干部和基本群众自己为自己挖坑,然后互相埋掉。土埋到胸口时,人就喘不动气了,胸膛像要炸开一样,血都逼到了头上,这时,还乡团匪徒对准人头开一枪,鲜血和脑浆,便能蹿出一米多高。”画面上,一颗露出地面的人头上,确实蹿出了一股喷泉一样的血液,一直升腾到画面的顶端,才像樱桃珠儿般散开、下落——蔡老师脸色苍白,她好像有些头晕。学生们的哭声,震得房脊都在哆嗦,但这时,我的眼睛里没有了眼泪。按照画面上标出的时间,司马库率领还乡团在高密东北乡疯狂大屠杀的时候,我正跟随着母亲与革命干部、积极分子一起,往东北沿海地区撤退。司马库,司马库,他真的会这般凶残吗?——蔡老师确实头晕了,她的头靠在画面上的埋人坑里,一个小小的还乡团扬起一锨泥土,似乎要把她埋掉。她的脸上布满了透明的汗珠。她的身体渐渐下滑,那张用图钉按在墙上的画片子,被她的脑袋拖下来。她坐在了墙根前,画片子蒙住了她的头,墙上的灰白色泥土,刷刷啦啦地落在了白纸上。
  这突发的事件,压制了学生们的嚎哭。几个区干部跑上来,把蔡老师抬了出去。区长,一个脸上有半边痣的、五官端正的中年人,手压着屁股后边的匣枪木套子,非常严肃地说:“同学们,同志们,下边,我们请沙梁子村贫农老大娘郭马氏给我们报告她亲身的经历。请郭大娘厂他对着几个年轻的区干部说。
  大家都望着那扇由教堂通向马洛亚牧师住处的破败小门,仿佛在等待着一位名角的出场。安静,安静,安静突然被打破,一道悠长的哭声,从前院里传过来。两个区干部,用屁股顶开门,搀扶着郭马氏走了进来。郭马氏一头灰发,用衣袖捂着嘴,仰着脸,哭得痛不欲生。大家跟着她,哭了足有五分钟。她擦擦脸,抻抻衣襟,说:“孩子们,别哭了,死人是哭不活的,活人呢,还得活下去。”
  学生们止住哭声,一齐望着她。我感到她的话听起来简单但含意深长。她显得有些拘谨,慌乱地说:“说什么呢?过去的事了,不说也罢。”她竟然转身要走,沙梁子村的妇女主任高红缨跑过来拉住她,说:“大娘,不是说好了嘛?怎么临时又变卦?!”高红缨明显地不高兴了。区长和颜悦色地说:“大娘,您就把还乡团埋人的事说说吧,让孩子们受受教育,别忘了过去,‘忘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可是列宁同志说的。”
  “既然列宁同志也让俺说,那俺就说说吧。”郭马氏长叹一声,道,“那天晚上,是个大满月儿,在月光下绣花都行。这么亮的晚上,真是少见,小时候听老人说,早往年闹长毛的时候,也出过这种白月儿。我睡不踏实,总觉着要出大事,索性不睡了,想去找西胡同福胜他娘借个鞋样子,顺便拉拉给福胜说媳妇的事儿,俺娘家有个侄女儿,到了找婆家的年龄了。俺刚一出门,就看到小狮子提着一把耀眼的大刀,押着进财的媳妇、进财的娘,还有进财的两个孩子,大孩是个小子,七、八岁了;小孩是个女儿,两岁多点。大的跟着他奶奶,吓得嗷嗷地哭;小的在进财媳妇怀里抱着,也吓得嗷嗷哭。进财耷拉着一只胳膊,肩膀上被砍了一刀,红肉白肉地翻出来,吓死人啦,小狮子身后,还跟着三个大汉子,模样儿都有点熟,都提着刀,虎着脸。我刚想躲,晚啦,被小狮子那个杂种看到了。论起来我跟她娘还是拐弯抹角的表姐妹呢。他说:”那不是俺大姨吗?‘我说:“狮子,啥时回来的?’他说:”昨晚上。‘我问:“这是干啥?’他说:”不干啥,给这家人家安排个睡觉的地方。‘我当然知道这话不是好话,就说:“狮子,都是邻墙隔家,有什么样的怨仇还用得着这样?’他说:”是没有冤仇,俺爹跟他也没冤没仇,俺爹跟他爹还是拜把子兄弟呢。可他照样把俺爹吊到树上,让俺爹往外拿金子。‘进财的娘说:“大侄子,你兄弟一时糊涂,看在老辈的情分上,您就饶了他吧,俺老婆子跪下给您磕头了。’进财说:”娘,不要下跪,不要求他!‘小狮子说:“行,进财,你还有点男人味,不愧是民兵队长。’进财说:”你蹦达不了几天了。‘小狮子说;’你说得对,我估摸着也就能蹦达十天半个月的。但对付你一家,今晚上就足够了。‘我倚老卖老,说:“小狮子,你把进财家放了吧,要不我就不认你这个外甥啦!’他把眼一瞪,说:‘谁他妈的是你的外甥,少来套近乎。那年,我不小心踩死你家一只小鸡,你就用棍子打破了我的头。’我说:”狮子,你真不是个人种啊。‘他回头问那三条大汉子:’伙计们,今日个杀了多少了?‘一个大汉子说:“把这一家全算上,正好九十九口。”小狮子说:“八竿子拨拉不着的个表姨,委屈你给我凑个整数吧。’我一听就毛了,这个杂种要杀我!我转身往家跑,但哪里跑得过他们。小狮子这个东西,真是六亲不认,他怀疑老婆跟人家好,就把拉开弦的手榴弹埋在锅灶里。那天偏偏他娘早起扒灰,一下子把手榴弹扒了出来。我把这事儿忘了,还多嘴多舌,吃了大亏。他们把进财一家,还有我,押到沙梁子跟前。一个大汉子用铁锹挖埋人坑。沙地,挖起来省劲,一会儿工夫就挖成了。头上的月亮,白得耀眼,地上不管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小草啦,小花啦,蚂蚁啦,鼻涕虫啦,不管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小狮子到沙坑前看看,说:”伙计,再挖深点,进财这个驴日的个子高。‘挖坑的汉子又往下挖,沙土湿漉漉地给扬上来。小狮子说:“进财,你还有什么话说?’进财道:”狮子,我不想求你。我把你爹折腾死了。我不杀他,别人也要杀他。‘小狮子说:“我爹省吃俭用,跟你爹一道贩鱼贩虾,赚了点钱,置了几亩地。你爹运气不好,把钱被人偷了。你说,俺爹有啥罪?’进财说:”置地,置地就是罪!‘小狮子道:“进财,你说良心话,谁不想置地?你爹想不想置?你想不想置?’进财说:”你别问我了,问我我也答不上。坑挖好了没有?‘那个大汉子说:’挖好了。‘进财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沙坑齐着他的脖子。他说:“狮子,我要喊几句口号。’小狮子说:”喊吧,咱俩是光屁股时的朋友,对你特别优待,你想喊什么就喊什么吧。‘进财想了想,举起那条没受伤的胳膊,大声地吆喝:“共产党万岁!共产党万岁!!共产党万万岁!!!’喊了三声他就不喊了。小狮子问:”不喊了?‘进财道:“不喊了。’小狮子说:”再喊几声吧,你的嗓门可真够响亮。‘进财道:’行了,不喊了。喊三声就足够了。‘小狮子推了一把进财的娘,说:“那好。大婶子,你也下去吧!’进财的娘扑通一声下了跪,给小狮子磕头。小狮子从大汉手里夺过铁锨,一锨就把她拍到沙坑里去了。那些大汉子们,把进财的老婆孩子也推了下去。孩子吱吱哇哇地哭着,老婆也哭。进财生气地说:”别哭,都闭上嘴,别给我丢脸。‘他的老婆孩子都不哭了。一个大汉子指着我问小狮子:“小队长,这个怎么办?是不是也推下去?’没等小狮子回答,进财就在坑里喊:”小狮子,说好了我们家一个坑,你别推下外人来!‘小狮子说:“放心吧,进财,我懂你的心思。
  把这个老东西——‘他对那个大汉子说,’伙计,吃点累,另挖个坑,埋了她。‘“几个大汉子分成两拨,一个为我挖沙坑,一个往进财家的沙坑里填土。进财的女儿哭着说:”娘呀,沙子迷眼……’进财的老婆便把大襟撩起来,蒙住了女孩的头。进财的儿子挣扎着往上爬,被大汉用铁锨铲下去了。那男孩呜呜地哭。
  进财的娘坐在坑里,沙土很快就把她埋住了。她呼哧呼哧地喘着,骂着:“共产党啊共产党,俺娘们死在你手里了!‘小狮子说:”死到临头了,总算明白过来了,进财,你只要连喊三声’打倒共产党‘,我就给你家留下个人芽儿,将来,也有个人来给你上坟烧纸。’进财的娘和进财的老婆一齐求进财:“进财呀进财,快喊,快喊呀,‘进财一脸沙土,两个眼瞪得像铃铛一样,可真算一条咬钢嚼铁的好汉子,他说:”不,我不喊。“行,有骨气。’小狮子佩服地说着,从一条大汉手里夺过铁锹,铲起沙子,刷刷地往坑里扬。进财的娘没有动静了。沙土埋没了进财老婆的脖子,沙土早埋了进财的女儿,进财的儿子露了个头顶,两只手从沙土里伸出来,还在瞎扒拉。进财老婆的鼻子、耳朵里都窜出了黑血,那个嘴,像个黑窟窿,还在噢噢地叫,惨,惨,太惨了。小狮子停下锨,问进财:”怎么样?‘进财像老牛一样喘着,头胀得像个笆斗一样。他问答说:“狮子,挺好的……’小狮子说,‘进财,看在咱俩发小的朋友面子上,我再给你个机会,你喊一句’国民党万岁‘,我立马就把你挖出来。’进财瞪着眼,呜呜噜噜地说:”共产党万岁……‘小狮子恼了,铲起沙土,呼呼腾腾地往坑里扔。坑平了,进财的老婆和儿子都没了,但沙土还在动,她们还没死利索呢。进财的大头,吓人地露出来。他已经不能说话了,鼻孔里、眼里都出了血,头上的血管子鼓得像肥蚕一样。小狮子站在沙坑上跳,把那些松软的沙土踩结实。他蹲在进财的头前,问:“伙计,现在怎么样?’进财已经不能回答了。小狮子屈起手指,弹弹进财的头,问那几个大汉子:”伙计们,吃不吃活人脑子?‘大汉子们都说:“谁吃那玩艺儿,恶心死了。’小狮子说:”有吃的,陈支队长就吃。用酱油和姜丝儿一拌,像豆腐脑儿一样。‘那个挖沙坑的大个子从坑里爬上来,说:“小队长,挖好了!’小狮子走到坑边看看,对我说:”瓜蔓子姨,过来看看我给你点这穴宝地怎么样?‘我说:“狮子呀狮子,你发发善心,饶了我这条老命吧。’小狮子说:”这么大年纪了,活着干什么?再说,放了你,就得另找个人杀,反正今天要凑够一百个。‘我说:“狮子,那就用刀劈了我吧,活埋,太受罪了。’小狮子这个杂种说,‘活着多受点罪,死后上天堂。’这个鳖蛋一脚就把我踢到沙坑里。这时,一伙人吆吆喝喝从沙梁子后边转过来。领头的是福生堂二掌柜的司马库,我侍候过他的三姨太太,心里想:救星来了!司马库穿着大马靴子,晃晃荡荡走过来。几年不见,二掌柜可是老多了。他问:”那边是谁?‘小狮子说:“我,小狮子!’‘你在干什么?”埋人!“埋谁了?”沙梁子村民兵队长进财一家子。’司马库近了前,说:“那个坑里是谁?”二掌柜的,救命吧!‘我喊着,’我侍候过三姨太太,是郭罗锅屋里的。“是你呀,‘司马库说,’你怎么犯在他手里?”我多说了话了。二掌柜,开恩吧!‘司马库对小狮子说:“放了她吧。’小狮子说:”大队长,放了她我们就凑不够一百了,‘司马库说:“别凑数,该杀的就杀,不该杀的别杀。’一个大汉伸下锨,让我拽着锨头,把我拖上来。说一千道一万,司马库还是个讲理的人,要不是司马库,我就被小狮子那个杂种给活埋了。”
  区干部们连推带拉地把郭马氏弄走了。
  脸色苍白的蔡老师提着教鞭重新回到她的位置上,继续讲解酷刑辞条,尽管她眼泪汪汪,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凄婉悲凉,但学生们的哭声却消失了。我看到周围那些刚才还在捶胸顿足的人,现在满脸都是疲倦和不耐烦。那些散发着血腥味的图片,像浸泡多日又晒干的烙饼一样,枯燥无味。与郭马氏富有权威的现身说法相比,图片和讲解显得那样虚假、缺乏感情色彩。
  我脑子里晃动着郭马氏亲历过的那轮白得刺眼的月亮,还有进财的笆斗一样的大头,还有那一定是机警凶狠、像猞猁一样的小狮子。这些形象是活灵活现的,而画面上的形象是——只能是浸泡多日又晒干的死面烙饼。

  他们每人握着一根柔软的桑树枝条,在学校通往村庄的小路上拦住了我。
  太阳光线斜射过来,他们的脸上都闪烁着蜡一样的黄光。巫云雨的蟒皮帽子和肿了半边的脸,郭秋生毒辣的眼,丁金钩黑木耳一样的耳朵,还有村里以奸滑著名的魏羊角黑色的牙齿,上述一切都在黄昏的温柔光线里放着各自的光彩。小路两边是流淌着脏水的沟渠,几只羽毛凌乱的鸭子在脏水里呷呷地叫着。我贴着小路的倾斜的边缘,试图从他们身边绕过去,魏羊角伸出桑枝拦住我。“你要干什么?”我胆怯地问着。“干什么?小杂种,”两片眼白像夜蛾子一样在斗鸡眼里扑楞扑楞闪动着,他说,“我们今天要教训教训你这个红毛鬼子留下的小杂种!”“我没惹你们呀。”我委屈地说着。巫云雨手中的桑条抽在了我的屁股上。
  一道灼热的痛疼在我屁股上飞窜着。四根桑条交叉着抽在我的脖子上、背上、屁股上、腿上。我大声嚎哭起来。魏羊角摸出一把很大的骨头柄刀子,在我脸前晃动着,威胁道:“闭嘴!再哭就割你的舌头,剜你的眼,镟你的鼻子!”刀刃上游走着寒冷的光芒,我恐怖地闭住了嘴。
  他们用膝盖顶着我的屁股,用桑条抽着我的腿肚子,像四条狼,驱赶着一只羊,往田野的深处走去。路两边沟渠里的水无声地流淌着,沟渠里发散着因为黄昏逼近而愈加浓重的腐臭气味,一串串细小的气泡从水底升腾起来。我几次回头央求着:“大哥,放了我吧……”但央求来的是密集的枝条抽打。我几次嚎哭,但招来的是魏羊角的威胁。我惟一的选择便是不出声地忍受着他们的打击,走向他们要我去的地方。
  越过一道用庄稼秸秆搭成的草桥,在一片茂盛的野蓖麻前,他们命令我停下来。我的屁股已经湿漉漉的,不知是血还是尿。他们的身上披着血红的阳光,排着一列横队。那四根桑条的顶端已经破烂,显出黑色的绿。野蓖麻肥厚的叶了大得像团扇一样,拖着大肚子的蝈蝈在叶片上凄凉地叫着。辛辣的蓖麻花气味让我热泪滚滚。魏羊角讨好地问巫云雨:“大哥,你说吧,咱们怎么收拾这个小子?”巫云雨摸着肿胀的腮帮子,哼唧着:“我看,杀了这个小子!”“不行,不行,”郭秋生说,“他姐夫是副县长,他姐姐也是个官,杀了他我们也活不成。”魏羊角道:“杀了他,把死尸拖到墨水河里去,几天后就冲到东洋大海里喂了王八,鬼都不知道。”丁金钩说:“我可不参加杀人,他姐夫司马库那个杀人魔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钻出来,杀了他小舅子,只怕咱家里连人芽儿也剩不下一根儿。”
  他们讨论我的前途和命运时,我竟然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听者一样,没有恐怖,也没想到逃跑。我沉浸在一种迷醉的状态中。我甚至有暇远眺,看到东南方向那血海一样的草地和金黄色的卧牛岭,还有正南方向那无边的墨绿色稼禾。
  长龙一样蜿蜒东去的墨水河大堤在高的稼禾后隐没在矮的稼禾后显出,一群群白鸟在看不见的河水上方像纸片一样飞扬。若干的往事一幕幕的在我的脑海里闪过,我突然感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生活下一百年。“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活够了。”惊讶的目光在他们眼睛里闪烁。他们互相打量着,然后又一齐看着我,好像没听明白我的话。
  “你们杀了我吧!”我坚定地说着,呼噜呼噜地哭起来。粘稠的泪水流进嘴里,腥咸得像鱼血一样。我的恳请让他们很为难。他们又一次互相打量,用眼睛交流看法。我得寸进尺地、夸张地说:“求求你们了,老爷爷们,给我个痛快吧,你们怎么杀我也行,只是要快,让我少受点罪。”
  “你以为我们不敢杀你吗?”巫云雨用他的粗硬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直逼着我的眼睛说。
  我说:“你们敢,你们当然敢,我只求你们能快点。”
  巫云雨说:“伙计们,今日被这个小子粘糊上了,看来是非杀了他不可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给他个利索的。”
  郭秋生道:“要杀你杀吧,我不干啦。”
  “你小子,要当叛徒?”巫云雨揪住他的胳膊,摇晃着说,“咱们是一条绳上的四个蚂昨,谁也别想跑。你要跑,我就把你欺负王家傻丫头的事儿抖擞出来。”
  魏羊角说:“好了,二位大哥,别争吵了,不就是杀个人吗?实话跟你们说吧,小石桥村那个老太太就是我杀的,我跟她没仇没怨,就是想试试这把刀子的钢火。原来我以为杀个人有多么费劲儿呢,其实,简单得很,我用这把刀子,往她软肋下一捅,刀子像扎在豆腐上一样,嗤,连柄都进去了。我刚拔出刀子她就死了,连哼都没哼一声。”他把刀子的刃子,在裤子上来回蹭着,说,“看我的。”他挺着刀子,对准我的肚子扎过来。我甜蜜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绿色的血从我的肚子里喷溅出来,喷到他们脸上。他们跑到水边,双手撩着水,洗着脸上的血。他们撩起的水,像透明的暗红色糖稀,不但洗不净他们的脸,反而使他们的脸肮脏不堪。随着血的喷出,我的肠子也飞快地游动出来,沿着草地,一直游走到沟渠里去,又从沟渠里顺流而下。然后是母亲啼哭着跳下沟渠,把我的肠子捞起来,一圈一圈地往胳膊上绕着,一直绕到我的面前,母亲被我的肠子压得喘着粗气,双眼悲哀地望着我。“孩子,你这是怎么啦?”“娘,他们把我杀了。”母亲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洒在我的脸上,她跪下,把那些肠子,一节一节地往我的肚子里塞着,肠子很不老实,刚塞进去就钻出来,母亲气恼地哭着,但她终于把肠子全部塞了进去,然后,她从头上拔下针和线,像缝棉衣一样,缝着我的肚皮。我的肚子一阵奇痛,猛地睁开眼睛。适才看到的一切,显然全是梦幻。真实的情形是:我被他们踢翻在地,他们各自掏出根红苗正的生殖器,对着我的脸撒尿。潮湿的大地团团旋转,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浸在水里一样。
  “小舅——小舅——!”
  司马粮和沙枣花一高一低的呼唤声从蓖麻丛后边响起。我刚想张口回应嘴里便灌满了尿液。他们急匆匆地收起喷水机器,提起裤子。一闪身便钻进蓖麻丛中。
  司马粮和沙枣花像金童玉女,站在草桥附近喊叫。他们的喊叫声悠长地在原野上回荡着,使我满心酸楚,喉咙堵塞。我挣扎着爬起来,身体还没站直,便往前栽倒了。我听到了沙枣花兴奋地尖叫声:“在那边!”
  他们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扶起来。我的身体像不倒翁一样摇晃着。沙枣花看着我的脸,嘴一撇,“哇啦”一声哭起来。司马粮伸手摸摸我的屁股,我痛苦地尖叫着。他看着手掌上红红绿绿的血和青草的、桑条的汁液,牙齿错得“格格”响。
  “小舅,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他们……”我说。司马粮问:“他们是谁?”“巫云雨、魏羊角、丁金钩、还有郭秋生。”司马粮道:“小舅,咱们先回家,姥姥快要急疯了。姓巫的姓魏的姓丁的姓郭的!你们这四个王八蛋好好听着,你们躲过了今天,躲不过明天;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们伤我小舅一根汗毛,我就让你们家竖一根旗杆!”
  司马粮喊声未了,巫、魏、丁、郭四位便大笑着从蓖麻丛中跳了出来。“他妈的,”巫云雨道,“那里来的小子,说大话也不怕闪断舌头!”他们捡起那打成鞭子一样的桑条,狗一样蹿跳着,冲上前来。“枣花,你扶着小舅!”司马粮喊着,推开我,对着那四个身材比他高大许多的好汉冲了上去。他的生死不惧的冲锋精神让四条好汉吃了一惊,没等他们手中的桑条抽下来,司马根坚硬的脑袋便撞在了魏羊角的小腹上。这个满嘴脏话的凶残家伙弓着腰跌倒,然后立即把身体团在一起,像受了打击的刺猬一样。巫、郭、丁手中的桑条带着嗖嗖的风声劈下来,司马粮用胳膊护着脑袋,转身便跑。他们紧紧追赶。显然,富有反抗精神的司马粮调动起了这三个土流氓的积极性。比起像绵羊一样懦弱的上官金童,小狼一样的司马粮有趣多了。他们兴奋地嗷嗷叫着,在暮气四合的草地上展开追逐战。
  如果司马粮是小狼,那么巫、郭、丁便是那身体硕大、凶狠、但显得笨头笨脑的土种狗。魏羊角是狼和土狗杂交出来的动物,所以他成了司马粮第一个打击的重点。打翻了魏羊角,就等于敲掉了狗群的首脑。司马粮奔跑的速度忽快忽慢,并用上了对付起尸鬼的战术,不断地急转弯,把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甩掉。有好几次,他们因为急煞脚而跌倒,没膝的草像波浪一样在他们脚下开合着。一群群拳头大的小野兔惊叫着从窝里逃出来,有一只躲闪不及,被巫云雨的大脚踩破了肚子。司马粮并不完全是奔跑,他在奔跑中还发起一些反冲锋。他用急转弯拉开了一个好汉子的距离后,便对着其中一个发起闪电般的冲击。他抓起泥巴砸在丁金钩脸上,他咬破了巫云雨的手脖子,他还使用了斜眼花的战术,握住郭秋生的双腿间的鸡零狗碎用力攥了一下子。三条好汉子都受了伤,司马粮头上也挨了很多打击。他们的速度减慢了。司马粮侧着身子往草桥边撤退。三个好汉子团簇在一起,嘴里吐着泡沫,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喘息着,警惕地追随着司马粮。
  魏羊角缓过气来了。他像发威的猫。弓着脊梁,慢慢地爬起来。他的双手四处摸索着那把肥大的骨头柄刀子在草丛里冷冷地躺着。“X你妈!还乡团留下的野种,老子非宰了你不可!”他一边摸索一边低声骂着,斗鸡眼里的白蛾子产卵般抖颤着。沙枣花机智地、像小鹿一样跳过去,把刀子抢在手里,双手攥着刀柄,退到我的身边。魏羊角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威吓道:“汉奸留下的野种,把刀子还我!”沙枣花沉默不语,用屁股撞着我,连连往后退缩。她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看魏羊角那只生满胼胝的蹄爪。他几次往前扑,但临近刀锋时又急忙缩了回去。
  这时,司马粮已经撤退到草桥上。巫云雨大叫着:“你妈拉个巴子魏羊角,快过来,打死还乡团的野种!快点过来!”魏羊角恨恨地说:“待会儿再收拾你个小毛丫儿!”魏羊角想拔一棵野蓖麻做武器,但蓖麻根系肥大,拔不出来,他只好折了一根蓖麻枝子,呼呼啦啦地挥舞着,冲向草桥。
  沙枣花紧紧地护卫着我,走上摇荡的草桥,沟水从狭窄的桥下流过,显示出了水流的速度,一群群的小鲤鱼,从湍急的水流中跃起来,有的跃过了草桥,有的落在桥上,愤怒地蹦跳着,流畅的身体,在跃起时弯曲得像弓。我感到双腿之间粘糊糊的,脊背、屁股、腿肚子、脖子等等饱受打击的地方像燃烧的火。我心里有一种又甜又腥的铁锈味儿,每走一步,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摇晃,嘴里便不由自主地呻吟。我的胳膊搭在沙枣花瘦削的肩上。我想直起身体,减轻她的负担,但是不能够。
  司马粮在通往村庄的道路上不紧不忙地跑着。后边的追兵逼紧时,他便跑快些;追兵跑慢他也慢跑。他始终保持着既让迫兵兴奋但又让他们摸不着的距离。道路两边的庄稼地里团团雾气升起,被夕阳染成暗红色,蛤蟆的沉闷叫声满了沟渠。魏羊角跟巫云雨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们便兵分了三路。魏羊角和丁金钩趟过沟渠,闪到两边的庄稼地里。巫云雨和郭秋生放慢了追击的速度。他们大声喊叫:“司马粮,司马粮,逃跑的不是好汉,有种的住下,好好打一仗!”
  “哥,快跑呀!”沙枣花大喊着,“别上他们的当!”
  “小丫头片子,”巫云雨回过头来,晃动着拳头,道,“我砸死你!”
  沙枣花英勇地挡在我的面前,攥着刀子,说:“来吧,我不怕你们!”
  巫云雨向我们逼过来,沙枣花用屁股拱着我后退。司马粮转身走过来,大叫着:“秃疮头,你敢动她一指头,我就把你那个卖豆腐的臭老婆毒死!”
  “哥呀,快跑啊!”沙枣花大叫着,“魏狗子和丁狗子抄你的后路去了。”
  司马粮站住了,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也许是他故意停住脚步。他停住,巫云雨和郭秋生也停住了。魏羊角和丁金钩从庄稼地里钻出来,趟过渠水,爬上道路,他们的腿上,沾满了青紫色的淤泥。他们小心翼翼地、像围捕凶猛的小兽一样往前进逼。司马粮稳稳地站着,还悠闲地——也许是故做悠闲地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时,从村子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母亲的呼唤声。司马粮跳下水渠,沿着一片高梁和一片玉米之间狭窄的小路,飞快地往前钻去。魏羊角兴奋地喊叫:“好啦,伙计们,追吧!”他们像鸭子一样,拽拉拽拉下了沟,然后又拖泥带水地跟踪而去。两边伸展过来的高梁叶片和玉米叶片,掩没了小径。我们只听到叶片的哗啦声和他们狗一样的叫声。“小舅,你在这儿等着姥姥,我去帮帮粮哥。”“枣花,”我说,“我怕。”“小舅,别怕,姥姥马上就来,姥姥……”她大声喊着,说,“他们会把粮哥杀死的,你喊吧。”“娘……我在这里呀,娘……我在这里……”
  沙枣花勇敢地跳下沟,沟里的水淹到她的胸口,她扑楞着,搅起绿色的浪花,我真担心她被淹死,但她举着那把刀子,爬上了彼岸。她的又细又长的小腿,在深深的淤泥里吃力地拔着。她的鞋子陷在淤泥里了。她钻进了隧道般的小路,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母亲像一匹护犊的老母牛,身体大幅度晃动着,“哼哧哼哧”地跑过来。她的头发像金丝,脸上抹了一层温暖的黄色。“娘——”我叫了一声,残存的泪水全部流出,我感到快要站立不住了,往前踉跄了几步,扑到母亲热汗淋漓的怀里。
  母亲哭着问:“我的儿,是谁把你打成了这样?”
  “巫云雨,还有魏羊角……”我哭着说。
  “这些强盗啊!”母亲愤怒地吼叫着,问我,“他们哪里去了?”
  “他们,追赶司马粮和枣花去了!”我指指那条小路。
  一团团的雾气,从那条小路里涌出来,神秘莫测的路的深处,有动物的鸣叫,还有很远的打斗声和沙枣花尖锐的叫声。
  母亲往村子的方向望了望。那里已经被浓重的雾瘴弥漫,家犬的吠叫,仿佛从水底传上来。母亲拖着我,不顾一切地下了沟。沟里温暖的像车轴油一样的水,猛地从裤管里灌上来。母亲身体胖大,双脚又小,在淤泥中跋涉格外艰难。
  她拽住沟渠边的野草,好不容易挣扎上来。
  母亲拽着我的手,钻进了小路。我们必须弯着腰,如果我们抬直腰,锋利的叶片便会割破我们的脸,甚至割瞎我们的眼睛。小路的两边,镶着茂盛的野草,疯狂的蒺藜爬满路径,蒺藜的硬刺扎着我的脚。我悲伤地哼唧着。被水泡过的伤口奇痛难挨,好几次我就要瘫在地上了,但都被母亲强有力的胳膊拉起来。光线黯淡,幽深得望不见尽头的庄稼里活动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小动物,它们的眼睛是碧绿的,它们的舌头是鲜红的。它们尖尖的鼻子里发出咻咻的声音。我恍惚感觉到正在进入传说中的阴曹地府,而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喘息如牛、不顾一切往前冲撞的人,难道真是我的母亲吗?是不是变幻成母亲的样子来捉我下地狱的鬼怪?我试图把那只被捏痛了的手挣扎出来,但我的挣扎导致的后果是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我。
  可怕的小路总算开朗起来。路的南边还是无尽头的黑森林一样的高粱地,路的北边出现了一片闲置的荒地。夕阳即将沉没,荒地里的蟋蟀在大合唱。一个废弃的烧砖瓦的窑场,以它的火红色,热烈地欢迎着我们的到来。在窑场的几排砖坯后,司马粮带着沙枣花正与那四个小恶棍打着机动灵活的游击战。敌对的阵营各自占据着一排土坯做屏障,然后向对方抛着砖坯。司马粮和沙枣花明显地占着劣势,他们毕竟人小力薄,胳膊细软,而巫云雨这边,四个人兴奋地投掷着,成群的断砖碎瓦飞过去,打得司马粮和沙枣花不敢抬头。
  母亲大喊着:“住手!你们这些欺负人的畜生。”
  沉醉在战斗中的四个恶棍对母亲的怒骂不管不顾,他们继续抛着砖瓦,并绕过土坯墙,逐渐地向司马粮和沙枣花的阵地包抄。司马粮扯着沙枣花,弯着腰往废窑那边疾跑,一块瓦坯砸在沙枣花头上,她“哇”了一声,显得有些晕头转向的样子。她手里还攥着那柄大刀子。司马粮捡起两块断砖,跳到坯墙外,对着敌手抛过去,他们轻松地一跳便躲过了。母亲把我藏在高粱地里,扎煞着两条胳膊,像扭秧歌一样冲上去。她的鞋也陷在淤泥里了。她的小脚可怜地挪动着,脚后跟在潮湿的泥地上捣出了一连串的圆窝窝。
  司马粮和沙枣花在砖坯墙的尽头显了形,他们俩手拉着手,跌跌撞撞地往砖窑那边跑去。通红的大月亮已经悄悄地升起来,司马粮和沙枣花紫色的身影倾斜着躺在地上。那四个混蛋的身影更长。他们腿脚如簧,飞快地奔跑,把母亲远远地甩在后边。司马粮被沙枣花累赘着,无法施展他的速度。在废砖窑前边那块寸土不生、光溜溜的白净空地上,魏羊角一砖头便把司马粮拍倒了。沙枣花挺着刀子向魏羊角刺去,魏一闪,她刺空,巫云雨一脚把她踢倒。
  母亲大叫着:“住手!”
  那四个人都像步行的秃鹫端着翅膀一样端着胳膊,八只脚连续不断地踢着司马粮和沙枣花。沙枣花嘶哑地哭叫着,司马粮一声不吭。他们俩的身体在地上翻滚着。月光下,那四个家伙好像在跳着奇怪的舞蹈。
  母亲跌倒了,但她顽强地爬起来。她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魏羊角的肩膀。这个最阴毒、最狡诈的家伙,把两个曲起的胳膊肘子猛地往后捣去——正捣在母亲的双乳上——母亲大叫了一声,后退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扑在地上,让脸贴着泥土。我感到黑色的血从我眼窝里沁出来。
  他们继续踢着司马粮,凶狠程度早已远远超出了打架斗殴的界限。司马粮和沙枣花命在旦夕。这时,一个身体特别高大、满头乱发、满腮胡须、满脸煤灰,浑身上下黑透了的人从废砖窑里钻出来。他的腰背不甚灵活,腿也有些僵硬。
  他从窑沟里笨拙地爬上来,提着铁锤一样的大拳头,只一下子,便将巫云雨的肩胛骨砸断了。这个英雄哀嚎着坐在了地上。其余三个好汉停住脚。魏羊角惊叫一声:“司马库!”他刚要转身逃跑,就听到司马库怒吼了一声,好像平地里起了一个炸雷,把他们全都震住了。司马库抡起铁拳,第一拳打得丁金钩眼珠进裂,第二拳打得郭秋生呕出了胆汁,第三拳还未举起,魏羊角便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连声求饶:“老爷,老爷,饶了我吧,我是被他们逼着来的,我不来他们就揍我,把我的牙都打出血来了,老爷,饶了我吧……”司马库犹豫着,踢了他一脚。
  魏羊角就势往后翻滚,然后像兔子一样逃跑了。很快,在通往村庄的道路上,传来了他狗叫一样的喊声:“抓司马库啊——还乡团头子司马库回来了——抓司马库啊——”
  司马库把司马粮和沙枣花拉起来,又把母亲拉起来。
  母亲哆嗦着问:“你……你是人还是鬼?”
  “老岳母哇——”司马库哭了半声,随即收腔。
  司马粮大叫:“爹,真的是你吗?”
  司马库道:“我的儿,你是好样的!”
  “老岳母,家里还有什么人?”司马库问。
  “你啥都不要问了!”母亲焦急地说着,“快跑吧!”
  焦急的铜锣声和尖利的枪声从村子里传来。
  司马库抓起巫云雨,一字一顿地说:“小畜生,跟村里那些土鳖们说,谁要敢欺负我司马库的亲人,我就杀他家个鸡犬不留!你记住我的话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巫云雨连声答应着。
  司马库一松手,他就瘫在了地上。
  “快跑吧!祖宗……”母亲用巴掌拍打着地面,着急地催促着。
  司马粮哭着说:“爹,我跟你走……。”
  司马库说:“好儿子,还是跟着姥姥吧。”
  司马粮说:“爹,求求你,带上我吧……”
  母亲道:“粮儿,别缠着你爹啦,快让他走!”
  司马库跪在母亲面前,磕了一个头,凄凉地说:“娘!孩子就托付给您了!俺司马库欠您的债,这辈子还不了,就等我下辈子还吧!”
  母亲哭着说:“我没把凤儿和凰儿看好,你不要记恨我……”
  司马库道:“不怨您,我已经给她们报了仇。”
  母亲说:“走吧,走吧,远走高飞吧,什么仇,什么怨,越报越深啊……”
  司马库爬起来,跑进土窑。等他从土窑里钻出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大蓑衣,怀里多了一挺轻机关枪,他的腰里,缠着一圈又一圈银光闪闪的子弹。他一闪身,便钻进了高梁地。高梁棵子哗啦哗啦响着。母亲喊着:“你听我一句话,远走高飞,不要滥杀人!”
  高粱地平静了。月光如水,扬扬洒洒落下。浪潮般的人声,从村子里涌出来。
  在魏羊角的带领下,村里的民兵和区里的公安员,打着灯笼、点着火把,扛着步枪、红缨枪,乱纷纷地跑到了土窑前。他们作张作势地包围了土窑。装着一条塑料腿的杨公安员趴在一堆砖坯后,用一个铁皮喇叭筒子往窑里喊话:“司马库!
  投降吧!你跑不了啦!“
  喊了半天,窑里也没有动静。杨公安员掏出盒子枪,瞄着砖窑黑洞洞的穹窿打了两枪。了弹打在窑壁上,产生了嗡嗡的回音。
  “拿手榴弹来!”杨公安员对身后喊。一个民兵贴着地皮、像蜥蜴一样爬过来,从腰里拔出两颗木柄手榴弹,送给杨公安员。杨公安员拧开弹盖,拉出弦,挂在指头上,然后一欠身,将手榴弹扔进窑里。扔完手榴弹他急忙伏下身,等待着爆炸。终于爆炸了。他又扔过去一颗手榴弹,又爆炸了。爆炸的声波渐渐远去,窑里更加寂静。杨公安员又用铁皮喇叭喊话:“司马库,缴枪不杀!我们优待俘虏!……”回答他的喊话的,只有蟋蟀的低吟和远处水沟里青蛙的高唱。
  杨公安员壮着胆子站起来,一手捏着手电筒,一手握着盒子枪,对后边喊道:“跟我上!”两个胆大的民兵,一个端着步枪,一个端着红缨枪,弯着腰跟在杨公安员背后。杨公安员每走一步,塑料假肢就“嘎吱”一声,同时他的身体也歪扭一下。他们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走进了旧窑洞。一会儿工夫,他们就从窑里钻出来。
  “魏羊角!”杨公安员大吼着,“人呢?”
  魏羊角说:“我对天发誓,司马库就是从这窑里钻出来的,不信,不信你问他们!”
  “是不是司马库?”杨公安员逼视着巫云雨、郭秋生——丁金钩已经昏死在地上了——不高兴地问,“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巫云雨胆怯地望望高粱地,支吾道:“好像是……”
  “就他一个人吗?”杨公安员逼问。
  “就他一个……”
  “带武器没有?”
  “好像……抱着一挺机枪……浑身上下都缠着子弹……”
  巫云雨一语未了,杨公安员与几十个民兵像被拦腰斩断的野草一样,七折八断地趴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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