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在祈祷,人没有信仰

日期:2019-09-04编辑作者:恐怖

   

  列文瞒着基蒂的这些悲痛与自杀的憧憬,亦即是托尔斯泰同时瞒着他的妻子的。但他还未达到他赋予书中主人翁的那般平静。实在说来,平静是无从传递给他人的。我们感到他只愿望平静却并未实现,故列文不久又将堕入怀疑。托尔斯泰很明白这一层。他几乎没有完成本书的精力与勇气。《安娜·卡列尼娜》在没有完成之前,已使他厌倦了。“现在我重复被那部可厌而庸俗的《安娜·卡列尼娜》所羁绊住了,我惟一的希望便是能早早摆脱它,愈快愈好……”(一八七五年八月二十六日致费特书)“我应得要完成使我厌倦的小说……”(一八七六年致费特书)他不复能工作了。他停留在那里,不能动弹,没有意志,厌弃自己,对着自己害怕。于是,在他生命的空隙中,发出一阵深渊中的狂风,即是死的眩惑。托尔斯泰逃出了这深渊以后,曾述及这些可怕的岁月。见《忏悔录》(一八七九年)。全集卷十九。
  
  “那时我还没有五十岁,”他说,在此我把《忏悔录》中一部分作概括的引述,只保留着托尔斯泰的语气。“我爱,我亦被爱,我有好的孩子,大的土地,光荣,健康,体质的与精神的力强;我能如一个农人一般刈草;我连续工作十小时不觉疲倦。突然,我的生命停止了。我能呼吸,吃,喝,睡眠。但这并非生活。我已没有愿欲了。我知道我无所愿欲。我连认识真理都不希望了。所谓真理是:人生是不合理的。我那时到了深渊前面,我显然看到在我之前除了死以外什么也没有。我,身体强健而幸福的人,我感到再不能生活下去。一种无可抑制的力驱使我要摆脱生命。……我不说我那时要自杀。要把我推到生命以外去的力量比我更强;这是和我以前对于生命的憧憬有些相似,不过是相反的罢了。我不得不和我自己施用策略,使我不至让步得太快。我这幸福的人,竟要把绳子藏起以防止我在室内的几个衣橱之间自缢。我也不复挟着枪去打猎了,恐怕会使我起意。《安娜·卡列尼娜》中有这样的一段:“列文,被爱着,很幸福,做了一家之主,他亲手把一切武器藏起来,仿佛他恐怕要受着自杀的诱惑一般。”这种精神状态并非是托尔斯泰及其书中人物所特有的。托尔斯泰看到欧罗巴,尤其是俄罗斯的小康阶级的自杀之多不胜讶异。他在这时代的作品中时常提及此事。我们可说在一八八○年左右,欧洲盛行着精神萎靡症,感染的人不下数千。那时代正是青年的人,如我一般,都能记忆此种情况;故托尔斯泰对此人类的危机的表白实有历史的价值。他写了一个时代的悲剧。我觉得我的生命好似什么人和我戏弄的一场恶作剧。四十年的工作,痛苦,进步,使我看到的却是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将来,我只留下一副腐蚀的骸骨与无数的虫蛆……只在沉醉于人生的时候一个人才能生活;但醉意一经消灭,便只看见一切是欺诈,虚妄的欺诈……家庭与艺术已不能使我满足。家庭,这是些和我一样的可怜虫。艺术是人生的一面镜子。当人生变得无意义时,镜子的游戏也不会令人觉得好玩了。最坏的,是我还不能退忍。我仿佛是一个迷失在森林中的人,极端愤恨着,因为是迷失了,到处乱跑不能自止,虽然他明白多跑一分钟,便更加迷失得厉害……”他的归宿毕竟在于民众身上。托尔斯泰对于他们老是具有“一种奇特的,纯粹是生理的感情”,《忏悔录》。他在社会上所得的重重的幻灭的经验从没有动摇他的信念。在最后几年中,他和列文一样对于民众接近得多了。这时代的他的肖像证明他的通俗性。克拉姆斯科伊的一幅画像(一八七三年)表现托尔斯泰穿着工衣,俯着头,如德国的基督像。在另外一幅一八八一年的肖像中,他的神气宛如一个星期日穿扮齐整的工头:头发剪短了,胡须与鬓毛十分凌乱;面庞在下部显得比上面宽阔;眉毛蹙紧,目光无神,鼻孔如犬,耳朵极大。他开始想着,他那些自杀、自己麻醉的学者、富翁,和他差不多过着同样绝望的生活的有闲阶级的狭小集团之外,还有成千成万的生灵。他自问为何这些千万的生灵能避免这绝望,为何他们不自杀。他发觉他们的生活,不是靠了理智,而是——毫不顾虑理智——靠了信仰。这不知有理智的信仰究竟是什么呢?
  
  “信仰是生命的力量。人没有信仰,不能生活。宗教思想在最初的人类思想中已经酝酿成熟了。信仰所给予人生之谜的答复含有人类的最深刻的智慧。”
  
  那么,认识了宗教书籍中所列举的这些智的公式便已足够了吗?——不,信仰不是一种学问,信仰是一种行为;它只在被实践的时候,才有意义。一般“思想圆到”之士与富人把宗教只当作一种“享乐人生的安慰”,这使托尔斯泰颇为憎厌,使他决意和一般质朴的人混在一起,只有他们能使生命和信仰完全一致。
  
  他懂得:“劳动民众的人生即是人生本体,而这种人生的意义方是真理。”
  
  但怎样使自己成为民众而能享有他的信心呢?一个人只知道别人有理亦是徒然的事;要使我们成为和他们一样不是仗我们自己就可办到的。我们徒然祈求上帝;徒然张着渴望的臂抱倾向着他。上帝躲避我们,哪里抓住他呢?
  
  一天,神的恩宠获得了。
  
  “早春时的一天,我独自在林中,我听着林中的声音。我想着我最近三年来的惶惑,神的追求。从快乐跳到绝望的无穷尽的突变……突然,我看到我只在信仰神的时候我才生活着。只要思念到神,生命的欢乐的波浪便在我内心涌现了。在我周围,一切都生动了,一切获得一种意义。但等到我不信神时,生命突然中断了。我的内心发出一声呼喊:“——那么,我还寻找什么呢?便是‘他’,这没有了便不能生活的‘他’!认识神和生活,是一件事情。神便是生……“从此,这光明不复离开我了。”《忏悔录》。
  
  他已得救了。神已在他面前显现。实在说来,这已非第一次。《高加索纪事》中的青年志愿兵,《塞瓦斯托波尔》的军官,《战争与和平》中的安德烈亲王与皮埃尔,都有过同样的幻觉。但托尔斯泰是那么热情,每次他发现神,他必以为是第一次而以前只是黑夜与虚无。在他的过去,他只看见阴影与羞耻。我们由于他的《日记》,比他自己更认识他的心灵的变化史。我们知道他的心即在迷失惶惑时亦是含有深刻的宗教性的。而且,他亦承认,在《教义神学批判》的序文中,他写道:“神!神!我在不应当寻找的地方寻找真理。我知道我是在彷徨。我明知我的性欲是不好的,我却谄媚它;但我永不会忘记你!我永远感到你,即在我迷失的时候”——一八七八——七九年间的狂乱只是一场比别次更剧烈的精神病,也许是因为连年所受的人口亡故的刺激与年龄增高的影响。这一次病变的惟一的特征,即神的显现并未在冥思出神的境界过去之后消散,托尔斯泰受着经验的教训,急急地“前进,只要他抓着光明的时候”,并在他的信心中归纳出整个的人生观。并非他从来不曾作过此种试验,(我们记得他在大学生时代已有“人生的规律”这概念了,)而是在五十岁的年纪,热情去诱惑他走入歧途的机会较少。
  
  但他不是一个印度的神秘主义者,不能以冥想入定为满足;因为他的亚洲人的幻梦中又杂有西方人的重视理智与要求行动的性格,故他必得要把所得到的显示,表现诚实地奉行的信仰,从这神明的生活中觅得日常生活的规律。毫无成见地,为了愿真诚地相信他的家族们所虔奉的信仰,他研究他所参与的罗马正教的教义。关于这一段纪事的《忏悔录》,署有下列的小标题:《教义神学批判及基督教主义检讨导言》。且为更加迫近这教义起见,他在三年中参与一切宗教仪式,忏悔,圣餐,一切使他不快的事情,他不敢遽下判断,只自己发明种种解释去了解他觉得暗晦或不可思议的事。为了信仰他和他所爱的人,不论是生人或死者,完全一致,老是希望到了一个相当的时间,“爱会替他打开真理的大门”。——但他的努力只是徒然:他的理智与心互相抗争起来。有些举动,如洗礼与圣餐,于他显得是无耻的。当人家强使他重复地说圣体是真的基督的肉和血时,“他仿如心中受了刀割”。在他和教会之间筑起一堵不可超越的墙壁的,并非是教义,而是实行问题。——尤其是各个教会中间的互相仇恨,“我,是把真理放在发情的单位中的我,觉得宗教把它所要产生的自己毁灭为可怪。”(见《忏悔录》)和不论是绝对的或默许的杀人权,——由此产生战争与死刑这两项。
  
  于是,托尔斯泰决绝了;他的思想被压抑了三年之久,故他的决绝尤为剧烈。他什么也不顾忌了。他轻蔑这为他在隔昨尚在笃信奉行的宗教。在他的《教义神学批判》(一八七九——一八八一)中,他不独把神学当作“无理的,且是有意识的,有作用的谎言”。“我确信教会的训条,理论上是一种有害的谎言,实用上是许多粗俗与妖魔的迷信,在这种情形之下,基督教主义的意义完全消灭了。”(致神圣宗教会议答复,一九○一年四月四——十七日)参看《教会与国家》。(一八八三年)——托尔斯泰责备教会的最大的罪恶,是它和世间暂时的权力的联络。这是“强盗和谎骗者的联络”。在他的《四福音书一致论》(一八八一——一八八三)中,他便把福音书与神学对抗。终于,他在福音书中建立了他的信仰(《我的信仰的基捶一八八三)。
  
  这信仰便在下列几句话中:
  
  “我相信基督的主义。我相信当一切人都实现了幸福的时候,尘世才能有幸福存在。”
  
  信心的基础是摩西在山上的宣道,托尔斯泰把这些教训归纳成五诫:
  
  一、不发怒。
  
  二、不犯奸。
  
  三、不发誓。
  
  四、不以怨报怨。
  
  五、不为人敌。
  
  这是教义的消极部分,其积极部分只包括在一条告诫中:爱神和爱你的邻人如爱你自己。
  
  基督说过,谁对于这些诫命有何轻微的违背,将在天国中占据最小的地位。
  
  托尔斯泰天真地补充道:
  
  “不论这显得多么可异,我在一千八百年之后,发现这些规律如一件新颖的事迹。”
  
  那么,托尔斯泰信不信基督是一个神?——全然不信。他把他当作何等人呢?当作是圣贤中最高的一个,释迦牟尼,婆罗门,老子,孔子,琐罗亚斯德,以赛亚——一切指示人以真正的幸福与达到幸福的必由之道的人。他年事愈高,愈相信人类史上自有宗教的统一性,愈相信基督和其他的圣贤——自释迦牟尼至康德——的平行性。他写道:“耶稣的主义,对于我只是上古最美的宗教思想,如埃及、犹太、印度、中国等各种思潮的一流。耶稣的两大原则:对于神的敬爱,即绝对的完满;对于同类的博爱,即一视同仁,毫无分别;这两项原则都曾为世界上古代的圣贤,释迦牟尼,老子,孔子,苏格拉底,柏拉图等,近代贤哲卢梭,帕斯卡尔,康德,爱默生等所共同宣扬。”托尔斯泰是这些伟大的宗教创造人,——这些印度、中国、希伯莱的半神与先知者的信徒。他竭力为他们辩护。攻击他所称为“伪善者”与“法学教官Scribes”的一流,攻击已成的教会,攻击傲慢的科学的代表者。托尔斯泰辩称他并不攻击真正的科学,因为它是虚心而认识界限的。这并非说他欲借心灵的显示以推翻理智。自从他脱离了《忏悔录》上所说的烦闷时期之后,他尤其是理智的信奉者,可说是一个理智的神秘主义者。
  
  “最初是Verbe(三位一体中的第二位),”他和圣约翰一样的说法,“Verbe,意即‘理智’。”
  
  他的《生命论》一书(一八八七),在题词中曾引用帕斯卡尔的名句:“人只是一支芦苇,自然中最弱的东西,但这是一支有思想的芦苇……我们全部的尊严包含在思想中……因此我们得好好地思想:这即是道德的要义。”托尔斯泰在精神狂乱的时候,常常读帕斯卡尔的《思想录》。他在致费特书中曾经提及。
  
  全书只是对于理智的颂诗。
  
  “理智”固然不是科学的理智,狭隘的理智,“把部分当作全体,把肉的生活当作全部生活的”,而是统制着人的生命的最高律令,“有理性的生物,即人,所必然要依据了它生活的律令”。
  
  “这是和统制着动物的生长与繁殖,草木的萌芽与滋荣,星辰与大地的运行的律令类似的律令。只在奉行这条律令,为了善而把我们的兽性服从理智的规条的行为中,才存有我们的生命……理智不能被确定,而我们也不必加以确定,因为不独我们都认识它,而且我们只认识它……人所知道的一切,是由理智——而非由信仰——而知道的……只在理智有了表白的时候生命方才开始。惟一真实的生命是理智的生命。”在一八九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致某男爵书中,托尔斯泰亦言:“人所直接受之于神的,只有认识自己和接触世界的一种工具。这工具,便是理智,理智是从神来的。它不独是人类崇高的品性,且是认识真理的惟一的工具。”
  
  那么,有形的生命,我们个人的生命,又是什么?“它不是我们的生命,”托尔斯泰说,“因为它不是由我们自主的。”
  
  “我们肉体的活动是在我们之外完成的……把生命当作个人的这种观念在今日的人类中已经消灭了。对于我们这时代一切赋有理智的人,个人的善行之不可能,已成为确切不移的真理。”见《托尔斯泰传》。
  
  还有许多前提,毋容我在此讨论,但表现托尔斯泰对于理智怀有多少的热情。实在,这是一种热情,和主宰着他前半生的热情同样的盲目与嫉忌。一朵火焰熄了,另一朵火焰燃起。或可说永远是同一朵火焰,只是它变换了养料而已。
  
  而使“个人的”热情和这“主智的”热情更形肖似的,是因为这些热情都不能以爱为满足,它们要活动,要实现。
  
  “不应当说而应当做。”基督说过。
  
  理智的活动现象是什么?——爱。
  
  “爱是人类惟一的有理性的活动,爱是最合理最光明的精神境界。它所需的,便是什么也不掩蔽理智的光芒,因为惟有理智的光芒方能助长爱。……爱是真实的善,至高的善,能解决人生一切的矛盾,不独使死的恐怖会消灭,且能鼓舞人为别人牺牲:因为除了把生命给予所爱者之外,无所谓别的爱了;只有它是自己牺牲时,爱才配称为爱。因此,只有当人懂得要获得个人的幸福之不可能时,真正的爱方能实现。那时候,他的生命的精髓才能为真正的爱的高贵的接枝,而这接枝为了生长起见,才向这粗野的本干,即肉的本体,去吸取元气……”见《托尔斯泰传》。
  
  这样,托尔斯泰并不如一条水流枯竭的河迷失在沙土里那般地达到信仰。他是把强有力的生命的力量集中起来灌注在信仰中间。——这我们在以后会看到。
  
  这热烈的信心,把爱与理智密切地结合了,它在托尔斯泰致开除他教籍的神圣宗教会议复书中找到了完满的表白:这宗教思想必然是由好几个问题演化出来的,尤其是由于那涉及未来生活的概念。
  
  “我相信神,神于我是灵,是爱,是一切的要素。我相信他在我心中存在,有如我在他心中存在一样。我相信神的意志从没有比在基督的教义中表现得更明白了;但我们不能把基督当作神而向他祈祷,这将冒犯最大的亵渎罪。我相信一个人的真正的幸福在于完成神的意志,我相信神的意志是要一切人爱他的同类,永远为了他们服务,如神要一切人类为了他而活动一般;这便是,据福音书所说,一切的律令和预言的要旨。我相信生命的意义,对于我们中每个人,只是助长人生的爱,我相信在这人生中,发展我们的爱的力量,不啻是一种与日俱增的幸福,而在另一个世界里,又是更完满的福乐;我相信这爱的生长,比任何其他的力量,更能助人在尘世建立起天国,换言之,是以一种含有协和、真理、博爱的新的系统来代替一种含有分离、谎骗与强暴的生活组织。我相信为在爱情中获得进步起见,我们只有一种方法:祈祷。不是在庙堂中的公共祈祷,为基督所坚决摈绝的。而是如基督以身作则般的祈祷,孤独的祈祷,使我们对于生命的意义具有更坚实的意识……我相信生命是永恒的,我相信人是依了他的行为而获得酬报,现世与来世,现在与将来,都是如此。我对于这一切相信得如是坚决,以至在我这行将就木的年纪,我必得要以很大的努力才能阻止我私心祝望肉体的死灭——换言之,即祝望新生命的诞生。”见一九○一年五月一日巴黎《时报》所发表的关于托尔斯泰的论文。

第04章

    螳螂

 

    一、打猎

  兽医兼“弓子手”樊三大爷的家坐落在村子的东头,紧挨着那片向东南方向一直延伸到墨水河边的荒草甸子。在他家院子的后边,是蜿蜒百里的蛟龙河高高的河堤。上官寿喜在母亲的逼迫下,软着腿走出家门。他看到超越了林梢的太阳已变成灼目白球,教堂钟楼上那十几片花玻璃光彩夺目,与钟楼同高的嘹望塔上,上蹿下跳着福生堂大掌柜司马亭。他还在用嘶哑的声音吼叫着,传播着日本人即将进村的警报。街上,有一些抱着膀子的闲人仰着脸望他。上官寿喜站在胡同中央,为选择去樊三家的路线犹豫。去樊三家有两条路,一条走大街,一条走河堤。走河堤他怕惊动了孙家那一群黑狗。孙家的破旧院落坐落在胡同北头。院墙低矮,墙头上有几个光溜溜的豁口。没豁口的地方,经常蹲着一群鸡。
  孙家的家长是孙大姑,率领着五个哑巴孙子,哑巴们的父母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五个哑巴在墙头上爬来爬去,爬出五个豁口,呈马鞍形状。他们一个挨一个骑在豁口上,好像骑着骏马。他们手持棍棒、弹弓、或是木棍刮削成的刀枪,瞪着眼白很多的眼睛,阴沉沉地盯着每一个从胡同里经过的人,或是别的动物。他们对人比较客气,对动物绝不客气,不论是牛犊还是狸猫,是鹅鸭还是鸡犬,只要发现,便穷追不舍,率着他们的狗,把偌大的村镇变成猎场。去年,他们合伙追杀了福生堂一匹脱缰的大骡子,在喧闹的大街上剥皮剜肉。人人都等着看好戏:福生堂家大业大,有在外当团长的叔伯,有在城当警官的表亲,家里养着狐假虎威的短枪队,福生堂掌柜的在大街上跺跺脚,半个县都哆嗦,公然屠杀他家的骡子,跟找死有什么两样?但福生堂的二掌柜司马库——他枪法奇准,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红痣——非但没有掏枪,反而掏出五块大洋钱,赏给了哑巴五兄弟。从此哑巴们更是恣意妄为,村里的牲畜们见了他们,都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翅膀。
  当他们骑墙扬威时,那五条像从墨池里捞上来一样遍体没有一根杂毛的黑狗,总是慵懒地卧在墙根,眯缝着眼睛,仿佛在做梦。孙家的哑巴们和哑巴们的狗对同住一条胡同的上官寿喜抱着深深的成见,他想不清楚何时何地如何得罪了这十个可怕的精灵。只要他碰到人骑墙头、狗卧墙根的阵势,坏运气便要临头。尽管他每次都对着哑巴们微笑,但依然难以避免五条箭一般扑上来的黑狗们的袭击。
  虽然这袭击仅仅是恫吓,并不咬破他的皮肉,但还是令他心惊胆战,想起来便不寒而栗。
  他欲往南,经由横贯村镇的车马大道去樊三家,但走大街必走教堂门前,身高体胖、红头发蓝眼睛的马洛亚牧师在这个时辰,必定是蹲在大门外的那株遍体硬刺、散发着辛辣气息的花椒树下,弯着腰,用通红的、生着细软黄毛的大手,挤着那只下巴上生有三绺胡须的老山羊的红肿的奶头,让白得发蓝的奶汁,响亮地射进那个已露出锈铁的搪瓷盆子里。成群结队的红头绿苍蝇,围绕着马洛亚和他的奶山羊,嗡嗡地飞舞着。花椒树的辣味、奶山羊的膻气、马洛亚的臊味,混成恶浊的气味团膨胀在艳阳天下,毒害了半条街。上官寿喜最难忍受的是马洛亚那从奶山羊腚后抬起头来、浊臭逼人、含混暧味的一瞥,尽管他的脸上是表示友好的、悲天悯人的微笑。因为微笑,马洛亚嘴唇上搐,露出马一样的洁白牙齿。
  粗大的脏手指画着毛茸茸的胸脯,阿门!上官寿喜每逢此时便翻肠搅胃,百感交集,像夹着尾巴的狗一样逃跑。躲避哑巴家的恶狗,是因为恐惧;躲避马洛亚和他的奶羊,则是因为厌恶。更令他厌恶的,是自己的妻子上官鲁氏,竟对这个红毛鬼子有着一种特别亲近的感情,她是他虔诚的信徒,他是她的上帝。
  经过反复斟酌,上官寿喜决定北上东行去请樊三爷,尽管嘹望塔上的司马亭和嘹望塔下的热闹对他极有诱惑。除了塔上多了一个耍猴一样的福生堂大掌柜,村里一切正常。于是,对于小日本鬼子的恐怖消失了,他佩服母亲的判断力。
  为了对付那五条恶狗,他拣了两块砖头握在手里。他听到大街上有毛驴高亢嘹亮的呜叫声,还有女人呼唤孩子的叫声。
  路经孙家的院墙时,他庆幸地看到,孙家光秃秃的墙头上空前寂寞,既没有哑巴骑在豁口上,也没有鸡蹲在墙头上,狗也没卧在墙边做梦。孙家的院墙本来很矮,爬出豁口后更矮,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轻松地看到,孙家的院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大屠杀。被屠杀者是孙家那群孤独高傲的鸡,屠杀者是孙家的老奶奶,一个极有功夫的女人,人称孙大姑。传说孙大姑年轻时能飞檐走壁,是江湖上有名的女响马,只因犯了大案,才下嫁给孙小炉匠。他看到院子里已躺着七只鸡的尸首。光滑的、发白的地面上,涂抹着一圈圈的鸡血,那是鸡垂死挣扎时留下的痕迹。又一只被割断了喉管的鸡从孙大姑手里掷出来。鸡跌在地上,窝着脖子,扑楞着翅膀,蹬着腿,团团地旋转。五个哑巴,都赤着臂膊,蹲在屋檐下,瞪着直呆呆的眼睛,时而看看挣扎着转圈的鸡,时而看看他们手持利刃的奶奶。他们的神情、动作都惊人的一致,连眼神的转移,都仿佛遵循着统一的号令。在乡里享有盛名的孙大姑,其实是个瘦骨伶仃、面容清癯的老人。她的面孔、神情、身段、做派,传递着往昔的信息,让人去猜想她的当年英姿。那五条黑狗,团簇在一起,昂着头坐着,狗眼里流露出茫然无边的神秘又荒凉的情绪,谁也猜不透它们在想什么。孙家院内的情景,像一台魅力无穷的好戏,留住了上官寿喜的目光和脚步,使他忘掉了千头万绪的烦恼,更忘掉了母亲的命令。这个四十二岁的小个子男人,俯在孙家的墙头上,专注地观看。他感到孙大姑的目光横扫过来,冷冰冰的,宛若一柄柔软如水、锋利如风的宝刀,几乎削掉了自己的头颅。哑巴们和他们的狗也转过脸转过眼睛。哑巴们眼里放射着几近邪恶的、兴奋不安的光彩。
  狗们歪着头,龇出锐利的白牙,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脖子上的硬毛根根直立起来。五条狗,犹如五支弦上的箭,随时都会射过来。他正要逃跑,就听到孙大姑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哑巴们兴奋膨胀的头颅猝然萎靡不振地垂了下去,五条狗也恭顺地伸平前爪,趴了下去。他听到孙大姑悠然地问:“上官大侄子,你娘在家忙什么呢?”
  他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孙大姑的询问,仿佛有千言万语涌到口边,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满脸窘态,支支吾吾,像被人当场捏住手脖子的小偷。
  孙大姑平淡地笑笑,没说什么。她一把拽住那只生着黑红尾羽的大公鸡,轻轻地抚摸着它绸缎般光滑的羽毛。公鸡惊恐不安地咯咯着。她撕下公鸡尾巴上富有弹性的翎毛,塞到一个蒲草编成的袋子里。公鸡疯狂地挣扎着,坚硬的趾爪刨起了一团团泥土。孙大姑道:“你家的闺女们会不会踢毽子?从活公鸡身上拔下的羽毛做成的毽子才好踢,嗨,想当年……”
  她盯了上官寿喜一眼,突然煞住了话头,陷人一种痴迷的沉思状态。她的眼睛仿佛盯着土墙,又仿佛穿透了土墙。上官寿喜不错眼珠地看着她,大气不敢出一口。终于,孙大姑皮球般泄了气,精光灼灼的眼神变得温柔悲凉。她踩住大公鸡的双腿,左手虎口卡住公鸡的翅根,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公鸡的脖子。公鸡一动不动,失去了挣扎的能力。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撕掉了公鸡绷紧的脖子上的细毛羽,裸露出一段紫色的鸡皮。她曲起右手中指,弹了弹鸡的喉咙。然后,她捏起那把耀眼的柳叶般的小刀,轻轻地一抹,鸡的喉咙便豁然开朗,一股黑色的血淅淅沥沥地、大珠追小珠地跳出来…
  孙大姑提着滴血的公鸡,慢腾腾地站起来。她四处张望着,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明亮的阳光使她眯着眼睛。上官寿喜头昏目眩。槐花香气浓郁。去吧!
  他听到孙大姑说。那只黑乎乎的大公鸡在空中翻着筋斗飞行,最后,沉重地跌在院子中央。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住墙头的双手慢慢松开。这时,他猛然想起去请樊三给黑驴接生的事。就在他抽身欲去的瞬间,奇迹般地,那只公鸡竟用两只翅膀支撑着身体,宁死不屈地站了起来。它失去了高扬的尾羽,翘着光秃秃的尾巴根子,丑陋古怪,令上官寿喜内心惊骇。鸡脖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支持不住生着原先血红现在变苍白了的大冠子的头。但它在努力昂头。努力啊!它的头昂起昂起猛然垂下,沉甸甸地悬挂着。它的头昂起昂起落下落下终于昂起。
  公鸡昂着摇摇晃晃的头,屁股坐在地上,血和泡沫从它坚硬的嘴巴和脖子上的刀口里咕噜噜冒出来。它的金黄眼珠子宛如两颗金色的星星。孙大姑有些惶惶不安,用一把乱草擦着双手,嘴巴咀嚼着什么似的其实什么也没有咀嚼。突然,她吐出一口唾沫,对着五条狗吼了一声:“去!”
  上官寿喜一屁股坐在地上。
  当他手扶着墙壁立起时,孙家院内已是黑羽翻飞,那只骄傲的公鸡已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血肉涂地。狗像狼一样,争夺着公鸡的肚肠。哑巴们拍着巴掌,嗬嗬地傻笑。孙大姑坐在门槛上,端着长杆烟锅子,若有所思地抽烟。

    在南方有一种昆虫,与蝉一样,很能引起人的兴趣,但不怎么出名,因为它不能唱歌。如果它也有一种钹,它的声誉,应比有名的音乐家要大得多,因为它在形状上与习惯上都十分的不平常。它将是一名出色的乐手。

    多年以前,在古希腊时期,这种昆虫叫做螳螂,或先知者。农夫们看见它半身直起,立在太阳灼烧的青草上,态度很庄严,宽阔的、轻纱般的薄翼,如面膜似的拖曳着,前腿形状如臂,伸向半空,好像是在祈祷,在无知识的农夫看来,它好像是一个女尼,所以后来,就有人称呼它为祈祷的螳螂了。

    这个错误再大没有了!那种貌似真诚的态度是骗人的,高举着的似乎是在祈祷的手臂,其实是最可怕的利刃,无论什么东西经过它的身边,它便立刻原形毕露,用它的凶器加以捕杀。它真是凶猛如饿虎,残忍如妖魔,它是专食活的动物的。看来,在它温柔的面纱下,隐藏着十分吓人的杀气。

    如果单从外表上看来,它并不令人生畏,相反,看上去它相当美丽,它有纤细而优雅的姿态,淡绿的体色,轻薄如纱的长翼。颈部是柔软的,头可以朝任何方向自由转动。只有这种昆虫能向各个方向凝视,真可谓是眼观六路。它甚至还有一个面孔。这一切都构成了这样一个小动物的温柔。

    螳螂天生就有着一副娴美而且优雅的身材。不仅如此,它还拥有另外一种独特的东西,那便是生长在它的前足上的那对极具杀伤力,并且极富进攻性的冲杀、防御的武器。而它的这种身材和它这对武器之间的差异,简直是太大了,太明显了,真让人难以相信,它是一种温存与残忍并存的小动物。

    见过螳螂的人,都会十分清楚地发现,它的纤细的腰部非常的长。不光是很长,还特别的有力呢。与它的长腰相比,螳螂的大腿要更长一些。而且,它的大腿下面还生长着两排十分锋利的像锯齿一样的东西。在这两排尖利的锯齿的后面,还生长着一些大齿,一共有三个。总之,螳螂的大腿简直就是两排刀口的锯齿。当螳螂想要把腿折叠起来的时候,它就可以把两条腿分别收放在这两排锯齿的中间,这样是很安全的,不至于自己伤到自己。

    如果说螳螂的大腿像是两排刀口的锯齿的话,那么它的小腿可以说是两排刀口的锯子。生长在小腿上的锯齿要比长在大腿上的多很多。而且,小腿上的锯齿和大腿上的有一些不太相同的地方。小腿锯齿的末端还生长着尖而锐的很硬的钩子,这些小钩子就像金针一样。除此以外,锯齿上还长着一把有着双面刃的刀,就好像那种成弯曲状的修理各种花枝用的剪刀一样。

    对于这些小硬钩,我有着许多不堪回首的记忆。每次想到它们,都有一种难受的感觉。记得从前曾经有过许多次这样的经历。在我到野外去捕捉螳螂的时候,经常遭到这个小动物的强有力的自我保护与还击,总是捉它不成,反过来倒中了这个小东西的十分厉害的“暗器”,被它抓住了手。而且,它总是抓得很牢,不轻易松开,让我自己无法从中解脱出来,只有想其他的方法,请求别的人前来相助,帮我摆脱它的纠缠。所以,在我们这种地方,或许再也没有什么其它的昆虫比这种小小的螳螂更难以对付,更难以捕捉的了。螳螂身上的武器、暗器很多,因此,它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选择多种方法来自我保护。比如,它有如针的硬钩,可以用镰钩去钩你的手指;它长有锯齿般的尖刺,可以用它来扎、刺你的手;它还有一对锋利无比、而且十分健壮的大钳子。这对大钳子对你的手有相当的威力,当它挟住你的手时,那滋味儿可不太好受啊!综上所述,这种种有杀伤力的方法,让你很难对付它。要想活捉这个小动物,还真得动一番脑筋,费一番周折呢!否则,捉住它将是不可能的。这个小东西不知要比人类小多少倍,但却能威胁住人类。

    平时,在它休息、不活动的时候,这个异常勇猛的捕捉其它昆虫的机器,只是将身体蜷缩在胸坎处,看上去,似乎特别的平和,不至于有那么大的攻击性,甚至会让你觉得,这个小动物简直是一只热爱祈祷的温和的小昆虫。但是,它可不总是这样的,否则的话,它身上具备的那些进攻、防卫的武器也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只要是有其它的昆虫从它们的身边经过,无论是什么样的昆虫,也无论它们是无意路过,还是有意地侵袭,螳螂的那副祈祷和平的相貌便会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这个刚才还是蜷缩着休息的小动物,立刻便伸展开它身体的三节,于是,那个可怜的路过者,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便己糊里糊涂地成了螳螂利钩之下的俘虏了。它被重压在螳螂的两排锯齿之间,移动不得。然后,螳螂很有力地把钳子夹紧,一切战斗就都结束了。无论是蝗虫,还是蚱蜢,或者甚至是其它更加强壮的昆虫,都无法逃脱这四排锋利的锯齿的宰割。于是,一旦被捉,只好束手就擒了。它可真是个了不得的杀虫机器。

    假如你想到原野里面去详尽地研究,观察螳螂的习性,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也就不得不把螳螂拿到室内来进行观察、分析和研究。如果把螳螂放在一个用铜丝盖住的盆里面,再往盆里加上一些沙子,那么,这只螳螂将会生活得十分快乐和满意。我所要做的,只是提供给它充足而又新鲜的食物就可以了。有了它必须的食品,它会生活得更满意。因为我想要做一些试验,测量一下螳螂的筋力究竟能够有多大,所以,我不仅仅是提供一些活的蝗虫或者是活的蚱蜢给螳螂吃,同时,还必须供给它一些最大个儿的蜘蛛,以使它的身体更加强壮。至于我的观察、研究,以下便是在我做了上述工作以后,所观察到的情形。

    有这样一只不知危险、无所畏惧的灰颜色的蝗虫,朝着那只螳螂迎面跳了过去。后者,也就是那只螳螂,立刻表现出异常愤怒的态度,接着,反应十分迅速地做出了一种让人感到特别诧异的姿势,使得那只本来什么也不怕的小蝗虫,此时此刻也充满了恐惧感。螳螂表现出来的这种奇怪的面像,我敢肯定,你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螳螂把它的翅膀极度地张开,它的翅竖了起来,并且直立得就好像船帆一样。翅膀竖在它的后背上,螳螂将身体的上端弯曲起来,样子很像一根弯曲着手柄的拐杖,并且不时地上下起落着。不光是动作奇特,与此同时,它还会发出一种声音。那声音特别像毒蛇喷吐气息时发出的声响。螳螂把自己的整个身体全都放置在后足的上面。显然,它已经摆出了一副时刻迎接挑战的姿态。因为,螳螂已经把身体的前半部完全都竖起来了,那对随时准备东挡西杀的前臂也早已张了开来,露出了那种黑白相间的斑点。这样一种姿势,谁能说不是随时备战的姿势呢?

    螳螂在做出这种令谁都惊奇的姿势之后,一动不动,眼睛瞄准它的敌人,死死盯住它的俘虏,准备随时上阵,迎接激烈的战斗。哪怕那只蝗虫轻轻地、稍微移动一点位置,螳螂都会马上转动一下它的头,目光始终不离开蝗虫。螳螂这种死死的盯人战术,其目的是很明显的,主要就是利用对方的惧怕心理,再继续把更大的惊恐纳入这个不久以后就将成为牺牲者的对手心灵深处,造成“火上加油”的效果,给对手施加更重的压力。螳螂希望在战斗未打响之前,就能让面前的敌人因恐惧心理而陷于不利地位,达到使其不战自败的目的。因此,螳螂现在需要虚张声势一番,假装什么凶猛的怪物的架势,利用心理战术,和面前的敌人进行周旋。螳螂真是个心理专家啊!

    看起来,螳螂的这个精心安排设计的作战计划是完全成功的。那个开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蝗虫果然中了螳螂的妙计,真的是把它当成什么凶猛的怪物了。当蝗虫看到螳螂的这副奇怪的样子以后,当时就有些吓呆了,紧紧地注视着面前的这个怪里怪气的家伙,一动也不动,在没有弄清来者是谁之前,它是不敢轻易地向对方发起什么攻势的。这样一来,一向擅于蹦来跳去的蝗虫,现在,竟然一下子不知所措了,甚至连马上跳起来逃跑也想不起来了。已经慌了神儿的蝗虫,完全把“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一招儿忘到脑后去了。可怜的小蝗虫害怕极了,怯生生地伏在原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稍不留神,便会命丧黄泉,在它最害怕的时候,它甚至莫明其妙地向前移动,靠近了螳螂。它居然如此地恐慌,到了自己要去送死的地步。看来螳螂的心理战术是完全成功了。

    当那个可怜的蝗虫移动到螳螂刚好可以碰到它的时候,螳螂就毫不客气,一点儿也不留情地立刻动用它的武器,用它那有力的“掌”重重的地击打那个可怜虫,再用那两条锯子用力地把它压紧。于是,那个小俘虏无论怎样顽强抵抗,也无济于事了。接下来,这个残暴的魔鬼胜利者便开始咀嚼它的战利品了。它肯定是会感到十分得意的。就这样,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地对待敌人,是螳螂永不改变的信条。

    在蜘蛛捕捉食物、降服敌人的时候,它通常采取的办法是:首先,一上来便先发制人,猛烈地刺击敌人的颈部,让它中毒。这样做的好处是对手中了毒,自然也就没有了力气,也就不能继续抵抗防卫了。先下手为强嘛!与此相同的,螳螂在攻击蝗虫的时候,也是首先重重地、不留情面地击打对方的颈部。受了一顿狂轰乱炸的痛捶之后,再加上先前万分的恐惧,蝗虫的运转能力逐渐下降,动作慢慢地迟缓下来。也许是已经被打蒙了的原因吧。这种办法既有效又非常的实用。螳螂就是利用这种办法,屡屡取得战斗的胜利。无论是杀伤并食用和它一样大小的动物,还是对付比自己还要大一些的昆虫,这种办法都是十分有效的。不过,最让人感到奇怪的,就是这么一只小个儿的昆虫,竟然是一种十分贪吃的动物,能吃掉这么多的食物。

    那些爱掘地的黄蜂们,算得上是螳螂的美餐之一了,因此常常受到螳螂的光顾。螳螂经常出没于黄蜂的地穴附近。因此,在黄蜂的窠巢近区看到螳螂的身影屡屡出现,便不足为奇了。螳螂总是埋伏在蜂窠的周围,等待时机,特别是那种能获得双重报酬的好机会。为什么说是双重报酬呢?原来,有的时候,螳螂等待的不仅仅是黄蜂本身,因为黄蜂自己的身上常常也会携带一些属于它自己的俘虏。这样一来,对于螳螂而言,不就是双份的俘虏,双重报酬了吗?不过,螳螂并不总是这么走运的,也有不太幸运的时候。有时,它也会常常什么都等不到,竟无功而返。主要原因是,黄蜂已经有所疑虑,从而有所戒备了,方让螳螂失望而归。但是,也有个别掉以轻心者虽已发觉但仍不当心的,被螳螂看准时机,一举将其抓获。这些命运悲惨的黄蜂为什么会遭到螳螂的毒手呢?因为,有一些刚从外面回家的黄蜂,它们振翅飞来,有一些粗心大意,对早已埋伏起来的敌人毫无戒备。当突然发觉大敌当前时,会被猛地吓了一跳,心里会稍稍迟疑一下,飞行速度忽然减慢下来。但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螳螂的行动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于是,黄蜂一瞬间便坠入那个两排锯齿的捕捉器中——即螳螂的前臂和上臂的锯齿之中了。螳螂就是这样出其不备,以快致胜的。接下来,那个不幸的牺牲者就会被胜利者一口一口地蚕食掉。又成了螳螂的一顿美餐。

    记得有一次,我曾看见过这样有趣的一幕。有一只黄蜂,刚刚俘获了一只蜜蜂,并把它带回到自己的储藏室里,正在享用这只蜜蜂体内的蜜汁。不料,正在它吃得高兴的时候,遭到了一只凶悍的螳螂的突然袭击。它无力还击,便束手就擒了。这只黄蜂正在吃蜜蜂的嗉袋里储藏的蜜,但是螳螂的双锯,在不经意中,竟然有力地夹在了它的身上。可是,就是在这种被俘虏的关键时刻,无论怎样的惊吓、恐怖和痛苦,竟然不能让这只贪吃的小动物停止继续吸食蜜蜂体内的蜜汁。它依然在甜食着那芬香诱人的蜜汁。这真是太奇异了,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螳螂,这样一种凶狠恶毒、有如魔鬼一般的小动物,它的食物的范围并不仅仅局限于其它种类的所有昆虫。螳螂的气概虽然特别神圣,但是,或许你想不到,因为这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事实上,螳螂还是一种自食其同类的动物呢。也就是说,螳螂是会吃螳螂的,吃掉自己的兄弟姐妹。而且,在它吃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十分泰然自若,那副样子,简直和它吃蝗虫,吃蚱蜢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并且,与此同时,围绕在食同类的螳螂旁边围观的观众们,也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抵抗的行动。不仅如此,这些观众还纷纷跃跃欲试,时刻准备着,一旦有了机会,它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也同样地毫不在乎,仿佛顺理成章似的。然而在事实上,螳螂甚至还具有食用它丈夫的习性。这可真让人吃惊!在吃它的丈夫的时候,雌性的螳螂会咬住它丈夫的头颈,然后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最后,剩余下来的只是它丈夫的两片薄薄的翅膀而已。这真人难以置信。

    螳螂真的是比狼还要狠毒十倍啊!听说,即便是狼,也不吃它们的同类。那么,螳螂真的是很可怕的动物了!二、它的巢

    虽然我们的螳螂是如此的凶猛而又可怕,它身上有那么多的杀伤性很强的武器,还有那么凶恶的捕食方法,甚至它居然要以自己的同类为食。尽管如此,螳螂也和人类是一样的,不光有缺点和不足之处,还拥有很多自己的优点。比如,螳螂能够建造十分精美的巢穴,这便是螳螂众多优点中很突出的一个。

    螳螂建造的窠巢,在有太阳光照耀的地方随处都可以找得到。比如,石头堆里,木头块下,树枝上,枯草丛里,一块砖头底下,一条破布下,或者是旧皮鞋的破皮子上面等等。总之一句话,在任何东西上,只要那个东西上有凸凹不平的表面,都可以作为非常坚固的地基。螳螂就是利用这样的地基建巢的。

    螳螂的巢,大小约有一两寸长,不足一寸宽。巢的颜色是金黄色的,样子很像一粒麦子。这种巢是由一种泡沫很多的物质做成的。但是,不久以后,这种多沫的物质就逐渐变成固体了,而且慢慢地变硬了。如果燃烧一下这种物质,便会产生出一种像燃烧丝质品一样的气味儿。螳螂巢的形状各不相同。这主要是因为巢所附着的地点不同,因而巢随着地形的变化而变化,会有不同形状的巢存在。但是,不管巢的形状多么干变万化,它的表面总是凸起的。这一点是不变的。

    整个的螳螂巢,大概可以分成三个部分。其中的一部分是由一种小片做成的,并且排列成双行,前后相互覆盖着,就好像屋顶上的瓦片一样。这种小片的边沿,有两行缺口,是用来做门路的。在小螳螂孵化的时候,就是从这个地方跑出来的。至于其它部分的墙壁,全都是不能穿过的。

    螳螂的卵在巢穴里面堆积成好几层。其中每一层,卵的头都是向着门口的。前面我已经提到过了,那道门有两行,分成左、右两边。所以,在这些幼虫中,有一半是从左边的门出来的,其余的则从右边的门出来。

    有这样一个事实是值得注意的,那就是母螳螂在建造这个十分精致的巢穴的时候,也正是它产卵的时候。在这个时候,从母螳螂的身体里,会排泻出一种非常有粘性的物质。这种物质和毛虫排泻出来的丝液很相象。这种物质在排泻出来以后,将与空气互相混合在一起,于是就会变成泡沫。然后,母螳螂会用身体末端的小杓,把它打起泡沫来。这种动作,特别像我们用叉子搅打鸡蛋蛋白一样。打起来的泡沫是灰白色的,与肥皂沫十分相似。开始的时候,泡沫是有粘性的。但是过了几分钟以后,粘性的泡沫就变成了固体。

    母螳螂就是在这种泡沫的海洋中产卵,繁衍后代的,每当它产下一层卵以后,它就会往卵上覆盖上一层这样的泡沫。于是,很快地,这层泡沫就将变成固体了。

    在新建的巢穴的门外面,有一层材料,把这个巢穴封了起来。看上去,这层材料和其它的材料并不一样——那是一层多孔、纯洁无光的粉白状的材料。这与螳螂巢内部,其它部分的灰白颜色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就好像面包师们把蛋白、糖和面粉搅合在一起,用来作饼干外衣的混合物一样。这样一种雪白色的外壳,是很容易破碎的,也很容易脱落下来。当这层外壳脱落下来的时候,螳螂巢的门口,完全裸露在外,可以看出来,门的中间装着两行板片。不久以后,风吹雨打会把它侵蚀,将它剥成小片。于是这些小片会逐渐地脱落下去。所以,在旧巢上,就看不见它的痕迹了。

    至于这两种材料,虽然它们从外表上看来,一点儿也不一样,但是实际上,它们的质地是完全一样的。它们只不过是同样原质的东西的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罢了。螳螂用它身上的杓打扫着泡沫的表面,然后,撇掉表面上的浮皮,使其形成一条带子,覆盖在巢穴的背面。这看起来,就像那种冰霜的带一样。因此,这种物质实际上仅仅是粘性物质的最薄、最轻的那一部分。它看上去之所以会比较白一些,主要是因为它的泡沫比较细巧,光的反射力比较强罢了。

    这可真是一个非常奇异的操作方式。它相当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可以很迅速、很自然地做成一种角质的物质。于是,螳螂的第一批卵就生产在这种物质上面了。

    螳螂真是一种很能干的动物,也是一种很有建筑才能的动物。产卵时,它排泻出用于保护的泡沫,制造出柔软得像糖一样的包被物,同时,它还能制做出一种遮盖用的薄片,以及通行用的小道。而在进行这一切工作的时候,螳螂都只是在巢的根脚处站立着,一动也不动,用不着移动身体,就在它背后建筑起一座了不起的建筑物,而它自己对这个建筑物连看都不看一眼。它那粗壮而有力的大腿,在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竟然没有用武之地,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一点儿都没有做什么。这所有一切的繁杂工作,完全都是这部小机器自己完成的。

    母亲的工作成功完成以后,就洗手不干了,放开一切,跑走了。我总是对它抱着一线希望,盼望着它有朝一日能够回来看一下,以便表示一些它对整个家族的生产地的爱护和关切之情。但是,我的这个希望总也得不到实现。看起来很显然,这一点对于它竟然没有一点儿兴趣了。它真的是一去不回头了。

    所以,根据这一事实,我便得出了这个结论:螳螂都是些没有心肝的东西,尽干一些残忍、恶毒达到极点的事情。比如,它以自己的丈夫作为美餐,而且,它居然还会抛弃它自己的子女,弃家出走且永不归还。

    螳螂卵的孵化,通常都是在有太阳光的地方进行的,而且,大约是在六月中旬,上午十点钟的时候。

    在前面的文章里,我已经告诉过大家了,在这个螳螂巢里,只有一小部分可以为螳螂幼虫当作出路。这一部分指的就是窠巢里面那一带鳞片的地方。再仔细地观察一下,你就会发现在每一个鳞片的下面,都可以看见一个物体,而且稍微有一点儿透明的小块儿。在这个小块儿的后面,紧接着的就是两个大大的黑点。那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是那个可爱的小动物的一对小眼睛了。幼小的螳螂蛴螬,静静地伏卧在那个薄薄的片下面。如果仔细地看一下,就会发现它现在差不多已经有将近一半的身体解放了出来。下面,再看看这个小东西的身体是什么样的吧。它身体的颜色主要是黄色,又带有一些红的颜色。它长了一个十分肥胖而且很大的脑袋。从这个幼虫的外面的皮肤来看,非常容易地就能分辨出它的那对特别大的眼睛来。幼虫的小嘴是贴在它的胸部的,腿又是和它的腹部紧紧相贴的。这只小幼虫,从它的外形上看,除了它那些和腹部紧贴着的腿以外,其它部分都能够让人联想到另一种动物的状态,那就是那种刚刚才离开巢穴的蝉的最初期的状态。这种状态和此时的螳螂幼虫像极了。

    和蝉一样,为了图方便,但是更重要的是为了安全起见,幼小的螳螂刚一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确有穿上一层结实的外套的必要。要是幼虫打算从巢穴中非常狭小而又弯曲的那条小道里爬出来,如果它想要完全地把自己的小腿伸展开来,那将是不太可能的一件事了。这主要是因为,如果它完全伸展开身体,高高翘起那尚还缺乏力量的用来杀戮敌人的长矛,然后再竖立起它那十分灵敏的触须,那么这样一来,它自己就完全把自己的道路给阻挡住了,以至它无法前行,而根本不可能从通道中爬行出来。正因为如此,这个小动物,在它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它是被团团包裹在一个襁褓之中的,那种形状就好像一只小船一般。

    在小幼虫刚刚降生,出现在巢中的薄片下面不久以后,它的头便逐渐地变大,一直膨胀到形状像一粒水泡一样为止。这个有力气的小生命,在出生后不久,就开始靠自己的力量努力生存。它一刻也不停地一推一缩地努力地解放着自己的躯体。就这样,每每做一次动作的时候,它的脑袋就要稍稍变大一些。最终的结果是,它的胸部的外皮终于破裂了。于是,它便更加努力,“乘胜追击”。它摆动得更加剧烈了,也更加快了。它挣扎着,用尽浑身解数,不停歇地弯曲扭动着它那副小小的躯干。看来,它是义无反顾地下定决心要挣脱掉这一件外衣的束缚,想马上看到外面的大千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渐渐地,首先得到解放的是它的腿和触须。然后,它继续不懈地努力。又进行了几次摆动与挣扎以后,终于,它的目的和企图就完全实现了。

    有几百只小螳螂,它们同时团团地拥挤在不太宽敞的巢穴之中,这场景,倒真的算得上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奇观呢!当巢中的螳螂幼虫还没有集体打破外衣,还没有集体冲出襁褓,变成螳螂的形态之前,首先暴露出它的那双小眼睛。我们很少会见到哪一个单独的小动物独自行动。情况恰恰相反,就好像存在什么统一行动的信号一样,每当这信号传达出来的时候,速度非常之快,几乎所有的卵差不多在同一时刻孵化出来,一起打破它们的外衣,从硬壳中抽出身体来。因此,也就是在一刹那之间,螳螂巢穴的中部顿时如同召开大会一样,无数个幼虫一下子集合起来,挤满了这个不太大的地方。它们近乎狂热一般地爬动着,似乎很兴奋、很急切地要马上脱掉这件困扰它们生活的讨厌的外衣。在这之后,它们或者是不小心跌落,或者是使劲地爬行到巢穴附近的其它的枝叶上面去。再过几天以后,就会在巢穴中又发现一群幼虫,它们同样要进行与前辈们相同的工作,直到它们全都孵化出来。于是,繁衍就这样不停地继续下去。

    然而,有一点非常不幸!这些可怜的小幼虫竟然孵化到了一个布满了危险与恐怖的世界上来,也许它们自己还并不清楚明白这一点。曾经有过好多次,我在门外边的围墙内,或者是在树林中的那些幽静的地方,看到螳螂的卵在孵化,一个个小幼虫破壳而出。我总有一种美好的愿望,希望能够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好好地保护这些可爱的小生命,让它们能够平平安安而且快快乐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很不幸,这种愿望总是会成为泡影。已经至少有二十次了,(实际上比这要多得多)我总是看到那种非常残暴的景象,总是亲眼目睹那令人恐惧的一幕。这些还不知道什么叫危险的小幼虫,在它们乳臭未干的时候,便惨遭杀戮,还没来得及体验一下生活,体会一下生命的宝贵,就已经结束了年幼的生命,真是可怜啊!螳螂虽然产下了许多卵,但是事实上,它并没有生产极大数目的卵。至少,它所产下的那些卵,还不足以抵御那些早已在巢穴门口埋伏多时,一旦幼虫出现,便会不失时机地加以杀戮的强大的敌人。

    对于螳螂幼虫而言,它们的最具杀伤力的天敌,要算是蚂蚁了。几乎每一天,我都会有意无意地看到,一只只蚂蚁不厌其烦地光临到螳螂巢穴的旁边,非常耐心,而且信心十足地等待时机的成熟,以便立即采取先下手为强的行动。我一看到它们,就千方百计地帮着螳螂驱赶它们。可是,无济于事。我的能力经常都驱逐不了它们。因为,它们常常是先人一步,率先占据有利的位置。看来,蚂蚁的时间观念还是很强的,但是,虽然它们早早就静候在大门之外,可它们却很难深入到巢穴的内部去。这主要是因为,螳螂巢穴的四围有一层硬硬的厚壁,这便形成了十分坚固的壁垒,因而,蚂蚁对此束手无策。它们的智慧还不足以使它们想出冲破这一层屏障的办法。不过,它们总是埋伏在巢穴的门口,静候着它们的俘虏。

    因此,螳螂幼虫的处境实在是非常危险的。只要它一不小心跨出自家大门一步,那么,马上就会坠入深渊,葬送了自己的生命。因为守候在巢边的蚂蚁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顿美餐的。一旦有猎物探出头来,便立刻将其擒住,然后再扯掉幼虫身上的外衣,将其毫不客气地切成碎片。在这场战斗中,你可以看到,那些只能利用随意的乱摆来进行自我保护的小动物,和那些前来俘虏食品的非常凶猛、残忍的大队的强盗们展开激烈的拼杀。小动物们尽管非常弱小,但是仍然坚持着、挣扎着,不放弃对求生的渴望。但是,这种挣扎与那些凶恶之众相比,显得多么可怜呢!用不了多长时间,也就是一小会儿的工夫,这场充满血腥的大屠杀便宣告终结了。残杀过后,剩余下来的,只不过是碰巧有幸能够逃脱敌人的恶爪的少数几个幸存者而已。其它的小生命,都已经变成了蚂蚁口中之食了。就这样,一个原本的人丁兴旺的家族就衰败了。

    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前面我们曾提到过,螳螂是一种十分凶残的动物。它不仅以锋利的杀伤性武器去攻击其它的动物,以猎取食物,而且还居然以自己的同类为食,并且在食用自己的同胞骨肉时,竞然还那样心安理得坦坦荡荡。然而,就是这种可以被视为昆虫中的灾害的螳螂,如今,在它刚刚拥有生命的初期,本身也要牺牲在昆虫中个儿头最小的蚂蚁的魔爪下,这难道不奇妙吗!大自然造物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啊!这种小小的恶魔,眼睁睁地看着它自己的家族被这样毁掉,它自己的兄弟姐妹被这么一群小小的侏儒所欺凌,所吞食,却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傻傻地目送亲人们远离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

    不过,这样的情形并不会持续相当长的时期。因为,遭到不测的只是那些刚刚问世,刚刚从卵中孵化出来的幼虫而己。但是,当这些幼虫开始和空气相接触以后,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马上变得非常的强壮。这样一来,渐渐地,它自己就具备了能够自我保护的能力了,再也不是那些任人宰割的可怜虫了!

    在它长大一些以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它从蚂蚁的群里,快速地走过去,它所经过的地方,原来任意行凶的敌人们都纷纷跌倒下来,再也不敢去攻击和欺负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弱者”了。螳螂在行进的时候,把它的前臂放置在胸前,作出一副自卫的警戒状态。它那种骄傲的态度和不可小视的神气,早已经把这群小小的蚂蚁吓倒了。它们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有些甚至已经望风而逃了。

    但是,事实上,螳螂的敌人,不只是这些小个子的蚂蚁,还有许多其它的敌人。这些天敌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吓倒的。比如说,那种居住在墙壁上面的小形的、灰色的蜥蜴,就很难对付。对于小小螳螂的自卫和恐吓的姿势,它是全然不在意的。小蜥蜴进攻螳螂的方法主要是用它的舌尖,一个一个地舐起那些刚刚幸运地逃出蚂蚁虎口的小昆虫。虽然一个小螳螂还不能填满蜥蜴的嘴,但是,从它的面目表情便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那味道却是非常之好。看来,它相当满意。每吃掉一个,蜥蜴的眼皮总是要微微一闭,这的确是一种极端满足的表现。然而,对于那些年轻的、仍不走运的少年螳螂而言,它们真可谓“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啊!

    不仅仅是在卵孵化出来以后是如此的危险,甚至就是在卵还没有发育出来以前,它们就已经处于万分危险之中了。有这样一只小个儿的野蜂(challis),它随身携带着一种刺针,其尖利的程度,足可以刺透螳螂的由泡沫硬化以后而形成的巢穴,这样一来,螳螂的血统,就如同蝉的子孙后代一样,遭受到相同的命运。这样一位外来的客人,并没有受到谁的邀请,就在螳螂的巢穴中擅自决定产下自己的卵。它的卵的孵化也要比这巢穴的主人的卵提前一步。于是,螳螂的卵就会顺其自然地受到侵略者的骚扰,被侵略者吞食掉。比如说螳螂产下一千枚卵,那么,最后剩留下来的,没有遭受噩运而被残酷地毁灭了的,大概也就只有一对而已了。

    这样一来,便形成了下面这条生物链。螳螂以蝗虫为食,蚂蚁又会吃掉螳螂,而蚂蚁又是鸡的食品。但是,等到了秋天的时候,鸡长大了,长肥了,我又会把鸡做成佳看吃掉,这可真有趣!

    或许螳螂、昨晚、蚂蚁,甚至是其它个儿头更小一些的动物,食用之后都可以增加人类的脑力。它们采用一种非常奇妙但又见不到的方法,提供给我们的大脑某种有益的物质。然后,作为我们人类思想之灯的油料。它们的精力慢慢地发达起来,然后贮蓄起来,并且一点一点地传送到我们身体的各个部位,流进我们的血脉里。它们滋养着我们身上的不足之处。我们就是生存在它们的死亡之上的。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永无穷尽的循环着的圆环。各种物质完结以后,在此基础上,各种物质又纷纷重新开始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讲,各种物质的死,就是各种物质的生。这是一个十分深刻的哲学道理。

    很多年前,人们总是习惯性地把螳螂的巢看做是一种充满迷信的东西。在布罗温司这个地方,螳螂的巢,被人们视为医治冻疮的一种丹灵妙药。大多数人拿一个螳螂的巢,然后把它劈开成两半,挤出里面的浆汁来,涂抹在痛楚的部位。农村里的人常说,螳螂巢的功效,就仿佛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一样。然而,我自己从没有感到它有什么功效。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人盛传,认为螳螂巢医治牙痛非常有效。假如你有了它,也就用不着再怕什么牙痛了。一般情况下,妇女们常常在月夜里到野外去收集它,然后,很小心地收藏在杯碗橱子的角落里,或者是把它们缝在一个袋子里面,仔细珍藏起来。如果附近的邻居们,谁要是患了牙痛病的话,就会跑过来,借用它。妇女们管它叫做“铁格奴(Tigno)”。

    如果是脸肿了的病人,他们会说:“请你借给我一些铁格奴,好吗?我现在痛得厉害呢!”另外的一个就会赶快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拿出这个宝贝东西来。

    而她会很慎重地对朋友说:“你随便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摘掉它。我只有这么一个了,而且,现在又是没有月亮的时候!”

    没有想到,农民们的这种心理上的简单而幼稚的反应,竟然被十九世纪的一位英国医生兼科学家所超越。他曾经告诉过我们如此荒唐可笑的事情。他说在那个时候,如果一个小孩子在树林里迷了路,他可以询问螳螂,让它指点道路。并且,他还说道:“螳螂会伸出它的一足,指引给他正确的道路,而且很少或是从不会出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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