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斯朵夫就是在写书,会上头发里发泄出

日期:2019-12-16编辑作者:都市

第三章
  也许因为战事中死人太多了,枉死者没消磨掉的生命力都迸作春天的生意。 那年春天,所候特别好。这春所鼓动得人心像婴孩出齿时的牙龈肉,受到一种生 机透芽的痛痒。上海是个暴发都市,没有山水花柳作为春的安顿处。公园和住宅 花园里的草木,好比动物园里铁笼子关住的野兽,拘束、孤独,不够春光尽情的 发泄。春来了只有向人身心里寄寓,添了疾病和传染,添了奸情和酗酒打架的案 件,添了孕妇。最后一桩倒不失为好现象,战时人口正该补充。但据周太太说, 本年生的孩子,大半是枉死鬼阳寿未尽,抢着投胎,找足前生年龄数目,只怕将 来活长。
  这几天来,方鸿渐白天昏昏想睡,晚上倒又清醒。早晨方醒,听见窗外树上 鸟叫,无理由地高兴,无目的地期待,心似乎减轻重量,直长升上去。可是这欢 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便爆烈归于乌有,只留下忽忽若 失的无名怅惘。他坐立不安地要活动,却颓唐使不出劲来,好比杨花在春风里飘 荡,而身轻无力,终飞不远。他自觉这种惺忪迷怠的心绪,完全像填词里所写幽 闺伤春的情境。现在女人都不屑伤春了,自己枉为男人,还脱不了此等刻板情感 ,岂不可笑!譬如鲍小姐那类女人,决没工夫伤春,但是苏小姐呢?她就难说了 ;她像是多愁善感的古美人模型。船上一别,不知她近来怎样。自己答应过去看 她,何妨去一次呢?明知也许从此多事,可是实在生活太无聊,现成的女朋友太 缺乏了!好比睡不着的人,顾不得安眠药片的害处,先要图眼前的舒服。
  方鸿渐到了苏家,理想苏小姐会急忙跑进客堂,带笑带嚷,骂自己怎不早去 看她。门房送上茶说:“小姐就出来。”苏家园里的桃花、梨花、丁香花都开得 正好,鸿渐想现在才阴历二月底,花已经赶早开了,不知还剩些什么,留作清明 春色。客堂一扇窗开着,太阳烘焙的花香,浓得塞鼻子,暖得使人头脑迷倦。这 些花的香味,跟葱蒜的臭味一样,都是植物气息而有荤腥的肉感,像从夏天跳舞 会上头发里发泄出来的。壁上挂的字画里有沈子培所写屏条,录的黄山谷诗,第 一句道:“花气薰人欲破禅。”鸿渐看了,会心不远,觉得和尚们闻到窗外这种 花香,确已犯戒,与吃荤相去无几了。他把客堂里的书画古玩反复看了三遍,正 想沈子培写“人”字的捺脚活像北平老妈子缠的小脚,上面那样粗挺的腿,下面 忽然微乎其微的一顿,就完事了,也算是脚的!苏小姐才出来。她冷淡的笑容  ,像阴寒欲雪天的淡日,拉拉手,就:“方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怎么会来?”鸿 渐想去年分别时拉手,何等亲热;今天握她的手像捏着冷血的鱼翅。分别时还是 好好的,为什么重见面变得这样生分?这时候他的心理,仿佛临考抱佛脚的学生 睡了一晚,发现自以为温熟的功课,还是生的,只好撒谎说,到上海不多几天, 特来拜访。苏小姐礼貌周到地谢他“光临”,问他“在什么地方得意”。他嗫嚅 说,还没找事,想到内地去,暂时在亲戚组织的银行里帮忙。苏小姐看他一眼道 :“是不是方先生岳家开的银行?方先生,你真神秘!你什么时候吃喜酒的?咱 们多年老同学了,你还瞒得一字不提。是不是得了博士回来结婚的?真是金榜挂 名,洞房花烛,要算得双嘉临门了。我们就没福气瞻仰瞻仰方太太呀!”
  方鸿渐羞愧得无地自容,记起《沪报》那节新闻,忙说,这一定是从《沪报 》看来的。便痛骂《沪报》一顿,把干丈人和假博士的来由用春秋笔法叙述一下 ,买假文凭是自己的滑稽玩世,认干亲戚是自己的和同随俗。还说:“我看见那 消息,第一个就想到你,想到你要笑我,瞧不起我。我为这事还跟我那挂名岳父 闹得很不欢呢。”
  苏小姐脸色渐转道:“那又何必呢!他们那些俗不可耐的商人,当然只知道 付了钱要交货色,不会懂得学问是不靠招牌的。你跟他们计较些什么!那位周先 生总算是你的尊长,待你也够好,他有权利在报上登那段新闻。反正谁会注意那 段新闻,看到的人转背说忘了。你在大地方已经玩世不恭,倒向小节上认真,矛 盾得太可笑了。”
  方鸿渐诚心佩服苏小姐说话漂亮,回答道:“给你这么一说,我就没有亏心 内愧的感觉了。我该早来告诉你的,你说话真通达!你说我在小节上看不开,这 话尤其深刻。世界上大事情像可以随便应付,偏是小事倒丝毫假借不了。譬如贪 官污吏,纳贿几千万,而决不肯偷人家的钱袋。我这幽默的态度,确不彻底。”
  苏小姐想说:“这话不对。不偷钱袋是因为钱袋不值得偷;假如钱袋里容得 几千万,偷了跟纳贿一样的安全,他也会偷。”可是她这些话不说出来,只看了 鸿渐一眼,又注视地毯上的花纹道:“亏得你那玩世的态度不彻底,否则跟你做 朋友的人都得寒心,怕你也不过面子上敷衍,心里在暗笑他们了。”
  鸿渐忙言过其实地担保,他怎样把友谊看得重。这样谈着,苏小姐告诉他, 她父亲已随政府入蜀,她哥哥也到香港做事,上海家里只剩她母亲、嫂子和她, 她自己也想到内地去。方鸿渐说,也许他们俩又可以同路苏小姐说起有位表妹, 在北平他们的母校里读了一年,大学因战事内迁,她停学在家半年,现在也计划 复学。这表妹今天恰到苏家来玩,苏小姐进去叫她出来,跟鸿渐认识,将来也是 旅行伴侣。
  苏小姐领了个二十左右的娇小女孩子出来,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唐晓芙。 ”唐小姐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涡。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 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 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 而无当。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露出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 心变成女人头插的钗,腰束的带,身体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可是从没想 到化作她的牙刷。她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 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 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有许多都市女孩子已经是装模做样的早熟女人,算不得孩子 ;有许多女孩子只是浑沌痴顽的无性别孩子,还说不上女人。方鸿渐立刻想在她 心上造个好印象。唐小姐尊称他为“同学老前辈”,他抗议道:“这可不成!你 叫我‘前辈’,我已经觉得像史前原人的遗骸了。你何必又加上‘老’字?我们 不幸生得太早,没福气跟你同时同学,这是恨事。你再叫我‘前辈’,就是有意 提醒我是老大过时的人,太残忍了!”
  唐小姐道:“方先生真会挑眼!算我错了,‘老’字先取消。”
  苏小姐同时活泼地说:“不羞!还要咱们像船上那些人叫你‘小方’么?晓 芙,不用理他。他不受抬举,干脆什么都不叫他。”
  方鸿渐看唐小姐不笑的时候,脸上还依恋着笑意,像音乐停止后袅袅空中的 余音。许多女人会笑得这样甜,但她们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柔软操,仿佛有教练 在喊口令:“一!”忽然满脸堆笑,“二!”忽然笑不知去向,只余个空脸,像 电影开映前的布幕。他找话出跟她讲,问她进的什么系。苏小姐不许她说,说: “让他猜。”
  方鸿渐猜文学不对,教育也不对,猜化学物理全不对,应用张吉民先生的话 道:“Search me!难道读的是数学?那太利害了!”
  唐小姐说出来,原来极平常的是政治系。苏小姐注一句道:“这才利害呢。 将来是我们的统治者,女官。”
  方鸿渐说:“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虚虚实实,以退为进,这些政治手 腕,女人生下来全有。女人学政治,那真是以后天发展先天,锦上添花了。我在 欧洲,听过Ernst Bergmann先生的课。他说男人有思想创造力,女人有社会活动 力,所以男人在社会上做的事该让给女人去做,男人好躲在家里从容思想,发明 新科学,产生新艺术。我看此话甚有道理。女人不必学政治,而现在的政治家要 成功,都得学女人。政治舞台上的戏剧全是反串。”
  苏小姐道:“这是你那位先生故作奇论,你就喜欢那一套。”
  方鸿渐道:“唐小姐,你表姐真不识抬举,好好请她女子参政,她倒笑我故 作奇论!你评评理看。老话说,要齐家而后能治国平天下。请问有多少男人会管 理家务的?管家要仰仗女人,而自己吹牛说大丈夫要治国平天下,区区家务不屑 理会,只好比造房子要先向半空里盖个屋顶。把国家社会全部交给女人有许多好 处,至少可以减少战争。外交也许更复杂,秘密条款更多,可是女人因为身体关 系,并不擅长打仗。女人对于机械的头脑比不上男人,战争起来或者使用简单的 武器,甚至不过揪头发、抓头皮、拧肉这些本位武化,损害不大。无论如何,如 今新式女人早不肯多生孩子了,到那时候她们忙着干国事,更没工夫生产,人口 稀少,战事也许根本不会产生。”
  唐小姐感觉方鸿渐说这些话,都为着引起自己对他的注意,心中暗笑,说: “我不知道方先生是侮辱政治还是侮辱女人,至少都不是好话。”
  苏小姐道:“好哇!拐了弯拍了人家半天的马屁,人家非但不领情,根本就 没有懂!我劝你少开口罢。”
  唐小姐道:“我并没有不领情。我感激得很方先生肯为我表演口才。假使我 是学算学的,我想方先生一定另有议论,说女人是天生的计算动物。”
  苏小姐道:“也许说你这样一个人肯念算学,他从此不厌恨算学。反正翻来 覆去,强词夺理,全是他的话。我从前并不知道他这样油嘴。这次同回国算领教 了。大学同学的时候,他老远看见我们脸就涨红,愈走近脸愈红,红得我们瞧着 都身上发难过。我们背后叫他‘寒暑表’,因为他脸色忽升忽降,表示出他跟女 学生距离的远近,真好玩儿!想不到外国去了一趟,学得这样厚皮老脸,也许混 在鲍小姐那一类女朋友里训练出来的。”
  方鸿渐慌忙说:“别胡说!那些事提它干吗?你们女学生真要不得!当了面 假正经,转背就挖苦得人家体无完肤,真缺德!”
  苏小姐看他发急,刚才因为他对唐小姐卖开的不快全消散了,笑道:“瞧你 着急得那样子!你自己怕不是当面花言巧语,背后刻薄人家。”
  这时候进来一个近三十岁,身材高大、神气轩昂的人。唐小姐叫他“赵先生 ”,苏小姐说:“好,你来了,我跟你们介绍:方鸿渐,赵辛楣。”赵辛楣和鸿 渐拉拉手,傲兀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一下,好像鸿渐是页一览而尽的大字幼稚园读 本,问苏小姐道:“是不是跟你同船回国的那位?”
  鸿渐诧异,这姓赵的怎 知道自己,忽然想也许这人看过《沪报》那条新闻 ,立刻局促难受。那赵辛楣本来就神气活现,听苏小姐说鸿渐确是跟她同船回国 的,他的表情说仿佛鸿渐化为稀淡的空气,眼睛里没有这人。假如苏小姐也不跟 他讲话,鸿渐真要觉得自己子虚乌有,像五更鸡啼时的鬼影,或道家“视之不见 ,抟之不得”的真理。苏小姐告诉鸿渐,赵辛楣和她家是世交,美国留学生,本 在外交公署当处长,因病未随机关内迁,如今在华美新闻社做政治编辑。可是她 并没向赵辛楣叙述鸿渐的履历,好像他早已知道,无需说得。
  赵辛楣躺在沙发里,含着烟斗,仰面问天花板上挂的电灯道:“方先生在什 么地方做事呀?”
  方鸿渐有点生气,想不理他不可能,“点金银行”又叫不响,便含糊地说: “暂时在一家小银行里做事。”
  赵辛楣鉴赏着口里吐出来的烟圈道:“大材小用,可惜可惜!方先生在外国 学的是什么呀?”
  鸿渐没好气道:“没学什么。”
  苏小姐道:“鸿渐,你学过哲学,是不是?”
  赵辛楣喉咙里干笑道:“从我们干实际工作的人的眼光看来,学哲学跟什么 都不学全没两样。”
  “那么提赶快找个眼科医生,把眼光验一下;会这样东西的眼睛,一定有毛 病。”方鸿渐为掩饰斗口的痕迹,有意哈哈大笑。赵辛楣以为他讲了俏皮话而自 鸣得意,一时想不出回答,只好狠命抽烟。苏小姐忍住笑,有点不安。只唐小姐 云端里看厮杀似的,悠远淡漠地笑着。鸿渐忽然明白,这姓赵的对自己无礼,是 在吃醋,当自己是他的情敌。苏小姐忽然改口,不叫“方先生”而叫“鸿渐”, 也像有意要姓赵的知道她跟自己的亲密。想来这是一切女人最可夸傲的时候,看 两个男人为她争斗。自己何苦空做冤家,让赵辛楣去爱苏小姐得了!苏小姐不知 道方鸿渐这种打算;她喜欢赵方二人斗法比武抢自己,但是她担心交战得太猛烈 ,顷刻就分胜负,二人只剩一人,自己身边就不热闹了。她更担心败走的偏是方 鸿渐;她要借赵辛楣来激发方鸿渐的勇气,可是方鸿渐也许像这几天报上战事消 息所说的,“保持实力,作战略上的撤退。”
  赵辛楣的父亲跟苏文纨的父亲从前是同僚,民国初元在北京合租房子住。辛 楣和苏小姐自小一起玩。赵老太太肚子里怀着他,人家以为她准生双胞。他到四 五岁时身体长大得像七八岁,用人每次带他坐电车,总得为“五岁以下孩童免票 ”的事跟卖票人吵嘴。他身大而心不大,像个空心大萝卜。在小学里,他是同学 们玩笑的目标,因为这样庞大的箭垛子,放冷箭没有不中的道理。他和苏小姐兄 妹们游戏“官打捉贼”,苏小姐和她现在已出嫁的姐姐,女孩子们跑不快,拈着 “贼”也硬要做“官”或“打”,苏小姐哥哥做了“贼”要抗不受捕,只有他是 乖乖挨“打”的好“贼”。玩红帽儿那故事,他老做狼;他吃掉苏小姐姊妹的时 候,不过抱了她们睁眼张口做个怪样,到猎人杀狼破腹,苏小姐哥哥按他在泥里 ,要抠他肚子,有一次真用剪刀把他衣服都剪破了。他脾气虽好,头脑并不因此 而坏。他父亲信算命相面,他十三四岁时带他去见一个有名的女相士,那女相士 赞他:“火星方,土形厚,木声高,牛眼,狮鼻,棋子耳,四字口,正合《麻衣 相法》所说南方贵宦之相,将来名位非凡,远在老子之上。”从此他自以为政治 家。他小时候就偷偷喜欢苏小姐,有一年苏小姐生病很危脸,他听父亲说:“文 纨的病一定会好,她是官太太的命,该有二十五年‘帮夫运’呢。”他武断苏小 姐命里该帮助的丈夫,就是自己,因为女相士说自己要做官的。这次苏小姐初到 家,开口闭口都是方鸿渐,第五天后忽然绝口不提,缘故是她发见了那张旧《沪 报》,眼明心细,注意到旁人忽略的事实。她跟辛楣的长期认识并不会日积月累 地成为恋爱,好比冬季每天的气候罢,你没法把今天的温度加在昨天的上面,好 等明天积成个和暖的日。他最擅长用外国话演说,响亮流利的美国话像天心里转 滚的雷,擦了油,打上蜡,一滑就是半个上空。不过,演讲是站在台上,居高临 下的;求婚是矮着半身子,仰面恳请的。苏小姐不是听众,赵辛楣有本领使不出 来。
  赵辛楣对方鸿渐虽有醋意,并无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他的傲慢无礼,是学 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接见小国外交代表开谈判时的态度。他想把这种独裁者的威风 ,压倒和吓退鸿渐。给鸿渐顶了一句,他倒不好像意国统领的拍桌大吼,或德国 元首的扬拳示威。辛而他知道外交家的秘诀,一时上对答不来,把嘴里抽的烟卷 作为遮掩的烟幕。苏小姐忙问他战事怎样,他便背诵刚做好的一篇社论,眼里仍 没有方鸿渐,但又提防着他,恰像慰问害传染病者的人对细菌的态度。鸿渐没兴 趣听,想跟唐小姐攀谈,可是唐小姐偏听得津津有味。鸿渐准备等唐小姐告辞, 自己也起身,同出门时问她住址。辛楣讲完时局看手表说:“现在快五点了,我 到报馆溜一下,回头来接你到峨嵋春吃晚饭。你想吃川菜,这是最好的四川馆子 ,跑堂都认识我——唐小姐,请你务必也赏面子——方先生有兴也不妨来凑热闹 ,欢迎得很。”
  苏小姐还没回答,唐小姐和方鸿渐都说时候不早,该回家了,谢辛楣的盛意 ,晚饭心领。苏小姐说:“鸿渐,你坐一会,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讲——辛楣,我 今儿晚上要陪妈妈出去应酬,咱们改天吃馆子,好不好?明天下午四点半,请你 们都来喝茶,陪陪新回国的沈先生沈太太,大家可以谈谈。”
  赵辛楣看苏小姐留住方鸿渐,奋然而出。方鸿渐站起来,原想跟他拉手,只 好又坐下去。“这位赵先生真怪!好像我什么地方开罪了他似的,把我恨得形诸 词色。”
  “你不是也恨着他么?”唐小姐狡猾地笑说。苏小姐脸红,骂她:“你这人 最坏!”方鸿渐听了这句话,要否认他恨赵辛楣也不敢了,只好说:“苏小姐, 明天茶会谢谢罢。我不想来。”
  唐小姐没等苏小姐开口,便说:“那不成!我们看戏的人可以不来;你是做 戏的人,怎么好不来?”
  苏小姐道:“晓芙!你再胡说,我从此不理你。你们两个明天都得来!”
  唐小姐坐苏家汽车走了。鸿渐跟苏小姐两人相对,竭力想把话来冲淡,疏通 这亲密得使人窒息的空气:“你表妹说话很利害,人也好像非常聪明。”
  “这孩子人虽小,本领大得很,她抓一把男朋友在手里玩弄着呢!”——鸿 渐脸上遮不住的失望看得苏小姐心里酸溜溜的——“你别以为她天真,她才是满 肚子鬼主意呢!我总以为刚进大学就谈恋爱的女孩子,不会有什么前途。你想, 跟男孩子们混在一起,搅得昏天黑地,哪有工夫念书。咱们同亘的黄璧、蒋孟是 ,你不记得么?现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方鸿渐忙说记得:“你那时候也红得很可是你自有那一种高贵的气派,我们 只敢远远的仰慕着你。我真梦想不到今天会和你这样熟。”
  苏小姐心里又舒服了。谈了些学校旧事,鸿渐看她并没有重要的话跟自己讲 ,便说:“我该走了,你今天晚上还得跟伯母出去应酬呢。”
  苏小姐道:“我并没有应酬,那是托词,因为辛楣对你太无礼了,我不愿意 长他的骄气。”
  鸿渐惶恐道:“你对我太好了!”
  苏小姐瞥他一眼低下头道:“有时候我真不应该对你那样好。”这时空气里 蠕动着他该说的情话,都扑凑向他嘴边要他说。他不愿意说,而又不容静默。看 见苏小姐搁在沙发边上的手,便伸手拍她的手背。苏小姐送到客堂门口,鸿渐下 阶,她唤“鸿渐”,鸿渐回来问她有什么事,她笑道:“没有什么。我在这儿望 你,你为什么直望前跑,头都不回?哈哈,我真是没道理女人,要你背后生眼睛 了——明天早些来。”
  方鸿渐出了苏家,自觉已成春天的一部分,沆瀣一气,不是两小时前的春天 门外汉了。走路时身体轻得好像地面在浮起来。只有两件小事梗在心里消化不了 。第一,那时候不该碰苏小姐的手,应该假装不懂她言外之意的;自己总太心软 ,常迎合女人,不愿触犯她们,以后言动要斩截些,别弄假成真。第二,唐小姐 的男朋友很多,也许已有爱人。鸿渐气得把手杖残暴地打道旁的树。不如趁早死 了心罢,给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甩了,那多丢脸!这样惘惘不甘地跳上电车,看 见邻座一对青年男女喁喁情话。男孩子身上放着一堆中学教科书,女孩子的书都 用电影明星照相的包书纸包着。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脸化妆得就像搓油摘粉调 胭脂捏出来的假面具。鸿渐想上海不愧是文明先进之区,中学女孩子已经把门面 油漆粉刷,招徕男人了,这是外国也少有的。可是这女孩子的脸假得老实,因为 决没人相信贴在她脸上的那张脂粉薄饼会是她的本来面目。他忽然想唐小姐并不 十妆饰。刻意打扮的女孩子,或者是已有男朋友,对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新兴趣, 发现了新价值,或者是需要男朋友,挂个鲜明的幌子,好刺眼射目,不致遭男人 忽略。唐小姐无意修饰,可见心里并没有男人,鸿渐自以为这结论有深刻的心理 根据,合严密的逻辑推理,可以背后批Q.E.D.的。他快活得坐不安位。电车到站 时,他没等车停就抢先跳下来,险的摔一交,亏得撑着手杖,左手推在电杆木上 阻住那扑向地的势头。吓出一身冷汗,左手掌擦去一层油皮,还给电车司机训了 几句。回家手心涂了红药水,他想这是唐晓芙害自己的,将来跟她细细算账,微 笑从心里泡沫似地浮上脸来,痛也忘了。他倒不想擦去皮是这只手刚才按在苏小 姐手上的报应。
  明天他到苏家,唐小姐已先到了。他还没坐定,赵辛楣也来了,招呼后说: “方先生,昨天去得迟,今天来得早。想是上银行办公养成的好习惯,勤勉可嘉 ,佩服佩服!”
  “过奖,过奖!”方鸿渐本想说辛楣昨天早退,今天迟到,是学衙门里上司 的官派,一转念,忍住不说,还对辛楣善意地微笑。辛楣想不到他会这样无的抵 抗,反有一拳打个空的惊慌。唐小姐藏不了脸上的诧异。苏小姐也觉得奇怪,但 忽然明白这是胜利者的大度,鸿渐知道自己爱的是他,所以不与辛楣计较了。沈 氏夫妇也来了。乘大家介绍寒喧的时候,赵辛楣拣最近苏小姐沙发坐下,沈氏夫 妇合坐一张长沙发,唐小姐坐在苏小姐和沈先生坐位中间的一个绣垫上,鸿渐孤 零零地近太太坐了。一坐下去,他后悔无及,因为沈太太身上有一股味道,文言 里的雅称跟古罗马成语都借羊来比喻:“愠羝。”这暖烘烘的味道,搀了脂粉香 和花香,熏得方鸿渐泛胃,又不好意思抽烟解秽。心里想这真是从法国新回来的 女人,把巴黎大菜场的“臭味交响曲”都带到中国来了,可见巴黎大而天下小。 沈太太生得怪样,打扮得妖气。她眼睛下两个黑袋,像圆壳行军热水瓶,想是储 蓄着多情的热泪,嘴唇涂的浓胭脂给唾沫进了嘴,把黯黄崎岖的牙齿染道红痕, 血淋淋的像侦探小说里谋杀案的线索,说话常有“Tiens!”“O la, la!”那些 法文慨叹,把自己身躯扭摆出媚态柔姿。她身体动一下,那气味又添了新的一阵 。鸿渐恨不能告诉她,话用嘴说就够了,小心别把身体一扭两段。沈先生下唇肥 厚倒垂,一望而知是个说话多而快像嘴里在泻肚子下痢的人。他在讲他怎样向法 国人作战事宣传,怎样博得不少人对中国的同情:“南京撤退以后,他们都说中 国完了。我对他们说:‘欧洲大战的时候,你们政府不是也迁都离开巴黎么?可 是你们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没有话讲,唉,他们没有话讲。”鸿渐想政府可以 迁都,自己倒不能换座位。
  赵辛楣专家审定似的说:“回答得好!你为什么不做篇文章?”
  “薇蕾在《沪报》上发表的外国通讯里,就把我这一段话记载进去,赵先生 没看见么?”沈先生稍微失望地问。
  沈太太扭身子向丈夫做个挥手姿势,娇笑道:“提我那东西干吗?有谁会注 意到!”
  辛楣忙说:“看见,看见!佩服得很。想起来了,通讯里是有迁都那一段话 ——”
  鸿渐道:“我倒没有看见,叫什么题目?”
  辛楣说:“你们这些哲学家研究超时间的问题,当然不看报的。题目是—— 咦,就在口边,怎么一时想不起?”他根本没看那篇通讯,不过他不愿放弃这个 扫鸿渐面子的机会。
  苏小姐道:“你不能怪他,他那时候也许还逃躲在乡下,报都看不见呢。鸿 渐,是不是?题目很容易记的:《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前面还有大字标题 ,好像是:《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沈太太,我没记错罢?”
  辛楣拍大腿道:“对,对,对!《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亚洲碧血中 之欧洲青岛》,题目美丽极了!文纨,你记性真好!”
  沈太太道:“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都亏你记得。无怪认识的人都推你是天才。”
  苏小姐道:“好东西不用你去记,它自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唐小姐对鸿渐道:“那是沈太太写给我们女人看的,你是‘祖国的兄弟们’ ,没注意到,可以原谅。”沈太太年龄不小,她这信又不是写给“祖国的外甥女 、侄女、侄孙女”的,唐小姐去看它,反给它攀上姊妹。
  辛楣为补救那时候的健忘,恭维沈太太,还说华美新闻社要发行一种妇女刊 物,请她帮忙。沈氏夫妇跟辛楣愈亲热了。用人把分隔餐室和客堂的幔拉开,苏 小姐请大家进去用点心,鸿渐如罪人蒙赦。他吃完回到客堂里,快傍着唐小姐坐 了,沈太太跟赵辛楣谈得拆不开;辛楣在伤风,鼻子塞着,所以敢接近沈太太。 沈先生向苏小姐问长问短,意思要“苏老伯”为他在香港找个位置。方鸿渐自觉 本日运气转好,苦尽甘来,低低问唐小姐道:“你方才什么都不吃,好像身子不 舒服,现在好了没有?”
  唐小姐道:“我得很多,并没有不舒服呀!”
  “我又不是主人,你不用向我客套。我明看见你喝了一口汤,就皱眉头就匙 儿弄着,没再吃东西。”
  “吃东西有什么好看?老瞧着,好意思么?我不愿意吃给你看,所以不吃, 这是你害我的——哈哈,方先生,别当真,我并没知道你在看旁人吃。我问你, 你那时候坐在沈太太身边,为什么别着脸,紧闭了嘴,像在受罪?”
  “原来你也是这个道理!”方鸿渐和唐小姐亲密地笑着,两人已成了患难之 交。
  唐小姐道:“方先生,我今天来了有点失望——”
  “失望!你希望些什么?那味道还不够利害么?”
  “不是那个。我以为你跟赵先生一定很热闹,谁知道什么都没有。”
  “抱歉得很没有好戏做给你看。赵先生误解了我跟你表姐的关系——也许你 也有同样的误解——所以我今天让他挑战,躲着不还手,让他知道我跟他毫无利 害冲突。”
  “这话真么?只要表姐有个表示,这误解不是就弄明白了?”
  “也许你表姐有她的心思,遣将不如激将,非有大敌当前,赵先生的本领不 肯显出来。可惜我们这种老弱残兵,不经打,并且不愿打——”
  “何妨做志愿军呢?”
  “不,简直是拉来的夫子。”说着,方鸿渐同时懊恼这话太轻佻了。唐小姐 难保不讲给苏小姐听。
  “可是,战败者常常得到旁人更大的同情——”唐小姐觉得这话会引起误会 ,红着脸——“我意思说,表姐也许是助弱小民族的。”
  鸿渐快乐得心少跳了一跳:“那就顾不得了。唐小姐,我想请你跟你表姐明 天吃晚饭,就在峨嵋春,你肯不肯赏脸?”唐小姐踌躇还没答应,鸿渐继续说: “我知道我很大胆冒味。你表姐说你朋友很多,我不配高攀,可是很想在你的朋 友里凑个数目。”
  “我没有什么朋友,表姐在胡说——她跟你怎么说呀?”
  “她并没讲什么,她只讲你善于交际,认识不少人。”
  “这太怪了!我才是不见世面的乡下女孩子呢。”
  “别客气,我求你明天来。我想去吃,对自己没有好借口,借你们二位的名 义,自己享受一下,你就体贴下情,答应了罢!”
  唐小姐笑道:“方先生,你说话里都是文章。这样,我准来。明天晚上几点 钟?”
  鸿渐告诉了她钟点,身心舒泰,只听沈太太朗朗说道:“我这次出席世界妇 女大会,观察出来一种普遍动态:全世界的女性现在都趋向男性方面——”鸿渐 又惊又笑,想这是从古已然的道理,沈太太不该到现在出席了妇女大会才学会— —“从前男性所做的职业,国会议员、律师、报馆记者、飞机师等等,女性都会 做,而且做得跟男性一样好。有一位南斯拉夫的女性社会学家在大会里演讲,说 除掉一部分甘心做贤妻良母的女性以外,此外的职业女性可以叫‘第三性’。女 性解放还是新近的事实,可是已有这样显著的成绩。我敢说,在不久的将来,男 女两性的分别要成为历史上的名词。”赵辛楣:“沈太太,你这话对。现在的女 真能干!文纨,就像徐宝琼徐小姐,沈太太认识她罢?她帮她父亲经营那牛奶声 ,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她一手办理,外表斯文柔弱,全看不出来!”鸿渐跟唐且 说句话,唐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苏且本在说:“宝琼比她父亲还精明,简直就 是牛奶场不出面的经理——”看不入眼鸿渐和唐小姐的密切,因就:“晓芙,有 什么事那样高兴?”
  唐小姐摇头只是笑。苏小姐道:“鸿渐,有笑话讲出来大家听听。”
  鸿渐也摇不说,这更显得他跟唐小姐两口儿平分着一个秘密,苏小姐十分不 快。赵辛楣做出他最成功的轻鄙表情道:“也许方大哲学家在讲解人生哲学里的 乐观主义,所以唐小姐听得那么乐。对不对,唐小姐?”
  方鸿渐不理他,直接对苏小姐说:“我听赵先生讲,他从外表上看不出那位 徐小姐是管理牛奶场的,我说,也许赵先生认为她应该头上长两只牛角,那就一 望而知是什么人了。否则,外表上无论如何看不出的。”
  赵辛楣道:“这笑话讲得不通,头上长角,本身就变成牛了,怎会表示出是 牛奶场的管理人!”说完,四顾大笑。他以为方鸿渐又给自己说倒,想今天得再 接再厉,决不先退,盘恒那姓方的走了才起身,所以他身子向沙发上坐得更深陷 些。方鸿渐目的已达,不愿逗留,要乘人多,跟苏小姐告别容易些。苏小姐因为 鸿渐今天没跟自己亲近,特送他到走廊里,心理好比冷天出门,临走还要向火炉 前烤烤手。
  鸿渐道:“苏小姐,今天没机会多跟你讲话。明天晚上你有空么?我想请你 吃晚饭,就在峨嵋春,我不希罕赵辛楣请!只恨我比不上他是老主顾,菜也许不 如他会点。”
  苏小姐听他还跟赵辛楣在怄气,心里宽舒,笑说:“好!就咱们两个人么? ”问了有些害羞,觉得这无需问得。
  方鸿渐讷讷道:“不,还有你表妹。”
  “哦,有她。你请她了没有?”
  “请过她了,她答应来——来陪你。”
  “好罢,再见。”
  苏小姐临别时的态度,冷缩了方鸿渐的高兴。他想这事势难两全,只求做得 光滑干净,让苏小姐的爱情好好的无疾善终。他叹口气,怜悯苏小姐。自己不爱 她,而偏为她弄得心软,这太不公道!她太取巧了!她不应当这样容易受伤,她 该熬住不叫痛。为什么爱情会减少一个人心灵的抵抗力,使人变得软弱,被摆布 呢?假如上帝真是爱人类的,他决无力量做得起主宰。方鸿渐这思想若给赵辛楣 知道,又该挨骂“哲学家闹玄虚”了。他那天晚上的睡眠,宛如粳米粉的线条, 没有粘性,拉不长。他的快乐从睡梦里冒出来,使他醒了四五次,每醒来就像唐 晓芙的脸在自己眼前,声音在自己耳朵里。他把今天和她谈话时一字一名,一举 一动都将心熨贴着,迷迷糊糊地睡去,一会儿又惊醒,觉得这快乐给睡埋没了, 忍住不睡,重新温一遍白天的景象。最后醒来,起身一看,是个嫩阴天。他想这 请客日子拣得不安全,恨不能用吸墨水纸压干了天空淡淡的水云。今天星期一是 银行里例的忙日子,他要到下午六点多钟,才下办公室,没工夫回家换了衣服再 上馆子,所以早上出门前就打扮好了。设想自己是唐小姐,用她的眼睛来审定着 衣镜里自己的仪表。回国不到一年,额上添了许多皱纹,昨天没睡好,脸色眼神 都萎靡黯淡。他这两天有了意中人以衙,对自己外表上的缺点,知道得不宽假地 详尽,仿佛只有一套出客衣服的穷人知道上面每一个斑渍和补钉。其实旁人看来 ,他脸色照常,但他自以为今天特别难看,花领带补得脸黄里泛绿,换了三次领 带才下去吃早饭。周先生每天这时候还不起床,只有他跟周太太、效成三人吃着 。将要吃完,楼上电话铃响,这电话就装在他卧室外面,他在家时休想耳根清净 。他常听到心烦,以为他那未婚妻就给这电话的“盗魂铃”送了性命。这时候, 女用人下来说:“方少爷电话,姓苏,是个女人。”女用说着,她和周太太、效 成三人眼睛里来往的消息,忙碌得能在空气里起春水的觳纹。鸿渐想不到苏小姐 会来电话,周太太定要问长问短了,三脚两步上去接,只听效成大声道:“我猜 就是那苏文纨。”这孩子前天在本国史班上,把清朝国姓“爱新觉罗”错记作“ 亲爱保罗”,给教师痛骂一顿,气得今天赖学在家,偏是苏小姐的名字他倒过目 不忘。
  鸿渐拿起听筒,觉得整个周家都在屏息旁听,轻声道:“苏小姐哪?我是鸿 渐。”
  “鸿渐,我想这时候你还不会出门,打个电话给你。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晚 上峨嵋春不能去了,抱歉得很!你不要骂我。”
  “唐小姐去不去呢?”鸿渐话出口就后悔。
  斩截地:“那可不知道。”又幽远地:“她自然去呀!”
  “你害的什么病,严重不严重?”鸿渐知道已经问得迟了。
  “没有什么,就觉得累,懒出门。”这含意是显然了。
  “我放了心了。你好好休养罢,我明天一定来看你。你爱吃什么东西?”
  “谢谢你,我不要什么——”顿一顿——“那么明天见。”
  苏小姐那面电话挂上,鸿渐才想起他在礼貌上该取消今天的晚饭,改期请客 的。要不要跟苏小姐再通个电话,托她告诉唐小姐晚饭改期?可是心里实在不愿 意。正考虑着,效成带跳带跑,尖了嗓子一路叫上来道:“亲爱的蜜斯苏小姐, 生的是不是相思病呀?‘你爱吃什么东西?’‘我爱吃大饼、油条、五香豆、鼻 涕干、臭咸鲞’——”鸿渐大喝一声拖住,截断了他代开的食单,吓得他讨饶。 鸿渐轻打一拳,放他走了,下去继续吃早饭。周太太果然等着他,盘问个仔细, 还说:“别忘了要拜我做干娘。”鸿渐忙道:“我在等你收干女儿呢。多收几个 ,有挑选些。这苏小姐不过是我的老同学,并无什么关系,你放着心。”
  天气渐转晴朗,而方鸿渐因为早晨那电话,兴致大减,觉得这样好日子撑负 不起,仿佛篷帐要坍下来。苏小姐无疑地在捣乱,她不来更好,只剩自己跟唐小 姐两人。可是没有第三者,唐小姐肯来么?昨天没向她要住址和电话号数,无法 问她知道不知道苏小姐今晚不来。苏小姐准会通知她,假使她就托苏小姐转告也 不来呢?那就糟透了!他在银行里帮王主任管文书,今天满腹心事,拟的信稿子 里出了几外毛病,王主任动笔替他改了,呵呵笑说:“鸿渐兄,咱们老公事的眼 光不错呀!”到六点多钟,唐小姐毫无音信,他慌起来了,又不敢打电话问苏小 姐。七点左右,一个人怏怏地踱到峨嵋春,要了间房间,预备等 它一个半钟头 ,到时唐小姐还不来,只好独吃。他虽然耐心等着,早已不敢希望。点了一支烟 ,又捺来了;晚上凉不好大开窗子,怕满屋烟味,唐小姐不爱闻。他把带到银行 里空看的书翻开,每个字都认识,没一句有意义。听见外面跑堂招呼客人的声音 ,心就直提上来。约她们是七点半,看表才七点四十分,决不会这时候到——忽 然门帘揭开,跑堂站在一旁,进来了唐小姐。鸿渐心里,不是快乐,而是感激, 招呼后道:“扫兴得很苏小姐今天不能来。”
  “我知道。我也险的不来,跟你打电话没打通。”
  “我感谢电话公司,希望它营业发达,电线忙得这种临时变卦的电话都打不 通。你是不是打到银行里去的?”
  “不,打到你府上去的。是这么一回事。一清早表姐就来电话说她今天不来 吃晚饭,已经通知你了。我说那么我也不来,她要我自己跟你讲,把你的电话号 数告诉了我。我摇通电话,问:‘是不是方公馆?’那面一个女人声音,打着你 们家乡话说——唉,我学都学不来——说:‘我们这儿是周公馆,只有一个姓方 的住在这儿。你是不是苏小姐,要找方鸿渐?鸿渐出门啦,等他回来,我叫他打 电话给你。苏小姐,有空到舍间来玩儿啊,鸿渐常讲起你是才貌双全——’一口 气讲下去,我要分辩也插不进嘴。我想这迷汤灌错了耳朵,便不客气把听筒挂上 了。这一位是谁?”
  “这就是我亲戚周太太,敝银行的总经理夫人。你表姐在我出门前刚来过电 话,所以周太太以为又是她打的。”
  “啊哟,不得了!她一定要错怪我表姐无礼了。我听筒挂上不到五分钟,表 姐又来电话,问我跟你讲了没有,我说你不在家,她就把你银行里的电话号数告 诉我。我想你那时候也许还在路上,索性等一会再打。谁知道十五钟以后,表姐 第三次来电话,我有点生气了。她知道我还没有跟你通话,催我快打电话,说趁 早你还没有定座,我说定了座就去吃,有什么大关系。她说不好,叫我上她家去 吃晚饭。我回她说,我也不舒服,什地方都不去。衙来想想,表姐太可笑了!我 偏来吃你的饭,所以电话没有打。”
  鸿渐道:“唐小姐,你今天简直是救苦救难,不但赏面子。我做主人的感恩 不尽,以后要好好的多请几次。请的客一个都不来,就无异主人在社交生活上被 判死刑。今天险透了!”
  方鸿渐点了五六个人吃的菜。唐小姐问有旁的客人没没两个人怎吃得下这许 多东西。方鸿渐说菜并不多。唐小姐道:“你昨天看我没吃点心,是不是今天要 试验我吃不吃东西?”
  鸿渐知道她不是妆样的女人,在宴会上把嘴收束得像眼药水瓶口那样的小, 回答说:“我吃这馆子是第一次,拿不稳什么菜最配胃口。多点两样,尝试的范 围广些,这样不好吃,还有那一样,不致饿了你。”
  “这不是吃菜,这像神农尝百草了。不太浪费么?也许一切男人都喜欢在陌 生的女人前面浪费。”
  “也许,可是并不在一切陌生的女人前面。”
  “只在傻女人前面,是不是?”
  “这话我不懂。”
  “女人不傻决不因为男人浪费摆阔而对他有好印象——可是,你放心,女人 全是傻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傻,不多不少。”
  鸿渐不知道这些话是出于她的天真直率,还是她表姐所谓手段老辣。到菜上 了,两人吃着,鸿渐向她要信址,请她写在自己带着看的那本书后空叶上,因为 他从来不爱带记事小册子。他看她写了电话号数,便说:“我决不跟你通电话。 我最恨朋友间通电话,宁可写信。”
  唐小姐:“对了,我也有这一样感觉。做了朋友应当彼此爱见面;通个电话 算接过了,可是面没有见,所说的话又不能像信那样留着反复看几遍。电话是偷 懒人的拜访吝啬人的通信。最不够朋友!并且,你注意到么?一个人的声音往往 在电话里变得认不出,变得难听。”
  “唐小姐,你说得痛快。我住在周家,房门口就是一架电话,每天吵得头痛 。常常最不合理的时候,像半夜清早,还有电话来,真讨厌!亏得‘电视’没普 遍利用,否则更不得了,你在澡盆里、被窝里都有人来窥看了。教育愈普遍,而 写信的人愈少;并非商业上的要务,大家还是怕写信,宁可打电话。我想这因为 写信容易出丑,地位很高,讲话很体面的人往往笔动不来。可是,电话可以省掉 面目可憎者的拜访,文理不通者的写信,也算是个功德无量的发明。”
  方鸿渐谈得高兴,又要劝唐小姐吃,自己反吃得很少。到吃完水果,才九点 钟,唐小姐要走,鸿渐不敢留她,算过账,分付跑堂打电话到汽车行放辆车来, 让唐小姐坐了回家。他告诉她自己答应苏小姐明天去望病,问她去不去。她说她 也许去,可是她不信苏小姐真害病。鸿渐道:“咱们的吃饭要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不,不,我刚才发脾气,对她讲过今天什么地方都 不去的。好,随你斟酌罢。反正你要下银行办公室才去,我去得更迟一点。”
  “我后天想到府上来拜访,不挡驾吗?”
  “非常欢迎,就只舍间局促得秀,不比表姐家的大花园洋房。你不嫌简陋, 尽管来。”
  鸿渐说:“老伯可以见见么?”
  唐小姐笑道:“你除非有法律问题要请教他,并且他常在他那法律事务所里 ,到老晚才回来。爸爸妈妈对我姐妹们绝对信任,从不干涉,不检定我拉的朋友。”
  说着,汽车来了,鸿渐送她上车。在回家的洋车里,想今天真是意外的圆满 ,可是唐且临了“我们的朋友”那一句,又使他作酸泼醋的理想里,隐隐有一大 群大男孩子围绕着唐小姐。
  唐小姐回到家里,她父母都打趣她说:“交际明星回来了!”她回房间正换 衣服,女用人来说苏小姐来电话。唐小姐下去接,到半楼梯,念头一转,不下去 了,分付用人去回话道:“小姐不舒服,早睡了。”唐小姐气愤地想,这准是表 姐来查探自己是否在家。她太欺负人了!方鸿渐又不是她的,要她这样看管着? 表姐愈这样干预,自己偏让他亲近。自己决不会爱方鸿渐,爱是又曲折又伟大的 情感,决非那么轻易简单。假使这样就会爱上一个人,那么,爱情容易得使自己 不相信,容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
  明天下午,鸿渐买了些花和水果到苏家来。一见苏小姐,他先声夺人地嚷道 :“昨天是怎么一回事?你也病,她也病,这病是传染的?还是怕我请客菜里下 毒药?真气得我半死!我一个人去了,你们不来,我满不在乎。好了,好了,总 算认识了你们这两位大架子小姐,以后不敢碰钉了。”
  苏小姐抱歉道:“我真病了,到下半天才好,不敢打电话给你,怕你怪我跟 你开玩笑,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昨天通知晓芙的时候,并没有叫她不去 。让我现在打电话请她过来。这次都是我不好,下次我做主人。”便打电话问唐 小姐病好了没有,请她就来,说鸿渐也在这里。苏小姐打完电话,捧了鸿渐送的 花嗅着,叫用人去插在卧室中瓶里,回头问鸿渐道:“你在英国,认识有一位曹 元朗么?”鸿渐摇头。“——他在剑桥念文学,是位新诗人,新近回国。他家跟 我们世交,他昨天来看我,今天还要来。”
  鸿渐道:“好哇!怪不得昨天不赏面子了,原来跟人谈诗去了,我们是俗物 呀!根本就不配认识你。那位曹一堂堂剑出身,我们在后起大学里挂个名,怎会 有资格结交他?我问你,你的《十八家白话诗人》里好像没讲起他,是不是准备 再版时补他进去?”
  苏小姐似嗔似笑,左手食指在空中向他一点道:“你这人就爱吃醋,吃不相 干的醋。”她的表情和含意吓得方鸿渐不敢开口,只懊悔自己气愤装得太像了。 一会儿,唐小姐来了。苏小姐道:“好架子!昨天晚上我打电话问候你,你今天 也没回电话,这时候又要我请了才来。方先生在问起你呢。”
  唐小姐道:“我们配有架子么?我们是听人家叫来唤去的。就算是请了才来 ,那有什么希奇?要请了还不肯去,才够得上伟大呢!”
  苏小姐怕她讲出昨天打三次电话的事来,忙勾了她腰,抚慰她道:“瞧你这 孩子,讲句笑话,就要认真。”便剥个鸿渐送的桔子,跟她同吃。门房领了个滚 圆脸的人进来,说“曹先生”。鸿渐吓了一跳,想去年同船回国那位孙太太的孩 子怎长得这样大了,险的叫他“孙世兄”。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脸!做诗的人似 乎不宜肥头胖耳,诗怕不会好。忽然记起唐朝有名的寒瘦诗贾岛也是圆脸肥短身 材,曹元朗未可貌相。介绍寒喧已毕,曹元朗从公事皮包里拿出一本红木夹的法 帖,是荣宝斋精制蓑衣裱的宣纸手册。苏小姐接过来,翻了翻,说:“曹先生, 让我留着细看,下星期奉还,好不好?——鸿渐,你没读过曹先生的大作罢?”
  鸿渐正想,什么好诗,要录在这样讲究的本子上。便恭敬地捧过来,打开看 见毛笔写的端端正正宋体字,第一首十四行诗的题目是《拼盘姘伴》,下面小注 个“一”字。仔细研究,他才发现第二页有作者自述,这“一”“二”“三”“ 四”等等是自注的次序。自注“一”是:“Melange adultere”。这诗一起道:
  昨夜星辰今夜摇漾于飘至明夜之风中(二)
  圆满肥白的孕妇肚子颤巍巍贴在天上(三)
  这守活寡的逃妇几时有了个新老公(四)?
  Jug! Jug!(五)污泥里——E fango e il mondo!(六)——夜莺歌唱(七 )……
  鸿渐忙跳看最后一联:
  雨后的夏夜,灌饱洗净,大地肥而新的,
  最小的一棵草参加无声的呐喊:“Wir sind!”(三十)
  诗后细注着字名的出处,什么李义山、爱利恶德(T.S. Eliot)、拷背延耳 (Tristan Corbiere)、来屋拜地(Leopardi)、肥儿飞儿(Franz Werfel)的 诗篇都有。鸿渐只注意到“孕妇的肚子”指满月,“逃妇”指嫦娥,“泥里的夜 莺”指蛙。他没脾胃更看下去,便把诗稿搁在茶几上,说:“真是无字无来历, 跟做旧诗的人所谓‘学人之诗’差不多了。这作风是不是新古典主义?”
  曹元朗点头,说“新古典的”那个英文字。苏小姐问是什么一首,便看《拼 盘姘伴》一遍,看完说:“这题目就够巧妙了。一结尤其好;‘无声的呐喊’五 个字真把夏天蠢动怒发的生机全传达出来了。Tout y fourmille de vie,亏曹先 生体会得出。”诗人听了,欢喜得圆如太极的肥脸上泛出黄油。鸿渐忽然有个可 怕的怀疑,苏小姐是大笨蛋,还是撒谎精。唐小姐也那诗看了,说:“曹先生, 你对我们这种没有学问的读者太残忍了。诗里的外国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曹元朗道:“我这首诗的风格,不认识外国字的人愈能欣赏。题目是杂拌儿 、十八扯的意思,你只要看忽而用这个人的诗句,忽而用那个人的诗句,中文里 夹了西文,自然有一种杂凑乌合的印象。唐小姐,你领略到这个拉杂错综的印象 ,是不是?”唐小姐只好点头。曹元朗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 说:“那就是捉摸到这诗的精华了,不必去求诗的意义。诗有意义是诗的不幸!”
  苏小姐道:“对不住,你们坐一会,我去拿件东西来给产看。”苏小姐转了 背,鸿渐道:“曹先生,苏小姐那本《十八家白话诗人》再版的时候,准会添进 了你算十九家了。”
  曹元朗道:“那决不会,我跟他们那些人太不同了,合不起来。昨天苏小姐 就对我说,她为了得学位写那本书,其实她并不瞧得起那些人的诗。”
  “真的么?”
  “方先生,你看那本书没有?”
  “看过忘了。”鸿渐承苏小姐送了一本,只略翻一下,看十八家是些什么人。
  “她序上明明引着Jules Tellier的比喻,说有个生脱发病的人去理发,那剃 头的对他说不用剪发,等不了几天,头毛压儿全掉光了;大部分现代文学也同样 的不值批评。这比喻还算俏皮。”
  鸿渐只好说:“我倒没有留心到。”想亏得自己不要娶苏小姐,否则该也把 苏小姐的书这样熟读。可惜赵辛楣法文程度不够看书,他要像曹元朗那样,准会 得苏小姐欢心。
  唐小姐道:“表姐书里讲的诗人是十八根脱下的头发,将来曹先生就像一毛 不拔的守财奴的那根毛。”
  大家笑着,苏小姐拿了一只紫檀扇匣进来,对唐小姐做个眼色,唐小姐徽笑 点头。苏小姐抽开匣盖,取出一把雕花沉香骨的女用折扇,递给曹元朗道:“这 上面有首诗,请你看看。”
  元朗摊开扇子,高声念了一遍,音调又像和尚施食,又像戏子说白。鸿渐一 字没听出来,因为人哼诗跟临死呓语二者都用乡音。元朗朗诵以后,又猫儿念经 的,嘴唇翻拍着默诵一,说:“好,好!素朴真挚,有古代民歌的风味。”
  苏小姐有忸怩之色,道:“曹先生眼光真利害,老实说,那诗还过得去么?”
  方鸿渐同时向曹元朗手里接过扇子,一看就心中作恶。好好的飞金扇 面上 ,歪歪斜斜地用紫墨水钢笔写着——
  难道我监禁你?
  还是你霸占我?
  你闯进我的心,
  关上门又扭上锁。
  丢了锁上的钥匙,
  是我,也许你自己。
  从此无法开门,
  永远,你关在我心里。
  诗后小姐是:“民国二十六年秋,为文纨小姐录旧作。王尔恺。”这王尔恺 是个有名的青年政客,在重庆做着不大不上的官。两位小姐都期望地注视方鸿渐 ,他放下扇子,撇嘴道:“写这种字就该打手心!我从没看见用钢笔写的折扇, 他倒不写一段洋文!”
  苏小姐忙道:“你不要管字的好坏,你看诗怎样?”
  鸿渐道:“王乐恺那样热口做官的人还会做好诗么?我又不向他谋差使,没 有恭维歪诗的义务。”他没注意唐小姐向自己皱眉摇头。
  苏小姐怒道:“你这人最讨厌,全是偏见,根本不配讲诗。”便把扇子收起 来。
  鸿渐道:“好,好,让我平心静气再看一遍。”苏小姐虽然撅嘴说:“不要 你看了,”仍旧让鸿渐把扇子拿去。鸿渐忽然指着扇子上的诗大叫道:“不得了 !这首诗是偷来的。”
  苏小姐铁青着脸道:“别胡说!怎么是偷的?”唐小姐也睁大了眼。
  “至少是借的,借的外债。曹先生说它有古代民歌的风味,一点儿不错。苏 小姐,你记得么?咱们在欧洲文学史班上就听见先生讲起这首诗。这是德国十五 六世纪的民歌,我到德国去以前,跟人补习德文,在初级读本里又念过它,开头 说:‘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后面大意说:‘你已关闭,在我心里;钥匙遗失 ,永不能出。’原文字句记不得了,可是意思决不会开错。天下断没有那样暗合 的事。”
  苏小姐道:“我就不记得欧洲文字史班上讲过这首诗。”
  鸿渐道:“怎么没有呢?也许你上课的时候没留神,没有我那样有闻必录。 这也不能怪你,你们上的是本系功课,不做笔记只表示你们学问好;先生讲的你 们全知道了。我们是中国文学系来旁听的,要是课堂上不动笔呢,就给你们笑程 度不好,听不懂,做不来笔记。”
  苏小姐说不出话,唐小姐低下头。曹元朗料想方鸿渐认识的德文跟自己差不 多,并且是中国文学系学生,更不会高明——因为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 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 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 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曹元朗顿时胆大说 :“我也知道这诗有来历,我不是早说士代民歌的作风么?可是方先生那种态度 ,完全违反文艺欣赏的精神。你们弄中国文学的,全有这个‘考据癖’的坏习气 。诗有出典,给识货人看,愈觉得滋味浓厚,读着一首诗就联想到无数诗来烘云 托月。方先生,你该念念爱利恶德的诗,你就知道现代西洋诗人的东西,也是句 句有来历的,可是我们并不说他们抄袭。苏小姐,是不是?”
  方鸿渐恨不能说:“怪不得阁下的大作也是那样斑驳陆离。你们内行人并不 以为厅怪,可是我们外行人要报告捕房捉贼起赃了。”只对苏小姐笑道:“不用 扫兴。送给女人的东西,很少是真正自己的,拆穿了都是借花献佛。假如送礼的 人是个做官的,那礼物更不用说是旁人身上剥削下来的了。”说着,奇怪唐小姐 可以不甚理会。
  苏小姐道:“我顶不爱听你那种刻薄话。世界上就只你方鸿渐一个人聪明!”
  鸿渐略坐一下,瞧大家讲话不起劲,便告辞先走,苏小姐也没留他。他出门 后浮泛地不安,知道今天说话触了苏小姐,那王尔恺一定又是个她的爱慕者。但 他想到明天是访唐小姐的日子,兴奋得什么都忘了。
  明天方鸿渐到唐家,唐小姐教女用人请他在父亲书房里坐。见面以后就说: “方先生,你昨天闯了大祸,知道么?”
  方鸿渐想一想,笑道:“是不是为了我批评那首诗,你表姐跟我生气?”
  “你知道那首诗是谁做的?”她瞧方鸿渐瞪着眼,还不明白——“那首诗就 是表姐做的,不是王乐恺的。”
  鸿渐跳起来道:“呀?你别哄我,扇子上不是明写着‘为文纨小姐录旧作’ 么?”
  “录的说是文纨小姐的旧作。王尔恺跟表伯有往来,还是赵辛楣的上司,家 里有太太。可是去年表姐回国,他就讨好个不休不歇,气得赵辛楣人都瘦了。论 理,肚子里有大气,应该人膨胀得胖些,你说对不对?后来行政机关搬进内地, 他做官心,才撇下表姐也到里头去了。赵辛楣不肯到内地,也是这个缘故。这扇 子就是他送给表姐的,他特请了一个什么人雕刻扇骨子上的花纹,那首诗还是表 姐得意之作呢。”
  “这文理不通的无聊政客,扇子上落的款不明不白,害我出了岔子,该死该 死!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好在方先生口才好,只要几句话就解释开了。”
  鸿渐被赞,又得意,又谦逊道:“这事开得太糟了,怕不容易转圜。我回去 赶快写封信给你表姐,向她请罪。”
  “我很愿意知道这封信怎样写法,让我学个乖,将来也许应用得着。”
  “假使这封信去了效果很好,我一定把稿子抄给你看。昨天我走了以后,他 们骂我没有?”
  “那诗人说了一大堆话,表姐倒没有讲什么,还说你国文很好。那诗人就引 他一个朋友的话,说现代人要国文好,非研究外国文学不可;从前弄西洋科学的 人该通外国语文,现在中国文学的人也该先精通洋文。那个朋友听说不久要回国 ,曹元朗要领他来见表姐呢。”
  “又是一位宝贝!跟那诗人做朋友的,没有好货。你看他那首什么《拼盘姘 伴》,简直不知所云。而且他并不是老实安分的不通,他是仗势欺人,有恃无恐 的不通,不通得来头大。”
  “我们程度幼稚,不配开口。不过,我想留学外国有名大学的人不至于像你 所说那样糟罢。也许他那首诗是有意开玩笑。”
  “唐小姐,现在的留学跟前清的科举功名一样,我父亲常说,从前人不中进 士,随你官做得多么大,总抱着终身遗憾。留了学也可以解脱这种自卑心理,并 非为高深学问。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过痧痘,就可以 安全长大,以后碰见这两种毛病,不怕传染。我们出过洋,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灵魂健全,见了博士硕士们这些微生虫,有抵抗力来自卫。痘出过了,我们就把 出痘这一回事忘了;留过学的人也应说把留学这事了。像曹元朗那种念念不忘是 留学生,到处挂着牛津剑桥的幌子,就像甘心出天花变成麻子,还得意自己的脸 像好文章加了密圈呢。”
  唐小姐笑道:“人家听了你的话,只说你嫉妒他们进的大学比你进的有名。”
  鸿渐想不出话来回答,对她傻笑。她倒愿意他有时对答不来,问他道:“我 昨天有点奇怪,你怎会不知道那首诗是表姐做的。你应该看过她的诗。”
  “我和你表姐是这一次回国船上熟起来的,时间很短。以前话都没有谈过。 你记得那一天她讲我在学校里的外号是‘寒暑表’么?我对新诗不感兴趣,为你 表姐的缘故而对新诗发生兴趣,我觉得犯不着。”
  “哼,这话要给她知道了——”
  “唐小姐,你听我说。你表姐是个又有头脑又有才学的女人,可是——我怎 么说呢?有头脑有才学的女人是天生了教笨的男人向她颠倒的,因为他自己没有 才学,他把才学看得神秘,了不得,五体投地的爱慕,好比没有钱的穷小姐对富 翁的崇拜——”
  “换句话说,像方先生这样聪明,是喜欢目不识丁的笨女人。”
  “女人有女人的特别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比了这种聪明, 才学不过是沉淀渣滓。说女人有才学,就仿佛赞美一朵花,说它在天平上称起来 有白菜番薯的斤两。真聪明的女人决不用功要做成才女,她只巧妙的偷懒——”
  唐小姐笑道:“假如她要得博士学位呢?”
  “她根本不会想得博士,只有你表姐那样的才女总要得博士。”
  “可是现在普通大学毕业亦得做论文。”
  “那么,她毕业的那一年,准有时局变动,学校提早结束,不用交论文,就 送她毕业。”
  唐小姐摇头不信,也不接口,应酬时小意几献殷勤的话,一讲就完,经不起 再讲;恋爱时几百遍讲不厌、听不厌的话,还不到讲的程度;现在所能讲的话, 都讲得极边尽限,礼貌不容他昧越分。唐小姐看他不作声,笑道:“为什么不说 话了?”他也笑道:“咦,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唐小姐告诉他,本乡老家天井 里有两株上百年的老桂树,她小时候常发现树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忽然会一声不响 ,稍停又忽然一齐叫起来,人谈话时也有这景象。
  方鸿渐回家路上,早有了给苏小姐那封信的腹稿,他觉得用文言比较妥当, 词意简约含混,是文过饰非轻描淡写的好工具。吃过晚饭,他起了草,同时惊骇 自己撒谎的本领会变得这样伟大,怕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写了半封信又搁下笔。 但想到唐小姐会欣赏,会了解,这谎话要博她一笑,他又欣然续写下去里面说什 么:“昨天承示扇头一诗,适意有所激,见名章隽句,竟出诸伧夫俗吏之手,惊 极而恨,遂厚诬以必有蓝本,一时取快,心实未安。叨大知爱,或勿深责。”
  信后面写了昨天的日期,又补两行道:
  “此书成后,经一日始肯奉阅,当曹君之面而失据败绩,实所不甘。恨恨! 又及。”写了当天的日期。他看了两遍,十分得意;理想中倒不是苏小姐读这封 信,而是唐小姐读它。明天到银行,交给收发处专差送去。傍晚回家,刚走到卧 室门口,电话铃响。顺手拿起听筒说:“这儿是周家,你是什么地方呀?”只听 见女人声答道:“你猜猜看,我是谁?”鸿渐道:“苏小姐,对不对?”
  “对了。”清脆的笑声。
  “苏小姐,你收到我的信没有?”
  “你肯原谅我,我不能饶恕我自己。”
  “吓,为了那种小事得着这样严重么?我问你,你真觉得那首诗好么?”
  方鸿渐竭力不让脸上的笑漏进说话的声音里道:“我只恨这样好诗偏是王尔 恺做的,太不公平了!”
  “我告诉你,这首诗并不是王尔恺做的。”
  “那么,谁做的?”
  “是我做着玩儿的。”
  “呀!是你做的?我真该死!”方鸿渐这时亏得通的是电话而不是电视,否 则他脸上的快乐跟他声音的惶怕相映成趣,准会使苏小姐猜疑。
  “你说这首诗有蓝本也不冤枉。我在一本谛尔索(Tirsot)收集的法国古跳 舞歌里,看见这个意思,觉得新鲜有趣,也仿做一首。据你讲,德文里也有这个 意思。可见这是很平常的话。”
  “你做得比文那首诗灵活。”
  “你别当面奉承我,我不相信你的话!”
  “这不是奉承的话。”
  “你明天下午来不来呀?”
  方鸿渐忙说“来”,听那面电话还没挂断,自己也不敢就挂断。
  “你昨天说,男人不把自己东西给女人,是什么意思呀?”
  方鸿渐陪笑说:“因为自己东西太糟了,拿不出手,不得已只能借旁的好东 西来贡献。譬如请客,家里太局促,厨子手段太糟,就不得不上馆子,借它的地 方跟烹调。”
  苏小姐格格笑道:“算你有理,明天见。”方鸿渐满头微汗,不知道急出来 的,还是刚到家里,赶路的汗没有干。
  那天晚上方鸿渐就把信稿子录出来,附在一封短信里,寄给唐小姐。他恨不 能用英文写信,因为文言信的语气太生分,白话信的语气容易变成讨人厌的亲热 ;只有英文信容许他坦白地写“我的亲爱的唐小姐”、“你的极虔诚的方鸿渐” 。这些西文书函的平常称呼在中文里就剌眼肉麻。他深知自己写的其文富有黄国 人言论自由和美国人宣言独立的精神,不受文法拘束的,不然真想仗外国文来跟 唐小姐亲爱,正像政治犯躲在外国租界里活动。以后这一个多月里,他见了唐小 姐七八次,写给她十几封信,唐小姐也回了五六封信。他第一次到唐小姐的信, 临睡时把信看一遍,搁在枕边,中夜一醒,就开电灯看信,看完关灯躺好,想想 信里的话,忍不住又开灯再看一遍。以后他写的信渐渐变成一天天的随感杂记, 随身带到银行里,碰见一桩趣事,想起一句话,他就拿笔在纸上跟唐小姐切切私 语,有时无话可说,他还要写,例如:“今天到行起了许多信稿子,到这时候才 透口气,伸个懒腰,a-a-a-ah!听得见我打呵欠的声音么?茶房来请午饭了,再 谈。你也许在吃饭,祝你‘午饭多吃口,活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又如:“这 封信要寄给你了,还想写几句话。可是你看纸上全写满了,只留这一小方,刚挤 得进我心里那一句话,它还怕羞不敢见你的面呢。哎哟,纸——”写信的时候总 觉得这是慰情聊胜于无,比不上见面,到见了面,许多话倒竿不出来,想还不如 写信。见面有瘾的;最初,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变成好 日子。渐渐地恨不能天天见面了;到后来,恨不能刻刻见面了。写好信发出,他 总担心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时,火已熄了,对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
  唐小姐跟苏小姐的来往也比从前减少了,可是方鸿渐迫于苏小姐的恩威并施 ,还不得不常向苏家走动。苏小姐只等他正式求爱,心里怪他太浮太慢。他只等 机会向她声明并不爱她,恨自己心肠太软,没有快刀斩乱丝的勇气。他每到苏家 一次,出来就懊悔这次多去了,话又多说了。他渐渐明白自己是个西洋人所谓“ 道义上的懦夫”,只怕唐小姐会看破了自己品格上的大弱点。一个星期六下午他 请唐小姐喝了茶回家,看见桌子上赵辛楣明天请吃晚饭的帖子,大起惊慌,想这 也许是他的订婚喜酒,那就糟了,苏小姐更要爱情专注在自己身上了。苏小姐打 电话来问他收到请帖没有,说辛楣托她转邀,还叫他明天上午去谈谈。明天苏小 姐见了面,说辛楣请他务必光临,大家叙叙,别无用意。他本想说辛楣怎会请到 自己,这话在嘴边又缩回去了;他现在不愿再提起辛楣对自己的仇视,又加深苏 小姐的误解。他改口问有没有旁的客人。苏小姐说,听说还有两个辛楣的朋友。 鸿渐道:“小胖子大诗人曹元朗是不是也请在里面?有他,菜也可以省一点;看 见他那个四喜丸子的脸,人就饱了。”
  “不会有他罢。辛楣不认识他,我知道辛楣跟你一对小心眼儿,见了他又要 打架,我这儿可不是战场,所以我不让他们两人碰头。元朗这人顶有意思的,你 全是偏见,你的心我想也偏在夹肢窝里。自从那一次后,我也不让你和元朗见面 ,免得冲突。”
  鸿渐本想说:“其实全没有关系,”可是在苏小姐抚爱的眼光下,这话不能 出口。同时知道到苏家来朝参的又添了个曹元朗,心放了许多。苏小姐忽然问道 :“你看赵辛楣这人怎么样?”
  “他本领比我大,仪表也很神气,将来一定得意。我看他倒是个理想的—— 呃——人。”
  假如上帝赞美魔鬼,社会主义者歌颂小布尔乔亚,苏小姐听了也不会这样惊 奇。他准备鸿渐嘲笑辛楣,自己主持公道,为辛楣辩护。他便冷笑道:“请客的 饭还没到口呢,已经恭维主人了!他三天两天写信给我,信上的话我也不必说, 可是每封信都说他失眠,看了讨厌!谁叫他失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 医生!”苏小姐深知道他失眠跟自己大有关系,不必请教医生。
  方鸿渐笑道:“《毛诗》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他写这种信,是地道中国文化的表现。”
  苏小姐瞪眼道:“人家可怜,没有你这样运气呀!你得福不知,只管口轻薄 取笑人家,我不喜欢你这样。鸿渐,我希望你做人厚道些,以后我真要好好的劝 劝你。”
  鸿渐吓得哑口无言。苏小姐家里有事,跟他约晚上馆子里见面。他回到家整 天闷闷不乐,觉得不能更延宕了,得赶快表明态度。
  方鸿渐到馆子, 那两个客人已经先在。 一个躬背高额,大眼睛,仓白脸 ,戴夹鼻金丝眼镜,穿的西装袖口遮没手指,光光的脸,没胡子也没皱纹,而看 来像个幼稚的老太婆或者上了年纪的小孩子。 一个气概飞扬,鼻子直而高,侧 望像脸上斜搁了一张梯,颈下打的领结饱满齐整得使方鸿渐绝望地企羡。 辛楣 了见鸿渐热烈欢迎。彼此介绍之后,鸿渐才知道那位躬背的是哲学家褚慎明,另 一位叫董斜川,原任捷克中国公使馆军事参赞,内调回国,尚未到部, 善做旧 诗,是个大才子。 这位褚慎明原名褚家宝,成名以后嫌“家宝”这名字不合哲 学家身分,据斯宾诺沙改名的先例,换成“褚明”,取“慎思明辩”的意思。  他自小负神童之誉,但有人说他是神经病。 他小学,中学,大学都不肯毕业, 因为他觉得没有先生配教他考他。 他最恨女人,眼睛近视得利害而从来不肯配 眼镜,因为怕看清楚了女人的脸,又常说人性里有天性跟兽性两部分,他自己全 是天性。 他常翻外国哲学杂志,查出世界大哲学家的通信处,写信给他们,说 自己如何爱读他们的书,把哲学杂志书评栏里赞美他们著作的话,改头换面算自 己的意见。 外国哲学家是知识分子里最牢骚不平的人,专门的权威没有科学家 那样高,通俗的名气没有文学家那样大,忽然几万里外有人写信恭维,不用说高 兴得险的忘掉了哲学。他们理想中国是个不知怎样鄙塞落伍的原始国家,而这个 中国人信里说几句话,倒有分寸,便回信赞褚慎明是中国新哲学的创始人,还有 送书给他的。不过褚慎明再写信去,就收不到多少复信,缘故是那些虚荣的老头 子拿了他的第一封信向同行卖弄,不料彼此都收到他的这样一封信,彼此都是他 认为“现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不免扫兴生气了。 褚慎明靠着三四十封这类回 信,吓倒了无数人,有位爱才的阔官僚花一万金送他出洋。西洋大哲学家不回他 信的只有柏格森;柏格森最怕陌生人去缠他,住址严守秘密,电话簿上都没有他 的名字。褚慎明到了欧洲,用尽心思,写信到柏格森寓处约期拜访,谁知道原信 退回,他从此对直觉主义痛心疾首。 柏格森的敌人罗素肯敷衍中国人,请他喝 过一次茶,他从此研究数理逻辑。 他出洋时,为方便起见,不的不戴眼镜,对 女人的态度逐渐改变。杜慎卿厌恶女人,跟她们隔三间屋还闻着她们的臭气,褚 慎明要女人,所以鼻子同样的敏锐。他心里装满女人,研究数理逻辑的时候,看 见aposteriori那个名词会联想到post- erior,看见×记 号会联想到kiss,亏得他没细读柏拉图的太米谒斯对话(Timaeus) ,否则他更要对住×记号出神。 他正把那位送他出洋的大官僚讲中国人生观的 著作翻成英文,每月到国立银行领一笔生活费过极闲适的日子。董斜川的父亲董 沂孙是个老名士,虽在民国作官而不忘前清。 斜川才气甚好,跟着老子作旧诗 。 中国是出儒将的国家,不比法国有一两个提得起笔的将军,就要请进国家学 院去高供着。 斜川的将略跟一般儒将相去无几而他的诗即使不是儒将作的,也 算得好了。 文能穷人,所以他官运不好,这对于士兵,倒未始非福。他作军事 参赞,不去讲武,倒批评上司和同事们文理不通,因此内调。他回国不多几天, 想另谋个事。
  方鸿渐见董斜川像尊人物,又听赵辛楣说是名父之子,不胜倾倒,说:“老 太爷沂孙先生的诗,海内闻名。董先生不愧家学渊源,更难得是文武全才。”他 自以为这算得恭维周到了。
  董斜川道:“我作的诗,路数跟家严不同。家严年轻时候的诗取径没有我现 在这样高。 他到如今还不脱黄仲则,龚定庵那些乾嘉习气, 我一开笔就做的 同光体。”
  方鸿渐不敢开口。赵辛楣向跑堂要了昨天开的菜单,予以最後审查。 董斜 川也向跑堂的要了一支秃笔,一方砚台,把茶几上的票子飞快的书写着。 方鸿 渐心里诧异。 褚慎明危坐不说话,像内视着潜意识深处的趣事而微笑,比了他 那神秘的笑容,蒙娜丽莎(Mona  Lisa)的笑算不得什么一回事。  鸿渐攀谈道:“褚先生最近研究些什么哲学问题?”
  褚慎明神色慌张, 撇了鸿渐一眼,别转头叫赵辛楣道:“老赵,苏小姐该 来了。 我这样等女人,生平是破例。”
  辛楣把菜单给跑堂,回头正要答应,看见董斜川在写,忙说:“斜川,你在 干什么?”
  董斜川头都不抬道:“我在写诗。”
  辛楣释然道:“快多写几首,我虽不懂诗,最爱看你的诗。 我那位朋友苏 小姐,新诗做得非常好,对旧诗也很能欣赏。 回头把你的诗给她看。”
  斜川停笔,手指拍着前额,像追思什么句子,又继续写,一面说:“新诗跟 旧诗不能比! 我那年在庐山跟我们那位老世伯陈散原先生聊天,偶尔谈起白话 诗。老头子居然看过一两首新诗。他说还算徐志摩的诗有点意思,可是只相当于 明初杨基那些人的境界,太可怜了。女人做诗,至多是第二流,鸟里面能唱的都 是雄的,譬如鸡。”
  辛楣大不服道:“为什么外国人提起夜莺,总说它是雌的?”
  褚慎明对雌雄性别,最有研究, 冷冷道:“夜莺雌的不会唱,会唱的是雄 夜莺。”
  说着,苏小姐来了。辛楣利用主人职权,当鸿渐的面向她专利地献殷勤。斜 川一拉手后,正眼不瞧她,因为他承受老派名士对女人的态度,或者谑浪玩弄, 这是对妓女的风流,或者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对朋友内眷的礼貌。褚哲学家害 馋痨地看着苏小姐,大眼珠仿佛哲学家谢林的“绝对观念”,像“手枪里弹出的 子药”,险的突破眼眶,迸碎眼镜。 辛楣道:“今天本来也请了董太太,董先 生说她有事不能来。 董太太是美人,一笔好中国画,跟我们这位斜川兄真是珠 联璧合。”
  斜川客观地批判说:“内人长得相当漂亮,画也颇有家法。 她画的《斜阳 萧寺图》,在很多老辈的诗集里见得到题咏。 她跟我龙树寺,回家就画这个手 卷,我老太爷题两首七绝, 有两句最好:‘贞元朝士今谁在,无限僧寮旧夕阳 !’的确, 老辈一天少似一天,人才好像每况愈下,‘不须上溯康乾世,回首 同光已惘然!’。” 说时摇头慨叹。
  方鸿渐闻所未闻,甚感兴味。 只奇怪这样一个英年洋派的人,何以口气活 像遗少,也许是学同光体诗的缘故。 辛楣请大家入席,为苏小姐杯子里斟满了 法国葡萄汁, 笑说:“这是专给你喝的,我们另有我们的酒。 今天席上慎明 兄是哲学家,你跟斜川兄都是诗人, 方先生又是哲学家又是诗人,一身兼两长 ,更了不得。 我一无所能,只会喝两口酒, 方先生,我今天陪你喝它两斤酒 ,斜川兄也是洪量。”
  方鸿渐吓得跳起来道:“谁讲我是哲学家和诗人? 我更不会喝酒,简直滴 酒不饮。”
  辛楣按住酒壶,眼光向席上转道:“今天谁要客气推托,我们就罚他两杯, 好不好?”
  斜川道:“赞成! 这样好酒,罚还是便宜。”
  鸿渐拦不住道:“赵先先生,我真不会喝酒,也给我葡萄汁,行不行?”
  辛楣道:“哪有不会喝酒的留法学生?葡萄汁是小姐们喝的。 慎明兄因为 神经衰弱戒酒,是个例外。 你别客气。”
  斜川呵呵笑道:“你即不是文纨小姐的‘倾国倾城貌’,又不是慎明先生的 ‘多愁多病身’,我劝你还是‘有酒直须醉’罢。 好,先干一杯,一杯不成, 就半杯。”
  苏小姐道:“鸿渐好像是不会喝酒--辛楣这样劝你, 你就领情稍微喝一 点罢。” 辛楣听苏小姐护惜鸿渐,恨不得鸿渐杯里的酒滴滴都化成火油。他这 愿望没实现,可是鸿渐喝一口,已觉一缕火线从舌尖伸延到胸膈间。 慎明喝茶 ,酒杯还空着。 跑堂拿上一大瓶叵耐牌A字牛奶, 说已隔水温过。 辛楣把 瓶给慎明道:“你自斟自酌罢,我不跟你客气了。” 慎明倒了一杯, 尖着嘴 唇尝了尝,说:“不凉不暖,正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外国补药瓶子, 数四粒丸药,搁在嘴里,喝一口牛奶咽下去。 苏小姐道:“褚先生真知道养生 !” 慎明透口气道:“人没有这个身体,全是心灵,岂不更好;我并非保重身 体,我只是哄乖了了它,好不跟我捣乱--辛楣,这牛奶还新鲜。”
  辛楣道:“我没哄你罢? 我知道你的脾气,这瓶奶送到我家以后,我就搁 在电气冰箱里冻着。 你对新鲜牛奶这样认真,我有机会带你去见我们相熟的一 位徐小姐, 她开奶牛场,请她允许你每天凑着母牛的奶直接呼一个饱--今天 的葡萄汁, 牛奶都是我带来的,没叫馆子里预备。 文纨,吃完饭,我还有一 匣东西给你。 你爱吃的。”
  苏小姐道:“什么东西?--哦,你又要害我头痛了。”
  方鸿渐道:“我就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东西,下次也可以买来孝敬你。”
  辛楣又骄又妒道:“文纨,不要告诉他。”
  苏小姐又为自己的嗜好抱歉道:“我在外国想吃广东鸭肫肝,不容易买到。 去年回来,大哥买了给我吃,咬得我两太阳酸痛好几天。 你又要来引诱我了。 ”
  鸿渐道:“外国菜里从来没有鸡鸭肫肝,我在伦敦看见成箱的鸡鸭肫肝贱得 一文不值,人家买了给猫吃。”
  辛楣道:“英国人吃东西远比不上美国人花色多。 不过,外国人的吃胆总 是太小, 不敢冒险, 不像我们中国人什么肉都敢吃。 并且他们的烧菜原则 是‘调’,我们是‘烹’,所以他们的汤菜尤其不够味道。 他们白煮鸡,烧了 一滚,把汤丢了,只吃鸡肉,真是笑话。”
  鸿渐道:“这还不算冤呢! 茶叶初到外国,那些外国人常把整磅的茶叶放 在一锅子水里,到水烧开,泼了水,加上胡椒和盐,专吃那叶子。”
  大家都笑。斜川道:“这跟樊樊山把鸡汤来沏龙井茶的笑话相同。 我们这 老世伯光绪初年做京官的时候,有人外国回来送给他一罐咖啡,他以为是鼻烟, 把鼻孔里的皮都擦破了。 他集子里有首诗讲这件事。”
  鸿渐道:“董先生不愧系出名门! 今天听到不少掌故。”
  慎明把夹鼻眼镜按一下,咳声嗽,说:“方先生, 你那时候问我什么一句 话?”
  鸿渐胡涂道:“什么时候?”
  “苏小姐还没来的时候,”--鸿渐记不起--“你好像问我研究什么哲学 问题,对不对?” 对这个照例的问题, 褚慎明有个刻板的回答, 那时候因 为苏小姐还没来,所以他留到现在表演。
  “对,对。”
  “这句话严格分析起来, 有点毛病。哲学家碰见问题,第一步研究问题: 这成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的是假问题pesudoquestion,不用解 决,也不可解决。假使成问题呢,第二步研究解决,相传的解决正确不正确,要 不要修正。 你的意思恐怕不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而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的解 决。”
  方鸿渐惊奇, 董斜川厌倦,苏小姐迷或,赵辛楣大声道:“妙,,分析得 真精细,了不得! 了不得! 鸿渐兄,你虽然研究哲学,今天也甘拜下风了, 听了这样好的议论,大家得干一杯。”
  鸿渐经不起辛楣苦劝, 勉强喝了两口,说:“辛楣兄,我只在哲学系混了 一年,看了几本指定参考书。 在褚先生前面只能虚心领教做学生。”
  褚慎明道:“岂敢, 岂敢! 听方先生的话好像把一个个哲学家为单位, 来看他们的著作。 这只算研究哲学家,至多是研究哲学史,算不得研究哲学。 充乎其量, 不过做个哲学教授,不能成为哲学家。 我喜欢用自己的头脑,不 喜欢用人家的头脑来思想。 科学文学的书我都看, 可是非万不得已决不看哲 学书。 现在许多号称哲学家的人,并非真研究哲学, 只研究些哲学上的人物 文献。 严格讲起来,他们不该叫哲学家philosophers,该叫‘哲 学家学家’philophilosophers。”
  鸿渐说:“philophilosophers这个字很妙,是不是先生 用自己头脑想出来的?”
  “这个字是有人在什么书上看见了告诉Bertie, Bertie告诉 我的。”
  “谁是Bertie?”
  “就是罗素了。”
  世界有名的哲学家,新袭勋爵,而褚慎明跟他亲狎得叫他乳名, 连董斜川 都羡服了,便说:“你跟罗素很熟?”
  “还够得上朋友,承他瞧得起,请我帮他解答许多问题。” 天知道褚慎明 并没吹牛,罗素确问过他什么时候到英国,有什么计划, 茶里要搁几块糖这一 类非他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方先生,你对数理逻辑用过功没有?”
  “我知道这东西太难了,从没学过。”
  “这话有语病,你没学过,怎会‘知道’它难呢? 你的意思是:‘听说这 东西太难了。’”
  辛楣正要说“鸿渐兄输了,罚一杯”, 苏小姐为鸿渐不服气道:“褚先生 可真精明厉害哪! 吓得我口都不敢开了。”
  慎明说:“不开口没有用,心里的思想照样的混乱不合逻辑, 这病根还没 有去掉。”
  苏小姐撅嘴道:“你太可怕了! 我们心里的自由你都要剥夺了。 我瞧你 就没本领钻到人心里去。”
  褚慎明有生以来,美貌少女跟他讲“心”,今天是第一次。 他非常激动, 夹鼻眼镜泼刺一声直掉在牛奶杯子里,溅得衣服上桌布上都是奶, 苏小姐胳膊 上也沾润了几滴。 大家忍不注笑。 赵辛楣捺电铃叫跑堂来收拾。 苏小姐不 敢皱眉,轻快地拿手帕抹去手臂上的飞抹。 褚慎明红着脸,把眼镜擦干,幸而 没破,可是他不肯戴上,怕看清了大家脸上逗留的余笑。
  董斜川道:“好,好,虽然‘马前泼水’,居然‘破镜重园’, 慎明兄将 来的婚姻一定离合悲欢,大有可观。”
  辛楣道:“大家干一杯,预敬我们大哲学家未来的好太太。 方先生,半杯 也喝半杯。”--辛楣不知道大哲学家从来没有娶过好太太,苏格拉底的太太就 是泼妇,褚慎明的好朋友罗素也离了好几次婚。
  鸿渐果然说道:“希望褚先生别像罗素那样的三四次离婚。”
  慎明板着脸道:“这就是你所学的哲学!” 苏小姐道:“鸿渐,我看你醉 了,眼睛都红了。”斜川笑得前仰后合。 辛楣嚷道:“岂有此理! 说这种话 非罚一杯不可!”本来敬一杯,鸿渐只需喝一两口, 现在罚一杯,鸿渐自知理 屈,挨了下去,渐渐觉得另有一个自己离开了身子在说话。
  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 他引一句英 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 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 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 堡fortresse assiege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 出来。 鸿渐,是不是?”鸿渐摇头表示不知道。
  辛楣道:“这不用问,你还会错吗!”
  慎明道:“不管它鸟笼罢, 围城罢,像我这种一切超脱的人是不怕被围困 的。”
  鸿渐给酒摆布得失掉自制力道:“反正你会摆空城计。”结果他又给辛楣罚 了半杯酒, 苏小姐警告他不要多说话。 斜川像在寻思什么,忽然说道:“是 了,是了。 中国哲学家里,王阳明是怕老婆的。”--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 叫“老世伯”的人。
  辛楣抢说:“还有什么人没有? 方先生,你说,你念过中国文学的。”
  鸿渐忙说:“那是从前的事,根本没有念通。”辛楣欣然对苏小姐做个眼色 ,苏小姐忽然变得很笨,视若无睹。
  “大学里教你国文的是些什么人?”斜川不无兴趣地问。
  鸿渐追想他的国文先生都叫不响,不比罗素,陈散原这些名字,像一支上等 哈瓦那雪茄烟,可以挂在口边卖弄,便说:“全是些无名小子,可是教我们这种 不通的学生,已经太好了。 斜川兄,我对诗词真的一窍不通,叫我做呢,一个 字都做不出。”苏小姐嫌鸿渐太没面子,心痒痒地要为他挽回体面。
  斜川冷笑道:“看的是不是燕子庵,人境庐两家的诗?”
  “为什么?”
  “这是普通留学生所能欣赏的二毛子旧诗。 东洋留雪生捧苏曼殊,西洋留 学生捧黄公度。 留学生不知道苏东坡,黄山谷,心目间只有这一对苏黄。 我 没说错罢? 还是黄公度好些,苏曼殊诗里的日本味儿,浓得就像日本女人头发 上的油气。”
  苏小姐道:“我也是个普通留学生,就不知道近代的旧诗谁算顶好。董先生 讲点给我们听听。”
  “当然是陈散原第一。 这五六百念年,算他最高。 我常说唐以后的大诗 人可以把地理名字来概括,叫‘陵谷山原’。 三陵:杜少陵,王广陵--知道 这个人么?--梅宛陵;二谷:李昌谷,黄山谷;四山:王半山,陈后山,元遗 山;可是只有一原,陈散原。”说时,翘着左手大拇指。 鸿渐懦怯地问道:“ 不能添个‘坡’字么?”
  “苏东坡,他差一点。”
  鸿渐咋舌不下,想苏东坡的诗还不入他法眼,这人做的诗不知怎样好法,便 问他要刚才写的诗来看。 苏小姐知道斜川写了诗,也向他讨,因为只有做旧诗 的人敢说不看新诗,做新诗的人从不肯说不懂旧诗的。 斜川把四五张纸,分发 同席,傲然靠在椅背上,但觉得这些人都不懂诗,决不能领略他句法的妙处,就 是赞美也不会亲切中肯。这时候,他等待他们的恭维,同时知道这恭维不会满足 自己,仿佛鸦片瘾发的时候只找到一包香烟的心理。 纸上写着七八首近体诗, 格调很老成。辞军事参赞回国那首诗有:“好赋归来看妇靥,大惭名字止儿啼” ;愤慨中日战事的诗有:“直疑天似醉,欲与日偕亡”;此外还有:“清风不必 一钱买,快雨瑞宜万户封”;“石齿漱寒濑,松涛泻夕风”;“未许避人思避世 ,独扶浅醉赏残花”。可是有几句像:“泼眼空明供睡鸭,蟠胸秘怪媚潜虬”; “数子提携寻旧迹,哀芦苦竹照凄悲”;“秋气身轻一身过,鬓丝摇影万鸦窥” ;意思非常晦涩。 鸿渐没读过《散原精舍诗》,还竭力思索这些字句的来源。
  他想芦竹并没起火,照东西不甚可能,何况“凄悲”是探海灯都照不见的。“ 数子”明明指朋友并非小孩子,朋友怎可以“提携”? 一万只乌鸦看中诗人几 根白头发,难道“乱发如鸦窠”,要宿在他头上? 心里疑惑,不敢发问,怕斜 川笑自己外行人不懂。
  大家照例称好,斜川客气地淡漠,仿佛领袖受民众欢迎时的表情。 辛楣对 鸿渐道:“你也写几首出来, 让我们开开眼界。” 鸿渐极口说不会做诗。  斜川说鸿渐真的不会做诗,倒不必勉强。 辛楣道:“大家喝一大杯,把斜川兄 的好诗下酒。”鸿渐要喉舌两关不留难这口酒,溜税似地直咽下去,只觉胃里的 东西给这口酒激的要冒上来,好比已塞的抽水马桶又经人抽一下水的景象。 忙 搁下杯子。咬紧牙齿,用坚强的意志压住这阵泛溢。
  苏小姐道:“我没见过董太太,可是我想像得出董太太的美。 董先生的诗 :‘好赋归来看妇靥’,活画出董太太的可爱的笑容,两个深酒涡。”
  赵辛楣道:“斜川有了好太太不够,还在诗里招摇,我们这些光杆看了真眼 红,”说时,仗着酒勇,涎着脸看苏小姐。
  褚慎明道:“酒涡生在他太太脸上,只有他一个人看,现在写进诗里,我们 都可以仔细看个饱了。”
  斜川生气不好发作,板着脸说:“跟你们这种不通的人,根本不必谈诗。我 这一联是用的两个典,上句梅圣俞,下句杨大眼,你们不知道出处,就不要穿凿 附会。”
  辛楣一壁斟酒道:“抱歉抱歉! 我们罚自己一杯。 方先生,你应该知道 出典,你不比我们呀! 为什么也一窍不通? 你罚两杯,来!”
  鸿渐生气道:“你这人不讲理,为什么我比你们应当知道?”
  苏小姐因为斜川骂“不通”,有自己在内,甚为不快,说:“我也是一窍不 通的,可是我不喝这杯罚酒。”
  辛楣已有醉意,不受苏小姐约束道:“你可以不罚,他至少也得还喝一杯, 我陪他。”说时,把鸿渐杯子里的酒斟满了,拿起自己的杯子来一饮而尽,向鸿 渐照着。
  鸿渐毅然道:“我喝完这杯,此外你杀我头也不喝了。”举酒杯直着喉咙灌 下去,灌完了,把杯子向辛楣一扬道:“照--”他“杯”字没出口,紧闭嘴, 连跌带撞赶到痰盂边,“哇”的一声,菜跟酒冲口而出,想不到肚子里有那些呕 不完的东西,只吐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胃汁都赔了。 心里只想:“大丢 脸! 亏得唐小姐不在这儿。” 胃里呕清了,恶心不止,旁茶几坐下, 抬不 起头,衣服上都溅满脏沫。 苏小姐要走近身,他疲竭地做手势阻止她。 辛楣 在他吐得厉害时,为他敲背,斜川叫跑堂收拾地下,拿手巾,自己先倒杯茶给他 漱口。褚慎明掩鼻把窗子全打开,满脸鄙厌,可是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泼的牛奶 ,给鸿渐的呕吐在同席的记忆里冲掉了。
  斜川看鸿渐好了些,笑说:“‘凭阑一吐,不觉箜篌’,怎么饭没吃完,已 经忙着还席了! 没有关系,以后拼着吐几次,就学会喝酒了。”
  辛楣道:“酒,证明真的不会喝了。 希望诗不是真的不会做,哲学不是真 的不懂。”
  苏小姐发恨道:“还说风凉话呢! 全是你不好,把他灌到这样,明天他真 生了病,瞧你做主人的有什么脸见人?--鸿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把手指 按鸿渐的前额,看得辛楣悔不曾学过内功拳术,为鸿渐敲背的时候,使他受至命 伤。
  鸿渐头闪开说:“没有什么,就是头有点痛。辛楣兄,今天真对不住你,各 位也给我搅得扫兴,请继续吃罢。 我想先回家去了,过天到辛楣兄府上来谢罪。”
  苏小姐道:“你多坐一会,等头不痛了再走。”
  辛楣恨不得立刻撵鸿渐滚蛋,便说:“谁有万金油? 慎明,你随身带药的 ,有没有万金油?”
  慎明从外套和裤子袋里掏出一大堆盒儿,保喉,补脑,强肺,健胃,通便, 发汗,止痛的药片,药丸,药膏全有。 苏小姐捡出万金油,伸指蘸了些,为鸿 渐擦在两太阳。 辛楣一肚皮的酒,几乎全成酸醋,忍了一会,说:“好一点没 有?今天我不敢留你,改天补请。 我吩咐人叫车送你回去。”
  苏小姐道:“不用叫车,他坐我的车,我送他回家。”
  辛楣惊骇得睁大了眼,口吃说:“你,你不吃了?还有菜呢。”鸿渐有气无 力地恳请苏小姐别送自己。
  苏小姐道:“我早饱了,今天菜太丰盛了。 褚先生,董先生,请慢用,我 先走一步。 辛楣,谢谢你。”
  辛楣哭丧着脸,看他们俩上车走了。 他今天要鸿渐当苏小姐面出丑的计划 ,差不多完全成功,可是这成功只证实了他的失败。 鸿渐斜靠着车垫,苏小姐 叫他闭上眼歇一会。 在这个自造的黑天昏地里, 他觉得苏小姐凉快的手指摸 他的前额,又听她用法文低声自语:“Pauvre petiti(可怜的小 东西)”他力不从心,不能跳起来抗议。 汽车到周家,苏小姐命令周家的门房 带自己汽车夫扶鸿渐进去。 到周先生周太太大惊小怪赶出来认苏小姐,要招待 她进去小坐,她汽车早开走了。老夫妇的好奇心无法满足,又不便细问蒙头躺着 的鸿渐,只把门房考审个不了,还嫌他没有观察力,骂他有了眼睛不会用,为什 么不把苏小姐看个仔细。
  明天一早方鸿渐醒来,头里还有一条齿线的痛,头像进门擦鞋底的棕毯。躺 到下半天才得爽朗,可以起床。写了一封信给唐小姐,只说病了,不肯提昨天的 事。追想起来,对苏小姐真过意不去,她上午下午都来过电话,问他好了没有, 有没有兴臻去夜谈。 那天是旧历四月十五,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 不比秋冬是诗人的月色,何况月亮团圆,鸿渐恨不能去看唐小姐。苏小姐的母亲 和嫂子上电影院去了,用人们都出去逛了,只剩她跟看门的在家。她见了鸿渐, 说本来自己也打算看电影去的,叫鸿渐坐一会,她上去加件衣服,两人同到园里 去看月。她一下来,鸿渐先闻着刚才没闻到的香味,发现她不但换了衣服,并且 脸上唇上都加了修饰。苏小姐领他到六角小亭子里,两人靠栏杆坐了。他忽然省 悟这情势太危险,今天不该自投罗网,后悔无及。他又谢了苏小姐一遍,苏小姐 又问了他一遍昨晚的睡眠,今天的胃口,当头皎洁的月亮也经不起三遍四遍的赞 美,只好都望月不作声。鸿渐偷看苏小姐的脸,光洁得像月光泼上去就会滑下来 ,眼睛里也闪活症月亮,嘴唇上月华洗不淡的红色变为滋润的深暗。苏小姐知道 他在看自己,回脸对他微笑,鸿渐要抵抗这媚力的决心,像出水的鱼,头尾在地 上拍动,可是挣扎不起。他站起来道:“文纨,我要走了。”
  苏小姐道:“时间早呢,忙什么?还坐一会。”指着自己身旁,鸿渐刚才坐 的地方。
  “我要坐远一点——你太美了!这月亮会作弄我干傻事。”
  苏小姐的笑声轻腻得使鸿渐心里抽痛:“你就这样怕做傻子么?会下来,我 不要你这样正襟危坐,又浊拜堂听说教。我问你这聪明人,要什么代价你才肯做 子?”转脸向他顽皮地问。
  鸿渐低头不敢看苏小姐,可是耳朵里、鼻子里,都是抵制不了的她,脑子里 也浮着她这时候含笑的印象,像漩涡里的叶子在打转:“我没有做傻子的勇气。”
  苏小姐胜利地微笑,低声说:“Embrasse-moi!”说着一壁害羞,奇怪自己 竟有做傻子的勇气,可是她只敢躲在外国话里命令鸿渐吻自己。鸿渐没法推避, 回脸吻她。这吻的分量很轻,范围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 一抹茶碗边,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经》,至多像 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指,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吻完了,她 头枕在鸿渐肩膀上,像小孩子甜睡中微微叹口气。鸿渐不敢动,好一会,苏小姐 梦醒似的坐直了,笑说:“月亮这怪东西,真教我们都变了傻子了。”
  “并且引诱我犯了不可饶赦的罪!我不能再待了。”鸿渐这时候只怕苏小姐 会提起订婚结婚,爱情好有保障。
  “我偏不放你走——好,让你走,明天见。”苏小姐看鸿渐脸上的表情,以 为他情感冲动得利害,要失掉自主力,所以不敢留他了。鸿渐一溜烟跑出门,还 以为刚才唇上的吻,轻松得很,不当作自己爱她的证据。好像接吻也等于体格检 验,要有一定斤两,才算合格似的。
  苏小姐目送他走了,还坐在亭子里。心里只是快活,没有一个成轮廓的念头 。想着两句话:“天上月圆,人间月半,”不知是旧句,还是自己这时候的灵感 。今天是四月半,到八月半不知怎样。“孕妇的肚子贴在天上,”又记起曹元朗 的诗,不禁一阵厌恶。听见女用人回来了,便站起来,本能地掏手帕在嘴上抹了 抹,仿佛接吻会留下痕迹的。觉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 极端,会一跳冲进明天的快乐里,又兴奋,又战栗。
  方鸿渐回家,锁上房门,撕了五六张稿子,才写成下面的一封信:
  文纨女士:
  我没有脸再来见你,所以写这封信。从过去直到今夜的事,全是我不
  好。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我不敢求你谅宥,我只希望你快忘记我这
  个软弱、没有勇气的人。因为我真心敬爱你,我愈不忍糟蹋你的友谊。这
  几个月来你对我的恩意,我不配受,可是我将来永远作为宝贵的回忆。祝
  你快乐。
  惭悔得一晚没睡好,明天到银行叫专差送去。提心吊胆,只怕还有下文。十 一点钟左右,一个练习生来请他听电话,说姓苏的打来的,他腿都软了,拿起听 筒,预料苏小姐骂自己的话,全行的人都听见。
  苏小姐的声音很柔软:“鸿渐么?我刚收到你的信,还没拆呢。信里讲些什 么?是好话我就看,不是好话我就不看;留着当了你面 拆开来羞你。”
  鸿渐吓得头颅几乎下缩齐肩,眉毛上升入发,知道苏小姐误会这是求婚的信 ,还要撒娇加些波折,忙说:“请你快看这信,我求你。”
  “这样着急!好,我就看。你等着,不要挂电话——我看了,不懂你的意思 。回头你来解释罢。”
  “不,苏小姐,不,我不敢见你——”不能再遮饰了,低声道:“我另有— —”怎么说呢?糟透了!也许同事们全在偷听——“我另外有——有个人。”说 完了如释重负。
  “什么?我没听清楚。”
  鸿渐摇头叹气,急得说抽去了脊骨的法文道:“苏小姐,咱们讲法文。我— —我爱一个人,——爱一个女人另外,懂?原谅,我求你一千个原谅。”
  “你——你这个浑蛋!”苏小姐用中文骂他,声音似乎微颤。鸿渐好像自己 耳颊上给她这骂沉重地打一下耳光,自卫地挂上听筒,苏小姐的声音在意识里搅 动不住。午时一个人到邻近小西菜馆里去饭,怕跟人谈话。忽然转念,苏小姐也 许会失恋自杀,慌得什么都吃不进。忙赶回银行,写信求她原谅,请她珍重,把 自己作践得一文不值,哀恳她不要留恋。发信以后,心上稍微宽些,觉得饿了, 又出去吃东西。四点多钟,同事都要散,他想今天没兴致去看唐小姐了。收发处 给他地封电报,他惊惶失,险以为苏小姐的死信,有谁会打电报来呢?拆开一看 ,“平成”发出的,好像是湖南一个皮名,减少了恐慌,增加了诧异。忙讨本电 报明码翻出来是:“敬聘为教捋月薪三百四十元酌送路费盼电霸国立三闾大学校 长高松年。”“教捋”即“教授”的错误,“电霸”准是“电复”。从没听过三 闾大学,想是个战后新开的大学,高松年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他聘自己当什 么系的教授。不过有国立大学不远千里来聘请,终是增添身价的事,因为战事起 了只一年,国立大学教授还是薪水阶级里可企羡的地位。问问王主任,平成确在 湖南,王主任要电报看了,赞他实至名归,说点金银行是小地方,蛟龙非池中之 物,还说什么三年国立大学教授就等于简任官的资格。鸿渐听得开心,想这真是 转运的消息,向唐小姐求婚一定也顺利。今天太值得记念了,绝了旧葛藤,添了 新机会。他晚上告诉周经理夫妇,周经理也高兴,只说平成这地方太僻远了。鸿 渐说还没决定答应。周太太说,她知道他先要请苏文纨小姐那样,早结婚了,新 式男女没结婚说“心呀,肉呀”的亲密,只怕甜头吃完了,结婚后反而不好。鸿 渐笑她只知道个苏小姐。她道:“难道还有旁人么?”鸿渐得意头上,口快说三 天告诉她确实消息。她为她死掉的女儿吃醋道:“瞧不出你这样一个人倒是你抢 我夺的一块好肥肉!”鸿渐不屑计较这些粗鄙的话,回房间写如下的一封信:
  晓芙:
  前天所发信,想已目。我病全好了;你若补写信来慰问,好比病后一帖补药,还是欢迎的。我今天收到国立三闾大学电报,聘我当教授。校址好像太偏僻些,可是不失为一个机会。我请你帮我决定去不去。你下半年计划怎样?你要到昆明去复学,我也可以在昆明谋个事,假如你进上海的学校,上海就变成我唯一依恋的地方。总而言之,我魔住你,缠着你,冤鬼作祟似的附上你,不放你清静。我久想跟我——啊呀!“你”错写了“ 我”,可是这笔误很有道理,你想想为什么——讲句简单的话,这话在我
  心里已经复习了几千遍。我深恨发明不来一个新鲜飘忽的说法,只有我可以说,只有你可以听,我说过,我听过,这说法就飞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第二个男人好对第二个女人这样说。抱歉得很,对绝世无双的你,我只能用几千年经人滥用的话来表示我的情感。你允许我说那句话么?我真不敢冒味,你不知道我怎样怕你生气。
  明天一早鸿渐吩咐周经理汽车夫送去,下午出银行就上唐家。洋车到门口, 看见苏小姐的汽车也在,既窘且怕。苏小姐汽车夫向他脱帽,说:“方先生来得 巧,小姐来了不多一会。”鸿渐胡扯道:“我路过,不过去了,”便转个弯回家 。想这是撒一个玻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汽车夫定在暗笑。苏小姐会不会 大讲坏话,破人好事?但她未必知道自己爱唐小姐,并且,这半年来的事讲出来 只丢她的脸。这样自譬自慰,他又不担忧了。他明天白等了一天,唐小姐没信来 。后天去看唐小姐,女用人说她不在家。到第五天还没信,他两次拜访都扑个空 。鸿渐急得眠食都废,把自己的信背了十几遍,字字推敲,自觉并无开罪之处。 也许她要读书,自己年龄比她大八九岁,谈恋爱就得结婚,等不了她大学毕业, 她可能为这事迟疑不决。只要她答应自己,随她要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自己一 定守节。好,再写封信去,说明天礼拜日求允面谈一次,万事都由她命令。
  当夜刮大风,明天小雨接大雨,一脉相延,到下午没停过。鸿渐冒雨到唐家 ,小姐居然在家;她微觉女用人的态度有些异常,没去理会。一见唐小姐,便知 道她今天非常矜持,毫无平时的笑容,出来时手里拿个大纸包。他勇气全漏泄了 ,说:“我来过两次,你都不在家,礼拜一的信收到没有?”
  “收到了。方先生,”——鸿渐听她恢复最初的称呼,气都不敢透——“方 先生听说礼拜二也来过,为什么不进来,我那天倒在家。”
  “唐小姐,”——也还她原来的称呼——“怎么知道我礼拜二来过?”
  “表姐的车夫看见方先生,奇怪你过门不入,他告诉了表姐,表姐又诉我。 你那天应该进来,我们在谈起你。”
  “我这种人值得什么讨论!”
  “我们不但讨论,并且研究你,觉得你行为很神秘。”
  “我有什么神秘?”
  “还不够神秘么?当然我们不知世事的女孩子,莫测高深。方先生的口才我 早知道,对自己所作所为一定有很满意中听的解释。大不了,方先生只要说:‘ 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人家准会原谅。对不对?”
  “怎么?”鸿渐直跳起来,“你看见我给你表姐的信?”
  “表姐给我看的,她并且把从船上到那天晚上的事全告诉我。”
  唐小姐脸上添了愤恨,鸿渐不敢正眼瞧她。
  “她怎样讲?”鸿渐嗫嚅说;他相信苏文纨一定加油加酱,说自己引诱她、 吻她,准备据实反驳。
  “你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么?”
  “唐小姐,让我解释——”
  “你‘有法解释’,先对我表姐去讲。”方鸿渐平日爱唐小姐聪明,这时候 只希望她拙口钝腮,不要这样咄咄逼人。“表姐还告诉我几件关于方先生的事, 不知道正确不正确。方先生现在住的周家,听说并不是普通的亲戚,是贵岳家, 方先生以前结过婚——”鸿渐要插嘴,唐小姐不愧是律师的女儿,知道法庭上盘 问见证的秘诀,不让他分辩——“我不需要解释,是不是岳家?是就好了。你在 外国这几年有没有恋爱,我不知道。可是你在回国的船上,就看中一位鲍小姐, 要好得寸步不离,对不对?”鸿渐低头说不出话——“鲍小姐走了,你立刻追求 表姐,直到——我不用再说了。并且,据说方先生在欧洲念书,得到过美国学位 ——”
  鸿渐顿足发恨道:“我跟你吹过我有学位没有?这是闹着玩儿的。”
  “方先生人聪明,一切逢场作戏,可是我们这种笨蛋,把你开的玩笑都得认 真——”唐小姐听方鸿渐嗓子哽了,心软下来,可是她这时候愈心疼,愈心恨, 愈要责罚他个痛快——“方先生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 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鸿渐还低头不—— “我只希望方先生前途无量。”
  鸿渐身心仿佛通电似的发麻,只知道唐小姐在说自己,没心思来领会她话里 的意义,好比头脑里蒙上一层油纸,她的话雨点似的渗不进,可是油纸震颤着雨 打的重量。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绝望地明白,抬起头来,两眼是泪,像大孩子挨 了打骂,咽泪入心的脸。唐小姐鼻子忽然酸了。“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我不 敢再辩,以后决不来讨厌。”站起来就走。
  唐小姐恨不能说:“你为什么不辩护呢?我会相信你,”可是只说:“那么 再会。”她送着鸿渐,希他还有话说。外面雨下得正大,她送到门口,真想留他 等雨势稍杀再走。鸿渐披上雨衣,看看唐小姐,瑟缩不敢拉手。唐小姐见他眼睛 里的光亮,给那一阵泪滤干了,低眼不忍再看,机械地伸手道:“再会——”有 时候,“不再坐一会么?”可以撵走人,有时候“再会”可以挽留人;唐小姐挽 不住方鸿渐,所以加一句“希望你远行一路平安”。他回卧室去,适才的盛气全 消灭了,疲乏懊恼。女用人来告诉道:“方先生怪得很站在马路那一面,雨里淋 着。”他忙到窗口一望,果然鸿渐背马路在斜对面人家的篱笆外站着,风里的雨 线像水鞭子正侧横斜地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她看得心溶化成苦水,想一分钏后 他再不走,一定不顾笑话,叫用人请他回来。这一分她好长,她等不及了,正要 分付女用人,鸿渐忽然回过脸来,狗抖毛似的抖擞身子,像把周围的雨抖出去, 开步走了。唐小姐抱歉过信表姐,气愤时说话太决绝,又担忧鸿渐失神落魄,别 给汽车电车撞死了。看了几次表,过一个钟头,打电话到周家问,鸿渐还没回去 ,她惊惶得愈想愈怕。吃过晚饭,雨早止了,她不愿意家里人听见,溜出门到邻 近糖果店借打电话,心乱性急,第一次打错了,第二次打过了只听对面铃响,好 久没人来接。周经理一家三口都出门应酬去了,鸿渐在小咖啡馆里呆坐到这时候 才回家,一进门用人便说苏小姐来过电话,他火气直冒,倒从麻木里苏醒过来, 他正换干衣服,电话铃响,置之不理,用人跑上来接,一听便说:“方少爷,苏 小姐电话。”鸿渐袜子没穿好,赤了左脚,跳出房门,拿起话筒,不管用听见不 听见,厉声——只可惜他淋雨受了凉,已开始塞鼻伤风,嗓子没有劲——说:“ 咱们已经断了,断了!听见没有?一次两次来电话干吗?好不要脸!你捣得好鬼 !我瞧你一辈子嫁不了人——”忽然发现对方早挂断了,险的要再打电话给苏小 姐,逼她听完自己的臭骂。那女用人在楼梯转角听得有趣,赶到厨房里去报告。 唐小姐听到“好不要脸”,忙挂上听筒,人都发晕,好容易制住眼泪,回家。
  这一晚,方鸿渐想着白天的事,一阵阵的发烧,几乎不相信是真的,给唐小 姐一条条说破了,觉得自己可鄙可贱得不成为人。明天,他刚起床,唐家包车夫 送来一个纸包,昨天见过的,上面没写字,猜准是自己写给她的信。他明知唐小 姐不会,然而希她会写几句话,借决绝的一刹那让交情多延一口气,忙拆开纸包 ,只有自己的旧信。他垂头丧气,原纸包了唐小姐的来信,交给车夫走了。唐小 姐收到那纸包的匣子,好奇拆开,就是自己送给鸿渐吃的夹心朱古力糖金纸匣子 。她知道匣子里是自己的信,不愿意打开,似乎匣子不打开,自己跟他还没有完 全破裂,一打开便证据确凿地跟 他断了。这样痴坐了不多久——也许只是几秒 种——开了匣盖,看见自己给他的七封信,信封都破了,用玻璃纸衬补的,想得 出他急于看信,撕破了信封又手指笨拙地补好。唐小姐心里一阵难受。更发现盒 子底衬一张纸,上面是家里的住址跟电话号数,记起这是跟他第一次吃饭时自己 写在他书后空页上的,他剪下来当宝贝似的收藏着。她对了发怔,忽然想昨天他 电话里的话,也许并非对自己说的;一月前第一次打电话,周家的人误会为苏小 姐,昨天两次电话,那面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找鸿渐的,毫不问姓名。彼此决裂 到这个田地,这猜想还值得证实么?把方鸿渐忘了就算了。可是心里忘不了他, 好比牙齿钳去了,齿腔空着作痛,更好比花盆里种的小树,要连根拔它,这花盆 就得碎。唐小姐脾气高傲,宁可忍痛至于生病。病中几天,苏小姐天天来望她陪 她,还告诉她已跟曹元朗订婚,兴头上偷偷地把曹元朗求婚的事告诉她。据说曹 元朗在十五岁时早下决心不结婚,一见了苏小姐,十五年来的人生观像大地震时 的日本房屋。因此,“他自己说,他最初恨我怕我,想躲着我,可是——”苏小 姐笑着扭身不说完那句话。求婚是这样的,曹元朗见了面,一股怪可怜的样子, 忽然把一个丝绒盒子塞在苏小姐手里,神色仓皇地跑了。苏小姐打开,盒子里盘 一条金挂链,头上一块大翡翠,链下压一张信纸。唐小姐问她信上说些什么,苏 小姐道:“他说他最初恨我,怕我,可是现在——唉,你这孩子最顽皮,我不告 诉你。”唐小姐病愈姊妹姊夫邀她到北平过夏。阳历八月底她回上海,苏小姐恳 请她做结婚时的傧相。男傧相就是曹元朗那位留学朋友。他见唐小姐,大献殷勤 ,她厌烦不甚理他。他撇着英国腔向曹元朗说道:“Dash it! That girl is fo rget-me-not and touch-me-not in one, a red rose which has somehow turn ed in to the blue flower.”曹元朗赞他语妙天下,他自以为这句话会传到唐小 姐耳朵里。可是唐小姐在吃喜酒后第四天,跟她父亲到香港转重庆去了。

精神安定。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静止……
  克利斯朵夫神闲意适,心中一片和气。他因为挣到了和气很得意,暗中又有些懊丧,觉得这种静默很奇怪。情欲睡着了;他一心以为它们不会再醒的了。
  他那股频于暴烈的巨大的力,没有了目的,无所事事,入于蒙弊半睡的状态。实际是内心有点儿空虚的感觉,“看破一切”的怅惘,也许是不懂得抓握幸福的遗憾。他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再需要多大的斗争,甚至在工作方面也不再有多大困难。他到了一个阶段的终点,以前的努力都有了收获;要汲取先前开发的水源真是太容易了;他的旧作才被那般天然落后的群众发见而赞赏的时候,他早已把它们置之脑后,可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更向前进。他每次创作都感到同样的愉快。在他一生的这一时期,艺术只是一种他演奏得极巧妙的乐器。他不胜羞愧的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以艺术为游戏的人。
  易卜生说过:“在艺术中应当坚守勿失的,不只是天生的才气,还有充实人生而使人生富有意义的热情与痛苦。否则你就不能创造,只能写些书罢了。”
  克利斯朵夫就是在写书。那他可是不习惯的。书固然写得很美;他却宁愿它们减少一些美而多一些生气。好比一个休息时期的运动家,不知怎么对付他的筋骨,只象一头无聊的野兽一般打着呵欠,以为将来的岁月都是平静无事的岁月,可以让他消消停停的工作。加上他那种日耳曼人的乐观脾气,他确信一切都安排得挺好,结局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他私自庆幸逃过了大风暴,做了自己的主宰。而这点成绩也不能说少了……啊!一个人终于把自己的一切控制住了,保住了本来面目……他自以为到了彼岸。
  两位朋友并不住在一起。雅葛丽纳出走以后,克利斯朵夫以为奥里维会搬回到他家里来的。可是奥里维不能这样做。虽然他需要接近克利斯朵夫,却不能跟克利斯朵夫再过从前的生活。和雅葛丽纳同居了几年,他觉得再把另外一个人引进他的私生活是受不了的,简直是亵渎的,——即使这另一个人比雅葛丽纳更爱他,而他爱这另一个人也甚于爱雅葛丽纳。——那是没有理由可说的。
  克利斯朵夫很不了解,老是提到这问题,又惊异,又伤心,又气恼……随后,比他的智慧更高明的本能把他点醒了,他便突然不作声了,认为奥里维的办法是对的。
  可是他们每天见面,比任何时期都更密切。也许他们谈话之间并不交换最亲切的思想,同时也没有这个需要。精神的沟通用不着语言,只要是两颗充满着爱的心就行了。
  两人很少说话,一个耽溺在他的艺术里,一个耽溺在他的回忆里。奥里维的苦恼渐渐减轻了;但他并没为此有所努力,倒还差不多以苦恼为乐事:有个长久的时期,苦恼竟是他生命的唯一的意义。他爱他的孩子;但一个只会哭喊的小娃娃不能在他生活中占据多大的地位。世界上有些男人,对爱人的感情远过于对儿子的感情。我们不必对这种情形大惊小怪。天性并不是一律的;要把同样的感情的规律加在每个人身上是荒谬的。固然,谁也没权利把自己的责任为了感情而牺牲。但至少得承认一个人可以尽了责任而不觉得幸福。奥里维在孩子身上最爱的一点,还是这孩子的血肉所从来的母亲。
  至此为止,他不大关心旁人的疾苦。他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知识分子。但与世隔绝不是自私,而是爱梦想的病态的习惯。雅葛丽纳把他周围的空虚更扩大了;她的爱情在奥里维与别人之间划出了一道鸿沟;爱情消灭了,鸿沟依旧存在。而且他气质上是个贵族。从幼年起,他虽然心很温柔,但身体和精神极其敏感,素来是远离大众的。他们的思想和气息都使他厌恶。——但自从他亲眼看见了一桩平凡的琐事以后,情形就不同了。
  他在蒙罗区的高岗上租着一个很朴素的公寓,离开克利斯朵夫与赛西尔的住处很近。那是个平民区,住在一幢屋子里的不是靠少数存款过活的人,便是雇员和工人的家庭。在别的时期,他对于这个气味不相投的环境一定会感到痛苦;但这时候他完全不以为意;这儿也好,那儿也好:他到处是外人。他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邻居是些什么人。工作回来——(他在一家出版公司里有一个差事),——他便关在屋里怀念往事,只为了探望孩子和克利斯朵夫才出去。他的住处不能算一个家,只是一间充满着过去的形象的黑房;而房间越黑越空,形象就越显得清楚。他不大注意在楼梯上遇到的人。但不知不觉已经有些面貌印入他的心里。有些人对于事物要过后才看得清楚。那时什么都逃不掉了,最微小的枝节也象是用刀子刻下来的。奥里维就是这样:他心中装满了活人的影子,感情一激动,那些影子便浮起来;跟它们素昧平生的奥里维居然认出了它们;有时他伸出手去抓……可是它们已经消灭了……
  有一天出去的时候,他看到屋子前面有一堆人,围着咭咭呱呱的女门房。他素来不管闲事,差不多要不加问讯的走过去了,但那个想多拉一个听众的看门女人把他拦住了,问他有没有知道可怜的罗赛一家出了事。奥里维根本不知道谁是那些“可怜的罗赛”,只漫不经意的,有礼的听着。等到知道屋子里有个工人的家庭,夫妇俩和五个孩子一起自杀了的时候,他象旁人一样一边听着女门房反复不厌的唠叨,一边抬起头来望望墙壁。在她说话的时间,他渐渐的想起那些人是见过的;他问了几句……不错,是他们:男的——(他常常听见他在楼梯上呼哩呼噜的喘气)——是面包师傅,气色苍白,炉灶的热气把他的血都吸干了,腮帮陷了下去,胡子老是没刮好;他初冬时害了肺炎,没完全好就去上工,变成复病;三星期以来,他又是失业又没有一点儿气力。女的永远大着肚子,被关节炎把身子搞坏了,还得拚命忙着家里的事,整天在外边跑,向救济机关求一些姗姗来迟的微薄的资助。而这期间,一个又一个的孩子生下来了:十一岁,起岁,三岁,中间还死过两个;最后又是一对双生儿在上个月下了地,真是挑了一个最好的时期!一个邻居的女人说:
  “他们出生那天,五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于斯丁纳,——可怜的丫头!——哭着说,要她同时抱一对双生兄弟,怎么吃得消呢……”
  奥里维听了,脑海中立刻现出那个小姑娘的模样,——挺大的额角,毫无光泽的头发望后梳着,一双惊惶不定的灰色眼睛,部位长得很高。人家不是看到她捧着食物,就是看到她抱着小妹子,再不然手里牵着一个七岁的兄弟;——那是个娇弱的孩子,相貌很细巧,一双眼睛已经瞎了。奥里维在楼上碰到她,总是心不在焉的,有礼的说一声:“对不起,小姐。”
  她一声不出,只直僵僵的走过,也不闪避一下,但对于奥里维的虚礼暗中很高兴。上一天傍晚六点钟,他下楼还最后看到她一次:提着一桶炭上去,东西似乎很重。但在一般穷苦的孩子,那是极平常的事。奥里维照例招呼了一声,并没瞧她一眼。他望下走了几级,无意中抬起头来,看见她靠在栏杆上,伸着那张小小的抽搐的脸瞧他下楼。接着她转身上去了。她知道不知道自己上哪儿去呢?奥里维认为她是有预感的。他想着这可怜的孩子手里提着炭等于提着死亡,而死亡便是解放。对于可怜的孩子们,不再生存就是不再受罪!想到这儿,他没法再去散步了,便回到房里。但明知道死者就在近旁,只隔着几堵壁,自己就生活在这些惨事旁边:怎么还能安安静静的待在家里呢?
  于是他去找克利斯朵夫,心里非常难受,觉得世界上多少人受着千百倍于自己的,可以挽救的苦难,他却为了失恋而成天的自嗟自叹,不是太没有心肝了吗?当时他非常激动,把别人也感染了。克利斯朵夫因之大为动心。他听着奥里维的叙述,把才写的一页乐谱撕了,认为自己搞这些儿童的玩完全被音乐抓住了,而且心里感觉到,世界上减少一件艺术品并不能多添一个快乐的人。饥寒交迫的悲剧对他也不是新鲜的事;他从小就在这一类的深渊边上走惯而不让自己掉下去的。甚至他对自杀还抱着严厉的态度,因为他这时期精力充沛,想不到一个人为了某一种痛苦竟会放弃斗争的。痛苦与战斗,不是挺平常的吗?这是宇宙的支柱。
  奥里维也经历过相仿的磨难,但从来不肯逆来顺受,为自己为别人都是这样。他一向痛恨贫穷,因为那是把他心爱的安多纳德磨折死的。自从娶了雅葛丽纳,让财富和爱情把他志气消磨完了以后,他就急于丢开那些悲惨年代的回忆,把跟姊姊两人每天都得毫无把握的挣取下一天的面包的事赶快忘掉。现在爱情完了,这些形象便重新浮现了。他非但不躲避痛苦,反而去找它。那是不必走多少路就能找到的。以他当时的心境,他觉得痛苦在社会上触目皆是。社会简直是一所医院……遍体鳞伤,活活腐烂的磨折!忧伤侵蚀,摧残心灵的酷刑!没有温情抚慰的孩子,没有前途可望的女儿,遭受欺凌的妇女,在友谊、爱情、与信仰中失望的男子,满眼都是被人生弄伤的可怜虫!而最惨的还不是贫穷与疾病,而是人与人间的残忍。奥里维才揭开人间地狱的盖子,所有被压迫的人的呼号已经震动他的耳鼓了:受人剥削的无产阶级,被人虐害的民族,被屠杀的亚美尼亚,被窒息的芬兰,四分五裂的波兰,殉道的俄罗斯,被欧洲的群狼争食的非洲,以及所有的受难者。奥里维为之气都喘不过来了;他到处听见他们的哀号,不懂一个人怎么还能想到旁的事。他不住的和克利斯朵夫说着。克利斯朵夫心绪被扰乱了,回答说:“别烦了!让我工作。”但他不容易平静下来,便气恼了,咒着说:“该死!我这一天完全给糟掉了!你算是有进步了,嗯?”于是奥里维赶紧道歉。
  “孩子,”克利斯朵夫说,“别老望着窟窿。你要活不下去的。”
  “可是我们应当把那些掉在窟窿里的人救出来呀。”
  “当然。可是怎么救呢?是不是我们也跟着跳下去?你就是这个办法。你有一种倾向,只看见人生可悲的事。不用说,这种悲观主义是慈悲的;可是教人泄气的。想使人家快活,你自己先得快活!”
  “快活!看到这么多的苦难之后,还会有这种心肠吗?只有努力去减少人家的苦难,你才会快活。”
  “对。可是乱打乱杀一阵就能帮助不幸的人吗?多一个不中用的兵是无济于事的。我能够用我的艺术去安慰他们,给他们力量,给他们快乐。你知道不知道,一支美丽的歌能够使多少的可怜虫在苦难中得到支持?应当各人干各人的事!你们法国人,真是好心糊涂虫,只知道抢着替一切的不平叫屈,不管是为了西班牙还是为了俄罗斯,也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喜欢你们这个脾气。可是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把事情搞好吗?你们乱哄哄的投入漩涡,结果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瞧,你们的艺术家自命为参预着世界上所有的运动,可是你们的艺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的黯淡。奇怪的是,多少玩起的小名家跟坏蛋,居然自称为救世的圣徒!嘿,他们不能少灌一些坏酒给群众喝吗?——我的责任,第一在于做好我的事,替你们制作一种健全的音乐,恢复你们新鲜的血液,让太阳照到你们心里去。”
  要散布阳光到别人心里,先得自己心里有阳光。而奥里维就感缺少。象今日一般最优秀的人一样,他不能独自发挥他的力量,只有跟别人联合起来才能够。可是跟谁联合呢?思想是自由的,心可是虔诚的,他被一切的政治党派与宗教党派摒诸门外。他们因为胸襟狭小,不能容忍而互相排挤。一朝有了权力,他们又加以滥用。所以只有被压迫的人才吸引奥里维。在这方面,他至少是和克利斯朵夫同意的,认为在反抗远地方的不平之前,先得反抗近处的不平,反抗那些在我们周围而且是我们多少负有责任的。攻击别人的罪恶而忘掉自己所犯的罪恶的人,真是太多了。
  于是他先从帮助穷人入手。亚诺太太因为参加着一个慈善组织,便介绍奥里维入了会。一开始他就到好几桩失意的事:他负责照顾的穷人并不都值得关切;或者是他的同情没有得到好的反应,他们提防他,对他深闭固拒。并且一个知识分子根本难于在单纯的慈善事业上面获得满足:在灾祸的国土中,这种办法所灌溉到的园地太小了!它的行动几乎老是支离破碎的,零星的;它似乎毫无计划,发现什么伤口就随时裹扎一下。以一般而论,它的志愿太小,行动太匆忙,不能一针见血的对付病源。而探讨苦难的根源正是奥里维不肯放过的工作。
  他开始研究社会的灾难。在这一方面,向导决不愁缺少。当时社会问题已经成为上流社会的一个问题。在交际场中,在小说或剧本中间,大家都谈着。每个人都自命为很熟悉。一部分的青年为此消耗了他们最优秀的力量。
  每一代的人都得有一种美妙的理想让他们风魔。即使青年中最自私的一批也有一股洋溢着生命力,充沛的元起,不愿意毫无生产;他们想法要把它消耗在一件行动上面,或是—-(更谨慎的)——消耗在一宗理论上面。或是搞航空,或是搞革命;或是作肌肉的活动,或是作思想的活动。一个人年轻的时候需要有个幻象,觉得自己参预着人间伟大的活动,在那里革新世界。他的感官会跟着宇宙间所有的气息而震动,觉得那么自由,那么轻松!他还没有家室之累,一无所有,一无所惧。因为一无所有,所以能非常慷慨的舍弃一切。妙的是能爱,能憎,以为空想一番,呐喊几声,就改造了世界;青年人好比那些窥伺待发的狗,常常捕风捉影的狂吠。只要天涯地角出了一桩违反正义的事,他们就疯起来了……
  黑夜里到处是狗叫。在大森林中间,从这一个农庄到那一个农庄,此呼彼应。夜里一切都骚动得很。在这个时代,睡觉是不容易的!空中的风带来多少违反正义的回声!而违反正义的事是没有穷尽的;为了补救一桩不义,你很可能作出另外一些不义。而且什么叫做不义,什么叫做暴行呢?——有的说是可耻的和平,残破的国家。有的说是战争。这个说是旧制度的被毁,君王的被黜。那个说是教会的被掠。另外一个又说是未来的被窒息,自由的受到威胁。对于平民,不平等是不义:对于上层阶级,平等是不义。不义的种类那么多,每个时代都得特别挑一个,——既要挑一个来加以攻击,又要挑一个来加以庇护。
  那时大家正在竭力攻击社会的不公道,——同时也在不知不觉的准备新的不公道。
  当然,自从工人阶级的数量与力量增高,成为国家的主要机轴以来,社会的不公道特别显得不堪忍受,特别令人注目。但不管工人阶级的政客与讴歌者怎样宣传,工人阶级的现状并没变得更坏,反而比从前改善。今昔的变化并非在于现代的工人们更苦,而是在于更有力量。这种力量是资本家的力量造成的,是经济与工业发展的必然的趋势造成的;因为这种发展把劳动者集合在一起,使他们成为可以作战的军队;工业的机械化使武器落到了劳动者手里,使每个工头都变成支配光、支配电、支配力的主宰。近来一般领袖正想加以组织的、这些原动力中间,有一股烈焰飞腾的热度和无数的电浪,流遍了整个社会。
  有头脑的中产阶级所以被平民问题震动,决不是——虽然他们自以为是——为了这个问题的合于正义,也不是为了观念的新奇与力量,而是为了它的生命力。
  以平民问题所牵涉的正义而论,社会上千千万万别的正义被蹂躏了,谁也不动心。以观念而论,它只是些零零碎碎的真理,东一处西一处的捡得来,牺牲了旁的阶级而依了一个阶级的身量剪裁过的。那不过是一些跟所有的“原则”同样荒谬的“原则”,——例如君权神圣,教皇无误,无产阶级统治,普及选举,人类平等;——倘使你不从鼓动这些原则的力量方面着眼而单看它们的理由,还不是同样的荒谬?但它们的平庸是没有关系的。无论什么思想,都不是靠它本身去征服人心,而是靠它的力量;不是靠思想的内容,乃是靠那道在历史上某些时期放射出来的生命的光辉。仿佛一股浓烈的肉香,连最迟钝的嗅觉也受到它的刺激。以思想本身来说,最崇高的思想也没有什么作用;直到有一天,思想靠了吸收它的人的价值,(不是靠了它自己的价值),靠了他们灌输给它的血液而有了传染性的时候,那枯萎的植物,奚里谷的玫瑰,才突然之间开花,长大,放出浓郁的香味布满空①间。——张着鲜明的旗帜,领导工人阶级去突击布尔乔亚堡垒的那些思想,原来是布尔乔亚梦想家想出来的。只要不出他们的书本,那思想就等于死的,不过是博物馆里的东西,放在玻璃柜中的木乃伊,没有人瞧上一眼的。但一朝被群众抓住了,那思想就变了群众的一部分,感染到他们的狂热而变了模样,有了生气;抽象的理由中间也吹进了如醉如狂的希望,象穆罕默德开国时代的那阵热风。这种狂热慢慢扩张开去。大家都感染到了,可不知道那热风是谁带来的,怎么带来的。而且人的问题根本不相干。精神的传染病继续蔓延,从头脑狭窄的人物传达给优秀人物。每个人都无意之间做了传布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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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奚里谷玫瑰产于叙利亚与巴勒斯坦,未开花即萎谢,但移植湿地,即能再生。
  这些精神传染病的现象在每个国家每个时代都有的;即使在特权阶级坚壁高垒,竭力撑持的贵族国家也不能免。但在上层阶级与其民之间没有藩篱可守的民主国家,这种现象来势特别猛烈。优秀分子立刻被传染了。他们尽管骄傲,聪明,却抵抗不了疫势;因为他们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末强。智慧是一座岛屿,被人间的波涛侵蚀了,淹没了,直要等大潮退落的时候,才能重新浮现。大家佩服法国贵族在八月四日夜里放弃特权的事。其实他们是不得不这样做。我们不难想①象,他们之中一定有不少人回到府里去会对自己说:“哎,我干的什么事啊?简直是醉了……“好一个醉字!那酒真是太好了,酿酒的葡萄也太好了!可是酿成美酒来灌醉老法兰西的特权阶级的葡萄藤,并非是特权阶级栽种的。佳酿已成,只待人家去喝。而你一喝便醉。就是那些绝不沾唇而只在旁边闻到酒香的人也不免头晕目眩。这是大革命酿出来的酒!……一七八九年份的酒,如今在家庭酒库中只剩几瓶泄气的了;可是我们的曾孙玄孙还会记得他们的祖先曾经喝得酩酊大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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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法国大革命爆发后,八月四日夜,若干贵族在国民议会中宣布放弃特权。
  使奥里维那一代的布尔乔亚青年头昏脑胀的,是一种同样猛烈而更苦涩的酒。他们把自己的阶级作牺牲,去献给新的上帝,无名的上帝,——平民。
  当然,他们并非每个人都一样的真诚。许多人看不起自己的阶级,为的是要借此显露头角。还有许多是把这种运动作为精神上的消遣,高谈阔论的训练,并不完全当真的。一个人自以为信仰一种主义,为它而奋斗,或者将要奋斗,至少是可能奋斗,的确是愉快的事;甚至觉得冒些危险也不坏,反而有种戏剧意味的刺激。
  这种心情的确是无邪的,倘使动机天真而没有利害计算的话。——但一批更乖巧的人是胸有成竹的上台的,把平民运动当作猎取权位的手段。好似北欧的海盗一般,他们利用涨潮的时间把船只驶入内地,预备深入上流的大三角洲,等退潮的时候把征略得来的城市久占下去。港口是窄的,潮水是捉摸不定的:非有巧妙的本领不行。但是两三代的愚民政治已经养成了一批精于此道的海盗。他们非常大胆的冲进去,对于一路上覆没的船连瞧都不瞧一眼。
  每个党派都有这种恶棍,却不能教任何一个党派负责。然而一部分真诚的与坚信的人,看了那些冒险家以后所感到的厌恶,已经对自己的阶级绝望了。奥里维认识一般有钱而博学的布尔乔亚青年,都觉得布尔乔亚的没落与无用。他对他们极表同情。最初,他们相信优秀分子可能使平民有新生的希望,便创立许多平民大学,花了不少时间与金钱,结果那些努力完全失败了。当初的希望是过分的,现在的灰心也是过分的。民众并没响应他们的号召,或竟避之唯恐不及。便是应召而来的时候,他们又把一切都误会了,只学了布尔乔亚的坏习气。另外还有些危险人物溜进布尔乔亚的使徒队伍,把他们的信用给破坏了,把平民与中产阶级一箭双雕,同时利用。于是一般老实人以为布尔乔亚是完了,它只能腐蚀民众,民众应当不顾一切的摆脱它而自个儿走路。因此,中产阶级只是发起了一个运动,结果非但这运动没有他们的分,并且还反对他们。有的人觉得能够这样舍身,能够用牺牲来对人类表示深切而毫无私心的同情是种快乐。只要能爱,能舍身就行。青年人元气那么充足,用不着在感情上得到酬报,不怕自己会变得贫弱。——有的人认为自己的理智和逻辑能够满足便是一种愉快;他们的牺牲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思想。这是最刚强的一批。他们很得意,因为凭着一步一步的推理断定自己的阶级非没落不可。预言不中,要比跟他们的阶级同归于尽使他们更难受。他们为了理想陶醉了,对着外边的人喊道:“打呀,打呀,越重越好!要把我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好!”他们居然做了暴力的理论家。
  而且所提倡的是别人的暴力。因为宣传暴力的使徒差不多永远是一般文弱而高雅的人。有些是声言要推翻政府的公务员,勤勉、认真、驯良的公务员。他们在理论上宣扬暴力,其实是对自己的文弱、遗憾、生活的压迫的报复,尤其是在他们周围怒吼的雷雨的征兆。理论家好比气象学家,他们用科学名词所报告的天气并非是将来的,而是现在的。他们是定风针,指出风从哪儿吹来。他们被风吹动的时候,几乎自以为在操纵风向。
  然而风向的确转变了。
  思想在一个民主国家里是消耗得很快的,特别因为它流行得快。法国多少的共和党人,不到五十年就厌恶共和,厌恶票选,厌恶当年如醉若狂争取得来的自由。以前大家相信“多数”是神圣的,能促进人类的进步,现在可是暴力思想风靡一时了。“多数”的不能自治,贪赃枉法,萎靡不振,妒贤害能,引起了反抗;强有力的“少数”——所有的“少数”——便诉之于武力了。法兰西行动派的保王党和劳工总会的工团主义者居然接近了,这是可笑的,但是必然的。巴尔扎克说他那个时代的人“心里想做贵族,但为了怨望而做了共和党人,唯一的目的是能够在同辈中找到许多不如他的人”……这样的乐趣也可怜透了!而且要强迫那些低下的人自认低下才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建立一种威权,使优秀分子(不论是工人阶级的或中产阶级的)拿他们的优越把压其他们的“多数”屈服。年轻的知识阶级,骄傲的小布尔乔亚,是为了自尊心受了伤害,为了痛恨民主政治的平等,才去投入保王党或革命党的。至于无所为而为的理论家,宣扬暴力的哲学家,却高高的站在上面,象准确的定风针似的,发出暴风雨的讯号。
  最后还有一批探求灵感的文人,——能写作而不知道写什么的,好比困在奥利斯港口的希腊水手,因为风平浪静而①没法前进,不胜焦灼的等待好风吹满他们的帆。——其中也有些名流,被德莱弗斯事件出岂不意的从他们字斟句酌的工作中拉了出来,投入公共集会。在先驱者看来,仿效这种榜样的人太多了。现在多数的文人都参加政治,以左右国家大事自命。只要有一点儿借口,他们马上组织联盟,发表宣言,救护宗庙。有前锋的知识分子,有后方的知识分子,都是难兄难弟。但两派都把对方看做唱高调的清客而自命为聪明人。凡是侥幸有些平民血统的人自认为光荣之极,笔下老是提到这一点。——他们全是牢骚满腹的布尔乔亚,竭力想把布尔乔亚因为自私自利而断送完了的权势恢复过来。但很少使徒能够把热心支持长久的。最初那运动使他们成了名,——恐怕还不是得力于他们的口才,——大为得意。以后他们继续干着,可没有先前的成功了,暗中又怕自己显得可笑。久而久之,这种顾虑渐渐占了上风,何况他们原是趣味高雅,遇事怀疑的人,自然要觉得他们的角色不容易扮演而感到厌倦了。他们等待风色和跟班们的颜色,以便抽身引退;因为他们受着这双重的束缚。新时代的伏尔泰与约瑟·特·曼德尔,虽然文字写得大胆,实际是畏首畏尾,非常胆小,唯恐②得罪了青年人,竭力要博取他们的欢心,把自己装得很年轻。不管在文学上是革命者或反革命者,他们总是战战兢兢的跟着他们早先倡导的文学潮流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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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典出希腊神话,参阅本书474页注。
  ②特·曼德尔为法国十八世纪宗教哲学家,提倡教皇至上主义,适与伏尔泰之排斥神权相反。此处举此二人代表左右两极端。
  在这个布尔乔亚的先锋队中间,奥里维所遇到的最奇怪的典型是一个因为胆怯而变成革命分子的人。
  那标本名叫比哀尔·加奈。出身是有钱的布尔乔亚,保守派的家庭,跟新思想完全无缘的;家里的人尽是些法官和公务员,以怨恨当局,跟政府闹别扭而丢官出名的;这批中间派的布尔乔亚,想讨好教会,很少思想,可是很会用思想。加奈莫名片妙的娶了一个有贵族姓氏的女人,思想不比他差,也不比他多。顽固,狭窄,落伍,老是苦闷而发牢骚的社会,终于使加奈气恼之极,——尤其因为太太又丑又可厌。他资质中等,头脑相当开通,倾向于自由思想,却不大明白它的内容:那在他的环境里是无法懂得的。他只知道周围没有自由,以为只要跑出去就可以找到了。但他不能独自走路:在外边才走了几步,就很高兴的和中学时代的朋友混在一起,其中颇有些醉心于工团主义的人。在这个社会里,他觉得比在自己的社会里更不得劲,但不愿意承认:他总得有个地方混混,可惜找不到象他那种色彩(就是说没有色彩)的人。这一类的家伙在法兰西有的是。他们自惭形秽:不是躲起来,就是染上一种流行的政治色彩,或者同时染上好几种。
  依着一般的习惯,加奈尤其和那些跟他差别最厉害的朋友接近。这个法国人,十足的布尔乔亚,十足的内地人气质,居然形影不离的跟一个青年犹太医生做伴。他叫做玛奴斯·埃曼,是个亡命的俄国人。象他许多同胞一样,他有双重的天才:一方面能够在别的国家象在本国一样的安居,一方面又觉得无论什么革命都配他的胃口:人家竟弄不清他对革命感到兴趣的,究竟是革命的手段呢还是革命的宗旨。他自己经历的和旁人经历的考验,为他都是一种消遣。他是真诚的革命党人,同时他的科学头脑使他把革命党人(连自己在内)看做一种精神病者。他一边观察,一边培养这精神病。由于兴高采烈的玩票作风和朝三暮四的思想,他专门找那些与自己对立的人来往。他和当权的要人,甚至和警察厅都有关系;东钻钻,西混混,那种令人品疑的好奇心使许多俄国革命家都象是骑墙派,有时他们弄假成真,的确变了骑墙派。那并不是欺骗而是轻浮,往往是没有利害计算的。不少干实际行动的人都把行动当作演戏,尽量施展他们的戏剧天才,象认真的演员一样,但随时预备改换角色。玛奴斯尽可能的忠于革命党人的角色;因为他天生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又喜欢破坏他所侨居的国家的法律,所以这个角色对他最合式。可是归根结蒂,那不过是一个角色而已。人家从来分不清他的说话中间哪些是实在的,哪些是虚构的;结果连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了。
  他人很聪明,喜欢讥讽,有的是犹太太与俄国人的细腻的心理,能一针见血的看出自己的跟别人的弱点而加以利用,所以他毫不费力就把加奈控制了。他觉得拿这个桑丘·潘沙拉入堂吉诃德式的队伍挺好玩。他老实不客气支配他,支①配他的意志,时间,金钱,——并不是放在自己口袋里(那他不需要,谁也不知道他靠什么过活的),——而是用来对他的主义作最不利的宣传。加奈听人摆布,硬要相信自己和玛奴斯一般思想。他明知道实际并不如此:那些思想是不合情理,使自己害怕的。他不喜欢平民。并且他不是勇敢的人。这个又高又大,身体魁梧,肥肥胖胖的汉子,小娃娃式的脸,胡子刹得精光,呼吸急促,说话甜蜜,浮夸,孩子气十足,长着一身大力士式的肌肉,还是很高明的拳击家,骨子里却是个最胆小的人。他在家属中间因为被认为捣乱分子而很得意,但看着朋友们的大胆暗中直打哆嗦。没有问题,这种寒颤的感觉并不讨厌,只要是闹着玩儿的。可是玩艺儿变得危险了。那些混蛋居然张牙舞爪的凶器来,野心越来越大,使加奈的自私心理,根深蒂固的地主观念,和布尔乔亚的怕事的脾气,都发急了。他不敢问:“你们要把我拉到哪儿去呢?”但他暗暗诅咒那般不管死活的人,一味要跟人家打得头破血流,也不问同时会不会砸破别人的脑袋。——可是谁强其他跟他们走呢?他不是可以引退的吗?但他没有勇气,他怕孤独,好比一个落在大人后面哭哭啼啼的孩子。他跟大多数人一样:没有一点儿意见,除非是不赞成一切过激的意见。一个人要独立,就非孤独不可;但有几个人熬得住孤独?便是在那些最有眼光的人里头,能有胆量排斥偏见,丢开同辈的人没法摆脱的某些假定的,又有几个?要那么办,等于在自己与别人之间筑起一道城墙。墙的这一边是孤零零的住在沙漠里的自由,墙的那一边是大批的群众。看到这情形,谁会迟疑呢?大家当然更喜欢挤在人堆里,象一群羊似的。气味虽然恶劣,可是很暖和。所以他们尽管心里有某种思想,也装做有某种思想(那对他们并不很难),其实根本不大知道自己想些什么!……希腊人有句古谚:“一个人先要了解自己”,但这般几乎没有什么“自己”的人怎么办呢?在所有的集体信仰中,不问是宗教方面的或社会方面的,真正相信的人太少了,因为可称为“人”的人就不多。信仰是一种力,唯大智大勇的人才有。假定信仰是火种,人类是燃料;那末这火种所能燃烧的火把,一向不过是寥寥几根,而往往还是摇晃不定的。使徒,先知,耶稣,都怀疑过来的。其余的更只是些反光了,——除非精神上遇到某些亢旱的时节,从大火把上掉下来的火星才会把整个平原烧起来!随后大火熄灭了,残灰余烬底下只剩一些炭火的光。真正信仰基督的基督徒不过寥寥数百人。其余的都自以为信仰或者是愿意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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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塞万提斯名著《堂吉诃德》中的骑士迷堂吉诃德的传从。
  那些革命家中间,许多便是这样的人。老实无用的加奈愿意相信自己是个革命家,所以就相信了。但他对着自己的大胆吃惊。
  所有这些布尔乔亚都标榜种种不同的原则:有的是从感情出发的,有的是从理智出发的,有的是从利益出发的;这一批把自己的思想依附《福音书》,那一批依附柏格森,另外一批又依附马克思,普鲁东,约瑟·特·曼德尔,尼采,或是乔治·索兰尔。有的革命家是为了趋附时髦,有的是为了生性孤僻;有的是为了需要行动,抱着牺牲的热情;有的是为了奴性特别强,象绵羊一般驯良。可是全部都莫名片妙的被狂风卷着。你可以远远的看到明晃晃的大路上灰尘滚滚,表示大风暴快来了。
  奥里维和克利斯朵夫望着这阵风卷过来。两人眼力都很好,但看法不同。奥里维明察秋毫的目光,看透了一般人的用意,对他们的平庸觉得受不了;但他也窥见暗中鼓动他们的力量。他所注意的特别是悲壮的面目。克利斯朵夫却更注意可笑的地方。使他发生兴趣的是人,不是主义或思想。他对这些故意装做不关心,讥笑改造社会的梦想。他素来喜欢跟人别扭,再加对于风靡一时的病态的人道主义有种本能的反抗,所以表面上做得特别自私。他因为是靠自修成功的,不免以自己的体力和意志骄人,把一切没有他那种力量的人看作贪吃懒做。他既是从穷苦与孤独中间挣扎出来的,别人为什么不照样的做?……喝!社会问题!什么叫做社会问题?是指吃不饱穿不暖吗?
  “那个味道我是尝过的,”他说。“我的父亲,母亲,我自己,都是过来人。只要你跳出来就是了。”
  “这不是每个人办得到的,”奥里维说。“有病人,有倒楣的人……”
  “那末大家去帮助他们呀,不是挺简单吗?可是象现在这样去捧他们决不是帮助。从前人们拥护强者的权利固然要不得,我可不知道拥护弱者的权利是不是更要不得:它扰乱现代的思想,虐待强者,剥削强者。今日之下,一个人病弱,穷苦,愚蠢,潦倒,差不多是美德了,——而坚强,健康,克服环境等等反变了缺点。最可笑的,倒是那些强者最先相信这种观点……这不是一个挺好的喜剧题材吗?奥里维,你说!”
  “我宁可让人家取笑,可不愿意教别人哭。”
  “好孩子!”克利斯朵夫回答。“哎!谁不跟你一样想呢?看到一个驼子,我的脊梁就觉得不舒服。我们不能不演喜剧,可不应当由我们去写喜剧。”
  有人相信将来会有个公平合理的社会,克利斯朵夫可决不为这种梦想着迷。他的平民式的头脑,认为将来仍旧逃不出过去的一套。奥里维指摘他说:
  “倘若人家关于艺术问题跟你说这种话,你不要跳起来吗?”
  “也许。总之我只懂得艺术。你也是的。我素来不信那般谈外行事情的人。”
  奥里维也同样不信任这等人。两位朋友甚至过于怀疑,老是跟政治离得远远的。奥里维不免有点儿惭愧的承认他从来没使用过选举权,十年以来没有向市政府领过选民登记表。他说:
  “干吗要去参加一出我明知毫无意义的喜剧呢?选举吗?选谁?那些候选人对我全是陌生的,我也说不上看中哪一个。而且我敢断定,他们一朝被选出了,都立刻会背其他们的主张。监督他们吗?逼他们尽责吗?那不过是白白糟蹋我的生活。我既没时间,也没精力;既没有辩才,也没有不择手段的勇气和不讨厌行动的心情。所以还不如放弃权利。我可以受罪,至少我没有参加罪行!”
  但他尽管把事情看得这样清楚,尽管厌恶政治上一切应有的手法,仍旧对革命抱着虚幻的希望。他明知道虚幻,可并不放弃希望。这个神秘的现象是从种族来的。奥里维的民族是西方最爱破坏的民族,为了建设而破坏、也为了破坏而建设的民族,——它跟思想赌博,跟人生赌博,老是推翻一切,预备从头做起,拿自己的血作赌注。
  克利斯朵夫并没这种遗传的救世精神。他的浓厚的日耳曼气息不相信革命的作用。他认为世界是没法改造的,大家只是搬弄一些理论,说一大套空话罢了。他说:
  “我用不着掀起革命——或是长篇大论的讨论革命——来证明我的力量。我更用不着象那些青年一样,推翻政府来拥立一个君主,或是立什么救国委员会来保卫我。这算证明一个人的力量吗?那才怪了!我会保卫自己的。我不是无政府主义者;我喜欢必不可少的秩序,也尊重统治宇宙的规律。可是我跟这个规律之间用不到中间人。我的意志会发号施令,同时也知道服从。你们满嘴都是先哲的至理名言,那末该记得你们的高乃依说过:'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希望有一个主宰,就表示你们软弱无用。力是和光明一样的,只有瞎子才会否认!你们得做个强者,心平气和的,不用理论,不用暴行;那时候,所有的弱者都会象植物向着太阳一般的向着你们……”
  他尽管说不能为了讨论政治而浪费时间,实际上并不真的那样不关心。在艺术家立场上,他也受到社会骚动的影响。因为一时没有热情鼓动他,他便傍徨四顾,问自己究竟是为谁工作。看到现代艺术的那般可怜的顾客,身心交惫的优秀分子,存着玩票心理的布尔乔亚,他不由得想道:“为这些人工作有什么意思呢?”
  当然,思想高雅,博学多闻,懂得个中甘苦,能够赏识新奇,赏识古拙的情趣——(那跟新奇是一而二,二而一的)——的人,并非没有。但他们厌倦一切,灵智的成分太多而生命力太少,以为艺术是虚空的;他们只对音响的或思想的游戏感到兴趣;而多数还得为世俗的事分心,为无数不必要的事耗费精神。要他们接触到艺术的核心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认为艺术不是血肉构成的,只是舞文弄墨的玩艺儿。他们的批评家造成了一种理论,证明他们的没有能力摆脱玩票作风是对的。即使有几个人还有相当的弹性,对于强烈的和弦能够发生共鸣,可没有力量消受;他们在人生舞台上已经残废了:不是神经病就是瘫痪。艺术在这个病院中间又能做些什么呢?——可是在现代社会里,艺术根本没法摆脱这些变态的人:他们有的是金钱和报纸;唯有他们才能使一个艺术家活下去。所以艺术家非受羞辱不可,不得不在交际晚会中拿出他披露肝胆的艺术,充满了内心生活的秘密的音乐,给一般趋时的群众和厌倦不堪的知识分子作娱乐,——更确切的说,是给他们解闷,或者是让他们有些新的烦闷。
  克利斯朵夫寻访真正的群众,相信人生的情绪和艺术的情绪都是真实的、能够以新鲜的心情来接受的群众。他暗中受着大家所预告的新社会——平民——吸引。因为想起了童年的事,想起了高脱弗烈特和一般微贱的人,启示他深邃的生命的、或是和他一同享受神圣的音乐的人,他便相信真正的朋友是在这方面。象多少天真的青年一样,他想着一些大众艺术的计划,什么平民音乐会,平民戏院,内容他也不大说得清。他希望革命可能让艺术有个更新的机会,以为社会运动使他感到兴趣的就只有这一点。其实他是欺骗自己:象他那么元气充足的人,决不能不受当时最有活力的行动吸引。
  他最瞧不上眼的是布尔乔亚的理论家。这一类的树所生的果实往往是干瘪的;所有生命的精华都冻结了,变了空洞的观念。克利斯朵夫对这些观念是不加区别的。他无所偏好,便是他自己的主张一朝凝结为一种学说之后,他也不再爱好。他存着瞧不起的心理,既不理会那些拥护强权的理论家,也不理会奉承弱者的理论家。在无论什么喜剧里,爱发议论的角色是最不讨好的。观众不但更喜欢值得同情的人,甚至觉得串反派的角儿也不象他那末可厌。在这一点上,克利斯朵夫跟群众的心理完全相同,认为呶呶不休的谈论社会问题只能教人品腻。但他很好玩的打量着别人,打量着那些相信的人和愿意相信的人,受气的和但求受气的人,以劫掠为业的海贼,和生来给人剪毛的绵羊。对于象胖子加奈一般有些可笑的老实人,他很宽容。他们的庸俗不至于使他感到象奥里维那样的难堪。他对无论什么角色都用一种亲热而含讥带讽的心情看着,自以为跟他们所演的戏毫不相干,并没觉得他慢慢的已经参加进去。他自以为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狂风吹过。殊不知狂风已经吹到他的身上,把他带着走了。
  这出社会剧可以说戏中有戏。知识分子演的那一部分是穿插在喜剧中的喜剧,民众不爱看的。正戏乃是民众演的。旁人既不容易看清情节,连民众自己也不大明白。出乎意外的变化在那个戏里只有更多。
  说白当然多于行动。不论是布尔乔亚还是平民,所有的法国人都是尽多尽少的话吞得下的,正如尽多尽少的面包都吃得下。但大家吃的不是同样的面包。有为细巧的味觉用的高级的语言,也有为塞饱饿鬼的肚子用的更富滋养的语言。即使字面相同,捏造的方式却不一样;味道,香气,意义,都各各不同。
  奥里维第一次参加一个民众集会的时候,尝到这一类的面包,觉得毫无胃口;食物梗在喉头咽不下去。思想的平凡,措词的单调和野蛮,空洞的滥调,幼稚的逻辑,抽象的理论和乱七八糟的事实,好比做坏了的芥末酱,只能使奥思维作呕。一方面是用字不恰当,另一方面还没有平民谈吐中那点儿生动的趣味。那完全是一批报纸上的字汇,褪色的服装,从布尔乔亚的修辞学旧货店中捡得来的。说话的繁琐尤迫使奥里维骇怪。他可忘了文字的简洁不是天然的,而是修炼出来的,由上层阶级琢磨出来的。大都市里的平民决不能单纯,老是喜欢寻找纤巧而复杂的辞藻。奥里维不懂这些浮夸的话对听众所能发生的影响。在这方面,他完全不得其门而入。我们把别个种族的语言叫做外国语。殊不知在同一个种族里,语言的种类几乎跟社会的阶层一样的多。唯有为人数有限的上层阶级,语言才是几世纪的经验的结晶;为其余的人,它只代表他们自身的和他们的集团的经验。那些被优秀分子用旧了、摒弃了的字,仿佛是一所空屋子,从优秀分子迁出以后,又搬进了新人物。你要愿意认识主人,就得走进屋子。
  克利斯朵夫便是这么办了。
  他和工人们发生关系是由一个在国家铁路上办事的邻居介绍的。那邻居四十五岁,个子矮小,未老先衰,头发都秃了,眼睛陷得很深,腮帮瘪缩,弯弯的鼻子挺大,嘴巴的长相显得人很聪明,畸形的耳朵,边上的肉裂成了几片:他浑身上下都是衰败的模样。他叫做阿西特·高蒂哀,不是平民出身,而是中等的、清白的布尔乔亚,家里为了教育这个独子,把一份薄产花光了还没有能完成他的学业。很年轻的时候,他谋到了一个国家机关的差事,那在贫穷的中产阶级眼里是救星,其实是死亡,——是活埋。一朝进去之后,再也出不来了。他又犯了一桩错误——(那是现代社会的许多错误之一),——爱上一个美丽的女工,结了婚,不久她就露出鄙俗不堪的本性。她替他生了三个孩子。当然他得养活这一家几口。这个聪明而一心想进修的男人被迫穷困住了,觉得心中有些潜伏的力量被生活的艰难窒息了,却又不甘屈服。他从来不得清静:当着会计处的职员,整天消磨在机械的工作里;一起办公的都是又俗气又饶舌的同事,讲些废话,骂骂上司,算做对无聊的生活出气,同时也嘲笑他,因为他不懂得把求知欲在他们面前藏起去。回到家里,他只看到一个气味难闻的,丑恶的寓所,和一个吵吵嚷嚷,庸碌之极的女人。她不了解他,把他当做懒虫或疯子。孩子们一点不象他而象母亲。为什么他得过这种生活呢?这算是公道的吗?牢骚,痛苦,穷困,无聊的职业,使他从早到晚找不到一小时的光阴来修心养气,找不到一小时的静默,他给折磨得力倦神气,烦躁不堪。为了想忘掉这些,他最近又去接近杯中物,结果更把他断送完了。——克利斯朵夫看到这个悲剧大为震动:残缺不全的个性,没有充分的修养,没有艺术趣味,但生来是为作些大事业的,现在可是被不幸的遭遇压倒了。高蒂哀立刻抓住了克利斯朵夫,好似快淹死的弱者碰到了一个游泳健将的手臂。他又喜欢又羡慕克利斯朵夫,带他去参加群众集会,见到革命党里的某些领袖,那是他为为怨恨社会而结交的。因为想做贵族而没做成,所以他跟平民混在一起极感痛苦。
  克利斯朵夫却比他平民化得多,-—尤其因为他并不需要做平民,——对这些集会很感兴味。会场上的演说使他觉得好玩。他不象奥里维那样感到厌恶,对语言的可笑也并不敏感,认为所有多嘴的家伙都是半斤八两。他素来瞧不起高谈阔论。但他虽没费心去了解那套辞令,却在演说家与听讲者的心里咂摸到说话的音乐。演说家的力量一朝引起了听讲的人的共鸣,立刻增加了百倍。克利斯朵夫先是只注意到前者;他为了好奇,居然结识了几个演说家。
  对群众最有影响的一个是加奇米·育西哀,——深色头发,脸很苍白,年纪在三十与三十五之间,相貌象蒙古人,个子清瘦,病病歪歪的,眼睛的神气又热烈又冷静,头发很少,胡子尖尖的。他的力量不在于他那种空泛、急促、跟语岂不调和的姿势,也不在于他的失音的,常带嘶嘶声的浮夸的说话,而是在于他这个人本身,在于他深信不疑的态度。他似乎不允许人家跟他有不同的思想;而既然他的思想就是群众愿意想的,所以群众和他很投机。他把大家期待的话三遍、四遍、十遍的告诉他们,象发疯般拚命在同一只钉子上尽敲;他的群众也学着他的样尽敲,尽敲,直把那只钉嵌入肉里。——除了这种本领以外,他过去犯的许多政治案子也增加他的声望。他表面上有股百折不回的毅力;但明眼人可以看出他骨子里给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磨得疲倦死了,厌烦死了,愤愤不起的恨着命运。他每天消耗的精力都入不敷出:从小就被工作和贫穷把身子磨坏了,做过玻璃匠,白铁匠,印刷工人;又害着肺病,使他对他的主义,对自己,常常心灰意懒,有时又兴奋若狂。他的暴烈一方面是有意的,一方面是病态的;就是说一半是为了政治作用,一半是为了冲动。他的学问是乱七八糟自修来的:有些事懂得很透彻,例如科学,社会学,以及他干过的各种手艺;对许多别的事他只是一知半解;但真懂的也好,不懂的也好,他都很有把握。他有理想世界,有准确的观念,有愚昧无知的地方,有非常实际的头脑,有偏见,有经验,有对布尔乔亚的猜忌和仇恨。可是他照旧对克利斯朵夫很好,因为看到一个知名的艺术家来交结他,心里很得意。他那等人是生来当领袖的,无论做什么事,对工人们都很不客气。他虽然真心要平等,但事实上对高级的人比对低级的人更容易平等。
  克利斯朵夫还遇到工人运动的别的几个领袖。他们之间没有多少好感。共同的斗争好容易促成了一致的行动,可是没有把大家的心联合起来。可见所谓阶级的分野完全是浮表的,暂时的。许多年深月久的敌对状态不过是被延缓了一下,掩饰了一下,实际是始终存在。在工人领袖中间,我们照旧看到南方人与北方人的对立,彼此存着根深蒂固的轻蔑的心理。干这一行的忌妒另外一行的工资,而每行又自以为比别行高卓。但人与人间最大的区别还不在于这些而在于气质。狐狸,狼,绵羊,天生吃人的野兽,和天生被人吃的野兽,因为阶级相同,利害相同而集合在一起,但大家伸着鼻子嗅着,彼此都认了出来,毛都竖起来了。
  克利斯朵夫有时在一家兼卖牛奶的小饭店里吃饭,那是高蒂哀的老同事,为罢工而被撤职的铁路职员西蒙开的;常客都是一般工团主义者。他们总共是五六个人,聚在尽里头一间屋子里,靠着又小又黑的天井,两只挂在亮处的金丝雀老是叫得很有劲。和育西哀同来的是他的情妇,美丽的贝德,个子结实而风骚的姑娘,没血色的皮肤,戴着大红便帽,眼睛迷迷忽忽的带着笑意。一个年轻的小白脸象跟班一样钉着她,那是聪明而装腔作势的机器匠雷沃博·格拉伊沃,这一帮中间的“雅人”。他自命为无政府主义者,反对布尔乔亚最激烈的一个,但气质上是个最要不得的布尔乔亚。多少年来,他每天早上都要买些一个铜子一份的文学报,把上面的黄色小说吞下去。这些读物把他变成一个头重脚轻的怪物:脑子里想着精益求精的寻欢作乐的玩艺,身体却肮脏到极点,日常生活也鄙俗到极点。他最喜欢病态的富翁们作兴奋剂用的“奢侈”。因为肉体享受不到这奢侈,他就在精神上享受。那当然是浑身难过的。但这样一来,他跟有钱的人并肩了,而且他还恨他们。
  克利斯朵夫受不了这种人,更喜欢电器匠赛巴斯蒂安·高加。那是和育西哀俩最受听众欢迎的演说家,可没有满嘴的理论。他有时不大清楚自己要往哪儿去,只知道勇往直前,可以说是十足地道的法国人。个子很结实,年纪四十上下,血色很好的大胖脸,圆圆的脑袋,红红的头发,留着一大簇胡子,脖子跟嗓子都象牛一样。他和育西哀同样是能干的工人,可是嘻嘻哈哈,喜欢吃喝。虚弱的育西哀看着这么健旺的身体非常妒羡;他们俩虽是朋友,暗中却抱着敌意。
  饭店的主妇奥兰丽,四十五岁,当年大概长得很美,现在经过了时间的侵蚀还颇有风韵,她拿着件活儿坐在旁边听他们谈话,脸上挂着一副亲切的笑容,嘴唇跟着他们的话扯动:随时也穿插一两句,一边工作一边颠头耸脑的替自己的话打拍子。她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和两个从七岁到十岁的孩子,一男一女,——他们伏在一张满着污点的桌上做功课,吐着舌头,不时把一两句他们不应该听的话听在耳里。
  奥里维陪克利斯朵夫去了两三次,觉得混在这般人中间很不自在。那些工人只要不受工场中严格的时间限制,不是被那个顽强的汽笛叫唤得去,就不知道会浪费多少光阴:或是在工作以后,或是在上下班之间,或是在偷懒的时候,或是在失业的时期。克利斯朵夫那时无事可作;在旧作已完,新作还没有端倪的阶段,他也不比他们更忙,很高兴把肘子撑在桌上,抽烟,喝酒,谈天。可是奥里维以他布尔乔亚的本能,以他思想须有纪律、工作须有规则、时间必须经济等等的习惯,大大的看不上眼;他不喜欢这样的糟蹋光阴。并且他既不会说话,又不会喝酒。最后还有那种生理上的不舒服,潜伏在出身不同的人士之间的反感:心灵要求沟通而肉体抱着敌意,仿佛是肉对于灵的反抗。他单独和克利斯朵夫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很激动的说应当亲近群众;一朝面对了群众,他可没法亲近了。而嘲笑他那种思想的克利斯朵夫,倒毫不费力的可以和街上随便遇到的工人称兄道弟。奥里维看到自己跟这些人隔离,非常伤心。他勉强学他们,和他们一样思想,一样说话;可是不行。他的嗓子不够响亮,不够清楚,音调跟他们的不一样。他学他们的某些谈吐,但字眼不是梗在喉头,就是声音走腔的。他竭力留神,觉得很窘,同时也教别人发窘。在他们眼里,他是一个形迹可疑的外人,谁也对他没有好感,他一走,大家都会松一口气。这些他都知道。他常常遇到一些冷酷的目光,充满着敌意,跟一般因饥寒交迫而愤懑不平的工人看中产阶级的目光一样。或许这态度同时也是对克利斯朵夫的,但克利斯朵夫完全看不见。
  那批人中间愿意接近奥里维的只有奥兰丽的两个孩子。他们对布尔乔亚当然没有怨恨。那男孩子还受着布尔乔亚思想的诱惑呢。他的聪明足够他去爱这种思想,却不够去了解。长得挺好看的女孩子,有一回被奥里维带到亚诺太太家里,看着华丽的陈设出神了:坐在漂亮的安乐椅里,用手指摸一下鲜艳的衣衫,她心里快活到极点;她有那种小家碧玉的本能,只希望溜出平民阶级而跳进布尔乔亚的安乐窝。奥里维完全没心思培养她这种倾向;而她对于他的阶级所表示的天真的敬意,也不能补偿别人暗中对他的反感,——那是他深感痛苦的。他抱着一腔热诚想了解他们,事实上也许太了解他们了,把他们观察太仔细了,使他们生了气。但他的观察并非由于冒昧的好奇心,而是由于喜欢分析人家心理的习惯。
  他不久便发见了隐藏在育西哀生活中的悲剧:第一是那个侵蚀他的病,其次是他的情妇的残忍的游戏。她的确很爱他,觉得有他这样一个情人是值得自傲的,但她生机太旺了;他知道她将来会逃掉,同时也为了嫉妒而心里苦恼。她却以此为乐:挑拨男人,用眼风逗他们,喜欢疯疯癫癫的东拈西惹。也许她在背后和格拉伊沃欺骗育西哀,也许是故意要他这么相信。总而言之,这种事不是今天,便是明天,早晚会发生的。育西哀不敢禁止她爱她喜欢的人。他不是宣传女人和男人同样有权利可以自由吗?有一天他咒骂她。她就又狡猾又放肆的提醒他这一点。他的关于自由的理论和他暴烈的本能,在胸中猛烈交战。他的心还是一个旧时代的人的心:专制,嫉妒;他的理智却是一个新时代的人的理智,理想世界的人的理智。至于她,她就是个女人,昨天的,明天的,千古不变的女人。——奥里维眼看着这场暗斗,起着自己的经验知道这个斗争的残酷,所以对育西哀极表同情。育西哀猜到奥里维窥破他的心事,但绝对不感激他。
  另外有个人也用着宽容的目光在那里留神这一场爱与恨的游戏。那是饭店的主妇奥兰丽,不动声色的把一切看在眼里。她是董得人生甘苦的。这健全,安静,规矩的女人,年轻的时代也胡闹过来:最初在花店里作工,有过一个布尔乔亚的情人,而且还有别的。以后她嫁了个工人,变了贤起良母。但她懂得一个人在感情方面的荒唐,懂得育西哀的嫉妒,也懂得那个喜欢玩儿的姑娘,常常用几句亲切的话替他们排解:
  “唉,咱们总得彼此迁就才行。犯不上为这么一点儿小事生气……”
  她也并不奇怪她说的话毫无用处……
  “那永远是没用的。人总是自寻烦恼……”
  她有一种平民式的达观,可以使苦难不至于在心中多留痕迹。苦难,她也有过的。三个月以前,她那么疼爱的十五岁的儿子死了……非常悲伤……可是现在她有说有笑,照常办事了。“尽想下去是活不了的,”她说。
  所以她就不再想了。那并非自私,而是岂不得已:她生命力太强,老注意着“现在”,不能留恋“过去”。她适应既成事实,也适应可能临到的事实。如果革命来了,把一切都颠倒了,她还是会站定脚跟,做她可做的事,不管被放在哪儿,总是得起所哉。骨子里她对革命的信仰不过尔尔。她对什么事都不怎么相信。不消说,她彷徨的时候也会去占课卜卦,看到出丧的行列也从来不忘记划十字。她头脑开通,胸襟宽大,象巴黎的平民阶级一样,怀疑而不悲观。虽是革命党员的妻子,她对丈夫的、丈夫的党派的、别的党派的思想,照旧象母亲看孩子那样,抱着嘲弄的态度,正如她觉得青年人的愚蠢和成年人的愚蠢同样可笑。很少事情能够使她激动;但她对一切都感到兴趣。运气好也罢,坏也罢,她都能够担当。总而言之,她是个乐天派。
  “愁什么!……只要身体好,一切就有办法……”
  这样一个女子当然和克利斯朵夫是意气相投的。他们用不着多说话就觉得彼此精神上是一家人:常常相视而笑,听着别人唠唠叨叨,叫叫嚷嚷。但往往她自个儿笑着,眼看克利斯朵夫也卷入了辩论,比别人更兴奋。
  克利斯朵夫没注意到奥里维的孤独与难堪。他并不去猜那些人的心事,只知道跟他们吃喝,嘻笑,生气。他们也不猜忌他,虽然彼此争论得很激烈。他老实不客气对他们说出心里的话,其实也说不出究竟是赞成他们还是反对他们。他根本没想过这一点。要是有人强其他选择,他一定会站在工团主义方面,而反对社会主义以及主张建立一个政府的任①何主义,——因为政府这个怪物只能制造公务员跟机器人。他的理智赞成同业工会的努力,那柄两面出锋的利斧可以把社会主义政体那种抽象的观念,和疲乏的个人主义同时铲除。个人主义只能分散精力,把群众的力量化为个别的弱点;而这个近代社会的大弊病是应当由法国大革命负一部分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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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工团主义是工会运动中损害无产阶级利益的一个小资产阶级机会主义的流派,它把无政府主义思想带进了工会。这个流派于十九世纪末及二十世纪初在法、意等国尤为盛行。工团主义对工人阶级的政治斗争起了有害的影响:它否认无产阶级专政的必要,认为工会不要工人阶级政党即能保证对资产阶级斗争的胜利,达到把劳动工具与生产手段转归工会所有的最终目的。
  然而天性比理智更强。克利斯朵夫一接触工团组合——那些弱者的可怕的联盟,——他的强有力的个人主义便起而反抗了。他瞧不起这般需要把彼此缚在一起才能战斗的人。即使他承认他们可以服从这个规则,他却声明这规则决不适用于他。而且,被压迫的弱者固然值得加以同情,但他们一朝压迫别人的时候就不值得同情了。克利斯朵夫从前对一般孤独的老实人喊着“你们得联合起来!”现在初次看到老实人的集团中间有的是并不老实的人,把他们的权利和力量看得高于一切而随时想加以滥用,他就大不痛快了。一般最优秀的人,和克利斯朵夫以前住在一幢屋子里的朋友们,一点得不到这些战斗集团的好处。他们心地太好,胆子太小,看到这种团体不免惊惶失措;他们注定是第一批被压倒的。面对着工人运动,他们和奥里维处于同样的境地。奥里维固然同情正在组织起来的劳动阶级,但他自己是在崇拜自由的气氛中长大的;而自由两字却是革命分子最不介意的。今日除了一个对社会毫无影响的优秀阶级之外,还有谁关切自由?自由正逢着黯淡的日子。罗马的教皇们掩蔽理智的光。巴黎的教皇们熄灭天上的光。共和党人熄灭街上的光。到处是帝国主①义的胜利:罗马教皇的神权的帝国主义;唯利是图的与神秘的君主国的军事帝国主义;资本家共和国的官僚帝国主义;革命委员会的独裁帝国主义。可怜的自由,世界上没有你的存身之处了!……革命党人所提倡而实行的“滥用权力”,使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大片反感。他们对于那些不肯为共同利害受苦的黄色工人②当然很轻视,但觉得用武力去强制这些人更可恨。——但你非打定主意不可。事实上今日不是要你在帝国主义与自由之间挑选,而是要在一种帝国主义和另一种帝国主义之间挑选。奥里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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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此语引用法国某议员的荒谬的演词。——原注
  ②初期工团联盟中,反对革命与罢工的一派被称为黄色工人;激烈的一派被称为红色工人。
  “两种都要不得。我只知道跟被压迫的人站在一起。”
  克利斯朵夫同样痛恨压迫者的专制。但他跟在反抗的劳动队伍后面,也学着他们使用武力的榜样。
  他自己可不觉得,还向同桌吃饭的人声明他不是跟他们一伙的。他说:
  “只要你们只关心物质的利益,你们就不会使我感到兴趣。等到有一天你们为了一种信仰而奋斗的时候,我一定跟你们联合起来。要不然,大家为了肚子而拚命,我来干什么?我是艺术家,有保卫艺术的责任,不能拿艺术去替一个党派服务。我知道近来有些野心的作家,为了要争取那种不干净的名片,做出不少坏榜样。我认为他们这样的保卫一个主义不一定使主义得到什么好处;而叛弃艺术倒是真的。我们的职司是要救出智慧的光明。那决不能卷进你们盲目的斗争。倘若我们不拿着火把,谁拿?你们打过仗以后看到光明依然无恙,一定是很高兴的。大家挤在甲板上扭打的时候,总得有些工人管着锅炉不让它熄灭。我们要了解一切,对什么都不恨。艺术家好比一支罗盘针,外边尽管是狂风暴雨,它始终指着北斗星……”
  他们认为他唱高调,说他自己的罗盘针已经丢了。他们很高兴能不伤和气的奚落他一阵。在他们心目中,艺术家是个取巧的家伙,只想做些最少而最舒服的工作。
  他回答说他跟他们工作一样多,更多,还不象他们那么怕工作。他最恨怠工,最恨粗枝大叶,以偷懒为原则。“所有这些可怜虫,”他说,“都怕碰坏了他们宝贵的皮肤!……天哪!我从十岁起就没停过工作。你们却不爱工作,你们骨子里是布尔乔亚,还自以为能够毁灭旧世界!哼,你们非但办不到,而且也不愿意。真的,你们不愿意!你们吵吵闹闹的吓人,好象要把一切都破坏干净:其实都是空的。你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什么都抢过来,躺到布尔乔亚热烘烘的床上去。只有几百个可怜的扛泥巴的小工始终预备给人家剥皮或是剥人家的皮,莫名其妙的,—-也许是为了好玩,也许是为要找点儿补偿,为几百年的辛苦出口气;——除此以外,旁人只想溜之大吉,一有机会便混进布尔乔亚的队伍。他们当什么社会主义者,新闻记者,演说家,文人,议员,部长……哎,别骂他们。你们也不见得高明。你们说那些是卖党求荣的混蛋。可是以后轮到谁呢?你们都要走上这条路,没有一个不上钩的!怎么能不上钩呢?你们中间没有一个相信灵魂不朽的。你们只有肚子,只想多多益善的把空肚子填满。”
  说到这里,大家都生气了,七嘴八舌的同时开口。克利斯朵夫争论的时候往往热情冲动,比别人更激烈。那是不由他作主的:一朝看到了一桩侵犯正义的事,他的知识方面的骄傲,为了求精神上的陶醉而虚构出来的唯美的世界观,都登时消灭了。世界上十分之八的人不是赤贫便是生活艰难,你还谈美学吗?得了罢!只有无耻的特权阶级才敢唱这种高调。象克利斯朵夫那样的艺术家,良心上不能不拥护劳工的政党。不公平的社会情形,贫富的悬殊,使脑力劳动者感到的痛苦比谁都深刻。艺术家或是挨饿,或是成为百万富翁,完全凭那个捉摸不定的风气,或是在操纵风气的人手里。坐视优秀分子消灭,或者给他极不公平的待遇:那种社会不是个社会而是个妖魔,应当铲除。不管工作不工作,每个人都应当有每天的口粮。每种工作,不论是好的是普通的,它的酬报应当以工作的人的正当与正常的需要为标准,而不能以工作的真价值为标准,——(要估计工作的真价值,而且要永远的公平,谁有这个资格?)——对于替社会增光的艺术家,学者,发明家,社会应当给予充分的津贴,让他们能有时间与方法替社会争取更大的光荣。这就够了。达·芬奇的名作《蒙娜丽莎》并不值一百万。一笔钱跟一件艺术品根本是不相干的;艺术品既不在金钱之上,亦不在金钱之下,而是在金钱之外。问题并不在于付它的代价,而在于使艺术家能够生活。你得让他有饭吃,能安安静静的工作。财富是多余的,是盗窃旁人。我们应当老实不客气的说:谁要是财产超过了他和他家族的生活费,超过了为他的智慧正常发展所必需的费用,便是一个贼。他多出来的就是别人缺少的。人家提到法兰西无尽的财富,巨大的产业,我们听了只能苦笑;因为我们这批代表民族活力的人是劳动大众,是工人,是知识分子,不论男女,从小就得筋气力尽的挣取一些免于饿死的生活费,还常常眼看最优秀的人被劳苦磨死。你们却吞饱了人间的财富,靠着我们的灾难与痛苦而致富。你们心里不会觉得不安,有的是自欺其人的诡辩,说什么产权是神圣的,为生存而斗争是健康的,求进步是最高的目的。喝!进步,牺牲了别人的“所有”去求那个大成问题的进步!然而无论如何:你们总是太多了。你们所有的远过于你们生活的需要。我们却是不够。而我们比你们更有价值。如果你们喜欢不平等,那末小心些,也许明天你们自己就会吃不平等的苦!
  克利斯朵夫便是这样的受着周围的热情激动。接着他对于自己的滔滔雄辩觉得奇怪,但并不在意,认为那是喝多了酒的缘故。他只惋惜没有好酒,顺手把莱茵佳酿夸上一阵。他还自以为和革命思想毫不相干。可是慢慢的有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克利斯朵夫辩论的时候情绪越来越热烈,而那些同伴相形之下倒似乎越来越冷淡。
  他们没有他那么多的幻象。连一般激烈的煽动家,布尔乔亚最害怕的家伙,心里也摇摇不定,并且布尔乔亚的意识特别强。笑声如马啸似的高加,直着嗓子,做着可怕的手势,但对自己大叫大嚷的话也将信将疑:他是拿暴力来吹牛的人。看透了布尔乔亚的心虚胆怯,他故意恫吓他们,勉强装作强者。关于这一点,他会嘻嘻哈哈的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承认的。格拉伊沃却批评一切,批评人家想做的一切,教什么都流产。育西哀则是永远肯定,从来不认错。他明明看到自己的论点有哪些缺陷,但反而更固执;为了保全自己的主张,他连事业的成功都不惜牺牲。可是他也会从极固执的信仰一变而为讥讽嘲弄,非常悲观,毫不留情的指出所有的理论都是谎话,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大多数的工人都是这样。他们一忽儿如醉若狂,说得天花乱坠,一忽儿垂头丧气,心灰意懒。他们抱着极大的,毫无根据的幻象,不是自己苦心孤诣创造出来的,只凭着把他们带到下等酒店去的懒惰的习气,从别处现现成成接受来的。无可救药的思想的懒惰,原因太多了:好比一头困惫不堪的野兽,只想躺在地下,消消停停的咀嚼它的食料,做它的梦。梦消灭以后,只有更累,更觉得口干舌燥。他们老是没头没脑的捧一个领袖,过了一晌又对他猜疑,把他丢掉。最可叹的是他们并没有错:一个又一个的领袖都是被功名,财富,和虚荣勾引得来的。育西哀因为害着肺病,眼看死岂不远,才没有走上这条路;但除了育西哀之外,那些卖党求荣或中途厌倦的人又有多少!象当时各党各派的政客一样,他们被腐化的风气断送了;堕落的原因不外乎是女人或金钱,——(这两样其实是分不开的)。——不论在政府中间或在野党中间,有的是第一流的才具,有大政治家素质的人,——(在别的时代他们或许可以成功);——但他们没有信仰,没有品格;寻欢作乐的需要,寻欢作乐的习惯,寻欢作乐的不够刺激,使他们烦躁不堪,往往在大计划中间做出些莫名片妙的事,或者半路上突然把事情丢下了,不管国家,不管自己的主义,径自停下来休息或享福了。他们有足够的勇气去死在战场上,可是很少领袖能不说一句大话,一动不动的把着舵,死在自己的岗位上。
  因为大家对自己这种天生的弱点怀着鬼胎,所以把革命运动搞成了一个半身不遂的局面。那些工人你指摘我,我指摘你。罢工老是失败:因为领袖与领袖之间,工会与工会之间,改进派与革命派之间,永远闹意见;——因为表面上虚声恫吓而骨子里是胆小到极点;——因为绵羊般的遗传性,使反抗的人一接到司法当局的命令就乖乖的把枷锁重新套上自己的脖子;——因为投机分子自私自利,卑鄙无耻,利用别人的反抗去博主子的欢心,同时把主子大大的敲诈一下。而群众必然有的混乱现象与无政府思想,还没计算在内。他们很想来一下革命性的同业罢工,却不愿意被人看做革命党。动刀动枪的事对他们不是味儿。他们想不敲破鸡子而炒鸡子,或者是只敲破邻居的鸡子。
  奥里维瞧着,观察着,并不惊奇。他断定这些人没资格做他们自以为能做的事业,但也认出那股鼓动他们的无可避免的力,并且发见克利斯朵夫已经不知不觉跟着潮水走了。奥里维自己巴不得让潮水带走,而潮水岂不要他。他只能站在岸上望着它流过。
  这是一道强有力的水流。它掀起一大堆热情,信仰,利害关系,使它们互相冲击,交融,激起无数相反的水沫与漩涡。为首的是那些领袖。他们是队伍中最不自由的人,因为被人推动着,而且也许是队伍中最少信仰的:他们的信仰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正如那般受他们奚落的教士,因为发了愿,因为从前相信过而不得不硬着头皮相信下去。跟在他们后面的大队人马是暴烈的,没有定见的,短视的。大多数人的信仰完全是受偶然支配。他们有信仰,因为现在潮水正向着这些乌托邦流去;今晚上他们可以不信仰,因为潮水有转变的倾向。另外许多人是因为需要活动,需要冒险而相信的。还有一般是单岂不通情理的,专断的逻辑相信的。另有一批是为了心地慈悲而相信。而最乖巧的只把思想用作战争的武器,为了争某个数目的工资,减掉多少钟点的工作而斗争。胃口健旺的人,暗中希望自己贫苦的生活将来能大大的找一点补偿。
  但那股潮水比他们这些人都聪明;它知道它往哪儿去。暂时被旧世界的堤岸冲散一下有什么关系呢?奥里维料到社会革命在今日是要被压倒的,但也知道打败仗可以和打胜仗一样促成革命的目的:因为压迫者直要等到被压迫者教他们害怕的时候,才肯答应被压迫者的要求。革命党的主义是公平的,所用的暴力是不公平的,但对于他们的目标同样有利,两者都是整个计划中的一部分,而所谓计划便是带着人往前的那个盲目而切实的力的计划。
  “你们这般被主子召唤的人,你们自己估量一下罢。你们之中没有多少哲人,没有多少强者,没有多少高尚的人。但主子选择了这个世界上的疯子来骇惑哲人,选择了弱者来骇惑强者,选择了下贱的、被人轻蔑的、空虚的事,来摧毁实在的事……”
  然而不问操纵的主子是谁,是理性还是非理性,虽然工团主义所准备的社会组织可能使将来的局面有些进步,奥里维还是觉得他和克利斯朵夫犯不上把所有幻想与牺牲的劲放到这场战斗中去,放到这场庸俗而不能开辟新天地的战斗中去。他对革命所抱的神秘的希望幻灭了。平民不见得比别的阶级更好,更真诚,尤其是没有多大分别。
  在骚乱的热情与追求名利的浪潮中,奥里维的眼睛跟心特别受着几座独立的小岛吸引,那是一些真正的信徒,东一处西一处的矗立着,好象起在水上的花朵。优秀分子尽管想跟群众混在一起也没用,他总倾向于优秀分子,各个阶级各个党派的优秀分子,倾向于那些胸中怀有灵光的人。而他的神圣的责任就在守护这道灵光,不让它熄灭。
  奥里维已经选定了他的任务。
  跟他的家隔着几间门面,比街面稍微低一些,有一家小小的靴店,——那是用木板,玻璃,纸板拼凑起来的小棚子。进门先要走下三步踏级,站在里头还得弓着背。所有的地位恰好摆一个陈列靴子的搁板和两只工作凳。老板象传说中的靴匠一样整天哼唱。他打唿哨,敲靴底,嗄着嗓子哼小调或革命歌曲,或是从他的斗室中招呼过路的邻居。一只翅膀破碎的喜鹊在阶沿上一纵一跳,从门房那边过来,停在小店门外的第一级上望着鞋匠。他便停下工作,不是装着甜蜜的声音向它说些野话,便是哼《国际歌》。它仰着嘴巴,俨然的听着,又好象向他行礼一般,不时做一个望前扑的姿势,笨拙的拍拍翅膀,让自己站稳一些;然后忽然掉过头去,不等对方把一句话说完,便飞到路旁一张凳子的靠背上,瞪着街坊上的狗。于是靴匠重新敲他的靴子,同时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完。
  他五十六岁,兴致挺好,可是喜欢生气,浓眉底下藏着一对笑眯眯的小眼睛,光秃的脑袋好比一个矗在头发窠上的鸡子,多毛的耳朵,牙齿不全的黑洞洞的嘴,哈哈大笑的时候象口井,又乱又脏的须,他常常用那些被鞋油染黑的手指捋来捋去。街坊上都管他叫斐伊哀老头,或是斐伊哀德,或是拉·斐伊哀德,——也故意叫他拉斐德惹他冒火,因为老头儿在政治上是标榜赤色思想的,①年轻时就因为参加巴黎公社而被判死刑,后来改成流配。他对这些往事非常骄傲,恨死了拿破仑三世与迦利弗。凡是革命的集会,他无不踊跃参②与,很热烈的拥护高加,因为他会用诙谐百出的辞令,打雷似的声音,预言将来大家可以痛痛快快的报复一下。他从来没错过一次高加的演讲,把每句话都咽在肚里,听到发噱的地方便扯着嘴大笑,听到咒骂的话又大为激动,对着那些战斗和未来的天堂心花怒放。第二天在小店里,他还得在报上重新读一遍演讲的摘要,对自己和徒弟高声朗诵;并且为了要细细的咂摸,他又教徒弟念,倘若漏掉了一行就拧他的耳朵。因此他的活儿往往不能准期交货,但手工挺讲究:鞋子把你脚都穿痛了还是没有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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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拉斐德为十九世纪法国大金融资本家,行动反复无常,素为工人阶级所不齿。
  ②迦利弗为法国将军,镇压巴黎公社的刽子手。
  徒弟是老人的孙子,十三岁,驼背,身体很弱,而且是软骨。母亲在十七岁上跟一个没出息的工人跑了,后来工人变了无赖,给抓去判了罪,从此不知下落。她被家里赶了出去,独自抚养着小爱麦虞限。她性情暴烈,嫉妒得有点病态,把对情夫的爱与恨一起移在孩子身上:拚命的爱他,同时又粗暴的虐待他,然后,儿子一有病,又急得发疯似的。逢着心绪恶劣的日子,她不给他吃晚饭就教他睡觉。要是他在街上累得走不动了或是倒在地下了,她就踢他一脚逼他站起来。她说话颠颠倒倒,前言不对后语,一忽儿痛哭流涕,一忽儿快活得象疯子。赶到她死了,祖父便把孩子接回,那时他才六岁。老人很喜欢他,但他有他的一套喜欢的方式:对孩子很凶,百般辱骂,从早到晚的扯耳朵,打嘴巴,为的是教他手艺,同时也把他的社会主义理论与反宗教理论灌输给他。
  爱麦虞限知道祖父的心并不坏;但他老是准备举起肘子来防巴掌。老人使他害怕,尤其在酩酊大醉的夜晚,因为斐伊哀德老头名不虚传,每个月总要醉上两三次,胡说八道,①嘻嘻哈哈,做出许多怪模样,结果孩子总得挨几下。其实那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但孩子很胆怯,因为身体不好而更敏感,头脑早熟,遗传了母亲那种犷野而骚乱的心情。祖父粗暴的举动和革命的议论又把他骇坏了。外界的印象都会在他心中发生回响,好似小靴店被沉重的街车震动一样。日常的刺激,儿童的痛苦,早熟的悲惨的经验,巴黎公社的故事,从夜校中听来的零碎知识,报纸的副刊,工人集会中的演讲,和遗传得来的、骚动不已的、性的本能,都在他糊里糊涂的幻想中混成一起,象钟声的颤动。这种种合起来变成一个梦中的世界,奇形怪状,仿佛黑夜里的池沼,闪出一些耀眼的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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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斐伊哀德”一字,原义为一种酒桶的名称。
  鞋匠把徒弟带看上奥兰丽的酒店。奥里维就在那边注意到这个尖声尖气的小驼子。既然不大跟工人们交谈,他尽有时间研究孩子的病态的脸,鼓起的脑门,又强悍又畏怯的神气。只要有人跟孩子说一句粗野的笑话,孩子就不声不响把脸扭做一团。听到某些革命的议论,他柔和的栗色眼睛又对着未来的幸福悠然神往,——其实即使这幸福一朝实现了,他那可怜的命运也不见得会怎么改变。但当时他眼睛里的光辉照着他可憎的脸,竟令人忘了它的可憎。这一点,连美丽的贝德也注意到了;有一天她对他说出了这个感想,冷不防亲了亲他的嘴。孩子惊跳一下,脸色马上变了,不胜厌恶的望后退避。贝德没有留意,她已经在那里和育西哀吵架了。发觉爱麦虞限这样骚动的只有奥里维,他眼睛钉着孩子,看他缩到黑影里,双手哆嗦,垂着头,低着眼睛,从旁用着又热烈又恼怒的目光偷觑贝德。他走过去跟他很温柔很客气的说话,一下子就把他的性子给压下去了……柔和的态度对于一颗被人轻蔑的心的确是很大的安慰,好比久旱的泥土急不及待的吸收的一滴水。只要几句话,只要一个笑容,就能使爱麦虞限暗中向奥里维倾心,把他认为知己。以后在街上遇见奥里维而发觉他们是近邻的时候,他更觉得那是一种缘分了。他特意等奥里维在妻子门前走过,好跟他招呼;倘若奥里维心不在焉的没留意,爱麦虞限就会不高兴。
  有一天,奥里维走进斐伊哀德老头的店去定一双靴子,爱麦虞限真是快活极了。靴子完工了,他便趁奥里维在家的时候送过去,想借此见见他。奥里维正想着旁的事,没有理会,付了钱,一句话也没说;孩子好似等着什么,东张西望,不胜遗憾的预备走了。奥里维猜到了他的意思,虽然觉得和平民谈话是桩苦事,也笑着跟他搭讪起来。而这一回他竟找到了简单而直接的话。对于痛苦的直觉,使他把孩子看做——(当然是看得太简单了些)——象自己一样被人生伤害的小鸟,把头钻在翅膀里面,在鸟架上缩做一团,幻想着在光明中自由翱翔,聊以自慰。由于一种本能的信赖,孩子自然而然的跟他很接近了,觉得这颗静默的心灵,不叫不嚷,不说一句粗暴的话,自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待在他旁边,你跟街上的暴行完全隔离了。还有那屋子,装满了书,装满了几百年来神妙的语言,使孩子看了不由得肃然起敬。他很乐意回答奥里维的问话,但不时还露出一些骄傲的野性,说话也找不到字。奥里维小心翼翼的发掘这颗暧昧的,吞吞吐吐的灵魂,发觉它对于世界的革新抱着又可笑又动人的信仰。他明知道那信仰是个不可能的梦,决计改变不了世界的,可没有讪笑他的意思。基督徒也做过不可能的梦,也没把人类改好。从伯里克理斯到法利爱先生,人类在道德方面有什么进①步呢?……但所有的信仰都是美的;气运告尽的信仰黯淡的时候,应当欢迎那些新兴的:信仰永远不会嫌太多。奥里维又好奇又感动的瞧着摇摇不定的微光在孩子的脑海中燃烧。喝,多古怪的头脑!奥里维没法追踪它思想的线索,它不能作有头有尾的推理,只是急剧的乱奔乱窜;人家跟他说话,他的思想可落在后面:才说过的一句话里不知怎么会浮起一些景象,使他出神;然后他的思想又追上来,一跳跳过了你,从一句极平淡的话,极平淡的思想中掀起整个奇妙的世界,找出一个英雄式的,疯狂的信条。这颗恍恍惚惚而常常会突然惊醒的灵魂,特别倾向于乐天的观念,那是一种幼稚而强烈的需要;无论人家对他说什么,艺术或是科学,他总要加上一个一相情愿的戏剧式的结局,配合他想入非非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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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伯里克理斯系公元前五世纪时希腊大政治家,雅典的独裁者,以贤明著称于史。法利爱系法国一九○六至一九一三年间总统。
  奥里维由于好奇心,逢到星期日念几段书给孩子听。他以为写实的亲切的故事可以引其他兴致,便念托尔斯泰的《童年回忆》。孩子却觉得平淡无奇,说道:
  “嗯,是的,这是我们知道的。”
  他不懂干吗人家要花那么多精神写些真实的事。
  “他讲的不过是个孩子,孩子,”他又轻蔑的补上一句。
  他对历史也没有更大的兴味;科学使他厌烦,觉得象神话前面的一篇枯索无味的序:种种看不见的力替人类服务,有如那些可怕而被制服的精灵。长篇大论的解释一阵干什么呢?一个人找到了什么,只要把东西说出来,用不着说出怎样找到的。分析思想是布尔乔亚的奢侈。平民所需要的是综合,是现成的观念,不管是好的是坏的,尤其是坏的,只要能发动人实际去干;他还需要富有生机的,充满电力的现实。在爱麦虞限所认识的文学作品中,他最受感动的是雨果那种史诗式的悲愤,和那些革命演说家的乱七八糟的词藻,那不但他不大明白,连演说家本人也不是常常弄得清的。对于他,象对于他们一样,世界并非一个由许多事实连贯起来的总体,而是一片无穷尽的空间,有的是影子,也有的是闪闪的光明,黑洞里有照着阳光的巨翼飞过。奥里维白白的教他布尔乔亚的逻辑,可是没法抓住这颗存心反抗的,烦闷的灵魂;它很高兴在自己那些骚动而互相冲突的幻觉中载沉载浮,好似一个动了爱情的女人闭着眼睛听人摆布。
  奥里维对这个孩子觉得又亲切又惶惑,因为一方面他和他多么接近:孤独,骄傲,对理想的热情,——一方面孩子又和他多么不同:精神的不起衡,盲目而放纵的欲望,完全不知道何谓善何谓恶的、肉欲方面的野性。关于这野性,奥里维还只看到一部分。他永远想不到有一个情欲骚动的世界在这个小朋友心中蠢动。我们布尔乔亚的隔世遗传把我们训练得太明哲了,简直不敢细看自己的内心。倘使把一个老实人的梦想,或者把一个贞洁的女人所经历的古怪的热情说出百分之一,大家就会骇而欲走。好罢,我们不能让妖魔开口,得关上铁门。但应当知道他们是存在的,在年轻的心灵中随时准备破壁而出。——凡是公认为淫乱的欲念,爱麦虞限心里都有;它们会出岂不意的,象狂风一般的把他卷住;又因为他长得丑,没人理睬,所以那些欲望格外强烈。奥里维可一点不知道。在他面前,爱麦虞限觉得很难为情。奥里维的和气的气息把他感染了,这样一种生活的榜样对他有镇静的作用。孩子非常热烈的爱着奥里维。他那些被压制的情欲都变成骚乱的梦想:社会的幸福,人类的博爱,科学的奇迹,神怪的航空,幼稚而野蛮的诗意,——总之是充满着功业、滑稽、淫乐、与牺牲的世界。而他如醉如狂的意志就在那个世界中摸索。
  在祖父的小棚子里,没有时间可以让他这样的出神,老头儿从早到晚的吹哨,絮聒,敲打。但梦想的机会总是有的。一个人可以站着,睁着眼睛,在一刹那间做上多少天的梦。——体力的劳动,跟断断续续的思想是不冲突的。凡是内容严密而比较冗长的思想,他不经过意志的努力就不大能抓住线索;即使能够,也要错过许多关节;但有节奏的动作一有空隙,思想倒能随时插进来,形象能浮起来;肉体的有规律的举动象锅炉旁边的风箱一般,能帮助它们出现。这就是平民的思想,是熄而复燃、燃而复熄的一堆火,一股烟。但偶然有朵火花被风卷去的时候,就会把布尔乔亚充实的仓库烧起来。
  奥里维把爱麦虞限荐到一家印刷所去当学徒。这是孩子的愿望;祖父也不反对:他很乐意看到孙子比他更有学问,对印刷所里的油墨也颇有敬意。这一行手艺比老手艺更辛苦;但孩子觉得在工人堆里比跟老祖父在一起更可以胡思乱想。
  最舒服的是吃中饭的时间。成群结队的工人占据着阶沿上的饭桌,挤满了本区里的酒店;爱麦虞限却拐着腿躲到邻近的广场上去,靠近一座手执葡萄,作着跳舞姿势的牧神像,啃着面包和裹在池纸里的猪肉,在一群麻雀中间慢慢的体味。小小的喷泉在草地上放射雹霰似的细雨。几头宝蓝色的鸽子停在阳光底下的一株树上,睁着圆眼咕咕的叫。四周是巴黎的永远不歇的市声,车辆的隆隆声,潮水似的脚步声,街上一切熟悉的叫喊声,修补搪瓷用具的工人远远送来的轻快的芦笛声,修路工人敲击路面的锤子声,一座喷泉的庄严的歌唱声,——裹着巴黎的梦境。趴在凳上的小驼子含着满嘴的食物,并不马上咽下去,懒洋洋的出神了;他再也不觉得脊梁里的痛楚和自己的渺小,只是恍恍惚惚的非常快乐……”……明天将要照临我们的温暖的光明,正义的太阳,不是已经辉煌四射了吗?一切都这样的善,这样的美!大家富足,健康,相爱……是的,我爱着,我爱大家,大家也爱我……啊!多舒服!将来大家多舒服!……”
  工厂的汽笛响了;孩子惊醒过来,咽下了嘴里的东西,在近旁的喷泉上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弓着背,蹒蹒跚跚的回到印刷所去站在他的位置上,面对着奇妙的字母,——早晚会写出“一切都将秤过,算过,分配过”那样的句子的字母。①
   
  ①见《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
  斐伊哀老头有个老朋友叫做德罗郁,在对面开着一家兼卖杂货的文具店,橱窗里摆着玻璃缸,装着红红绿绿的糖果,没有臂没有腿的纸娃娃。两个朋友,一个在门前阶沿上,一个在棚子里,隔着街挤眉弄眼,摇头摆脑,做着各式各种的记号。有时鞋匠累了,以至于象他所说的臀部抽筋的时候,两人就远远的招呼一下,——拉·斐伊哀德尖着嗓子,德罗郁用着牛鸣似的声音,——一同到邻近的酒店里去喝一杯,一到那儿可就不急于回来了。那简直是一对话匣子。他们俩认识了快有五十年。文具店的主人在一八七一年那出戏①里也漏过脸。谁想得到呢?他表面上仅仅一个极普通的人,长得胖胖的,戴着小黑帽,穿着白色工衣,留着一簇老兵式的灰白须,迷迷惘惘的眼睛上有一丝丝的红筋,眼皮臃肿得厉害,软绵绵亮晶晶的腮帮老淌着汗,拖着一双痛风的腿,呼吸急促,说话也不大利落。但他始终保持着当年的幻象。在瑞士亡命了几年,他遇到各国的同志,特别是俄国人,使他窥到了博爱的无政府主义之美。在这一点上,他和拉·斐伊哀德意见可不同了,因为拉·斐伊哀德是老派的法国人,他心目中的自由是要用武力与专制手段去执行的。除此以外,两人都绝对相信将来必有社会革命,必有一个劳工理想国。各人崇拜一个领袖,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他身上。德罗郁拥戴育西哀,拉·斐伊哀德拥戴高加。他们滔滔不竭的辩论彼此意见的分歧点,以为共同的思想早已讲清楚了;——(干了两杯之后,他们几乎相信这共同思想已经实现了)。——两人之中,鞋匠更好辩。他是凭理智而相信的,至少自命为如此:因为他的理智是怎样特殊的理智,只有天晓得!只适用于他一个人的。可是虽则在理智方面不及在靴子方面内行,他仍胆敢说他的理智对别人也一样适用。比较懒惰的文具店老板却不愿费心来证明他的信念。一个人只证明他所疑惑的事。德罗郁可并不疑惑。他那种永远乐观的脾气是依着自己的愿望来看事情的,凡是跟他的愿望不合的,他就看不见或者是忘了。不愉快的经验在他皮肤上滑过,一点不留痕迹。——两人都是想入非非的老孩子,没有现实感觉,一听革命这个名词就飘飘然,仿佛那是一个可以随便编造的美丽的故事,简直弄不清它是不是有一天会实现,或者是不是目前已经实现了。他们俩对人类象对上帝一样的信仰,算是把千百年来膜拜基督的习惯转变一下。因为不用说,他们都是反对教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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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巴黎公社。
  妙的是文具店老板和一个热心宗教的侄女住在一起,完全受她的支配。那个深色头发,眼睛挺精神,说话又急又快,还带着很重的马赛口音的矮胖女人,是个寡妇,丈夫以前在商务部当文书。她没有财产,只有一个女孩子;母女俩被叔父收留着,但她自命不凡,差不多认为在铺子里管买卖是给了老板面子,神气活象一个失宠的王后。还算是叔父的生意和主顾们的运气,她精神饱满,兴高采烈,把傲慢的态度冲淡了不少。以她那种高贵的身分,她当然是保王党兼教会派。亚历山特里太太把这两种心情表现得非常露骨,最喜欢捉弄那不信神道的老人。她自居于主妇的地位,认为对全家的信仰负有责任;如果她不能使叔父改变信仰——(她发誓终有一天会成功的),——至少要把这老怪物浸在圣水里。她在墙上钉着卢尔特的圣母像和巴杜的圣女安多纳像,壁炉架上的玻璃罩内供着彩色的神像,八月里又在女儿床头摆一座小型的圣母寺,插着蓝色的小蜡烛。这种含有挑衅意味的虔诚,人家也说不出她是什么动机,是为了爱护她的叔父,希望他皈依正教呢,还是单单为了要惹他生气。
  无精打采,半睡半醒的老头儿处处让着她,决不敢惹动侄女好斗的脾气:他这样不伶俐的口齿决不是她的对手,所以但求息事宁人。只有一次,他冒火了,因为一个小小的圣·约瑟像竟然溜进了他房里,高踞在床后的墙上。那一下他可占了上风,因为他气得差点儿发疯,把侄女吓坏了,从此不敢再来。余下的事,他都装聋作哑。那种老虔婆气息的确使他难堪,但他不愿意去想。骨子里他是佩服侄女的,觉得被她呼来喝去也不无快感。而且他们在宠爱小丫头兰纳德那一点上是意见一致的。
  兰纳德十三岁,老是闹病。几个月以来她害了骨节痨,成天躺在床上,半个身体都用夹板夹着,好似包在树其中的达夫妮。她的眼睛象受伤的小鹿眼睛,黯淡的气色好比缺乏阳①光的植物;头原来长得太大,加上很细很紧密的淡黄头发就越显得大了;但脸很清秀,富于表情,配着一个小小的生动的鼻子,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母亲的宗教热在这个有病而一无所事的孩子身上更变本加厉。她几小时的念着经,拿着教皇祝福过的删瑚念珠,常常热烈的亲吻。她差不多整天闲着,又不喜欢做针线:母亲从来没培养她这方面的兴趣。她偶然看几本枯索无味的传道小册,和叙述奇迹的故事,那种起板而浮夸的风格对她就跟诗一样。糊涂的母亲也把周报上附有插图的犯罪新闻交给她念。逢到她偶尔打毛线的时候,心也不在活计上,只念念有词的和什么圣女或仁慈的上帝谈话。本来吗,不一定要圣女贞德才能得到上帝的访问;我们都受过这种恩宠的。那些天国的使者往往并不开口,只让我们坐在家里独白。但兰纳德决不着恼:他们不开口就是默认。并且她有那么多的话对他们说,没时间让客人回答:她都替他们代答了。她是一个不出声的多嘴姑娘,遗传了母亲的唠叨的脾气,但滔滔汩汩的话都变成了内心的言语,象一条小溪似的流到地底下去了。——不必说,为了使叔祖皈依正教,她也参预母亲的计谋。只要能把灵光带一点儿到黑暗的家里来,她就非常快慰;她拿圣牌缝在老人衣服的夹层内,或者把一颗念珠塞在他口袋里,叔祖为了让她高兴,假装不注意。——两个虔婆对这反教会的老头儿所玩的手段,使鞋匠看了又好气又好笑。他惯于用粗野的话调侃泼辣的女人,便常常取笑他那个慑于雌威的朋友,使他听了无可奈何。因为他是过来人,被一个脾气挺坏而滴酒不入的老婆管了二十年,被她当做醉鬼,骂得哑口无言,至今不敢提起这些事。所以文具店老板只是不大好意思的辩护几句,结结巴巴的说一套克鲁泡特金式的宽宏大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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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神话载:水神达夫妮被阿波罗热恋,乃求其母地神将其变为月桂。
  兰纳德和爱麦虞限是朋友,从小就天天见面;但爱麦虞限不大敢溜进她家里。亚历山特里太太讨厌他,认为他是无神论者的孙子,下流的小坏蛋。兰纳德整天躺在楼下靠窗的一张长椅里,爱麦虞限经过的时候轻轻的敲着玻璃,鼻子贴在窗上,扯个鬼脸跟她打招呼。夏天,窗子开着,他便停下来,把胳膊高高的靠在窗子的横闩上,自以为这个姿势对他比较有利,肩头高耸之后可以遮掩他的残废。其实没有朋友来往的兰纳德早已想不到爱麦虞限是驼子。而一向害怕并且讨厌女孩子的爱麦虞限,也把兰纳德看做例外。这个半瘫的姑娘对他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只有在贝德把他亲吻过后的那天晚上和下一天,他回避兰纳德,对她有种本能的厌恶,急急忙忙的低着头走过,然后不大放心的,远远的偷觑一下,好似一条野狗。过了两天,他又找她了。的确兰纳德不能算女人!——平日放工的时候,钉书的女工穿着象睡衣一样长的工衣,都是个子高大的嘻嘻哈哈的姑娘,饿虎似的眼睛会一眼把你瞧尽的;他走在她们中间拚命把自己缩小,赶紧望兰纳德的窗子逃过去。他很高兴他的女朋友残废:在她面前,他可以摆出优越的,甚至保护人那样的神气。他把街坊上的事讲给她听,故意把自己说得很重要。逢着他想讨人喜欢的时候,还带一些东西给她,冬天是烤栗子,夏天是樱桃等等。她那方面,也从摆在橱窗里的两口玻璃缸内掏些花花绿绿的糖给他,拿着风景片一同看着玩儿。这是最快活的时间:两人都忘了幽禁他们童心的可怜的肉体。
  但他们也会象大人一样为了政治与宗教而争论,那时也就和大人一样的愚蠢。和谐的空气破坏了。她讲着奇迹,九日祈祷,赦罪日,镶着纸花边的圣像;他学着祖父的口头禅,说这些都是胡闹,可笑。他讲起老人带他去参加的集会,她也鄙夷不屑的打断他的话,说那些人都是酒鬼。双方的语气变得难听了,提到彼此的家长:一个把祖父侮辱对方母亲的话说出来,一个把母亲侮辱对方祖父的话说出来。然后他们又互相攻击本人,尽量找些不客气的字眼。这当然很容易;他说出最粗野的话,可是她能找到最恶毒的。于是他走了。下次再见的时候,他说他曾经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她们都长得漂亮,大家玩得很痛快,还约好下星期日再见。她一声不出,假装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可是突然之间她发作了,把编织的钩针摔在他头上,嚷着叫他走开,说她恨他,随后把双手捧着脸。他走了,心里并没为了胜利而得意。他很想拿开她瘦削的小手,跟她说刚才的话是假的。但他为了傲气,硬着头皮撑下去。
  终于有一天,人家代兰纳德报复了一下。——他和工场里的伙伴在一块儿。他们不喜欢他,因为他不理人,也因为他不说话或太会说话:幼稚,夸大,象书本上或报纸上的文章——(他脑子里装满了这一套)。——那天大家谈着革命跟将来的世界。他兴奋得不得了,说话很可笑。一个同伴恶狠狠的挖苦他说:
  “得了吧,你太丑了。将来的社会上不会再有驼子。象你这种家伙一生下来就得给淹死的。”
  那一下他可从雄辩的高峰上直跌下来,狼狈不堪的住嘴了。旁人都笑弯了腰。整个下午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出。傍晚他回家去,急于想躲在他的一角自个儿痛苦。奥里维路上遇到他,看他面如土色不禁吃了一惊。
  “啊,你心里不好过。为什么呢?”
  爱麦虞限不愿意回答。奥里维很亲热的追问,孩子老不开口,牙床骨直打哆嗦,象要哭了。奥里维搀着他的胳膊,带他到家里。奥里维对于疾病和丑恶有种本能的厌恶,那是生来不能做慈善会修士的人都免不了的;但他一点不流露出这种情绪。
  “是不是人家和你过不去?”
  “是的。”
  “怎么回事呢?”
  这时孩子可忍不住了。他悦他长得丑,同伴们说他们的革命没有他的份。
  “也没有他们的份,同时也没有我们的份,”奥里维回答。“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是为着后来的人干的。”
  孩子听到革命要这么晚才成功,不免很失望。
  “为了替象你这样成千成万的少年,成千成万的人谋幸福而工作,难道你不乐意吗?”
  爱麦虞限叹了口气:“可是自己能有一些幸福究竟是舒服的。”
  “孩子,别不知好歹。你住的是世界上最美的都市,生在最奇妙的时代;你并不傻,眼力也很好。你想,周围有多少事值得你去看,去爱。”
  他给他指出了几桩。
  孩子听着,摇摇头:“不错,可是我背着这个躯壳,永远摆脱不掉!”
  “你会摆脱的。”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完了。”
  “你怎么知道一切都完了?”
  孩子听了这话愣住了。唯物主义是祖父信条中的一部分;他以为只有教士才相信灵魂不死,因为知道奥里维不是这等人,便私忖他说这句话是否当真。可是奥里维握着他的手,说了许多理想主义者的信仰,说无穷的生命只是一个整体,无始无终的亿兆生灵与亿兆的瞬间只是独一无二的太阳的光芒。但他并不用这抽象的话。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不觉跟孩子的思想同化了:古老的传说,古老的宇宙观中实际而深刻的幻想,都给回想起来。他半笑半正经的讲着万物的轮回与递归,灵魂在无量数的形式中流过,滤过,象从这一口池流到那一口池的一道泉水。说话之间他又羼入一些基督教的回忆和眼前这个夏日傍晚的景象。他靠近打开的窗子坐着:孩子站在他旁边,让他拿着手。那天是星期六。傍晚的钟声响着。最近才回来的第一批燕子掠过房屋的墙。远天对着包裹在黑影中的都市微笑。孩子凝神屏气,听着年长的朋友讲的神话。奥里维看到孩子这样专心也感动了,不禁对着自己的叙述悠然神往。
  人生往往有些决定终身的时间,好似电灯在大都市的夜里突然亮起来一样,永恒的火焰在昏黑的灵魂中燃着了。只要一颗灵魂中跳出一点火星,就能把灵火带给那个期待着的灵魂。这个春天的黄昏,奥里维安安静静的说话,在残废的小身体所禁锢的精神中间,好象在一盏歪歪斜斜的灯笼里,燃起了永远不熄的光明。
  他完全不懂奥里维的议论,甚至也不大听在耳里。但这些传说,这些形象,在奥里维看来只是美丽的寓言和譬喻,在爱麦虞限心中却是有血有肉的现实。神话变了生动的东西,在他周围飞舞。从房间的窗洞里看到的形象,街上来往的穷穷富富的人,掠过墙头的燕子,驮着重物的疲乏的马,被黄昏的影子湮没的房屋的砖石,光明隐灭的黯淡的天色,——这整个外表的世界突然印在他心头,象一个亲吻。那仅仅是电光般的一闪,马上熄灭了。他心里想到兰纳德,便说:“可是那些去望弥撒,相信上帝的人,明明是头脑不清的家伙!”
  奥里维笑了笑回答:“他们跟我们一样的有所信仰。我们都信着同样的事。只是他们的信仰没有我们的坚强罢了。他们要关上护窗,点上灯,才能看到光明。他们把上帝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我们眼光更好。但我们爱的总是同样的光明。”
  孩子回家去了,黑洞洞的街上,煤气灯还没有点起来。奥里维的话在他头里嗡嗡的响。他忽然想到,嘲笑眼光不好的人跟嘲笑驼子同样是残忍的。他又想起眼睛挺美的兰纳德,想其他曾经使那双眼睛流泪,不由得难过极了,便回头向文具店走去。窗子还半开在那里,他轻轻的伸进头去,低声叫看:
  “兰纳德……”
  她不回答。
  “兰纳德!我请你原谅。”
  兰纳德在黑影里回答说:“坏东西,我恨你。”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随后忽然兴奋起来,他更放低了声音,又惶惑又羞愧的说:
  “告诉你,兰纳德,我也相信上帝了,跟你一样。”
  “真的吗?”
  “真的。”
  他这么说是特别为了表示自己宽宏大量。但说过以后,他的确有些相信了。
  两人相对无言,彼此也瞧不见。外边是美妙的夜晚。残废的孩子喁喁的说:“一个人死了才舒服呢!……”
  他听到兰纳德轻微的呼吸,便说了声:“再见!”
  兰纳德也用着温柔的声音回答:“再见!”
  他心情轻快的走了。兰纳德原谅了他,他很快活。其实这苦命的孩子暗中也乐意兰纳德为他而痛苦一下。
  奥里维又躲在家里了。不久克利斯朵夫也回来了。真的,他们俩不是干社会革命的人。奥里维不能和这些战士联盟。克利斯朵夫不愿意和他们联盟。奥里维因为是被压迫的弱者而躲避,克利斯朵夫因为是独立不羁的强者而躲避。可是尽管一个蹲在船首,一个蹲在船尾,他们总还是在那条载着劳工队伍与整个社会的船上。自以为精神洒脱,意志坚强的克利斯朵夫,用一种带着鼓励意味的关切的态度,看着无产阶级团结起来;他喜欢到骚动的平民堆里混一下,让精神松动一点,事后觉得自己更有劲更新鲜。他继续跟高加来往,偶尔也仍旧上奥兰丽铺子去吃饭,在那儿兴之所至,毫无顾忌,什么怪起的论调都不会使他吃惊;他还故意放刁,煽动人家把话越说越荒唐,越说越激烈。在场的人竟弄不清克利斯朵夫是否正经,因为他一边说一边激动起来,终于忘了他本意是闹着玩儿的。大家的醉意把艺术家也熏醉了。有一回他得了灵感,在奥兰丽铺子的后间作了一支革命歌曲,立刻给人背熟了,第二天就传遍工人团体。因此他犯了嫌疑,受到警察当局的注意。消息灵通的玛奴斯有一个年轻朋友,叫做爱克撒维·裴那,在警察局办事,同时也喜欢文学而自命为崇拜克利斯朵夫的,——(因为第三共和的看家狗中间也渗进了无政府思想与享乐主义)。——他告诉玛奴斯:“你们的克拉夫脱简直胡闹。他想充英雄好汉。我们是知道底细的;可是上级很高兴在这些革命阴谋中抓个外国人——尤其是德国人,——这是诬蔑革命党私通外国的老办法。倘若这傻瓜不小心,我们就得抓他了。那不是麻烦吗?你去通知他一声。”
  玛奴斯告诉了克利斯朵夫,奥里维要他谨慎些。克利斯朵夫却不以为意。
  “得了罢!”他说。“谁都知道我不是个危险人物。难道我不能玩一下吗?我喜欢这些人,他们象我一样的作着工,象我一样的有个信仰。老实说,信仰是不同的,我们不是一条战线上的人……好罢,打架就打架,我不怕……有什么办法?我不能象你这样缩在壳里。跟布尔乔亚在一块,我透不过气来。”
  奥里维的肺不需要这么多空气。他待在狭小的屋子里,和两个精神安定的女朋友做伴觉得很舒服。那时亚诺太太忙着慈善事业,赛西尔专心抚养孩子,口口声声只谈着孩子,也只跟孩子谈着,嘁嘁喳喳,学着小鸟的声音,把孩子那种不成腔的歌曲慢慢的变做人话。
  奥里维跟工人们混了一下,结果有了两个熟人,象他一样是无党无派的。一个是地毯匠葛冷。他的工作完全是逞他高兴的,非常任性,可是手段很巧。他爱自己的手艺,天生对艺术品有鉴赏力,还加上观察,工作,参观博物馆等等的修养。奥里维托他修过一件古式家具:活儿很不容易作,他居然对付得很好,花了不少的精力和时间,只向奥里维要了一笔很公道的修理费,因为他能够作成这件活儿已经挺高兴了。奥里维对他发生了兴趣,探问他的身世和他对于劳工运动的意见。葛冷毫无意见;他完全不把这问题放在心上。他不属于这个阶级,也不属于任何阶级。他就是他。很少看书,所有知识方面的成就都是靠感官,眼睛,手,和真正的巴黎平民天生的鉴别力来的。他非常快活。在工人阶级的小布尔乔亚中间,这等人很多,那是法兰西最聪明的种族之一:因为肉体的劳作和精神活动在他们身上是平衡的。
  奥里维的另外一个熟人却更古怪了。他名叫乌德罗,职业是邮差。长得很体面,个子高大,眼睛很亮,留着淡黄的胡子跟须,神色开朗,一望而知是个快活人。有一天他为了送一封挂号信,走进奥里维的屋子。趁奥里维签字的时候,他在书房里绕了一转,把书题扫了一眼。
  “嘿!嘿!你的古书真不少……”接着又道:“我也收着关于普高尼的文献。”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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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普高尼为法国地理名,包括东部各州,以产酒著名。
  “你是普高尼人吗?”
  邮差笑着,哼了一支起高尼的民谣,回答说:“是的,我是阿凡龙地方人。我的家庭文献有早到一二○○年的,另外还……”
  奥里维听了大为惊异,很想多知道些。乌德罗也巴不得有说话的机会。他确是普高尼最古老的旧家之一。有一个祖先曾经参加腓列伯·奥古斯德的十字军;又有一个当过亨利二世的国务大臣。从十七世纪起,家道衰落了,大革命时期更被平民的巨潮卷了下去。现在靠着邮差乌德罗的体力与气力,奉公守法的作着事,对家族的忠诚,这一家才又浮到水面上来。他最好的消遣是搜集一些旁系的史料,不是有关他一家的,便是有关他的乡土的。放假的日子,他到档案保存所去钞录旧文件,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因送信而认识的考古学院学生或巴黎大学文科的学生。煊赫的家世并没使他得意忘形;他一边笑一边叙述,没有什么怨恨命运的口气。他那种健康的,无愁无虑的,快活的心情,教人看了舒服。奥里维望着他,不禁想到一代又一代的种族循环往复,在地面上浩浩荡荡的流上几百年,在地底下销声匿迹几百年,随后又从泥土里吸收了新的力量重新涌现。他觉得平民是口广大无边的蓄水池,过去的河流可以在其中隐没不见,未来的河流又从中发源,——其实除了名字不同以外还不是同样的河流?
  他很喜欢葛冷与乌德罗;但他们不能跟他做伴,彼此没有什么可谈的。倒是爱麦虞限那孩子多费他一些精神;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来。从那次神秘的谈话以后,孩子精神上有了很大的变动。他抱着狂热的求知欲钻到书本里去,等到抬起头来,简直发呆了,似乎没有以前聪明了,话也更少了;奥里维想尽方法只能逼出他几个唯唯否否的字,问他什么,他又胡说八道的乱答一阵。奥里维很灰心,竭力忍着不表示出来,以为自己看错了,这孩子原来是个笨蛋。他可没看见狂热的孵化工作正在这颗灵魂中进行。他是个不高明的教育家,只能拿一把良好的种子随意望田间散播,却不会耕地,犁地。——逢到克利斯朵夫在场,他更惶惑,觉得给他看到这样一个信徒很难堪;而爱麦虞限当着克利斯朵夫的面也显得更蠢,使奥里维更羞愧。那时,孩子咬紧牙关,恶狠狠的一句话也不说。他恨克利斯朵夫,因为奥里维爱克利斯朵夫;他不答应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人在他老师心中占有地位。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都想不到孩子心里有这种偏激的爱与嫉妒。克利斯朵夫当年也是这样的。但在一个性格不同的人身上,他认不得自己的面目了。爱麦虞限是受到尔少病态的遗传的,所以他的爱,憎,潜伏的天才,发出来的声音与众不同。
  五一节近了。
  巴黎有些可怕的谣言。劳工总会的一般牛大王尽量的推波助测。他们的报纸宣告大审的日子到了,号召工人纠察队,喊出“饿死他们!”的口号,那是布尔乔亚最害怕的。他们拿总罢工做威吓。胆小的巴黎人有的下乡了,有的怕受封锁,忙着屯积粮食。克利斯朵夫遇到加奈驾着汽车,带着两只火腿和一袋番薯。他吓坏了,竟弄不大清自己属于哪一党;一忽儿是老共和党,一忽儿是保王党,一忽儿是革命党。他的暴力崇拜好似一支疯狂的罗盘针,一下子从北跳到南,一下子从南跳到北。当着大众,他照旧附和朋友们的虚张声势,心里可是预备拥戴随便哪个独裁者来打倒赤色的幽灵。
  克利斯朵夫嘲笑这种普遍的胆怯病,相信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奥里维却没有这个把握。他是布尔乔亚出身;而回想起当年的大革命和等待将来的革命,布尔乔亚老是有些心惊胆战的。
  “得了罢!”克利斯朵夫说,“尽管安心睡觉罢。你这革命决不是明天会来的!你们怕革命,怕挨打……到处是这个心理:布尔乔亚,平民,整个的民族,西方所有的民族。大家的血都不够,生怕再流掉。四十年来不过是说大话。瞧瞧你们的德莱弗斯案子罢!'杀呀!杀呀!'你们还喊得不够吗?好一班吹大炮的家伙!费了多少的唾沫跟墨汁!可是流过几滴血呢?”
  “别这样肯定,”奥里维回答。“你知道为什么大家怕流血?因为我们本能的感觉到,只要流了第一滴血,兽性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文明人的面具马上会掉下来,野兽的利爪会伸出来;那时谁能把它制服只有天晓得了!每个人都对着战争踌躇不决;但一朝爆发之后可惨了……”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说吹牛大王西拉诺和冒充英雄的尚德莱①会在这个时代走红不为无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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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西拉诺与尚德莱均洛斯当所作的戏剧中人物。
  奥里维摇摇头。他知道,自吹自擂在法国是行动的前奏曲。但说到五一节,他也不比克利斯朵夫更相信会有什么革命:事情过于张扬了,政府已经有了准备。指挥暴动的领袖们一定会把战争延缓到一个更适当的时间。
  四月的下半个月,奥里维患着感冒,那是差不多每年到这个时候要发作的,同时还得触发支气管炎的老毛病。克利斯朵夫在他家里住了两三天。这次病势很轻,很快的过去了。但热度退后,奥里维照例还要拖几天,非常疲倦。他躺在床上,几小时的不想动弹,呆呆的望着克利斯朵夫背对着他,伏在书桌上写东西。
  克利斯朵夫在那里专心工作:写得厌倦了,便突然站起来,过去弹一会琴,倒不是弹他才写下的曲子,而是信手弹奏。于是出现了一个很古怪的现象:他写出来的东西和他以前的风格明明是一贯的,此刻弹的倒象是另一个人的作品:粗暴,狂乱,支离破碎,完全没有他别的作品里那种谨严的逻辑。这些不假思索的即兴,逃过了意识的监视,不是从思想而是从肉体来的,象野兽的嚎叫,显出精神非常不平衡,正在酝酿未来的暴风雨。克利斯朵夫自己不觉得,但奥里维听着,望着克利斯朵夫,隐隐约约的感到不安。在病体虚弱的情形之下,他特别能洞察幽微,预知未来,窥见谁也没注意到的事。
  克利斯朵夫按了最后一个和弦,满头大汗,面目狰狞的停住了;他把惊惶不定的眼睛向四下里扫了一转,碰到了奥里维的眼睛,笑了一阵,回到他的书桌上。
  “你弹的什么呀,克利斯朵夫?”奥里维问。
  “没有什么。我是把水搅动一阵,想捉些鱼。”
  “你预备写下来吗?”
  “写什么?”
  “你才弹的。”
  “我弹些什么已经记不得了。”
  “那末你刚才想些什么?”
  “不知道,”克利斯朵夫说着,把手按着脑门。
  他继续写他的东西。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奥里维始终瞧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觉察了,便转过身来,看到奥里维眼中含着无限的温情。
  “你这个懒虫!”他嘻嘻哈哈的说。
  奥里维叹了口气。
  “怎么啦?”克利斯朵夫问。
  “唉,克利斯朵夫,你胸中还有多少东西!眼看你在这儿,紧靠着我,可是你将来给别人的多少宝物,都没有我的份了……”
  “你疯了吗?你怎么的?”
  “你将来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还得经历怎么样的危险,怎么样的难关呢?……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的了。我得糊里糊涂的搁浅在半路上。”
  “要说糊涂,你现在就是糊涂。即使你自己要赖在半路上,我也不让你那么做。”
  “你会把我忘了的,”奥里维回答。
  克利斯朵夫站起来,过去坐在床上,靠近奥里维,握着他出着虚汗的手腕。衬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部,娇弱而紧张的皮肤好似一张被风吹饱而快要破裂的帆。克利斯朵夫结实的手指不大利落的把他的衣领给扣上了。奥里维只是听他摆布。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他温柔的说,“我这一辈子也有过美满的幸福了!”
  “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和我一样,身体很好吗?”
  “是的。”
  “那末干吗说这些傻话?”
  “对,我这是不应该的,”奥里维羞愧的笑着。“大概这次的感冒使我精神萎靡了。”
  “得振作品来呀。哎,喂!起来罢。”
  “让我歇一下再说。”
  他仍旧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第二天他起来了,坐在壁炉旁边继续出神。
  那年的四月天气很暖,常常下雾。小小的绿叶在银色的雾绡中舒展,看不见的鸟一叠连声的唱着,欢迎隐在云后的太阳。奥里维抽引着千丝万缕的往事:看到自己小时候坐着火车,在大雾中跟哭哭啼啼的母亲离开家乡,安多纳德自个儿坐在车厢的一角……美丽的侧影,清秀的风景,——映在他的眼帘上。美妙的诗句自然而然的涌出来,音韵,节奏,都已经起备了。他原来坐在书桌旁边,只要伸出手臂就可以抓到笔,把这些诗意盎然的境界记下来。可是他不想这么办。他疲倦不堪,也明明知道梦境一朝给固定之后,香气就会散掉。那是一向如此的:他没法表现自己最优秀的部分。他的心仿佛一个百花盛开的山谷,可是谁也进不去;而且只要动手去采,那些花就会谢落的。结果只勉强剩下几朵,几个短起,几首诗,发出一股隽永的凄凉的气息。这种艺术上的无能久已成为奥里维最大的苦闷。感觉到内心藏着多少生机而竟无法抢救!……——现在他隐忍了。用不到人家看到,花也一样会开放,——在无人采摘的田里倒反更美。开遍了原野,在阳光底下出神的鲜花不是悠然自得,挺快活吗?——阳光是难得有的;但没有阳光,奥里维的幻景只有更丰富。他那几天编了多少偏怨的,温柔的,神怪的故事!不知它们从哪儿来的,好似片片白云在夏日的天空气浮,在空气中融化,然后又来了新的;这种故事他心里有的是。有时天上晴空万里,奥里维便晒着太阳迷迷忽忽,直等到无声的幻梦张着翅膀再来的时候。
  晚上,小驼子来了。奥里维胸中装满了故事,不由得对他讲了一桩,微微笑着,出神了。他常常这样说着话,眼睛望着前面;孩子一声不出。后来他也忘了有孩子在场……故事说到一半,克利斯朵夫闯进来听到了,觉得美妙之极,要奥里维从头再来一遍。奥里维却不愿意:“我跟你一样,已经忘了。”
  “没有这回事,”克利斯朵夫说,“你是个古怪的法国人,自己说的,作的,老是心里有数。你从来不会忘掉什么事。”
  “这便是我的不幸。”
  “因为你忘不了,我才要你把刚才的故事再说一遍。”
  “多厌烦。而且有什么用?”
  克利斯朵夫恼了。
  “这是不对的,”他说。“那末你的思想对你有什么用?你把自己所有的统统丢掉。那是永远的损失。”
  “什么都不会损失的,”奥里维回答。
  奥里维讲着他的梦境的时候,小驼子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此刻才醒过来,向着窗子睁着迷迷忽忽的眼睛,沉着脸,神气恶狠狠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站起来说了句:“明儿一定是好天气。”
  克利斯朵夫听了对奥里维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明儿是五月一日。”爱麦虞限补上一句,沉闷的脸上有了光辉。
  “这是他的故事,”奥里维说。——“喂,你明儿来讲给我听。”
  “胡说八道!”克利斯朵夫说。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来接奥里维到城里去散步。奥里维病已经完全好了,但老是异乎寻常的困倦。他不想出去,心里有点隐隐约约的恐惧,又不喜欢跟群众混在一起。他的心和精神是勇敢的,肉体却是娇弱的:怕喧闹,骚乱,和一切暴烈的行动。他明知自己生来要做强暴的牺牲品,不能够也不愿意自卫:因为他受不了教人家受罪,正如受不了自己受罪一样。凡是虚弱的人总比旁人更怕肉体的痛苦,因为更熟悉这种痛苦;而他们的幻想还要把它特别加强。奥里维想到自己的精神不怕吃苦而肉体偏偏这样的怯弱,觉得很惭愧,竭力想加以压制。但那天早上,他不愿意跟任何人接触,只想整天躲在家里。克利斯朵夫埋怨他,取笑他,不顾一切的要他出去振作一下:他已经有十天功夫没上街换换空气了。奥里维只做不听见,克利斯朵夫便说:“好吧,我一个人去。我要去看看他们的五一节。要是我今晚不回来,你可以说我是给抓进去了。”
  他走了。在楼梯上,奥里维追了上来。他不愿意克利斯朵夫独自出门。
  街上人很少。三三两两的女工衣襟上缀着一串铃兰。象星期日一样穿得整整齐齐的工人们,很悠闲的排着。街头巷尾,靠近地道车站的地方,掩掩藏藏的站着成群的警察。卢森堡公园的大铁门给关上了。天气老是很温暖,罩着雾。已经好久没有太阳了……两个朋友搀着手臂,不大说话,心里非常相爱,偶然交换一言半语,唤起一些亲切的往事。在区公所前面,他们停下来瞧瞧气压表:颇有上升的趋势。“明儿我可以看到太阳了,”奥里维说。
  那时他们正走在赛西尔家附近,想进去瞧瞧孩子。
  “噢,等回来的时候再去罢。”
  过了塞纳河,人渐渐多起来。安安静静散步的人,服装和脸色都是过假期的模样;无聊的闲人带着孩子;工人们也随便排着。有几个在钮孔上缀着红蔷薇,神气却很和善:都是些冒充的革命分子。你可以感觉到他们非常乐观,一点儿极小的幸福就能使他们满足:这天放假的日子只要是天晴或者天岂不太坏,他们就很感激了……感激谁呢?可不大清楚……他们从容不迫的,嘻开着脸,看着树上的嫩芽,瞧着女孩子们的穿扮,很得意的说:“只有在巴黎才能看到穿得这样整齐的孩子……”
  克利斯朵夫取笑那个大吹大擂预告的示威运动……好家伙!……他心里又喜欢他们又瞧不其他们。
  他们俩越往前进,人越来越挤了。形迹可疑的苍白的脸,混在人堆里等机会。水已经给搅动了。每走一步,水就更溷浊一些。好似从河底下浮起来的气泡一样,有些声音互相呼应;唿哨声,无赖的叫喊声,在喧闹的人堆中透露出来,令人感到积聚的水势。街的那一头,靠近奥兰丽饭店的地方,声音尤其宏大,象水闸似的。警察和士兵拦着去路。大家在那儿不由得挤做一堆,又是叫嚷,又是吹哨,又是唱,又是笑……那是群众的笑声,因为他们不能用说话来表白种种暧昧的情绪,只能用笑来发泄一下……
  这些群众并没恶意。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些什么。在没知道以前,他们只闹着玩儿:烦躁,粗暴,可还没有恶意;觉得彼此拥挤,骂骂警察,或者互相吆喝一阵,都挺有意思。但他们渐渐急躁起来。站在后面的人因为看不见前面的情形而不耐烦,又因为躲在肉屏风后面危险性比较少而格外表示激烈。站在前面的人进退不得,闷死了,越来越受不了的局面使他们气愤之极;而压其他们的人潮的力量,又把他们自身的力量增加了百倍。大家越挤越紧,象一群牲口,觉得全群的热气流到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人凑成了一个整体,而每个人都等于是全体,跟巨人勃里阿莱①一样。热血的怒潮不时在千首怪物的胸中直冒,眼睛含着仇恨,声音含着杀气。躲在第三四行的人开始扔石子了。好些人在临街的窗口张望,仿佛是看戏;他们一边刺激群众,一边焦灼不耐的等军队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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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勃里阿莱为神话中的巨人,有五十个头与一百条手臂。
  克利斯朵夫手脚并用的闯进这个密集的人堆,象楔子一般硬挨进去。奥里维跟着他。人墙略微露出了一点儿隙缝,让他们过去,随后又阖上了。克利斯朵夫兴高采烈,完全忘了五分钟以前自己还说民众不会暴动。不论他跟法国的群众和他们的要求是怎样的不相干,他一卷进这股潮水,便立刻被融化了;不管群众要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跟着要;不管自己往哪儿去,他只知道往前,呼吸着这股狂乱的气息……
  奥里维跟在后面,被克利斯朵夫牵引着,毫无兴致,头脑很清楚,对于他同胞的热情,对于那股把他推着拥着的热情,比克利斯朵夫不知冷淡多少倍。因为病后身体虚弱,他和人生离得更远了……又因为神志清楚,精神洒脱,所以连最小的枝节都深深的印入他的脑海。他很愉快的瞧前前面一个姑娘的后影,黄澄澄的脖子,皮肤苍白而细腻。同时,从这些紧挤在一起的人身上蒸发出来的气息使他作恶。
  “克利斯朵夫,”他用着哀求的口吻叫了一声。
  克利斯朵夫不理他。
  “克利斯朵夫!”
  “怎么呢?”
  “咱们回去罢。”
  “你可是害怕了?”克利斯朵夫问。
  他继续向前。奥里维苦笑着跟在后面。
  在几排以前的危险地带内(没法向前的群众挤在那儿好比一道栅栏),奥里维瞧见他的小驼子爬在一所卖报亭的顶上。他用两手撑着,非常不方便的蹲在那里,一边笑一边向人墙那一边眺望,不时回过头来,得意扬扬的望着群众。他看到了奥里维,眉飞色舞的瞅了他一眼,然后又眺望广场那方面,睁大着眼睛等着……等什么呢?——等将要来到的事……而且不止他一个,周围多少的人都等着奇迹!奥里维瞧了瞧克利斯朵夫,发觉他也在等待……
  奥里维招呼孩子,嚷着要他下来。爱麦虞限只装不听见,不再对他望了。他也看到了克利斯朵夫。他很高兴在骚乱中露面,一方面是向奥里维表示勇敢,一方面是让他着急,算是他和克利斯朵夫在一起的惩罚。
  奥里维在人堆里也遇到几个别的朋友。黄胡子高加只等冲突发生,用专家的眼光估量着爆发的时间。更远一些,美丽的贝德和旁边的人互相说些难听的话。她居然挤到了第一排,嗄着嗓子骂警察。高加走近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一看见他,讥讽的脾气又发作了:“我不是早说过吗?什么事都闹不起来的。”
  “等着瞧罢!”高加说。“别老待在这儿。随时会出乱子的。”
  “别胡扯!”克利斯朵夫回答。
  那时骑兵被人家扔石子扔得不耐烦了,上前来想廓清通到广场的入口;中间的队伍领先,放开奔马的步子。于是秩序乱了。象《福音书》上说的,头变做了尾。最前的一排变成了最后一排。可是他们也不愿意老是受窘,一边逃一边向追兵辱骂,一枪还没有放就把他们叫做“凶手!”贝德尖声怪叫的望人堆里直溜,象一条鳗鱼似的。她找到了朋友们,躲在高加阔大的肩膀后面喘过气来,紧挨着克利斯朵夫,把他的胳膊拧了一把,为了害怕或是别的理由,向奥里维丢了一个眼风,又咆哮着对敌人们晃晃拳头。高加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臂,说:“咱们走罢,上奥兰丽铺子去。”
  他们走几步路就到了。贝德和格拉伊沃两人已经先在那儿。克利斯朵夫正要进去,后面跟着奥里维。这条街是中间高,两头低的;站在小饭铺前面五六级高的阶沿上可以眺望街心。奥里维从人堆里钻出来,呼了一口气。他一想这气味恶劣的酒店和那些疯子的狂叫就觉得恶心,便和克利斯朵夫说:“我回去了。”
  “好罢,我过一个钟点来找你。”
  “别再出去了,克利斯朵夫!”
  “胆怯鬼!”克利斯朵夫笑着回答。
  说罢他便走进酒店。
  奥里维刚要在铺子的转角上拐弯,再走几步就可以拐进一条小巷,和骚乱的场面隔离了。但他那个小朋友的形象忽然在脑中浮现,便回过头去东张西望的找,正看到爱麦虞限从他的了望台上摔下来,奔逃的群众踩在他身上,警察又在后面追来。奥里维不假思索,立刻跳下阶沿奔过去救护。一个马路小工看到情形非常危急:大兵们拔出了腰刀,奥里维伸出手去想把孩子拉起来,被势如潮涌的警察把两人一起冲倒了。小工惊叫了一声,也冲了进去。同伴们跟在他后面奔过来。站在酒店门口的人,还有已经进了酒店的人,都先后听见了呼救声奔出来。两队人马象狗一般扭在一起。站在阶沿高头的女人们吓得直嚷。——奥里维这个贵族的小布尔乔亚,比谁都厌恶斗争的人,竟这样的拨动了斗争的机钮……
  克利斯朵夫被工人们牵引着,加入了混战,可不知道谁发动的。他万万想不到有奥里维在内。他以为他已经走了,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了。当时简直没法看出战斗的情形。每个人都弄不清攻击自己的是谁。奥里维在漩涡中不见了:船沉到水底下去了……不知哪儿飞来一拳,打在他左胸上,他立刻倒下去,被一窝蜂的群众踏在脚下。克利斯朵夫被一阵逆流挤到战场的另一头。他心里没有一点儿仇恨,只是兴高采烈的跟大家推来撞去,好似在乡村里赶集似的。他并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所以被一个肩膀阔大的警察抓着手腕,拦腰抱住的时候,他还开玩笑的说:“可要跳个华尔兹,小姐?”
  可是第二个警察又骑上他的背,他便象野猪似的抖擞一下,抡着拳头望两人身上乱捶乱打,他怎么肯被人制服呢?骑在他背上的敌人滚在地下了。另外一个狂怒之下,拔出刀来。克利斯朵夫看见刀尖离开自己的胸脯只差两寸,马上闪过身子,抓着敌人的手腕,拚命想夺下武器。他一下子弄不明白了;至此为止,他把事情看作游戏一样……但那时他跟敌人扭做了一团,互相打着嘴巴。他没有时间思索。对方眼里有了杀性,而他心中也起了杀性。他眼看自己要象一头绵羊似的被人宰割了,便冷不防把敌人的手腕跟刀一起扭转来,对着敌人的胸脯扎进去,他觉得自己要杀人了,真的杀了。于是他眼睛里看出来的东西都不同了,如醉若狂的大叫起来。
  一叫之下,效果简直不可想象。群众嗅到了血腥。一刹那间,他们变成了一群凶恶的猎犬。到处都放出枪来。许多窗口挂出了红旗。巴黎革命的隔世遗传,使他们立刻布置了障碍物。街面的砖石给掘掉了,街灯的柱子给扭曲了,树木给砍下了,一辆街车在街上仰天翻着。大家利用几个月来为敷设地下铁道而掘开的壕沟。围着树木的铁栏扭成了几段,被人当作弹丸用。口袋里和屋子里都出现了武器。不到一小时,局面完全变了暴动的形势,全区都成了战场。克利斯朵夫的模样教人认不得了,爬在障碍物上高声唱着他作的革命歌,几十个声音在四周附和。
  奥里维被人抬到奥兰丽酒店里,已经失去知觉。人家把他放在铺面后间的一张床上。床脚下蹲着那个驼子,垂头丧气。贝德先是吓了一跳,远望以为受伤的是格拉伊沃,等到认出是奥里维,不由得失声叫起来:'还好还好!我以为是雷沃博呢……”
  然后她动了恻隐之心,把奥里维拥抱了一下,在枕上扶着他的头。奥兰丽照例很镇静,解开他的衣服,先作了一个初步的包扎。犹太医生玛奴斯·埃曼碰巧带着他形影不离的加奈在场。他们象克利斯朵夫一样为了好奇心来看看示威运动,目睹这场混战,看着奥里维倒下去的。加奈哭得很伤心,同时又想:“我到这儿来干吗呢?”
  玛奴斯把奥里维诊察了一遍,立刻断定没希望了。虽然对奥里维很有好感,但他不是一个看着无可挽救的事发呆的人,便不再关心奥里维而想到克利斯朵夫了。他一向佩服克利斯朵夫,拿他当作一个病理的标本看的。他知道他关于革命的思想,很不愿意克利斯朵夫以局外人的身分去冒无谓的危险。轻举妄动而打破脑袋还是小事;倘若克利斯朵夫被抓去了,官方一定会拿他出气的。人家早已通知他,警察当局在暗中监视克利斯朵夫;将来他不但要对自己闹的乱子负责,还得替别人闯的祸负责。玛奴斯刚才遇到爱克撒维·裴那在人堆里徘徊,为了好玩也为了公事;他向玛奴斯招招手,说道:“你们的克拉夫脱真胡闹,居然爬在障碍物上臭得意!这一回我们可不放过他了。该死!你叫他快快溜罢。”
  说是容易,做起来可难了。倘若克利斯朵夫知道奥里维死了,他会变成疯子,还要乱杀人,直到把自己的命送掉为止。玛奴斯对裴那说:“要是他不马上溜,一定完了。让我去把他带走。”
  “你怎么办呢?”
  “加奈有汽车,就停在拐角上。”
  “哎,对不起,对不起……”加奈气吁吁的说。
  “你把他送到拉洛什,”玛奴斯打断了他的话。“还赶得及蓬塔利埃的快车。你送他上瑞士的车子。”
  “他不愿意的。”
  “我有办法。我可以告诉他,耶南会到瑞士去跟他相会,甚至说他已经走了。”
  玛奴斯不再听加奈的意见,径自到障碍物堆上去找克利斯朵夫。他胆子不大,听到枪声就挺挺腰板,表示不怕,他一边走一边数着地下的石板,——看是双数还是单数,预卜自己会不会送命。但他并不退缩,一个劲儿望目的地走去。他走到的时候,克利斯朵夫正爬在仰天翻倒的街车高头,趴在一个轮子上,拿手枪向天空放着玩儿。障碍物四周,一大堆全是巴黎的流氓,象大雨后阴沟倒灌时流出来的脏水。在他们中间,你分不清谁是第一批的战士了。玛奴斯大声喊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背对着他,没听见。玛奴斯爬上去扯他的衣袖,被他一推几乎倒下来。玛奴斯挺了挺身子,又嚷:“耶南……”
  下半句被喧闹声淹没了。克利斯朵夫突然住了嘴,手枪掉在了地下,从车轮上爬下来,跑到玛奴斯前面。玛奴斯把他拉着就走。
  “你得赶快溜了。”
  “奥里维在哪儿?”
  “得赶快溜了,”玛奴斯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
  “要不了一个钟点,这儿就要被军队攻下。今晚上你就得被捕。”
  “我又没做什么!”
  “瞧瞧你的手罢……别糊涂了!……你赖不掉的,他们怎么肯饶你呢?大家已经把你认出来了。快点儿,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奥里维在哪儿?”
  “在他家里。”
  “我去找他。”
  “不行。警察在门口等着你。他要我来通知你。你快走罢。”
  “你要我上哪儿去呢?”
  “上瑞士去。加奈用品车送你。”
  “那末奥里维呢?”
  “我们没时间多说了……”
  “我没见到他是不走的。”
  “你可以在那边见到他呀。明儿他搭头班车到瑞士找你。快点儿!别的事等会再告诉你。”
  他一手抓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被喧闹声和刚才那种发疯似的冲动搞得迷迷糊糊,既不了解自己做的事,也不了解人家要他做的事,只莫名片妙的让人家拉着跑。玛奴斯一手抓着克利斯朵夫,一手抓着加奈,把他们送上汽车。加奈对于人家派给他的差事很不愿意接受,也不愿意克利斯朵夫被捕,但他宁可由别人来救克利斯朵夫。玛奴斯素来知道加奈的脾气;因为不放心他的胆小,所以正要跟他们分手而汽车已经发动的时候,玛奴斯突然改变主意,也上了汽车。
  奥里维依旧神志昏迷,旁边只有奥兰丽和爱麦虞限两个人。房间里没有空气,没有光线,非常凄凉。天差不多已经黑了……奥里维在深渊之中浮起了一刹那,手上感觉到爱麦虞限的嘴唇和眼泪,有气无力的笑了笑,挣扎着把手放在孩子头上。啊,他的手多么重啊!……他又失去了知觉……
  在弥留者的枕上,奥兰丽放着一小束铃兰。院子里一个没有关紧的龙头让水滴滴答答的流在桶里。思想深处,种种的形象颤动了一刹那,好似一道快要熄灭的光明……一所内地的屋子,墙上爬着蔓藤;一个花园,有个孩子在玩儿:他躺在草坪上;一道喷泉涓涓的流入石钵。一个女孩子笑着……

  一

  在这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就要到来的时候,如果太阳一直暖和下去的话,该有多好啊!路旁的枯草将要返青,河沿的柳树就要绽出嫩黄色的叶芽,麦苗吐穗,深秋里往南飞去的群雁归来,绿树枝头小鸟追逐嬉戏;燕子双双衔泥做窝,辛勤地建设它们幸福的家园。四野散发出诱人清香的葫芦坝,将会改变它生活的节奏。
  然而,从目前看来,冬天却迟迟不肯离去。腊月刚刚开头,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气温突然下降,落起雨来了,从那以后,缠缠绵绵的细雨就一直下个不停。葫芦坝的原野上一天到晚都是灰濛濛的,柳溪河笼罩在茫茫烟雨之中,道路泥泞,又湿又冷。远地上学的中学生们戴着斗笠,披着白晃晃的油布在淅沥的雨中奔走,小孩子们不能到野地里去玩,一个个蹲在自家屋檐下,忧郁地望着黑压压的天空。看来,春天的信息又变得遥遥无期了。
  庄稼人没有下地干活。但他们并不埋怨,他们说,有了这一场透实雨,来春的收成会好一些的。他们借此机会休养生息,坐在家里烤火。妇女们则永远是忙碌的,她们要缝补衣服,做鞋子,没有片刻的闲暇。
  葫芦坝大队的干部们也不得空,他们成天的开会。党支部委员们开会,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委员们也开会,有时他们又并在一块儿开,简称“两委会”;还有生产队长会,队委联席会,有时小队的干部们伙同大队干部一块儿开,就叫做“两委扩大会”;此外,党支部大会,团支部大会,青年积极分子会,“理论骨干”会,大批判小组碰头会,“老贫农评《水浒》”座谈会,文娱活动会,治安保卫会,“专案小组”成立会,地富子女交心会,对地主富农的训话会……各种各样会,不断地开,白天开,夜里也开,开来开去,终于到了召开全大队社员大会的时候了。
  这一切会议的总导演,是齐明江同志。别看小齐同志不知道豌豆一亩能产多少斤,他在组织各种各样会议方面却显示出非凡的才能。他完全按照城市机关的格式,繁琐而重复地组织会议,而参加各种会议的人们,永远都是那一些,有时多几个,有时少几个,开得这些泥腿子干部晕头晕脑不知所向。小齐同志既是组织者,又是主讲者,当然也很辛苦。颜组长到太平区去参加区委整风的会议去了,葫芦坝的工作就多亏小齐主持。跑腿和下通知的事,自然有郑百如和龙庆二位。团支书许琴则是每会必到的,小齐同志似乎格外器重她,什么会都叫通知她参加;党支部的会,许琴还不是党员,可也叫她到会,弄得她很有些难堪。小齐开导她说:“不开会怎么提高思想呢?”还鼓励她:“这个领导班子缺乏年轻人,缺乏女的,你应该入党,补充进班子来。”过分的关怀,反而使这个二十岁的大姑娘产生了几分畏缩的情绪。她不仅没有按照小齐的吩咐,立即递交入党申请书,而且在会上发言也没有从前踊跃了。她看不出这些会议老开下去,究竟是不是可以解决葫芦坝的问题。
  这天一早,龙庆头戴斗笠,披着蓑衣,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子,又来通知许琴开会了。
  “昨天晚上散会时不是都说了嘛,今天下午要开社员大会,上午就不开了……”
  代理支书脸色忧郁,红肿的眼睛不停地流出一种液体来。他苦笑道:
  “哪能不开啊!当干部,不开会,还干啥子嘛。”
  “又是什么会呢?”
  “齐同志叫通知开党员大会呢。”龙庆的表情很不自然,“说是今天要讨论你的入党申请。我还要去通知全体党员。你快去吧,不要忘了带上你的申请书。”说着,也不看许琴一眼,便转身要走。
  许琴忙叫住他,慌张地说:“龙二叔,这合适么?我……”
  龙庆回过头来,注意地看了她一眼。许琴那纯正的目光里露出一丝疑虑的神色,接着说:
  “我还没有向党支部交过申请,连介绍人都还没有找。……这,合适么?”
  代理支书心里暗暗称赞这个单纯而又诚实的姑娘。但嘴里却说:“哎,如今的事情,说不清。人家是上边来的,还不是他咋说,就咋办。我看,你还是去吧。”
  许琴犹豫着。
  “怎么样啊?”龙庆催问道。
  “龙二叔,这个不太合适吧!我……我还是不去算了。”许琴说。心头的矛盾使她痛苦地咬着嘴唇,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龙庆感到十分为难。这个被人在背地里称为“维持会长”的代理支书,这些年曾遇到过不少左右为难的事情。要按党性原则办吧,难!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办吧,也难!多数时候,他就只好混混糊糊,马马虎虎,一拖,二推,三了愿,支吾过去,他感到在这些年头,做人难,当干部更难!眼面前这个团支书许琴,依他内心想来,也并非不是一棵好苗子,经过锻炼培养,是可以吸收入党的。但像齐明江这样主观独断,个人说了算,无视党的组织手续,“搞突击”的行为,他却十分的反感!
  “哎……”他烦躁地耸一耸肩膀,嘟哝道:“不去吧,当然……不过……”
  许琴倚在大门上,茫然地望着烟雨濛濛的田野,牙齿咬着小手绢儿的一角,心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入党,在九姑娘纯洁的心灵中,原是人生一件神圣而又庄严的大事。她从小热爱党,很早就热烈地向往着自己将来能做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高中毕业回乡以后,她不止一次地偷偷写过入党申请书。她把党看成自己亲爱的母亲,一想到自己将要投入母亲的怀抱,她就会激动得热泪盈眶。……然而,她的申请书却一次也没有向党支部递交过。为什么又不交呢?甚至,也没有向任何一个党员同志透露过她的崇高的要求呢?这原因就太复杂了,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也许是葫芦坝的茫茫大雾使她迷惑了,也许是她还没有足够的水平去区分“支流和主流”。总之,存在决定意识,葫芦坝这个党支部的负责人郑百如的所作所为,使她非常失望。她把自己强烈的要求深深地埋在心底,等待着、盼望着,像小草盼望雨露,像杨柳盼望春风,等待着有一天云开雾散,那时,她就会将自己的整个青春和生命都献出去!
  但是,今天龙二叔给她带来的这个通知,不仅没有使她感受到丝毫的温暖,反而给她的心灵罩上了一层阴影。
  “这样入党,有什么意义呢?……”诚实而又天真的九姑娘望着原野上的雨雾,对自己说,心头很不平静。
  就在这时,她从那濛濛的雨雾中,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身量不高、丰腴健壮的女子,肩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撑着花油布伞,急匆匆地埋头向这儿走来了。
  “那是七姐回来了。”许琴想着,眉头皱得更紧,昨天下午,一个放学归来的中学生,把许贞的一封长信带回葫芦坝,许琴看了以后百感交集,一夜都没有睡好。此刻,不由得思绪更加烦乱。她趁机对代理支书说:“龙二叔,我这会儿不去开会。看嘛,七姐回来了,我们家里还有事情呢。“
  “那……”龙庆困惑地说,“齐同志那里……哎,老九咧,我看如今也不必去管这些那些了,反正到处都差不多,也不是就你一个。那郑百如不也是两年前的工作组长点名入党的么!如今这个风气……”
  “不,”许琴痛苦地说,“我不去。请你在齐同志那时说明一下,我的入党条件不够。哎,我不晓得该咋办,等颜组长回来,问问她再说吧。……呃,七姐!”
  七姑娘许贞已来到面前,在门楼底下收起雨伞,笑吟吟地向代理支书问好。
  龙庆毅然对九姑娘说:“好吧,就这样。不去也对头。齐同志那里我去回话。”说完转身走了。
  许琴望着雨雾中那披蓑衣戴斗笠的龙庆的背影,拄着棍子一步一滑地艰难地走向远处以后,才“唉……”了一声,收回视线来。
  “啥子事情啊?叫你到哪儿去?”七姑娘问道,明亮的双眸盯着许琴。
  许琴懒懒地回答:“开党支部会。工作组叫我去入党。可我……”
  “你不去?”七姑娘一听就懂,她瞪着自己的妹妹,“你真傻哟!工作组那么重视你,你却不去,这种机会别的人想断了肠子还想不到呢!难道你不晓得,入了党的姑娘家,什么事都更容易办到哩!”
  许琴痛苦地咬着嘴唇,摇着头,制止许贞往下说,挽起她的胳臂向屋里走去。
  “爹在屋头么?”许贞边走边问。
  “在,他病了。”
  “四姐呢,也在家么?”
  “在给爹爹缝皮祅。”
  “我的信你收到了么?”
  “七姐,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咋个一回事?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哇!”
  “我想的呀,都是些最实际的事,哪儿像你们那些人,吃没吃着,穿没穿着,尽用些空想来骗自己。什么‘理想’呀,‘幻想’呀,那些全都不实在。等庙子修起,鬼都老了!”
  说着,姐妹二人进了堂屋。老七免不了先到父亲的卧室去问候一番,老九径直回自己房间去了。

  二

  六十四岁的许茂老汉,在他的生日即将到来的前夕病倒了。去年夏天那个工作组逼着他去唱戏,扮演一个名叫“常富”的老中农角色,他不得不装病在屋里躺了整整一个月。这一回,工作组并未把他怎么样,他倒真正害病了,从他那苍白消瘦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眶就看得出来不是假装的。自那天从三姑娘家里回来,他没有再迈出大门一步,心爱的自留地也未去看一看,连日凄风冷雨早把“韭菜黄”沤烂了。有啥法呢?没脸见人呢,咋能走得出去!
  新培训回来的大队赤脚医生是个年轻妹子,许琴的同学。她十分关心许大爷的健康,前来看了病,说是重感冒,处了方。但是却并不见好起来。昨天许琴又把她找来了,她耐心地询问老汉近日来都吃了一些什么食物,许琴告诉她:自从那天在三姐家里吃过一顿瘟鸡肉,回来就再也吃不下什么。医生这才找到了病根,说是鸡肉本来就难消化,更何况瘟鸡有毒呢,外感风寒,内伤饮食,说不定还中了毒。于是用了“保和汤”外加鱼鳅串引子。到今天,依然未见效。
  四肢无力,头晕眼花,老汉已经相信自己会从此一病不起。他躺在床上,抱着烘笼,白日黑夜地思考着人生。没进过学堂门的思想家许茂对于人生的思考,没有从什么现成的定义出发,他当然不知道“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个道理,但他却并不孤立地去总结自己这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当他从自己少年时代能记事的时候起,挨着年月回顾到如今,他感到无限惋惜,岁月漫漫,解放前悲苦的年辰不用说,近年来的坷坎也不值得怀念,真正值得纪念的金色的日月却是那样短暂。——他私心眷恋的是合作化年代。那时候,他个人的生活与时代的潮流是多么的和谐,共产党的政策,样样合他的心意,在葫芦坝这个小小的社会上,人心思上,他是拼着命在往前赶,同人们一道建设幸福的家园。那时候,人们选举他担任作业组长,羡慕他种庄稼的渊博学识,钦佩他积极学习药剂拌种新技术的精神。连云场乡政府还奖给他“爱社如家”的奖状。那时候,谁也不曾批评过他自私。
  如果问,社会在前进,许茂何以反其道而行,变得自私起来了呢?这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回答清楚的。不错,许茂自己也不否认他有自私自利的缺点,但他却往往原谅自己。在上市的小菜里多掺一些水,或在市场上买几斤油,又卖掉赚几个小钱,这当然不义;但比起那些干大买卖的,贪污公款的,盗窃公共财物的来,又算得了什么!……有许多事情许茂也看不惯,但他没有能力往深处探究。生活的如此不和谐,他把原因归结到自己那已故的妻子没有能生下一个儿子来。
  “要是有儿子,我这把年纪,何曾不晓得坐在家里享福呢!又何必要去为吃穿操心呢?……”他想,不免就埋怨起他那些姑娘们来了。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老汉并不怀疑自己对女儿们的教育方面有什么欠妥的地方。她们一个个不是从小就勤劳,能干,品行端正么?可为什么老四偏偏会做出那种丢脸的事呢?真是奇耻大辱!为什么老七要同那个流氓搅在一起,在连云场上闹出那样丟人现眼的事来?难道这一切是他许茂的过错么?许茂什么时候唆使过他的女儿们去干那些不要脸面的事了?
  许茂种了一辈子地,在人生的道路上经历过许多忧患,也曾体验过短暂的幸福。没想到,真没想到,如今会孤独地躺在床上,听着屋外淅沥的风雨,这样痛苦地思索人生!……
  七姑娘一身上下都是城市姑娘的打扮,来到老汉床前,叫了一声:“爹!”
  这圆润而又亲切的声音把老汉从思索的折磨中惊醒过来,他微微睁开矇昽的双眼,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对乌黑明亮的眸子,垂到额上的黑发,光彩照人的圆脸庞,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儿刺激着他的鼻黏膜。老汉厌恶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爹,你……病了么?”七姑娘问道。
  半晌,老汉回答说:“我没得病!你回来干啥子?还认得这条路么!”
  “咋个这么大的气哟!”七姑娘并没有被吓退,嘻嘻笑了两声,“回来给你老人家做生呢!”说罢放下肩上的挎包,取出白糖和挂面,一堆放在床头的平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下来,继续娇嗔地说:
  “二姐、五姐、六姐,她们全都要回来给你老人家做生,就不准我一个人回来么!未必我是后妈生的么?老八当了女兵,你爱得像心肝宝贝,就嫌我老七一个人……”
  二十四岁的大姑娘这样娇滴滴地对老子说话,越发地使许茂感到厌恶。又想到那天在老七屋里同那个小胡子的遭遇,他心头更痛苦地自语:“我前世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生下这样不成器的东西!”
  “要喝一点糖开水么?”老七又讨好地问。
  老汉没好气地说:“不喝!你出去吧!”
  讨了个没趣,七姑娘有点扫兴。提着挎包跨出房门,向老九房里走。
  “转来!”老汉突然坐了起来,叫道。
  许贞怔怔地站住,回转身走近床前。
  老汉的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看样子他是想询问七姑娘一件什么事,却又难以启齿。
  七姑娘自从到供销社去工作以后,一年四季很难得回到葫芦坝这个家里来。这绝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葫芦坝离连云场近得很嘛。别人家的儿女在外边工作,千里迢迢还要回来看看家乡的亲人呢。她不,遇到休假的日子,宁愿往百里外的县城跑,甚至跟着她的男朋友乘车到更为遥远的省会去,为的是享受一下都市风光。城乡的差别本来是历史的产物,逐渐缩小这个差别,应该是城乡劳动者共同的任务。可怜的许贞不懂得这个道理,她被那些高楼大厦、公园、戏院、大马路,以及那些穿着时髦服装在大街上闲游的人们吸引着,越发地感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太寒酸、太丑陋了!为了向城市物质生活水平看齐,这个供销分社营业员的微薄的薪水,差不多全花在服装上,她努力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城里的姑娘,不让别人发现她身上曾有过泥土的气息。这是她不常回家的原因,也是她和自己亲老子在感情上生疏起来的根由。众所周知,许茂老汉是并不忌讳“钱”字的。而每月挣三十多元的七姑娘竟然对老汉的财政没有一点贡歒,还谈得上什么感情呢?——“钱”字使许茂和七姑娘之间的父女感情淡漠了!老汉有时不能不气忿而失望地想:“只当没有生她罢了!”
  然而,话虽如此,人,究竟不是石头。许茂老汉把金钱看得重,也难以把骨肉之情完全撇开,他有时也会原谅这个还没有出嫁的漂亮而轻佻的姑娘。尤其是当他发现七姑娘竟然同那样一个流氓混在一起的时候,使他感到羞辱,更使他感到担心。那天离开连云场时,七姑娘的痛哭声,不能不引动老汉内心深处的恻隐之情,父亲之爱……
  这时,他终于开口询问道:
  “那个……姓朱的小流氓,还到连云场来?”
  许贞一听父亲问的这个,不由收起了笑脸,羞愧地回答:“没……没有来了。”
  “是实话么?”老汉紧接着厉声问。
  “真的。”许贞低着头说,“他要再来,我也不理他了。我……我瞎了眼睛!”
  老汉睁开一只眼,从旁打量着七姑娘,他发觉女儿眼里包着一泡泪水。
  的确,在这一刹那间,羞愧和懊悔突然使七姑娘的容颜变得老实、庄重起来,一反平时那种娇骄和浅薄的神态。
  她继续悔恨地说:“那天的事情,真丢人!我晓得你怄气了。领导上又找我谈话,批评我。我真痛恨自己糊涂!……爹,你原谅我吧,以后我再也不敢那样了。”
  “晓得了么?晓得错了,也好。”老汉教训老七,“人活脸,树活皮。老子一辈子就是你们几个姐妹。我现在老了,我不能看着你们……唉,要是你们娘在世,老子也焦不到这样多的心!”
  七姑娘掩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了。
  许贞刚刚生下地的时候,也和所有的姑娘们一样,并未带有什么不好的印记。就是在她已经长到二十岁的时候,许家姑娘们所具有的那种纯朴和敦厚的品性,在她身上也同样存在着。为什么后来就不同了呢?……可惜,许茂老汉和她本人都没有从社会物质和精神生活方面去加以探究。他们只怨自己,而无从去怨别人。其实,就算许家的老太婆还活在人世,那一位性情像棉花一样温柔的母亲,又有几多的作为能叫七姑娘免子那样的丢人现眼呢?
  女儿凄楚的眼泪,今天意外地使老汉的心肠变软了。他觉得还有一个重要的意思要说出来,告诫这个长得太漂亮了的女儿,他咳嗽着,在心中斟酌字句。一会儿,终于说道:“女孩儿家,自己要尊重自己嘛……唉,名声要得紧哟!……一辈子的终身大事,要把稳。”说到这里停了停,太阳穴上鼓起两条青筋。他很奇怪自己的语言为什么竟这样的温和。平常遇到这种场合,他可不这样对女儿们说话,他会瞪着眼,严厉训斥:“不给老子顾脸!看老子捶断你的脚杆!”
  古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话要是用在此刻的许茂老汉身上,是最合适的了。他在这一刻,确实想到他不会活得太久的了。他接着往下说:
  “要把稳!……我是管不了你们许多事了,要是能管,我就一定得把你许配给有根有底的庄户人家,诚实子弟,牢牢靠靠的好人。”
  “爹!我不……”七姑娘痛苦地回答道,“我这一辈子都不找对象,不结婚了……’’
  “瞎说!”老汉喝道。忧郁地望了她一眼之后,又说:“为啥子说这种胡话!”
  七姑娘捂着脸,伤心地回答:“我看到那些人就厌烦!爹,你不晓得,现在……‘诚实子弟’在哪儿啊?……‘牢牢靠靠’的人,哪里还有哇!……”
  老汉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瘦骨嶙峋的拳头不停地捶着床沿,似乎想制止许贞那凄厉的呼喊。这时,外面的屋檐水正滴滴答答打在美人蕉的枯叶上。

  三

  人生有些局面,真是艰难。年纪轻轻的九姑娘,风华正茂的团支书,此刻正两手托腮,黛眉深锁,满面愁容。她天天都在开会,比葫芦坝的庄稼人懂得更多的革命理论,然而她却不能用那些道理去解开她自己思想上的疙瘩!遇到这种时候,不论多么快活的人,都会感到愁苦的。
  送走了代理支书龙二叔以后,许琴没有跟许贞一起跨进父亲卧室去。她需要冷静地想一想眼前发生的事情。
  她坐在自己屋里,两眼怔怔地望着颜组长床上的白床单和整整齐齐叠着的被盖,心想:今天自己拒绝去参加党支部大会的行为,对不对呢?颜组长从区上回来,工作组的齐同志向她汇报了这件事,她会不会批评我呢?我又怎么向她解释这件事呢?……
  她拉开柏木条桌的抽屉,拿出一个旧时的讲义夹。打开讲义夹,里面并没有什么“讲义”,而是夹着共有十页的一份“入党申请书”——这是她前年读完高中回来,被公社指定为团支书时写下的。
  “……我坚信,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共产主义的理想一定能实现,我自愿为这一壮丽的事业贡献出我的青春和生命,终身跟党走,誓死不回头!……”
  两年了,那洁白的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墨迹已开始褪淡,然而字里行间依然燃烧着火一般的激情。两年来,许琴一次一次地把这申请书取出来,又一次一次地放回去。她始终没有交给葫芦坝的党支部。她觉得,郑百如把持下的党支部,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崇高、光荣和伟大的党。这的确使她十分伤心。她不明白,为什么葫芦坝的党支部会失去那夺目的光彩呢?有时她天真地想着:也许在别的地区,我们的党依旧是光荣伟大的,只有在葫芦坝才被云遮雾罩吧?要真是如此,那么,她许琴才真不该生活在葫芦坝!特别是几天前,她夜里偷偷读完《青春之歌》,心里更是深悔自己“生不逢辰”,要是自己生活在林道静那个时代,才真有意义啦!
  “入党是人生一件大事,应该是庄严无比的,没有经过自己积极的争取,就突然被什么人‘看中了’而拉进党里,这样做一个党员,有什么意义呢?……”
  许琴思索着,甚至感到有些厌恶了,仿佛有谁玷污了她对党的纯真的感情。她终于关上讲义夹,又放回抽屉里去。她两手托腮,越想越觉得惆怅。她真恨不得立刻跑出去,跑到风雨漫漫的田野里去,向什么人吐露自己的心声,得到他的帮助,也许能解开心上的疙瘩!
  这时,七姑娘许贞从父亲那边走过来了,一边走,一边还用花手绢儿揩着眼睛。这会儿的九姑娘多么不愿意见着她的这个姐姐呀!她觉得,自己和七姐之间不可能有共同的语言。
  这姐妹俩之间确实少有共同之点。老九向来看不起七姑娘在连云场的生活方式,她为老七的浅薄无聊而感到羞耻。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许贞那不高的身材,漂亮的脸蛋,高耸的胸脯,粉红毛衣,花呢外套,衣服上飘出来的香水味儿,这一切在九姑娘的眼里,真是显得俗不可耐,使她厌恶极了!
  许贞很难为情地在床沿上坐下,然后问:
  “这张铺,是四姐的么?”
  “不,不是。”
  “是哪个的呀?”
  “工作组颜组长的。”
  “呵!……那么,四姐不住在隔壁了么?”
  “嗯。”
  “她搬到哪儿去了呀?”
  “院子里——那间破小屋。”
  “呵,这是为啥子呢?”
  “……”一言难尽。许琴不愿向这个不关心人只关心自己的七姐枉费口舌。
  许贞从妹妹脸上明显地感到了冷淡。她停了停,才又问:
  “我的信你们收到了么?”
  “收到了。”许琴回答,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封信来。这是许贞托人带回来,向四姐和九妹俩诉说她和小朱分手以后的各种感想和苦闷心情的。
  “你看过了么?”
  “看过了。”
  “四姐也看了么?”
  “我没有给四姐看。”
  “为什么呢?”七姑娘一点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来葫芦坝上的事情和家里的变化,她为九妹这样不重视她的信而万分委屈,差点要哭出来了。她重复说:“为什么不给四姐看?我原以为能从你们这里得到一点安慰,谁知你是这样的不把我放在心上!……拿来,我去请四姐看看……”
  许琴冷淡地打断她的话:“用不着!何必呢?”
  “你……”
  “你只关心你一个人,自私自利!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家里都出了些什么事情?四姐的问题比你多得多,哪有工夫管你的事呀?你,只不过是……又失恋了吧,再说,对于你,失恋也不是第一次……”九姑娘不知道那天连云场上的风波,因此言语有些尖刻。七姑娘哪里受得了,不由得伤心地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从许琴手上抓过那封信,跑出去了。
  “转来!你跑哪儿去?”九姑娘见势不妙,怕七姐真的被气跑了,老汉问起来,又讨气怄。她起身追出房门。
  七姑娘在院坝里站着,天上的细雨,树叶上的水滴,很快就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许琴站在阶沿上叫道:
  “转来呀!有话慢慢说……”
  许贞没有转来。她向四姑娘的破小屋走去,叫了一声:“四姐!”
  四姑娘打开门,揉揉眼睛看清了是七姑娘,便淡淡的一笑,说:“快进来。”
  许贞扑上去,抱着四姐瘦削的肩膀,哭了起来。四姑娘大惑不解,忙问:“啥子事情啊,是谁欺负你么?”说着,把许贞拉进了小屋。
  本来就很狭窄的小屋当中,又铺上了一块门板,四姑娘在上面缝制父亲的皮袄,白生生的毛皮,白生生的棉花,青色哔叽布头堆在门板上,门板的一端搭在四姑娘的床沿上,另一端搭着一条高板凳。七姑娘进得门来,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一种惊惶的感觉使她止住了啼哭。四姐居住的屋子,在她看来确实是太寒伧了。她一时竟不晓得该往哪儿坐。细心的四姑娘招呼她坐在仅有的一条小板凳上,又把一个空箩篼倒转过来,自己坐了,强装出一脸高兴的样子,和气地问道:
  “才回来,就哭哭啼啼的,出了什么事啦?”
  七姑娘怔怔地望着这冷清清的小屋,漂亮的脸上掠过一丝疑问的神色,忘了回答四姐的问话。
  “爹爹病倒了,你听说了么?”
  七姑娘看见老九也来到小屋门口,便赌气地掉过脸去,拿后脑勺对着门口。
  四姐看在眼里,不明白这小姐妹间发生了什么事,便对老九说;
  “还不快来招呼你七姐啦。”随即又向许贞说:“快把胶鞋换下来吧,满是稀泥……”
  老九站在门口不动。自从前天她参加大队专案组的会,听人说起关于大姐夫和四姐的“作风问题”的传言以后,她就没有再跨进过四姐这孤独的小屋。她心头惴惴不安,她本来不相信那个肮脏的传言,但是,那晚“闹贼”的事,她又明知确实发生过。当时真有一个人影儿从这小屋里蹿了出去,虽然,她不明白四姐为什么会惊叫,在慌乱中也没有看清那人是谁。但是,不信其有,却不敢否认其无,她自己的嘴先软了,便没胆量去反驳人家,这令她多么的难受啊!心地洁白正直的九姑娘,不相信自己的四姐会干下那样伤风败俗的事。有时,她真想当面质问和斥责四姐,然而,万一真有其事呢?四姐已经够可怜了,善良的九姑娘怎么也不忍心对她放下脸,透露出那令人痛苦的流言来。她只好回避四姐,怀着一线希望,希望那些事全是无中生有,希望四姐不至于那样。……
  烦恼啊!为什么生活会如此的艰难,把一切不顺心的事情全都推到年纪轻轻的九姑娘身上来呢?
  四姑娘自从那天在三姐门上受了那一场冷遇之后,就没有再迈出大门一步。许茂老汉病在床上,她两次去问候,两次都使她难堪:许茂不仅不回答四姑娘亲切的问候,竟然把脑壳掉过去,面对墙壁,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只好吞声饮泣地退了出来,回到小屋里,一边为老汉镶皮袄,一边伤心地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当一个人被痛苦折磨得近乎麻木的时候,一种固执的忧郁症就会慢慢地生根,痛苦也就变得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四姑娘虽然还没有达到“麻木”的程度,但是因为经受得多了,时间长了,她也并不把那一步步向她逼近的苦难看得怎样的了不起。她想:父亲要把她嫁到耳鼓山去,她拒绝了;三姐和三姐夫劝她跟郑百如复婚,她也没有听从。这样一来二去的违抗他们的心意,他们生了她的气,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没什么了不起。她如今看见这个一向同情和支持自己的九妹子也这样冷淡,更加使她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的正确性:如今这个世道,什么都是假的,谁也不同情谁,只有自己顾自己!
  九姑娘站在小屋门口,既不回答四姐的话,也不看四姐的脸。她俩各有各的心事。
  老七更不了解那些内情,也不可能知道此刻四姐和老九她们心中的秘密。一时间,姐妹三人谁都不说话,空气都好像凝固起来了。院子里的天空灰濛濛的,绵绵细雨还没有要停止的样子。几树梅花被无情的风雨摧残着,曾经在寂寞中开放,而今眼看就要在寂寞中凋零了。

  四

  中午时分,生产队长挨户通知社员们:下午去大队村小教室里参加社员大会,每个评级劳力都不得缺席。同时,他还告诫那些平时不喜欢参加会议的社员,今天不去是不行的,因为工作组已经把各队社员花名册收去了,会上是一定要按名册点数的。
  吃过午饭以后,许琴匆匆刷锅碗、喂猪,然后戴起斗笠,出门开会去了。
  四姑娘有点犹豫,一边吃饭,一边就想着:去,还是不去呢?
  这两年,平常每逢开社员大会,她总是像出工干活一样,准时去参加,坐在本队的妇女群中,埋着头纳鞋底。别人在下面开“小会”,叽叽喳喳的,她不搭白,也不朝前面会议主席位子上的大队干部们看,为的是不愿意看见郑百如的小白脸。
  然而,今天的情形却不同了。天气这样冷,皮袄还没有给老汉做起。虽然老人对自己冷淡,可他总是自己的老人啊!更何况老汉又在病中,她私心期望着:老汉穿上她亲手缝的新皮袄以后,父女之间的关系也许能有一点儿解冻吧?……为这个现实的理由,四姑娘不打算去参加社员大会。但是,她成天这样孤独地关在自己小屋里,就像住在监牢里似的与世隔绝,她又多想出去看看,听听人们都在做些什么,讲些什么啊!即便是四姑娘这样被生活遗弃的女人,她也依然怀着希望,希望从更为广大的“社会”那里听到或看到一点点与自己的利益有关的信息,以鼓舞自己生活下去的勇气,或证实一下她私心猜测过的事情是否存在。
  许贞和老九赌气,午饭也没有去吃,就在四姑娘这里吃红苕汤。她见老九穿过院坝出了大门,便问四姐道:
  “你不去开大会么?”
  四姑娘犹豫了一会才答道:“去!……不是说要点名么?”她是决定要去了;对七姑娘说出这样一个原因,表示她本来是不愿意去的。
  七姑娘哪里知道个中情由。她对葫芦坝以及整个社会生活向来漠不关心,如今又只为自己婚姻恋爱问题而苦恼着,似乎当今大事只有一件,人们都应该关切她的不幸,全力以赴地为她的恋爱问题提出切实的建议。此外,她绝不相信,别人的生活里也有值得思索和苦恼的事情。这个傻姑娘!糊涂人!……自从那天发生了那桩丢人现眼的戏剧性事件以后,她十分的懊恼,但却并未正确地去总结一番教训。她盼着别人同情她,更盼着突然出现一个心地善良的漂亮青年来分担或解除她的苦痛。但供销分社里的同志们并不怎么关心她的不幸,有的姑娘反而用鄙夷的目光瞧着她,小伙子们拿她的不幸当笑料,经理还批评她不注意生活作风。失望之下,她想从亲人们这里得到同情和安慰,哪知老九一见面就批评她“自私自利”。沉湎于个人情怀中的七姑娘,好不伤心!虽然,老汉今天例外地对她那样温和,但当父亲的哪能知道她深沉的苦恼?这个二十四岁的傻姑娘,焦急地盼着找一个称心、老实、前途远大的对象,恨不得快一点儿嫁出去,但她当着父亲的面,却保证自己“这一辈子”都不结婚。可笑不可笑!
  她急于要把自己的“不幸”向四姐倾诉,好像全世界只有善良的四姐是她惟一的亲人了。她认定:既然全世界的事情都没有比她的“不幸”更为重要和急迫,那么,四姐今天就完全没有必要去开会。她对四姑娘说:
  “开会,厌烦死了!到处都一样开会,像发了潮一样。翻来覆去还不就是说那些事,耳朵都听得起茧了。我在单位上,就不喜欢开会哩。四姐,你今天何必要去?点名,不过是吓唬人罢了!他们能把人怎么样!”
  四姑娘匆匆洗刷锅碗,苦笑一下,像诳小孩子似的望着老七说道:
  “七妹,你嫌把你丢在家里冷冷清清不好耍么?你去陪着爹摆摆龙门阵嘛。要不,就去串一串门儿,行么?要不,干脆和我一路开会去。在那儿你能遇着许多熟人,你从前相好的那些姑娘们都在会场上呢。”
  许贞撇一撇嘴,“姑娘们!”她才不要找那些姑娘们哩,她们对于七姑娘有什么用场!她摇了摇头,双手抱着膝盖,表示不愿意跟四姑娘一路去。
  “那么,你就在屋里帮我把爹的皮袄缝好吧,只差上领子、钉纽子了。好不好?不多一会儿,我就回来了。”四姑娘说着,就动手换衣裳,挽裤脚,换上一双黑色水胶鞋,取下墙头斗笠,最后拿了一只没纳完的鞋底和顶针,再次对七姑娘苦笑一下,便出去了。走到院坝中间,她又回头对七姑娘叮嘱道:“这会儿雨下得小了,你出去转一转吧,别在屋里闷出病来了。记住半下午的时候,到爹房里去看看他吃药没有。”说罢,才跨出大门去了。
  许贞失望地望着四姐出去,却没法生四姐的气。不生气,越感憋得慌。她坐在孤零零的小屋里,不由得开始自悲自怜起来。面对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空虚的滋味,头一回涌上许家这个二十四岁的漂亮姑娘的心头……
  在许茂家里众多的姐妹们中,如果依照连云场百货商店兼管照相业务的那位摄影师的审美观点来判断,七姑娘许贞是最美的一个。早在四年前,他就从无数到连云场赶场的姑娘们中把许贞挑出来,为她免费拍了一张照片,涂上彩色陈列在太平镇堂堂皇皇的照相馆的玻璃橱窗里,引得许多赶街过路的姑娘们羡慕不已。许贞自然更是顾影自怜。一个心地纯洁具有革命事业心的姑娘,对于自己外在的美是不怎么看重的;而过于看重自己外表的漂亮,并为此骄傲,把青春和精力都花费在俗气的恋爱生活里的女子,也说不上会有什么高尚的革命情操。可怜的许家七姑娘正是后一种人当中的一个。她太过于看重自己丰腴的外表,太爱追求虚荣了。还在读书的时候,她就表现出一种同姐妹们朴素严肃的生活不协调的行动,过早地谈起恋爱来,那时还只有十八岁,她初恋的情人是她的同学,葫芦坝上一个数一数二的漂亮青年。她的恋爱是热烈的,然而冷却也快。原因是,那个青年高中毕业以后回家做了个小队会计,成天汗一把泥一把,甘心当个农民。而当她参加了工作,吃上公粮以后,她便认为,嫁个农民,生儿育女,烧锅煮饭,不是埋没了自己么?分手是理所当然的。问题是,她全然没有问一问人家的意见,不,她根本没有想到过要打个招呼,便抛弃了人家;至于人家会怎么样,她自然不去管了。在只顾自己这一点上,七姑娘倒很像她爹哩。三年前,当她拼命去缠她的四姐夫,要四姐夫“推荐”她出去工作的时候,那个伤天害理的郑百如糟蹋了她。当然,那丑事,葫芦坝至今没有一个人知道。可是,那个阴影却并不因为世上无人知晓就能轻轻从她心里抹去。从那以后,她急于寻觅对象,一个又一个,但都不中意。不是人家嫌她太轻浮,就是她看不起人家的外貌。年复一年地耽搁下来,转眼间二十四岁了!
  哦,如果将来某一天,许茂没有死掉,还能思索人生的话,那么,他定能发现在那些乱纷纷的年月里,他和他的女儿们损失最为惨重的是什么东西。不是他自留地的南瓜,不是连云场上的一罐菜油,也不仅仅是金钱和粮食,而是女儿们被耽误了的青春!……如果许茂能开阔自己的视野,走进更为广阔的社会去思索,他将会更痛心地惋惜:像七姑娘这样的一代青年,被攫走了灵魂和理想!
  ……许贞伏在四姐的床上嘤嘤哭泣一阵以后,仍觉得心头空得发慌,好像那身比农家姑娘要华贵得多的衣服裹着的健壮的躯体也不存在了似的。
  她翻身爬了起来,坐在床沿上,百无聊赖之中,缓缓地掠着额上散乱的头发。随后,便动手拈起针线来,试着按四姐的吩咐去缝皮袄领子。
  然而,好几年来不事女红,连衣服补钉都不会缝的七姑娘,指头不听使唤,没有几下,针尖就扎进手指头,冒出鲜红的血珠来了。她气忿地丢开这讨厌的针线活,站起身来,慢慢踱到门外去。
  她返身掩上大门,漫步走向田野。
  细雨刚刚停歇,天空显得高了一些,也亮了一些。只是,远处的山峦仍是朦朦胧胧的,柳溪河上还挂着白色的水雾。葫芦坝静得出奇。人们都集合到村小的几间破教室里开会去了。偶尔有两三个小孩子出现在红花草田里采摘那些小红花儿,玩“娶亲”的游戏。这些孩子们,穿着黑色、蓝色的破棉袄,头上戴着他们哥哥或父亲的棉帽子或毛皮帽,很难分清哪一个是男孩,哪一个是女孩。
  许贞踏着泥泞的田坎路,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寒风吹在她身上,冷飕飕的。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穿棉袄。——这是近来在一些年轻人中流行的一种时髦的风尚,他们为了显示自己苗条的身材和“风度”,冬天里也不穿棉衣。七姑娘刚刚学到这种时髦,还没有完全适应,尤其是这空旷原野上的“刀儿风”,她那毛线衣以及花呢外套哪里抵挡得住!
  前面田边上有一棵年老的柳树,树下是一眼古井,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拄着竹竿提着小桶走上井台。许贞见她那吃力的样子,便走上前去,一看原是三队的五保老人姜三婆。她说:“三婆婆,我来帮你提吧。”她不由老太婆分说,便抢过小桶和扯水竿,迅速地打起一桶水来。她觉得这个活儿很好玩,便又说:“三婆婆,我给你提回去吧!”说罢便提起那一小桶清亮亮的井水朝姜三婆家走。当她把水桶放在那虚掩着的篱笆门外,回转身来时,姜三婆才走到半路上。老太婆高兴地说道:“我想了半天,是谁家的姑娘呀?哈哈哈……原来是许家老七啊!七姑娘,你如今出落得这样富态,我这老太婆都差点儿认不出来啦!”许贞因为刚才的劳动,脸上红喷喷的,显得容光焕发。她说:“三婆婆,你老人家好啊!”老太婆回答道:“好啥子哟!这条命死不下去罢了。落几天雨,吃水都成困难啰!呃,七姑娘,几时回来的啊?你爹可好呀?……从前你娘在世,也像你这样肯帮忙。有一回,我病在床上爬不起来,你娘天天来看我,给我熬药汤,那时你才两三岁,你家老八还在吃奶,老九还没出世。葫芦坝上正组织互助组,你爹当组长,对我们这些孤寡人家才好咧!那一回我害的是伤寒夹湿……”整天整月没有一个说话的对象,老太婆今天像要把存放在肚子里的陈年老话一股脑儿向七姑娘倒出来。她东拉西扯地说着。好一会,许贞听得厌烦了,便说:“三婆婆,天冷呢,你回去烤烘笼去吧!”说完便离开老太婆,继续漫无目标地向前走去。
  许贞绕过一块干涸的堰塘,从一片竹林里穿过去。突然,背后有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许贞!……嗨呀,你也在家么?”
  她回过头,只见一个披翻领大衣,露一段深红色绒线围巾的青年向她奔跑过来,板平的脸上现出兴高釆烈的神色,只有在荒凉沙漠中的旅行者意外地与知己重逢时,才会有那样的神态。
  许贞淡淡地回答:“呵,你也在家么?”
  “昨天回来的,可今天就想走啦!明天一定回县上去。真没意思。”小伙子说,“我妈一封信又一封信叫我回来,原来是给我找了一个对象……好笑人!”他自己先笑了,接着补充道:“是个‘向阳花’,哈哈……”
  许贞有点讨厌这个人。他舅舅是县商业局的什么主任,前几年开后门把他弄去当了百货公司的工作员。
  “怎么?你不懂得啥子叫做‘向阳花’么?”
  “不懂,没听说过。”
  “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你会唱一支歌吧?”说着,小伙子唱起来了:“……社员(呀)都是(那个)向、阳、花(呀)……”
  唱得荒腔顶板的怪难听,许贞嘴一撇。小伙子忙说:“还不懂么?‘农二’!懂了吧?我妈给我找了个‘农二’。笑死人!”
  许贞懂得了。这是城里某些青年对农民轻蔑、鄙视的称呼。她不由更加讨厌这个无聊的青年了。此刻,不知怎么的,她听见人家用轻慢的语言提到农村姑娘,就觉得难以容忍!虽然她自己并不热爱广袤的土地和农家的草屋。
  七姑娘转身要走,小伙子却跨前一步,拦住她:
  “到我家去坐一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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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坐一会儿吧!”青年自作多情地瞅着她,轻声说:“我妈在家,舅妈也在……你愿意离开供销分社到县上去么?百货公司阔气多啦。只要给我舅妈说一声……”
  要在平时,许贞会动心的。百货公司的店堂、柜台、橱窗,哪一样像连云场供销分社那般寒酸呀!但是,她此刻却不感兴趣。她觉得此人比她自己更浅薄,更空虚。
  她伸手推开那青年,傲然地向前走去。只有这一刻,七姑娘脸上才突然闪耀出许家姑娘们所共有的那种固执和高洁的神采来。
  “唉!……”板平脸、围红围巾青年怅然地站立在原地,望着七姑娘健美的腰肢,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七姑娘心上突然涌起一阵愤懑的情绪!——她背后没有眼睛,可是她却知道那个人在用怎样令人讨厌的目光盯着她,使她无端地感到受了侮辱。
  “好气人哟!……”她自成年以来,这会儿才第一次感到作为一个女子,自尊心是多么重要。“他们那些人,都一样讨厌,像饿狗一样,可恶死了!”
  在许贞这个大姑娘的爱情词典里,早已抹掉了“纯真”二字。别人欺骗过她,她也欺骗过别人。但是,尽管如此、严峻的生活仍然在不厌其烦地唤醒她去追求一种真正的生活、纯洁的爱情。她对自己以往的鬼混感到羞耻和厌倦了。她又一次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多么的浅薄无聊,而现在又是多么的空虚啊!
  她依然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自己绕过多少根田埂,跳过多少条小水沟,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这样在泥泞的路上走,任凭寒风刮着她的脸,透进她的心。她冷得牙齿打颤,却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清新的气息。一阵猛烈的风吹来,掀起她花呢短外套的前襟。
  她时而走得很慢,从眼前随便什么东西——一丘田,一方土,一个大石包,一棵道旁的柳树——身上,去追寻少女时代的记忆,让自己的思绪久久地沉湎在那些纯洁生活的回忆中;时而她又飞快地走着,泥浆溅起老高,溅满了她的裤脚,好像是要抓住那突然断了线的思绪,又像是为了甩掉记忆的长河中的某一个令人不偷快的细节。
  她的童年时代,是在不声不响中度过的。姐妹们过多的家庭中,做母亲的人不可能把她们全都搂在怀里。那时候,她像小鸡似的,成天跟着姐姐们转,下田,挖地,收割或在家里做饭洗衣。她最爱跟的是三姐,爱看三姐大声说话大声笑。可有时候三姐要打她,挨了打以后,她去找四姐,四姐总是温和地给她擦干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她逐渐地长大起来,告别了童年,又跨进了少女的美妙年月。她亲眼看着姐姐们一个个长成大人之后,就有一个个陌生的小伙子相继而来,都是精神饱满,声音浑厚,眼睛燃烧着热情,做出害羞的样子,而对老人们却表现得很有礼貌。接着,把姐姐们一个个地带出了许家的大门。姐姐们走的时候,都要哭,好像很舍不得这个院子似的。但后来证明,她们哪里是舍不得,她们有了丈夫、孩子以后,都挺高兴呢。这一切,七姑娘都是亲眼见到的。送走了姐姐们,她有时不能不想到自己。没有母亲来引导她、教育她。于是,她过早地开始了恋爱。她的初恋虽然还多少带着一点小孩子的顽皮色彩,但那开始的时候却是纯洁而忠诚的。劳动中互相关怀,青年会上暗送秋波,梨树林里谈情说爱,柳溪河边私订终身。两年过去了,郑百如问她:“你打算一辈子蹲在农村么?出去工作,挣工资、住楼房、穿料子,不晒太阳不淋雨的生活,你想不想啊?”她动摇了。……后来的经过,正如前面叙述过了的那样,可以借用“被诱惑”或“堕落”这些词儿去概括。
  然而,这个心不在焉的轻佻女子,怎么也想不到,她的传情的眼睛和默默的相许,却害苦了一个忠厚的痴情的青年!她说过的话,私许终身的诺言,她自己淡忘了,而他却一字一句刻在心上,永世难忘。这个痴情的男儿名叫吴昌全。

  五

  吴昌全走进大会会场不久,看看天上亮开了,雨也住了,他便立即挤出村小的教室往回跑,跑进他们的科研地里干活来了。
  这几天,他为豌豆“霜前花”问题的一个新发现苦恼着,焦灼得吃不下、睡不好。落雨前,他在偶然的情况下观察到一个怪现象:霜前花在气温还没有达到豌豆授粉温度的情况下,居然也能授粉,证明“霜前花”也有结果的可能。这个意外的发现使他惊喜万分,正待继续观察,天却落起雨来了。久晴有久雨,开了头就没完没了地落,落得叫人牵肠挂肚。雨天的花,开不了无法进行观察。每天,工作组的齐明江同志开完会回去吃饭,都看见吴昌全不是在翻书,就是坐在门坎上忧郁地望着雨雾茫茫的天空出神。小齐同志心想:这个人准是又害相思病了。
  吴昌全盼着天空放晴,只有天晴以后,才好继续他对霜前花授粉问题的研究。说吴昌全“痴情”,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这个人,只要迷上什么,就总是丢不下,放不开,长久地眷眷于心怀。他对乡土的眷恋,对以提高产量为目的的科学研究倾注满腔的热情,既不是为了完成谁交给他的任务,也不是出于好奇的心理,更不是为了去领赏,完全是一种强烈的热爱人民的情感,使他对农村家乡的贫困感到切肤之痛。葫芦坝的农业产量不高;庄稼人缺吃少穿;上学的孩子们趴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书桌上写字;妇女们打着赤脚;青年妙龄的女子不听亲人的劝告,被骗卖到那遥远的地方……所有这些触目伤心的事,都发生在七十年代的葫芦坝上,而这些勤劳苦作创造物质财富以支撑祖国社会主义大厦的妇女,是不应该遭受这种命运的!……吴昌全对于他的乡土人民,有一颗赤子之心,他沉重感受到这一切,他简单而又固执地认定:这一切都是由于技术落后,产量太低,人不够吃,生活不富。他天真而又诚挚地相信:靠集体的力量,用新的科学办法生产,就一定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这就是葫芦坝新一代农民吴昌全的“痴情”的一例。工作组的同志齐明江,难以理解这个农村知识分子朴实的感情和高尚的情操,当然并不奇怪。他有他的理由和根据。自从他第一次偷看了吴昌全的日记以后,他怎么也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情去继续侦探吴昌全的秘密。不久前,他又倫偷地看到了如下一段记载:

  我已经把不少的精力和时光都花费在那刻骨的相思之中了。……看来,她是完全被那些低级庸俗的生活情趣同化了。这是一个心性高傲的姑娘终于走向堕落的最明显的事实。这两年来,我远远地望着她。为什么她成天同那些游手好闲的青年混在一起?常常往城里跑,并没有结婚,却在别人那里吃住,节假日天天在别人家中。干些什么呢?不外是给人家做家务、做奴隶、做妻子!……在这样的可悲的事实面前,我不应该恋恋不舍。她是宁肯要那种没有爱情的婚姻,而不愿去艰苦奋斗,争得其正的爱情和幸福。她厌恶劳动,永远也跳不出庸俗的市侩习气的束缚。……看着她的堕落,像看五月落花一样,那是没有办法的。这样的“规律”,现今世上很少有人违抗得了,她跳不出那个世俗的罗网。我只好眼望着花落春去……我宁愿让那些初恋的美好的回忆长留在心里,不愿看到她如今这可悲的形象去破坏了那高洁纯真的回忆!……

  吴昌全的近乎傻气的爱恋,被齐明江视为荒诞。他认为吴昌全性情古怪,思想路线不端正,已经堕落到资产阶级的泥坑里去了。因此,他决定在运动的“第二阶段”狠狠触及一下他的灵魂!
  天空放晴以后,吴昌全已经出现在科研地里那两畦早花的豌豆面前了。
  前几天开放得那般鲜丽的蝴蝶形状的花朵,经历一场风雨之后,凋谢了,萎蔫了。吴昌全摸出一个放大镜来,一朵又一朵地察看着那些萎缩了的花蕊中间的“花柱”。
  他蹲在潮湿的泥土上,脚腿蹲得麻木了,眼睛看得昏花了,便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四肢,然后又蹲下去继续他的神圣的工作。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连一个膨大了的“柱头”都没有发现。显然,还没有发现一朵已授粉成功的花。他站起身来,略为估计了一下,如果把这两畦豌豆每一朵开过的花都这么看一遍,大约需要五天,就是说,他一个人得照这个样儿,在又湿又冷的泥土里蹲着,整整地蹲五天,目的就仅仅是为了观察一下有没有那样一棵授粉成功而膨大变形的“柱头”。吴昌全在默算着这一切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显出那种惊骇或失望的神色来。他想:明天跟队长商量一下,让科研组的社员们都来参加这一工作,他可以教给他们怎样观察。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又蹲下身子去了。
  这种十分平凡,而且看来并没有什么“立竿见影”效果,立即可以引起人们重视的劳动,那种“精灵人”是决不愿意干的。这也是吴昌全“痴”的一个方面。有谁给他下命令,叫他这样蹲着么?没有。从葫芦坝、连云场、太平区、一直到北京城,有谁看见或者想到在这朔风凛冽的穷乡僻壤,有一个名叫吴昌全的同志蹲在这又冷又湿的泥地里么?没有。何必要人知道呢!吴昌全是朴实庄稼人的后代。过去他的袓辈们勤巴苦做,是为了养家糊口,现在吴昌全忘我劳动,为的是葫芦坝众乡亲丰衣足食!这里,没有什么苦不苦的观念。奵像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着干这个事来的;他干得很带劲,干得很有味儿!
  ……
  昌全全神贯注地蹲在那里,掰开一个一个花瓣儿,对着放大镜观察着,时而站起来换一换姿式,活动一下麻木的腿脚。……当他某一次站起身来,伸开手臂,半眯着有些酸涩的双眼眺望远方时,他看到一个在田野上踟蹰的姑娘,山风吹拂着她的头发,白亮亮的冬田水中映着她的倒影。
  像偶尔间在一本书上翻到一幅描写冬景的插图:灰茫茫的天空,光秃秃的柳树,黑苍苍的山野,白花花的水田,一个女子匆匆走着,走向她要去的地方。……这幅图也许画得很不错,看着能使人想到一些美妙的或者忧愁的事情,但既是看书,总得往下看,于是就把这一页图画翻过去了,甚至当这本书出现新的情节或一幅新的插图时,也许就不再记起那个画面了。
  然而,此刻对于吴昌全来说,这一页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他久久的呆立着,激动地凝望着这幅“冬天的图画”。他的血在往上涌,心里有一万个问题向他自己提出来……显然,他已经认出了或感觉出了那个姑娘是谁。
  那是同他一起幸福地度过了青梅竹马童年的姑娘。后来他们一块儿回到太平镇去上中学,后来又一块儿回到葫芦坝家乡。他们曾经两小无猜地度过了一些最美好的日月,当他们由初恋而私订终身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曾怀疑过自己的许诺有什么不实际或不忠诚。……
  那是他痴心爱过、期待过的姑娘。两三年来,他忠心耿耿地在葫芦坝的茅草房里思念着她,卫护着这个心中的偶像。那种虔诚和眷恋简直使人吃惊。……
  那是近些日子来,常常使他心里发痛的姑娘。像亲眼看见一块纯洁无疵的美玉怎样慢慢落在泥淖之中,又像眼巴巴地望着一轮满月渐渐坠入柳溪河对岸环形山峦的背后,他为这姑娘无限怅惘、惋惜和心里发痛!……
  昌全终于又蹲了下来。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挂记着她。命运既然给你们俩安排了不同的生活道路,你们就各奔前程吧!你要努力克服心中的不畅快!”
  他把放大镜对准一朵凋谢的花,轻轻伸出指尖去掰开花瓣,试图使自己恢复平静,从新干他的活路。然而,不行,他的指头抖得厉害,那朵花连带花蕊一起都给捏碎了;而且,他视线模糊,跟前的事物全都变成了茫茫的白雾……哎呀!刚强的青年,眼里滚出晶莹的泪珠来了!
  曾有人用权威的口气告诉我们:一个献身于人民的英雄,当他们在向着“完善”迈进的时候,或进行着艰苦卓绝的奋斗的时候,他们早已摒弃了一切属于“感情”的东西,如父母,亲人,爱情,等等。
  不,这不是真的!
  吴昌全把自己的智慧和劳动倾注在多打粮食的科硏事业上,把青春献给人民大众,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去思念一个曾经相爱过的姑娘。假如说,现在有谁下个命令,禁止他吴昌全从事他心爱的科研活动,他会非常痛苦;那么,当他真心感到自己确实失去了心爱的女伴,他同样也会伤心。吴昌全这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的儿子,如何能没有他丰富的感情?
  ……许贞急匆匆地从科研地旁边走过来了。她的雨鞋已经灌满了泥浆,走路时发出“咕咕”的响声。隔着一道竹片编织用来拦鸡的篱笆,已经听到她的脚步声和衣服被风吹动的窸窣声,但粗心大意的许贞没有发现他,也不曾想到应该向篱笆那面望上一眼,便匆匆走了过去。
  昌全听见脚步声过去,也没有抬起头来。男性的骄傲阻止他首先招呼对方。他私心希望她也许会回过头来。但没有,她对直沿着篱笆去了。昌全满腹委屈和懊恼,又不由得升起另一个新的念头:把她叫住,谈一次话,以便得到一个确切的印象,证实她确实变了心,从今以后,就再也不思念她了(“我们已经两年没有说过一句话,谁知她是怎么想的呢?”——他这样为自己的决定寻找理由)。于是,他“唬”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叫了一声:
  “许贞!……”
  七姑娘猛地站住,回过头来,惊愕地望着他。好一阵,紧张的神色才稍稍和缓下来,露出一丝苦笑:“呵,是昌全哥?”
  昌全为自己刚才的冲动羞红了脸。他笨拙地立在原地。两年多来,心头积下了多少话语,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连一般的见面话也没有一句。他有些后悔,但又依然怀有一种渺茫的希望。
  “你一个人在那儿干什么呀?”许贞的声音和从前一样圆润清亮,她顺着篱笆往回走几步,站在离昌全不远的地方,只要跨过低矮的篱笆,他们就能在一起了。
  在这默默的注视里,这一对青梅竹马的伴侣,你们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回忆你们如花似锦的童年?当你们想起那些珍贵的时光,你们的心境是幸福,还是辛酸?是轻松,还是沉重呢?你们是不是在思索:在如今新社会,既非封建的“父母之命”,也不是因为讨厌的“媒妁之言”,而你们两小无猜的爱情,却不能永久,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依许贞看来,这两三年来,吴昌全似乎苍老了许多。今天这身打扮,更使他浑身显得穷困和凄惶:头发蓬松,衣衫破旧,水湿的裤管搅在脚肚上,泥糊糊的胶鞋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不由怜悯地想道:“当初就是不听我的劝告,出去找个事情做。那样好的学问。出去了,还会像这个样儿么!多可惜……”
  昌全看看天,突然说道:“咳,又落起来了。”
  “是么?”七姑娘仰起脸,细得像粉一样的雨珠儿洒在她发烧的面颊上。
  接着,雨滴就大起来了。
  “哎呀!我要转去了。”七姑娘说着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像小跑似的。
  昌全呼唤她:“躲一下再走吧。”
  他追上去。绕过那片竹林,看见她站在屋檐底下躲雨,微微地喘气。
  昌全上前推开大门,说:“屋里坐吧。”许贞猛然想起,这原是吴昌全的家。她犹豫了,没有进屋。
  昌全一只脚踏进门口,一只脚留在门外,他望着七姑娘说道:
  “坐一会儿吧,喝杯开水。……呃,这两三年来,虽说我们也常
  见面,可从来没有说一句话。……难道你就没有一句话对我说一说么?我一直以为你有一天会说……”
  七姑娘的脸色苍白了,她紧盯着自己的鞋尖。
  人生有些局面,总是会永远牢牢地占据着人们的心,哪怕有时暂时把它忘记,但在另一些场合又会想起它来。想当初那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梨树坪里的小鸟在枝头跳跃,雪白的梨花飘落在他们肩上,一只小兔突然从他们身边跑过,昌全要去追那小兔,七姑娘突然止住他。他们眼里闪耀着纯洁的爱情的光彩,进行了这样一场意味深长的谈话——
  “别逮它吧,怪可怜的。我问你句话……”
  “问吧,也许我回答不上呢。”“……呃,昌全哥,你看这梨花好看不好看?”
  “好看极了,雪白一片,像十里烟波……”
  “杏花呢?”
  “杏花也好看,嫣红色,花蕊很长,像你的眼睫毛一样……”
  “滚你的!……呃,桃花呢?”
  “也不错,不过……嗨,你问这些干啥呀?”
  “哎,人家都说,我比姐姐们长得好看,劝我去当演员,你看笑不笑人!”
  “可是比起四姐来,我不如她。你看是不是?”
  “我看不出来。”
  “你真傻!……你愿意跟我好么?”
  “谁说不愿意?现在不是……”
  “我说的是永久的,一辈子好!”
  “愿意!”
  “不变心么!”
  “嗯。”
  “我不信!”
  “你赌个咒!”
  “好,我赌咒。上有天,下有地,我吴昌全将来要是变了心,雷打……”
  “不不不!我不要你赌……”
  那个多少还带着一点童稚的嬉戏式的初恋场面,此刻是这样清晰地浮现在七姑娘的脑际。是的,由于这个轻浮女子的主动追求,确实赢得了诚实青年吴昌全的倾心相爱。然而,时过境迁,当她后来又主动地抛开他的时候,她却是不辞而别,既没有当面打个招呼,也未曾写一封信通知一下。
  想到这个不光彩的往事,七姑娘十分羞愧。说实话,她这两年已经“锻炼”得不大知道害羞了。只是此刻,羞耻心才又回到她的灵魂里来。她没有抬起头来,然而她感觉到了吴昌全那炽热的纯洁的目光,正期待地凝望着她。
  “我现在还对你说什么呢?……我不说了,一切你都知道……”她伤心地这样回答昌全。随后,就突然奔到如麻的雨雾中去了。
  她埋着头,沿着泥泞的田坎小路,飞也似地跑起来。
  当吴昌全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跑过两条田埂了。昌全在忙乱中抓起一顶斗笠向她追去,喊道:“等一等,戴上斗笠吧!……”
  听到喊声,七姑娘奔跑得更快了。雨水淋湿了她的长发,浸湿了她的衣服,滚烫的眼泪合着冰凉的雨水从脸上流到胸前。
  昌全眼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许家院子的小路上,消失在茫茫的烟雨中。他站住了,心里塞满了难言的惆怅。
  雨,潇潇地落着,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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