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遇到了一个传奇人物——水手的时候,才将

日期:2019-12-04编辑作者:都市

  相传几百年下来的北京,而今改了北平,已失去那“首善之区”四个字 的尊称。但是这里留下许多伟大的建筑,和很久的文化成绩,依然值得留恋。 尤其是气候之佳,是别的都市,花钱所买不到的。这里不像塞外那样苦寒, 也不像江南那样苦热;三百六十日,除了少数日子刮风刮土而外,都是晴朗 的天气。论到下雨,街道泥泞,房屋霉湿,日久不能出门一步,是南方人最 苦恼的一件事。北平人遇到下雨,倒是一喜。这就因为一二十天,遇不到一 场雨,一雨之后,马上就晴,云净天空,尘土不扬,满城的空气,格外新鲜。 北平人家,和南方人是反比例,屋子尽管小,院子必定大。天井二字,是不 通用的。因为家家院子大,就到处有树木。你在雨雾之后,到西山去向下一 看旧京,楼台宫阙,都半藏半隐,夹在绿树丛里,就觉得北方下雨,是可欢 迎的了。南方怕雨,又最怕的是黄梅天气。由旧历四月初以至五月中几乎天 天是雨。可是北平呢,依然是天晴,而且这边的温度低。那个时候,刚刚是 海棠开后,杨柳浓时,正是黄金时代,不喜游历的人,此时也未免要看看三 海,上上公园了。因为如此,别处的人,都等到四月里,北平各处的树木绿 遍了,然后前来游览。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很会游历的青年,他由上海到北 京游历来了。
  这是北京未改北平的前三年,约摸是四月的下旬,他住在一个很精致的 上房里。那屋子是朱漆漆的,一带走廊,四根红柱落地;走廊外,是一个很 大的院子,平空架上了一架紫藤花,那花像绒球一般,一串一串,在嫩黄的 叶丛里下垂着。阶上沿走廊摆了许多盆夹竹桃,那花也开的是成团的拥在枝 上。这位青年樊家树,靠住了一根红柱,眼看着架上的紫藤花,被风吹得摆 动起来,把站在花上的蜜蜂,捽了开去,又飞转来,很是有趣。他手上拿了 一本打开而又卷起来的书,却背了手放在身后。院子里静沉沉的,只有蜜蜂 翅膀震动的声音,嗡嗡直响。太阳穿过紫藤花架,满地起了花纹,风吹来, 满地花纹移动,却有一种清香,沾人衣袂。家树觉得很适意,老是站了不动。 这时过来一个听差道:“表少爷!今天是礼拜,怎样您一个人在家里?”家 树道:“北京的名胜,我都玩遍了。你家大爷大奶奶昨天下午就要我到西山 去,我是前天去过的,不愿去,所以留下来了。刘福!你能不能带我到什么 地方去玩?”刘福笑道:“我们大爷要去西山,是有规矩的,礼拜六下午去, 礼拜一早上回来,这一次您不去,下次他还是邀您。外国人是这样办的,不 懂我们大爷也怎么学上了!其实,到了礼拜六、礼拜日戏园子里名角儿露了; 电影院也换片子,正是好玩。”家树道:“我们在上海租界上住惯了那洋房 子,觉得没有中国房子雅致。这样好的院子,你瞧,红窗户配着白纱窗,对 着这满架的花,像图画一样,在家里看看书也不坏。”刘福道:“我知道表 少爷是爱玩风景的。天桥有个水心亭,倒可以去去。”家树道:“天桥不是 下层社会里人去的地方吗?”刘福道:“不,那里四围是水,中间有花有亭 子,还有很漂亮的女孩子在那里清唱。”家树道:“我怎样从没听到说有这 样一个地方?”刘福笑道:“我决不能冤你。那里也有花棚,也有树木,我 就爱去。”家树听他说得这样好,便道:“在家里也很无聊,你给我雇一辆 车,我马上就去。现在去,还来得及吗?”刘福道:“来得及。那里有茶馆, 有饭馆,渴了饿了,都有地方休息。”说时他走出大门,给樊家树雇了一辆 人力车,就让他一人上天桥去。樊家树平常出去游览,都是这里的主人翁表 兄陶伯和相伴,到底有些拘束。今天自己能自由自在的去游玩一番,比较的 痛快,也就不嫌寂寞。坐着车子,直向天桥而去。到了那里,车子停住,四 围乱轰轰地,全是些梆子胡琴及锣鼓之声。在自己面前,一路就是三四家木 板支的高楼,楼面前挂了许多红纸牌,上面用金字或黑字标着:什么狗肉缸, 娃娃生;又是什么水仙花、小牡丹合演《锯沙锅》。给了车钱,走过去一看, 门楼边牵牵连连,摆了许多摊子。就以自己面前而论,一个大平头独轮车, 车板上堆了许多黑块,都有饭碗来大小,成千成百的苍蝇,只在那里乱飞。 黑块中放了二把雪白的刀,车边站着一个人,拿了黑块,提刀在一块木板上 一顿乱切,切了许多紫色的薄片,将一小张污烂旧报纸托着给人。大概是卖 酱牛肉或熟驴肉的了。又一个摊子,是平地放了一口大铁锅,锅里有许多漆 黑绵长一条条的东西,活像是剥了鳞的死蛇,盘满在锅里,一股又腥又臭的 气味,在锅里直腾出来。原来那是北方人喜欢吃的煮羊肠子。家树皱了一皱 眉头,转过身去一看,却是几条土巷,巷子两边,全是芦棚,前面两条巷, 远远望见,芦棚里挂了许多红红绿绿的衣服,大概那是最出名的估衣街了。 这边一个小巷,来来往往的人极多。巷口上,就是在灰地上摆了一堆的旧鞋 子;也有几处是零货摊,满地是煤油灯,洋磁盆,铜铁器。由此过去,南边 是芦棚店,北方一条大宽沟,沟里一片黑泥浆,流着蓝色的水。臭气熏人。 家树一想:水心亭既然有花木之胜,当然不在这里。又回转身来,走上大街, 去问一个警察。警察告诉他,由此往南,路西便是水心亭。
  北京城是个四四方方的地方,街巷都是由北而南,由东而西。人家的住 房,也是四方的四合院。所以到此的人,无论老少,都知道四方,谈起来不 论上下左右,只论东西南北。家树听了他的话,向前直走,将许多芦棚地摊 走完,便是一片旷野之地。马路的西边有一道水沟,虽然不清,倒也不臭。 在水沟那边,稀稀的有几棵丈来长的柳树。再由沟这边到沟那边,不能过去, 南北两头,有两架平板木桥,桥头上有个小芦棚子,那里摆了一张小桌,两 个警察守住。过去的人,都在桥这边掏四个铜子,买一张小红纸进去。这样 子,就是买票了。家树到了此地,不能不去看看,也就掏了四个子买票过桥。 到了桥那边,平地上挖了一些水坑,里面种了水芋之属,并没有花园。过了 水坑,有五六处大芦棚,里面倒有不少的茶座。一个棚子里都有一台杂耍。 穿过这些芦棚,又过一道水沟;这里倒有一所浅塘,里面新出了些荷叶。荷 塘那边,有一片木屋,屋外斜生着四五棵绿树,树下一个倭瓜架子,牵着一 些瓜豆蔓子。那木屋是用蓝漆漆的,垂着两副湘帘,顺了风,远远的就听到 一阵管弦丝索之声。家树一想:这地方多少还有点意思,且过去看看。顺着 一条路走去,那木屋向南敞开,对了先农坛一带红墙,有一丛古柏,屋子里 摆了几十副座头,正北有一座矮台,有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大鼓娘,在那里坐 着,依次唱大鼓书。家树本想坐下休息片刻,无奈所有的座位人都满了,于 是折转身就走回来。所谓“水心亭”,不过如此。这种风景,似乎也不值留 恋。先是由东边进来的,这且由西边出去。到了这里,一排都是茶棚;穿过 茶棚,人声喧嚷,远远一看,有唱大鼓书的,有卖解的,有摔跤的,有弄口 技的,有说相声的。左一个布棚,外面围住一圈人,右一个木棚,也围住一 圈人。这倒是真正的下层社会俱乐部。北方一个土墩,围了一圈人,笑声最 烈。家树走上前一看,只见一根竹竿子,挑了一块破蓝布,脏得像小孩子用 的尿布一般。蓝布下一张小桌子,有三四个小孩子围着打锣鼓拉胡琴,蓝布 一掀,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黑汉子,穿一件半截灰布长衫,拦腰虚束了一根 草绳,头上戴了一个烟卷纸盒子制的帽子,嘴上也挂了一挂黑胡须。其实不 过四五十根马尾,他走到桌子边一瞪眼,看的人就叫好。他一伸手摘下胡子 道:“我还没唱,怎么样就叫起好来?胡琴赶来了,我来不及说话。”说着 马上挂起胡子又唱起来。大家看见,自是一阵笑,家树觉得有趣,尽管站了 看下去。站了半天,觉得有些乏,回头一看,有一家茶馆,倒还干净,就踏 了进去,找个座位坐下。那柱子上贴了一张红纸条,上面大书一行字:“每 位水钱一枚。”家树觉得很便宜,是有生以来所不曾经过的茶馆了。走过来 一个伙计,送一把白瓷壶在桌上,问道:“先生!带了叶子没有?”家树答 没有。伙计道:“给你沏钱四百一包的吧!香片?龙井?”这是北京人喝茶 叶,不是论斤两,乃是论包的。一包茶叶,大概有一钱重。平常是论几个铜 子一包,又简称几百一包。一百就是一个铜板,茶不分名目,泡过的茶叶, 加上茉莉花,名为香片;不曾泡过,不加花的,统名之为龙井。家树虽然是 浙江人,来此多日,很知道这层缘故,当时答应了龙井两个字,因道:“你 们水钱只要一个铜子,怎样倒花了四个铜子卖茶叶给人喝?”伙计笑道:“你 是南边人,不明白,你自己带叶子来,我们只要一枚。你要是吃我们的茶叶, 我们还只收一个子儿水钱,那就非卖老娘不可了。”家树听他这话,笑道: “要是客人都带叶子来,你们全只收一个子儿水钱,岂不要大赔钱?”伙计 听了,将手向后方院子里一指,笑道:“你瞧我们这儿是不靠卖水的。”家 树向后院看去,那里有两个木架子,插着许多样武器,胡乱摆了一些石墩石 锁,还有一副千斤担,院子里另外有重屋子,有一群人在那里品茗闲谈。屋 子门上,写了一副横额贴在那里,乃是“以武会友”。就在这时候,有人走 了出来,取架子上的武器,在院子里舞练。家树知道了,这是一般武术家的 俱乐部。家树在学校里,本有一个武术教员,教练武术,向来对此感到有些 趣味,现在遇到这样的俱乐部,有不少的武术,可以参观,很是欢喜。索兴 将座位挪了一挪,靠近后院的扶栏,先是看见有几个壮年人在院子里,练了 一会儿刀棍,最后走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身上穿了一件紫花布汗衫, 横腰系了一根大板带。板带上,挂了烟荷包小褡裢;下面是青布裤,裹腿布 系靠了膝盖,远远的就一摸胳膊,精神抖擞,走近来,见他长长的脸,一个 高鼻子,嘴上只微微留几根须,他一走到院子里,将袖子一阵卷,先站稳了 脚步,一手提着一只石锁,颠了几颠,然后向空中一举,举起来之后,望下 一落,一落之后,又望上一举,看那石锁,大概有七八十斤一只,两只就一 百几十斤。这向上一举,还不怎样出奇,只见他双手向下一落,右手又向上 一起,那石锁飞了出去,直冲过屋脊。家树看见,先自一惊,不料那石锁刚 过屋脊,照着那老人的头顶,直落下来,老人脚步动也不曾一动,只把头微 微向左一偏,那石锁平平稳稳落在他右肩上;同时,他把左手的石锁抛出, 也把左肩来承住。家树看了,不由暗地称奇。看那老人,倒行所无事,轻轻 的将两只石锁向地下一扔,在场的一班少年,于是吆喝了一阵,还有两个叫 好的。老人见人家称赞他,只是微微一笑。有一个壮年汉子,坐在那千斤担 的木杠上笑道:“大叔!今天你很高兴,玩一玩大家伙吧。”老人道:“你 先玩着给我瞧瞧。”那汉子果然一转身双手拿了木杠,将千斤担拿起,慢慢 提起,平齐了双肩,咬着牙,脸就红了,他赶紧弯腰,将担子放下,笑道: “今天乏了,更是不成。”老人道:“瞧我的吧。”走上前,先平了手将担 子提着平了腹,顿了一顿,反着手向上一举,平了下颏,又顿了一顿,两手 伸直,高举过顶。这担子两头是两个大石盘,仿佛像两片磨石,木杠有茶杯 来粗细,插在石盘的中心。一个磨石,看上去总有二百斤重,加上安在木杠 的两头,更是吃力。这一举起来,总有四五百斤气力,才可以对付。家树不 由自主的拍着桌子叫了一声:“好!”那老人放下千斤担,一看家树,穿了 一件蓝湖绉夹袍,在大襟上挂了一个自来水笔的笔插,白净的面孔,架了一 副玳瑁边圆框眼镜,头上的头发虽然分齐,却又卷起有些蓬乱,这分明是个 贵族式的大学生,何以会到此地来?不免又看家树两眼。家树以为人家是要 招呼他,就站起来笑脸相迎。那老人笑道:“先生!你也爱这个吗?”家树 笑道:“爱是爱,可没有这种力气。这个千斤担,亏你举得起。贵庚过了五 十吗?”那老人微笑道:“五十几,望来生了!”家树道:“这样说过六十 了。六十岁的人,有这样大力气,真是少见!贵姓是?”那人说是姓关。家 树便斟了一杯茶,和他坐下来谈话,才知道他名关寿峰。是山东人,在京中 作外科大夫为生。便问家树姓名,怎样会到这种茶馆里来?家树告诉了他姓 名,又道:“家住在杭州。因为要到北京来考大学,现在补习功课。住在东 四三条胡同表兄家里。”寿峰道:“樊先生!这很巧,我们还是街坊啦。我 也住在那胡同里,你是多少号门牌?”家树道:“我表兄姓陶。”寿峰道: “是那红门陶宅吗!那是大宅门啦!听说他们老爷太太都在外洋。”家树道: “是,那是我舅舅。他是一个总领事,带我舅母去了,我的表兄陶伯和,现 在也在外交部有差事;不过家里还可过,也不算什么大宅门。你府上在哪 里?”寿峰哈哈大笑道:“我们这种人家,哪里去谈府上啦!我住的地方, 就是个大杂院。你是南方人,大概不明白什么叫大杂院;这就是说一家院子 里,住上十几家人家,作什么的都有。你想这样的地方,哪里安得上府上两 个字?”家树道:“那也不要紧,人品高低,并不分在住的房子上。我也很 喜欢谈武术的,既然同住在一个胡同,过一天一定过去奉看大叔。”寿峰听 他这样称呼,站了起来,伸着手将头发一顿乱搔,然后抱着拳连拱几下,说 道:“我的先生!你是怎样称呼啊?我真不敢当,你要是不嫌弃,哪一天我 就去拜访你去。”又道:“说到练把式,你要爱听,那有的是……”说时, 一拍肚腰带道:“可千万别这样称呼。”家树道:“你老人家,不过少几个 钱,不能穿好的,吃好的,办不起大事,难道为了穷,把年岁都丢了不成? 我今年只二十岁,你老人家有六十多岁,大我四十岁,跟着你老人家叫一句 大叔,那不算客气!”寿峰将桌子一拍,回头对在座喝茶的人道:“这位先 生爽快,我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少爷们。”家树也觉着这老头子很爽直,又和 他谈了一阵,因已日落西山,就给了茶钱回家,到了陶家。那个听差刘福进 来伺候茶水,便问道:“表少爷!水心亭好不好?”家树道:“水心亭倒也 罢了,不过我在小茶馆里认识了一个练武的老人家谈得很好。我想和他学点 本事,也许他明后天要来见我。”刘福道:“唉!表少爷!你初到此地来, 不懂这里的情形。天桥这地方,九流三教,什么样子的人都有,怎样和他们 谈起交情来了?”家树道:“那要什么紧?天桥那地方,我看虽是下层社会 的人聚合之所,其中好人可也不少,这老头子人就极爽快,说话很懂情理。” 刘福微笑道:“走江湖的人,有个不会说话的吗?”家树道:“你没有看见 那人,你哪里知道那人的好坏?我知道,你们一定要看见坐汽车带马弁的, 那才是好人。”刘福不敢多事辩驳,只得笑着去了。
  到了次日上午,这里的主人陶伯和夫妇,已经由西山回来。陶伯和在上 房休息了一会,赶着上衙门;陶太太又因为上午有个约会,出门去了。家树 一个人在家里,也觉得很是无聊,心想既然约会了那个老头子要去看看他, 不如就趁今天无事,了却这一句话,管他是好是坏,总不可失信于他,免得 他说我瞧不起人。昨天关寿峰也曾说到,他家就住在这胡同东口,一个破门 楼子里,门口有两棵槐树,是很容易找的。于是随身带了些零碎钱,出门而 去。走到胡同东口,果然有这样一个所在。他知道北京的规矩,无论人家大 门是否开着,先要敲门才能进去的。因为门上并没有什么铁环之类,只拍拍 的将门敲了两下。这时出来一个姑娘,约摸有十八九岁,挽了辫子在后面梳 着一字横髻,前面只有一些很短的留海,一张圆圆的脸儿,穿了一身的青布 衣服,衬着手脸倒还白净,头发上拖了一根红线,手上拿了一块白十字布, 走将出来,她见家树穿得这样华丽,便问道:“你找谁?这里是大杂院,不 是住宅。”家树道:“我知道是大杂院,我是来找一个姓关的。不知道在家 没有?”那姑娘对家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就姓关,你先生姓 樊吗?”家树道:“对极了。那关大叔,……”姑娘连忙接住道:“是我父 亲。他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提起了。现在家里,请进来坐。”姑娘在前面引导, 引到一所南屋子门口就叫道:“爸爸快来,那位樊先生来了。”寿峰一推门 出来了,连连拱手道:“哎哟!这还了得,实在没有地方可坐。”家树笑道: “不要紧的。我昨天已经说了,大家不要拘形迹。”关寿峰听了,便只好将 客向里引。家树一看屋子里面,正中供了一副画的关羽神像。一张旧神桌, 摆了一副洋铁五供,壁上随挂弓箭刀棍,还有两张獾子皮,下边一路壁上, 挂了许多一束一束的干药草,还有两个干葫芦。靠西又一张四方旧木桌,摆 了许多碗罐,下面紧靠放了一个泥炉子。靠东边陈设了一张铺位,被褥虽是 布的,却还洁净。东边一间房,挂了一个红布门帘子,那红色也半成灰色了。 这样子,父女二人,就是这两间屋了。寿峰让家树坐在铺上,姑娘就进屋去 捧了一把茶壶出来。笑道:“真是不巧,炉子灭了,到对过小茶馆里找水去。” 家树道:“不必费事了。”寿峰笑道:“贵人下降贱地,难道茶都不肯喝一 口?”家树道:“不是那样说,我们交朋友,并不在乎吃喝,只要彼此相处 得来,喝茶不喝茶,那是没有关系的。不客气一句话,要找吃找喝,我不会 到这大杂院里来了。没有水,就不必张罗了。”寿峰道:“也好,就不必张 罗了。”那姑娘捧了一把茶壶,倒弄得进退两难。她究觉得人家来了,一杯 茶水都没有,太不成话。还是到小茶馆里沏了一壶水来了。找了一阵子,找 出一只茶杯,一只小饭碗,斟了茶放在桌上,然后轻轻的对家树道:“请喝 茶!”自进那西边屋里去了。寿峰笑道:“这茶可不必喝了。我们这里,不 但没有自来水,连甜井水都没有的。这是苦井的水,可带些咸味。”姑娘就 在屋子里答道:“不,这是在胡同口上茶馆里沏来的,是自来水呢。”寿峰 笑道:“是自来水也不成。我们这茶叶太坏呢!”当他说时,家树已经捧起 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人要到哪里说哪里话,遇到喝咸水的时候,自然要 喝咸水;在喝甜水的时候,练习练习咸水也好。像关大叔是没有遇到机会罢 了。若是早生五十年,这样大的本领,不要说作官,就是到镖局里走镖,也 可顾全衣食。像我们后生,一点能力没有,靠着祖上留下几个钱,就是穿好 的,吃好的,也没有大叔靠了本事,喝一碗咸水的心安。”说到这里,只听 见卜通一下响,寿峰伸开大手掌,只在桌上一拍,把桌上的茶碗都震倒了。 昂头一笑道:“痛快死我了。我的小兄弟!我没遇到人说我说得这样中肯的。 秀姑!你把我那钱口袋拿来,我要请这位樊先生去喝两盅,攀这么一个好朋 友。”姑娘在屋子里答应了一声,便拿出一个蓝布小口袋来,笑道:“您可 别请人家樊先生上那山东二荤铺,我这里今天接来作活的一块钱,您也带了 去。”寿峰笑道:“樊先生你听,连我闺女都愿意请您,您千万别客气。” 家树笑道:“好,我就叨扰了。”关寿峰将钱口袋向身上一揣,就引家树出 门而去。走到胡同口,有一家小店,是窄小的门面,进门是煤灶,煤灶上放 了一口大锅,热气腾腾,一望里面,像一条黑巷。寿峰向里一指道:“这是 山东人开的二荤铺,只卖一点面条馒头的,我闺女怕我请你上这儿哩。”家 树点了头笑笑。上了大街,寿峰找了一家四川小饭馆,二人一同进去。落座 之后,寿峰先道:“先来一斤花雕。”又对家树道:“南方菜我不懂,请你 要,多了吃不下,也不必,可是少了不够吃,为客气,心里不痛快,也没意 思。”家树因这人脾气是豪爽的,果然就照他的话办。一会酒菜上来,各人 面前放着一只酒杯,寿峰道:“樊先生!你会喝不会喝?会喝,敬您三大杯。 不会喝敬您一杯。可是要说实话。”家树道:“三大杯可以奉陪。”寿峰道: “好!大家尽量喝,我要客气,是个老混帐。”家树笑着,陪他先喝了三大 杯。老头子喝了几杯酒,一高兴,就无话不谈。他自道年壮的时候,在口外 当了十几年的绿林豪客,因为被官兵追剿,妇人和两个儿子,都杀死了。自 己只带得这个女儿秀姑,逃到北京来,洗手不干了。自己当年在绿林,也未 曾杀过一个人,还落个家败人亡,杀人的事,更是不能干,所以在北京改做 外科医生,做救人的事,以补自己的过。秀姑是两岁到北京来的,现在有二 十一岁,自己洗手已二十年了。好在他们喝酒的时候,不是上座之际,楼上 无人,让寿峰谈了一个痛快,话谈完了,他那一张脸直像家里供的关神一样 了。家树道:“关大叔!你不是说喝醉为止吗?我要醉了,你怎么样?”寿 峰突然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两手按住桌子笑道:“三斤了,该醉了。喝 酒本来只应够量就好,若是喝了酒又去乱吐,那是作孽了,什么意思,得! 我们回去,有钱下次再喝。”当时伙计一算帐,寿峰掏出口袋里钱,还多京 钱十吊(注:铜元一百枚),都倒在桌上,算了伙计的小费了。家树陪他下 了楼,在街上要给他雇车。寿峰将胳膊一扬,笑道:“小兄弟!你以为我醉 了?笑话。”昂着头自去了。从这天起,家树和他常有往来,又请他喝过几 回酒,并且买了些布匹送秀姑做衣服。只是一层,家树常去看寿峰,寿峰并 不来看他。其中三天的光景,家树和他不曾见面,再去看他时,父女两个, 已经搬走了。问那院子里的邻居,他们都说不知道。他姑娘说,是要回山东 去。家树本以为这老人是风尘中不可多得的人物,现在忽然隐去,尤其是可 怪,心里倒恋恋不舍。
  有一天,天气很好,又没有风沙,因就到天桥那家老茶馆里去探关寿峰 的踪迹。据茶馆里说:有一天到这里坐了一会,只是唉声叹气,以后就不见 他来了。家树听说,心里更是奇怪。慢慢的走出茶馆,顺着这小茶馆门口的 杂耍场走去。由这里向南走便是先农坛的外坛。四月里天气,坛里的芦苇, 长有一尺来高,一片青郁之色,直抵那远处城墙。青芦里面,路面画出几条 黄色大界线,那正是由坛外而去的。坛内两条大路,路的那边,横三右四的 有些古柏;古柏中间,直立着一座伸入半空的钟塔。在那钟塔下面,有一片 敞地,零零碎碎,有些人作了几堆,在那里团聚。家树一见,就慢慢的走了 过去。走到那里看时,也是些杂耍。南边钟塔的台基上,坐了一个四十多岁 的人,抱着一把三弦子在那里弹。看他是黄黝黝的小面孔,又长满了一腮短 桩胡子,加上浓眉毛深眼眶,那样子是脏得厉害,他身上穿的黑布夹袍,反 而显出一条一条的焦黄之色。因为如此,他尽管抱着三弦弹,却没有一个人 过去听的。家树见他很着急的样子,那只按弦的左手,上起下落,忙个不了, 调子倒是很入耳。心想弹得这样好,没有人理会,实在替他叫屈,不免走上 前去,看他如何,那人弹了一会,不见有人向前,就把三弦放下,叹了一口 气道:“这个年头儿……”话还没有往下讲,家树过意不去,在身上掏一把 铜子给他,笑道:“我给你开开张吧。”那人接了钱,放出苦笑来,对家树 道:“先生!你真是好人,不瞒你说,天天不是这样,我有个侄女儿今天还 没来……”说到这里,他将右掌平伸,比着眉毛,向远处一看道:“来了, 来了!先生你别走,你听她唱一段儿,准不会错。”说话时,来了一个十六 七岁的姑娘,面孔略尖,却是白里泛出红来,显得清秀,梳着复发,长齐眉 边,由稀稀的发网里,露出白皮肤来。身上穿的旧蓝竹布长衫,倒也干净齐 整;手上提着面小鼓,和一个竹条鼓架子。她走近前对那人道:“二叔!开 张了没有?”那人将嘴向家树一努道:“不是这位先生给我两吊钱,就算一 个子儿也没有捞着。”那姑娘对家树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一面支起鼓架子, 把鼓放在上面,一面却不住的向家树浑身上下打量。看她面上,不免有惊奇 之色,以为这种地方,何以有这种人前来光顾。那个弹三弦子的,在身边的 一个蓝布袋里,抽出两根鼓棍,一副拍板,交给那姑娘,姑娘接了鼓棍,还 未曾打鼓一下,早就有七八个人,围将上来观看。家树要看这姑娘,究竟唱 得怎样?也就站着没有动。一会儿工夫,那姑娘打起鼓板来,先将三弦子弹 了一个过门,然后那个弹三弦子的站了起来笑道:“我这位姑娘,是初学的 几套书,唱得不好,大家包涵一点。我们这是凑付劲儿,诸位就请在草地上 台阶上坐坐吧。现在先让她唱一段黛玉悲秋,这是《红楼梦》上的故事,不 敢说好,姑娘唱着,倒是对劲。”说毕,他又坐在石阶上弹起三弦子来。这 姑娘重复打起鼓板,她那一双眼睛,不知不觉之间,就在家树身上溜了几回。 家树一见她,先就猜她是个聪明女郎。虽然十分寒素,自有一种清媚态度, 可以引动人,现在她不住的用目光溜过来,似乎她也知道自己怜惜她的意思, 就更不愿走。四周有一二十个听书的。果然分在草地和台阶上坐下。家树究 竟不好意思坐,看见身边有一棵歪倒树干的古柏,就踏了一只脚在上面,手 撑着脑袋,看了那姑娘唱。这个弹三弦子的,先得了家树两吊钱,这时陪姑 娘唱着,更是努力。那三弦子一个字一个字,弹得十分凄楚,那姑娘垂下了 她的目光,慢慢的向下唱,其中有两句是:“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 西风吹动了绿纱窗;孤孤单单的林姑娘她在窗下暗心想:有谁知道女儿家这 时候的心肠?”她唱到末了一句,拖了很长的尾音,目光却在那深深的睫毛 里又向家树一转。家树先还不曾料到这姑娘对自己有什么意思,现在由她这 一句唱上看来,好像对自己说话一般,不由得心里一动。这种大鼓词,本来 是通俗的,那姑娘唱得既然婉转,加上那三弦子,音调又弹得凄楚,四围听 的人,都低了头,一声不响的向下听去。唱完之后,有几个人站起来扑着身 上的土,搭讪着走开。那弹三弦子的,放下乐器,在台阶上拿了一个小柳条 盘子分向大家要钱。有给一个大子的,有给二个子的,收完之后,也不过十 多个子儿。他因为家树站得远一点,刚才又给了两吊钱,原不好意思过来再 要,现在将柳条盘子一摇,觉得钱太少,又遥遥对着他一笑,跟着也就走上 前来。家树知道他是来要钱的,于是伸手就在身上去一掏。不料身上的零钱, 都已花光,只有几块整的洋钱,人家既然来要钱,不给又不好意思。就毫不 踌躇的拿了一块现洋,向柳条盘子里一抛,银元落在铜板上,铛的一声,打 了一下响。那弹三弦子的,见家树这样慷慨,喜出望外,忘其所以的,把柳 条盘交到左手,蹲了一蹲,垂着右手,就和家树请了一个安。那个姑娘也露 出十分诧异的样子,手扶了鼓架,目不转睛的只向家树望着。家树出这一块 钱,原不是示惠,现在姑娘这样看自己,一定是误会了,倒不好意思再看。 那弹三弦子的,把一片落腮胡桩子,几乎要笑得竖起来,只管向家树道谢。 他拿了钱去,姑娘却迎上前一步,侧眼珠看了家树,低低的和弹三弦子的说 了几句。他连点了几下头,却问家树道:“你贵姓?”家树道:“我姓樊。” 家树答这话时,看那姑娘已背转身去,收那鼓板,似乎不好意思,而且听书 的人还未散开,自己丢了一块钱,已经够人注意的了,再加以和他们谈话, 更不好。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由这钟塔到外坛大门,大概有一里之遥, 就缓缓的踱着走去。快到外坛门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后面叫道:“樊先生!” 家树回头看,却是一个大胖子中年妇人追上前来,抬起一只胳膊,遥遥的只 管在日影里招手。家树并不认识她,不知道她何以知道自己姓樊?心里好生 奇怪,就停住了脚,看她说些什么。要知道她是谁,下回交代。

  

  船行如飞,柔雅蹁跹;惠风和畅,我独受之。
  ——古水手之韵歌

  从界岭到县城,一路很紧张。

  很久很久以前,当我遇到了一个传奇人物——水手的时候,他连个名字也没有。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死神找不他的原因了,而且他也没有一个家。孑然一身的他,反而更坚强。你且不要害怕,他是个英雄,或许不是最伟大的,但他确实是的,一个英雄。在水世界里,他是最勇敢的……
  一天,水手东行到了一处环礁。它突出于海面上,呈现锯齿状,像是一头飘在垃圾山上的长毛象似的,在午后璀璨的阳光照耀下,金光隐隐。壁垒分明的环形城市——加上它惯有的了望台和中央湖——藏在一具具报废的船壳里。建城的材料从金属片、木头、塑胶到帆布都有,有什么就用什么。类似这样不值得一提的小城市,其人口也少得可怜。
  他的船靠近了双扇大门。
  三桅船的船帆缓缓转动着,滑进双扇闸门前一处凹陷的地带。水手举起一面绿色的贸易旗。闸门前站着守门的大胡子,一个被称为“大执法”的官员站在大胡子身边。水手说:“我可以进来吗?”
  “流浪客,绿洲里的商人已经够多了。”
  原来这个环礁的名字叫做“绿洲”。
  水手拉起皮口袋,从里面那只沉重的罐子上除下盖子。他把一双手伸进去,挖起一把无价之宝,再任凭它们由指缝漏回罐子里。午后的轻风把它们的香气散布在空气里,直钻进那大胡子和那耀武扬威的大执法的鼻孔,他们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泥土。”守门人轻叹一声。
  “替他把门打开。”大执法喃喃说道,水世界没有任何东西——最美味的鱼类、搽了香水的艳丽女人——能够比得上古代陆地的气味。
  水手的三桅船轻快地来到一艘重瓦覆盖、外形像是库房的屋形船旁边,在任何一座环礁城市里都有这么一处阴森可怖的地方。
  交易站的后半部,是一个旅馆,由一位美若天仙的女老板海伦来管理。她一对大而清亮的眸子和她可爱的发丝一样都是深色的,发丝结成长辫,垂在雕琢精美、富於性感的脸庞后面。柔滑的粉颈上,戴着串珍珠项链,贴身的网状衣衫罩在她苗条的身躯上。
  她靠什么活下去呢?
  她的信仰存在于一种古老的神活之上,是一则关于一个名叫“干燥陆地”的神话。这个信仰——以及一个她养大的非常特别的孤儿,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让她相信明天会更好。
  “来一杯。”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海伦抬起头来,看见一对寒光闪闪的蓝色眼睛。这是一个筋肉结实,穿着鲨鱼皮服装的商人,金发及肩。要不是他的眼神有些凶残,应该是相当英俊的一张脸孔。他是个日耳曼人。
  “第二级的。”日耳曼人说。“绿洲”上的水分四级。
  他掏出硬币,对她露出色迷迷的笑容,从她手上拿走了杯子,走到一张桌子那里。有个穿着破烂、头上无毛的可怜失水病人在等候他。
  “首先,”日耳曼人说,“你告诉我。”
  “是那孩子。”老人低浯道。
  “什么孩子。”
  “是这样的……”老人的眼睛张开了。虽然他老眼昏花,却精光闪闪。“她来自干燥陆地。”
  日耳曼人嗤之以鼻。“干燥陆地是个神话。”
  “也许。但这孩子,她身上有记号……刺青,黑墨水印的……在她背上。我看见过!”
  “有些奴隶商人在女人身上烙上这样的记号。”日耳曼人说着,耸了耸肩。
  “那不是奴隶的印记,就像地图一样……某些人监视着那孩子。懂了吗?他们也听到了地图的传说。”
  “所谓‘某些人’指的是谁?”
  “你也知道啊,是火烟族。”
  “火烟族,确定吗?”
  老人严肃地点了点头。
  日耳曼人温和地笑了,他把玻璃杯推到那老人面前。老头子贪婪地把杯中的汁液吞下喉头,这时候另一个商人走到了柜台前。
  他是那种粗犷之中带有帅气的类型,不错,但引起她兴趣的,不在于他是个异性。她是对他带到绿洲的那些泥土感到好奇,而且那和干燥陆地的承诺有关,在她心目中,意义重大……
  她用纯生意的口吻问他:“有什么要效劳的吗?”
  “你有多少水的存货?”
  “六瓶各种等级的。”
  “我要上好的,”他丢了一块钱在柜台上,“纯的。”
  她拿了一个瓶子,倒了一大杯清水。
  水手把杯子举起,凑近鼻孔,闻它的气味,然后,轻啜了一口。接着,他咕嘟咕嘟地把一杯水吞下肚去,仿佛一整个礼拜都没喝到水似的。
  “英国佬,味道怎么样啊?”日耳曼人问他。
  水手将空杯递给海伦,说:“再来一杯。”
  日耳曼人碰了碰她的手腕,说:“两杯,甜心。我相信这么有钱的人不会在乎请人喝一杯的。”
  她抽开了手,皱眉瞪着日耳曼人。
  水手静静地说了一声:“只要一杯。”
  日耳曼人先是呆呆地瞪着水手,然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泥土人,你在海上飘流多久了?”
  “十五个月。”
  日耳曼人大吃一惊。“十五个月?圣灵啊!你没开玩笑吧?”日耳曼人笑得乐不可支,猛摇着他的头。突然间,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两眼眯成了一条直线,表情冻结了。
  一个孩子从柜台后面的贮藏室里走出来,她一定不到七岁。她的皮肤的颜色比女老板深——这女人不像孩子的妈,虽然她们都够美了。她身上的皮制网状衣和女人的也很像,只是孩子穿的是中空款式,还有她那一头鬈发,看来和绿洲居民有天壤之别。水手认为这孩子可能是那不勒斯人。
  女孩弯下身子,衣服向下滑了些,露出背上的一些什么……是胎记吗?不是,水手知道那是刺青……一个深色的圆圈,一座锯齿状的山峰,一支箭,还有圆圈里外看来像是东方文字的字母……
  “艾诺拉。”女老板叫了一声。
  水手离开旅馆走近他的船只。那个绿洲“最大牌的”末世王——迎上前来,两手抱在胸前,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先生,绐你一个建议。”末世王开口说。
  长老们分列两旁,好像帘幕开启了,一个女人——其实是个女孩,至多不过十来岁的年纪——站在那里。身上若隐若现的编织衣衫,无法掩盖她圆柔的身材。
  “据说你在海上十五个月了……”
  “容我好奇地问一句……我该做什么……”
  “我们只要你的种子。”
  水手瞄了那个女孩一眼,她羞怯地笑着。
  他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快要接近船只时,他听见那些长老在他背后窃窃私语:没有人在海上飘流了十五个月以后,还会拒绝女人的。也许他是火烟族的奸细,他藏着什么东西吗?就在他要上船的时候,一支强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胛。是那大胡子的守门人。“你不可以在长老们下令之前离开。”
  水手突然用力把头往后一仰,撞到了守门人的脸,碰坏了他的鼻子。大胡子鲜血直流,嚎叫不迭。
  然而,三个男人在长老们的一声令下后,一起来追他,把他拖回了码头。刹那间,棍棒和拳头齐挥,还有手指掐住了他的喉头。水手的贝壳耳环从耳垂上被扯了下来,盖住颈部的长发掉落以后,暴露了隐藏在他耳后的秘密。
  一个鱼鳃般的东西。
  末世王高叫着:“变种!”那是一种警戒的口吻。
  突然水手猛地潜入深沉、清澈、冰凉的中央湖,他企图从闸门下方游出去,直到有人救他上岸……
  但是,一张大得足以把他的三桅船收纳其中的网,也投到水里来了。他转了个身,想沉入更深的水中,然而为时已迟。大网把他罩住了,人们在收网,拉得很紧。他透过网眼,看见一群暴民,个个脸孔愤怒、惊惧……其中只有一张同情的脸孔:是那个女人海伦。她替他担心……
  在风车塔楼顶层的工作室里,一个白胡子,背部稍微佝偻的老人,正用自己发明的望远镜望着苍穹。
  他的名字叫“教皇”。他透过目镜,展望天空。水世界最难以解决的问题,答案就在那遥不可及的地方……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在那孩子的背部。
  这时,她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做她最喜欢的活动——画图。
  教皇认得出她画的东西——他曾在别人的杂志上看过。他也知道,尽管孩子的笔触再幼稚,她画的正是陆地生活的片段——
  难道这些是出自一个孩子的想象吗?
  同样,在初升太阳的金光中,还有个人也透过望远镜,仔细欣赏着令人叹为观止的锯齿状环礁。
  他是个长相颇为好看的男人,头型像完整的水煮蛋,长满了浓密的发丝,皮肤晒成棕中带红的颜色,像是一个开始变坏的苹果。个子虽然不高的他,膂力倒是很强健。他的笑容爽朗,令人目眩神迷。明亮的眼睛充满了野性。他名叫祭司。
  他把自己视为战斗王子。他的头上,用荆索系了一个十字架。他晓得在陆地时代,它是一种宗教的器物。
  因为祭司时常宣扬人类必有在陆地上走动的一天,所以干燥陆地并非神话。他会找到它的。即使需要杀光水世界的每一个生灵。
  水手被打得鲜血直流。他被关在一个大铁笼里。丢在小码头上。那笼子人得能够让他站起身来——也只有这样的高度而已——却又小得让他躺不下去,除非他把身体蜷缩起来。他试过那根铁栓,发现自己是逃不出去的。水手面对着前方散开成为半圆形排列的审判委员们。一阵轻风,吹得他们的海草长袍飘飘然。那个叫做末世王的长老,举起双手,做了个宛如祈福的手势。
  “这名……‘变种’……确实对绿洲和水世界本身构成了威胁。所以他被处以轮回之刑……”
  一个穿着很像守门人制服那种袍服的人,开始操作一组滑轮。水手听到齿轮磨擦的声音,他的笼子摇晃着。他们在他笼子下面塞了一块圆木,把他拉到那可以用做墓地的平底船上。
  “骨骼归于浆果,血脉归于藤蔓,筋肉归于群树,血液归于海水……”
  他们把他的笼子用滑轮放下了。
  他,连同笼子,被丢进了一个肮脏的池子……
  了望台上一个了望员,透过了望远镜保持警戒。日复一日,双目所及,只是大海。
  但此刻那儿出现了些什么,缕缕卷曲状的黑烟,好像从海上升起。
  “火烟族!”了望员失声大叫。
  从远处海面上,往这浮动的环礁城逼进的,是祭司手下由火烟族构成的武装部队,他们飞快地掠过海水表面。
  他们的斥候机是一架水上飞机,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水翼船、轻舟、快艇和喷射水橇。这些人手上抱着上了刺刀的机关枪,否则就拿着链锯,体积更大些的快艇上还配了一个炮手。其他人则散布在船边,好像急欲跳进水里,投入战斗之中的模样。每人都紧握住外观笨重,却具有致命杀伤力的武器。
  死亡——腐臭、胶滞的死亡包围了水手。他早就知道他的死可能是暴力的,这就是水世界的通性。然而,一个人,或者说,不管他是什么东西吧——一个长了蹼指和鱼鳃的人,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烂泥塘里“溺死”……
  ……他看到一张甜美的脸庞。
  是旅馆女主人!她用一块塑胶板搭在池塘上,蹲在那儿,两道弯弯的眉,嘴角笑意若隐若现。
  她拿起身边的一根横木递给他。就在泥浆要把他连同笼子整个吞没时,他拿到了横木。
  这时,火烟族向“绿洲”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浪头愈来愈高了,但三桅船仍流畅地前行——纵然它也遭到了严重的打击。
  水手转脸去看那名叫海伦的女人,她紧张兮兮地坐在断掉的缆绳旁。她身边主桅顶端的桅帆,在她头顶啪哒作响。他转而望那孩子。孩子静静地坐在船尾,她完美的小脸蛋上,表情空洞。只流露出害怕和惊惧。她没有意识似地拿了炭笔在船壳上画出了爆炸、肉搏战,以及各种暴力的景象,那本来都是孩子的世界所不曾经历过的。他替她感到难过。
  祭司站在补给船的甲板上,咆哮道:“那是什么船?”
  一艘三桅船从他眼前经过,从环礁远扬,宛如踏上快乐的航程。
  祭司“啪”的一个巴掌,对旗童吼道:“呆子!赶快向‘地狱之火’炮艇打旗语!叫他们把那条船炸掉!”
  三桅船在有如雨点般的炮火以及烟雾的重重包围中,穿行而去。
  在地平线的衬托下,绿洲环礁在遭受炮火猛攻之际,被切割成截然不同于往昔的形状。缕缕飘入天空的黑烟,好像匍匐而行的炭蛇。
  祭司从巡逻艇上跌到码头上,一条浸满血渍的绷带缠住了他的头部,横过了他的左眼。
  “我找到了这个。”日耳曼人举起了一个用网子包住的罐子。祭司迫不及待地打开罐子,把手伸进其中的泥土里。多么富足啊,他抽出手,按在自己脸上,泥土的气味使他几乎晕眩。
  “我们愈来愈有希望了,”祭司说,“女孩呢?”
  日耳曼人摇着头说:“不在这儿,也许逃走了。”
  祭司在空中挥拳。
  “我们就是为了她而来的!”他开始踱步,两只靴子把石板地敲得直响,“我们这次可不是模拟作战。损失了这么多机器和汽油,以及作战人员,为的并不是在这个穷地方捞几袋饮用水和几棵该死的果树!”
  “有几个吓得什么话也说不出的人。”日耳曼人试探地建议。
  “押上来!我亲自审问他们……”
  一个被吓得噤若寒蝉的长老,全身溅满了鲜血,曲意承欢地望着用枪管指着他额头的祭司。
  “我见过女孩。”长老沙哑而微弱地说。
  “在哪儿?”
  “我不确定……烟雾太浓了……但她是跟海伦——那抚养她的女人——在一起……”
  祭司皱眉道:“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我说那刺青的女孩!她和海伦上了一条船!”
  “什么船?”
  “那艘三桅船。”
  祭司的脸孔因愤怒而涨红了。
  “船主是谁?”
  “一个变种人。”长老说。
  祭司皱着眉,大惑不解。“变种?这是什么话?”
  长老费尽一切力量,只为求生。“他耳后长了鱼鳃……他并不是真正的人类。”
  破破烂烂的三桅船,顺着来自西南方的风势,跌跌撞撞地向前航行。
  此刻,水手凝视着海伦,让她顿感不安。他问她:“她背上到底是什么记号?”
  “不算什么。”她说。
  “一定有什么涵意,”水手说,“那不是胎记,是有人做上去的。”
  她垂下眼皮,然后又抬眼看他,看他是否还在凝视她。“你……你对我感到很好奇,是吗?”
  “这个嘛……你和她看来很不像,除非说她像她的爸爸。”
  “我不是她妈妈。”
  “看你对她的照顾,倒是很像。”
  “大概六年以前,”她神色平静地说,“有个篮子飘到了绿洲,里面有个……婴儿……是个小女孩……”
  “就是艾诺拉了。”他说。
  水手确定女人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就到船尾的舱房去。这是孩子睡觉的地方,孩子蜷着小小的身子,发出微微的鼾声。
  他从壁间秘密的隔室里,拿出他生平最喜爱的珍藏物——一些叫做“国家地理杂志”的书籍所合订起来的刊物。他开始看那三页近乎神圣的杂志册页,他并不完全明白,却觉得很有意思。它们的标题分别是:《地球温度日益升高的事实》、《热带雨林的死亡》、《环境污染的恶性循》(以上三者的刊载日期是一九九九年),另外还有《微尘是我们的朋友》、《最好的高速公路》、《太空探秘》……
  舱房外面,雷声隆隆,大雨要来临了。他必须赶快收拾好他珍爱的杂志,去把船上的容器找齐,以聚集雨水。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海伦在他旁边。
  “干燥陆地……你知道它在哪儿。”
  他点了点头,说:“你是个傻瓜,竟会相信一些你从来不曾见过的事物。”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笑容纯真如赤子。“不过,我真的见过了。我还碰触过了。”她一双手伸向天空,随后捏成了一个颤巍巍的拳头。“我曾用这双手握过那儿的土,还尝过它的味道。它的土质比你带到绿洲去卖的那些泥土要肥沃得多,色泽也深得多。”
  他坐直了身子,大感兴趣。“在哪里?”
  若隐若现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庞,她准备把她的秘密说出来。“在那个篮子里。”她说。
  “篮子?”
  “在我们发现艾诺拉的篮子里。”
  可怜的女人,她竟把她的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了。
  “世上没有什么干燥陆地。”他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说。
  她的语气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游移着。“你的……这些东西,是水世界的人从没有看过的……像你头发上的贝壳……要不是来自干燥陆地,那么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所以你想要看看干燥陆地?”他大笑着,笑声中毫无一丝幽默的意味,“你真的要看吗?”
  她的眼神几乎要疯狂了。“当然!你认为——”
  “那么我就让你看!”
  船尾部分,有一套半浮出水面的钟形铁丝笼的打捞装置。水手走到水里,把一些铅锤接在上面,并替它加上一个大型的有如水母般的薄膜装置,用一根管子接在一个瓦罐上。
  她帮着他把铁丝做的笼子搬到海水里,孩子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三桅船已回复为拖船的形式了。水手又回到后方甲板的下面,带了一把管子出来。
  “这些是什么?”她问。
  “火炬。”
  她听不懂。直到他把它们一个个点燃了,投入水中。她心想:这有什么用?海水自然会把火焰熄灭的。
  现在他下水去了,潜水装置已经完成。他朝上面对着她大叫:“进去!”
  用她的大眼睛目睹这一切的艾诺拉,用哀求的口吻对海伦说:“我也要去。”
  海伦朝下面对他大声说:“带着孩子可以吗?”
  “里面的空气只够一个人用,”他回答她,“现在立刻下水!”
  她很快地看了孩子一眼,很抱歉的样子。然后,满怀期待的她,几乎是全身颤栗着“啪”的一下落入水中。水手就跟在她旁边,载浮载沉。
  海水很冷,却令人精神一振。
  “进入铁笼中!”水手说。
  她潜到下方,再往上升,到了铁笼里面,找到了空气浮囊的开口,里面有可供呼吸的空气。
  她看见他就在外面,不需要空气,除了耳后的鳃瓣以外,并不要任何呼吸装置。他在水中游的时候,神情颇为优游自得。他问她一声:“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向他比了个拇指朝上的手势。
  现在整个的潜水设备在铅锤的帮助下,没入了海底。不断地下沉……下沉……不久之后,那些火炬也跟了过来,人工气息浓厚的玫瑰色光线,投射在一座了望台似的屋顶上,犹如破晓时分的景色,看得她目瞪口呆。这是一座数世纪之前的古城,象征着一个文化的里程碑,如今已被海水吞噬了。
  被空气囊包围住的海伦,正处于所谓“摩天大厦”的屋顶上,只不过这些大厦不再高耸擎天,而是成了海洋中一根根形如手指的方形巨石。下面远处,繁荣的都市景观看得她眼花缭乱了。
  就在这时候,水手把她的潜水铁笼拖离了屋顶。
  他们缓缓下沉,经过了无数的窗口……
  铁笼终于沉在城市的底部——也就是“街道”的层次——在火炬的照耀下,突出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观:一座被标示为“国家第一银行”的大楼前,海草在水中招展,海鳗在一辆叫做“市公车”的车辆的车窗里游进游出——杂志把这种车辆称为“汽车”或“机动车”——它的外壳已经生锈了。在一家从前必是商店的橱窗里,有个像是雕像的女人,她的身子赤裸但光滑,戴了一条玻璃石的亮晶晶的项链,最后,到处都看得见铅制的长盒子,在水波里摇晃着……是棺材吗?
  在这悲凄有如神话般的水世界,水手进来了。他从海底挖起了一些烂泥,放在合在一起的双掌中,展示给她看……这就是他的泥土。
  水手协助海伦上了船尾,打捞的铁笼在水面飘荡。可是,船上没有孩子。
  这时他又看见火烟族的船队冲着他们来了,周围都是锈迹斑斑的机动船。她也看见他们了,把他的手臂抓得很紧。
  “你能设法使我们逃脱吗?”她低声问他。
  甲板下面传出一个响亮又颇具威严的声音,一个火烟族——领袖阶级的独眼秃头——穿着破破烂烂的战斗装,露出狂人才有的那种笑容,从舱房里走出来。
  “无路可逃!”火烟族的领袖,笑容极尽可怖。
  火烟族领袖的身后,又钻出了另外两个火烟族,一个是来自环礁的金发酷哥,同时也是火烟族的奸细。日耳曼人。
  火烟族的领袖——体型上无足夸人之处,却有着慑人的威势——点燃了一根烟棒。他的光头被阳光烤红了。他走近水手和海伦,不胜傲慢之状。
  “我们先作一般性的自我介绍,”他说,“我是祭司。”这是一个水手再熟悉不过的称呼。在水世界,这是一个响叮当的名字,也使大多数人感到害怕。
  “也许你从前看过我,”祭司说,“只是一时想不起我的脸孔。”他除下眼罩,露出左眼那儿可怕的黑洞。他把脸孔凑到水手面前,像一个痴呆症患者般的看着他。
  祭司退了回来,戴好眼罩:“我猜她就在这附近。”
  水手知道他说的是谁,这些海盗显然是冲着孩子来的。女人在发抖。
  火烟族领袖伸出两只手掌,水手懂得那是一种致命的祭仪:日耳曼人和火烟族的卫士,两人手里各握了一把手枪。
  祭司站在水手和女人中间,笑得连两颊都快要裂开了。他举起两臂,于是一把手枪的枪口抵住了水手的额头,另一把手枪则抵住了海伦的额头。
  “这就是我们进行游戏的方式,”祭司很满意地说,“现在,谁先告诉我孩子在哪里的人,可以活下去。想逃跑的……当然,这场游戏里,谁也逃不了。”
  水手越过祭司的枪管,把视线投注在海伦的身上,她也瞪着他。在默默无言的凝视中,他俩产生了一种新的联系。其力量之强,犹且超过了未出口的话语。
  或许祭司也感觉到了,也许是他早就料到不可能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得到答案。
  祭司好像饱受挫折似的环视着三桅船,若有所思。“好吧,”他举起一把枪来,“如果你们不肯告诉我孩子在哪儿,我就只好动手把两个都宰了。”
  他对准空中开了两枪。
  水手皱着眉头,他知道后果了。
  孩子跌跌撞撞地从她藏身的小舱房里爬了出来,口中喊叫着:“不!不!”
  当她看见水手和海伦还活着的时候,惊恐的表情变为喜悦,但又突然神色凝重起来。
  “噢,孩子们就是这么容易上当,”祭司说,“不过,说良心话,我就是真的很爱天真无邪的孩子。”
  说时迟,那时快,水手把一根绳圈套住了看管他的卫士的脖子,脚上踢动了一根杆子,加上对等的重量……那个火烟族卫兵一下子往上弹了出去,弹到了主桅顶上,被一个放错了位置的绞刑架绞死了。
  水手一把抓住海伦的手腕,托着她往船舷跑,从船边投入水中。日耳曼人的枪弹跟着射击在水面。
  最后,火烟族烧毁了三桅船,挟着胜利的余威远去了。
  水手和海伦爬上废船,没有了女孩的踪影。他们利用船上剩余的材料,做好了一个筏子。
  “海伦……”一个呼叫的声音在水面回荡。
  难道她在做梦吗?
  她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水手迷惑的眼光。
  “是你在……”
  他的目光在海面搜寻,却一无所获。是谁在呼叫呢?伟大的造物主,抑或海神?
  “不,不……看这里!”
  在他们的右上方,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突然闯入了他们的视线。是一只气球载着的香烟形飞行器。坐在座椅上,控制飞行器的人……正是老教皇。
  海伦高兴地雀跃不已:“教皇!”
  “你们的船烧毁了……要不是看到了黑烟,就找不到你了。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水手也踮着脚,往上抓紧了翱翔于空中的访客。
  “哇!是那个长鳞的变种人!”一面操纵着飞行器的教皇,白胡子似因兴奋之故而显得更亮了。
  他们很快地就爬进了飞行器的座椅,原来这是针对海伦和艾诺拉而设计的。
  这时候,这心不在焉的飞行器发明人才问道:“噢——孩子呢?艾诺拉在哪里?”
  “被火烟族带走了。”海伦沮丧地说。
  “我应该留在筏子上。”水手说。
  水手心里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他低语着:“艾诺拉,我来了,我来找你来了。”
  艳红的晨光消逝之后,晨雾弥漫着。远处开始传来了一些声音,还出现了一些朦胧的人影。他驾着喷射水橇,朝那个方向驶去。
  不久,它出现了。它耸峙在晨雾之中,犹如一个巨大的海怪!天杀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艘船!
  海神哪!这是他——或者说,是水世界的任何人——生平所仅见的最大的船“迪司”号——这艘从古代留下来的大船,昂然翘首,像个锈迹斑驳的妖怪,横亘在他头部上方。
  他熄灭了引擎,跳下水橇,进入水中,靠近船底。他开始踩着船身上一个个因为生锈而形成的洞孔,当做攀登的阶梯。
  他孤身一人,在甲板上、船舱里与火烟族展开了一番浴血苦战,火烟族死的死,伤的伤,“迪司”号上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留下了战斗的标的——小女孩。
  艾诺拉在黑漆漆的、浓烟四起的走道迷宫中寻找通路。待她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刚好撞进祭司的怀抱里。现在,火烟族的领袖正拖着她走回船桥。
  “看见那个了吗?”他指着甲板上的飞机说。甲板上还有好多火烟族在惊慌中四处乱窜,跳下船去,躲避漫天的烈焰。“那就是你的救星。”
  水手跌跌撞撞地上了船桥,看到祭司粗暴地把艾诺拉塞在飞机后面机枪手的位置上。他已钻进了驾驶舱,把引擎发动了。
  但是,该死的!飞机宛若在百万里之遥。水手如何能够赶到甲板的那一端,加以阻止呢?他抓起一根很粗的绳子,绑在鱼枪尾端,然后架好鱼枪。他正要瞄准目标发射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说:“泥土人,你当时该买一杯水请我喝的!”
  水手转过身去,看见了他——那个日耳曼人,长长的金发滴着鲜血,脸上红肿瘀青,眼露凶光,但他的笑仍流露出一贯自满自大的意味。他握着一把手枪。
  水手眯着眼睛,发射了轻易可以宰杀一头鲸鱼的武器。鱼枪射穿了日耳曼人的手部,再射入他的胸膛。
  但是,这时甲板上的水上飞机要起飞了。水手的眼睛凝聚在甲板靠近船头的地方。用什么好呢?他稍一思索之余,露出了笑容。
  他射出鱼枪,鱼枪后面系着绳子,插在距离船首数码的甲板上,很接近水上飞机起飞用的斜板。这时,飞机已快要滑出跑道,登上斜板了,鱼枪连同绳子却赶在它的前面。水手拉紧了绳子,绑在船桥的栏杆上。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根铁棒,觉得蛮合用的。他翻越栏杆,把铁棒架在绳子上,两手各执铁棒的一端。然后,他顺着绳子往下滑,掠过了甲板,尽可能地和飞机较量速度。飞机翘首尾部,正要起飞。
  在驾驶舱里操纵飞机的祭司,一见到水手,忍不住恶言诅咒。即将登临起飞斜板的飞机,速度愈来愈快……愈来愈快了。但接着,它的速度迟缓下来,像是轮子陷入泥沼似的。仍然在利用绳索下降的水手咧着嘴笑了,燃烧中的甲板把飞机的橡胶轮融化了!
  已滑到飞机尖端的水手,把双手一放,落在甲板上。他从甲板上拿起方才在船桥上就瞄见的尾钩缆索,很快地把它套在一个支柱上。那沉重的铁索在他手中,轻若鸿毛。他把铁索拉紧,飞机的着陆装置被铁索打了个正着,两个轮子被打掉了,发出金属磨擦的厉声嘶叫,飞机以腹部着地的方式滑上了起飞斜板……然后,飞机头下尾上地栽倒于斜板之外,撞上了船头,它歪向一侧,折损了一翼,永远飞不起来了。
  水手本来蹲在支柱后面,现在冲出来了。那孩子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可爱的脸庞虽瘀伤遍布,却绽开了粲然的笑容。他把她轻轻放在甲板上。
  “如果我不能夺得干燥陆地,”是祭司在说,“你认为我会让某个什么会走路的鲶鱼拥有它吗?”
  这个火烟族领袖一手执枪,瞄准了水手和被水手紧紧牵着的孩子。他的衣服已被烧得更破烂了,脸上血痕遍布。刚从飞机遗骸中钻出来的祭司,对准了他的目标。“朋友,我们同归于尽,”祭司说,“就这么说定了,你得为我的族类陪葬。”
  这时,突然有个里面塞了油料破布的瓶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祭司脚下爆炸了,把祭司摔得四脚朝天。水手惊讶之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和孩子仰望天空,看看是什么神祗为他们送来了这份礼物。
  上空飘浮着的,是老教皇那可爱的气球!
  气球已换上了战斗装备,它的篮子部分有铁板作为防护,有着三张熟悉又亲切的脸庞,分别是老教皇、海伦和大执法。
  “艾诺拉!”海伦从气球旁边投了一根绳子下来。
  水手抓住了摇摆不定的绳子。“艾诺拉!”
  孩子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原本脚下已经站立不稳的祭司,急忙缠住艾诺拉的大腿不放。他们三个人仍旧结合为一体。
  “我要把你两叶小小的肺部挖出来。”祭司向她吼叫。
  “你太饶舌了。”她也大声回应他,接着便把身体向后一缩,用另一只行动自如的脚,踢中了祭司的左眼眶——也就是他那一只坏掉的,用眼镜遮掩起来的眼睛。镜片碎了,祭司哀嚎不迭。
  他的躯体离开了甲板,“啪”的一声落水了。
  水手开始攀绳,艾诺拉紧抱着他的腰。
  水手在海伦的援助下,总算带着艾诺拉爬进了装甲篮中,得到了安全的庇护。
  除了遭受坠机之痛以外,还历经数次爆炸,以及在海水里被浸灌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祭司竟然还是大难不死。他从象征他权威的大船旁边游开,等他确定自己已经安全了的时候,他就开始涉水而行。
  “天杀的,”他喃喃自语道,“我不剁了他的头,搞他一个屁滚尿流,我就不是人!”
  一辆机动车呼啸而来,水花飞溅在他身上。一个乘着喷射水橇的火烟族停在他身旁。
  “阁下的专用船只!”忠心的火烟族大声报告。
  “谢谢你了!”祭司跨上后座,问道,“载着两个人,汽油的消耗量比较大,是吗?”
  “不错,阁下!”
  祭司从那人的腰带上拔出手枪,对准他的后脑就是一枪。“和我所料想的一样,”祭司说着,动手将他的尸体推落水中,“不过,毕竟要谢谢你载我。”
  有个黑影从他上方飘过来,他抬头一看,是那该死的气球,他把枪口转而对空射击。
  “不用担心,”教皇说,“我们不至于受伤的。”
  就在这时候,连发的子弹击断了一根绳子,致使气球失去了平衡,篮子也忽然倾斜到一边,把孩子摔出去了。
  “不!不!”海伦大叫着伸出手去想抓住孩子,水手也是一样,但已经太迟了。
  艾诺拉无助地往下坠,眼睛圆睁着,没有叫一声,就落进水里。海水连个水花都没出现,好像只是冒了个水泡就把她吞没了。
  祭司,跨在喷射水橇上,龇牙咧嘴地望着天空,并以胜利者的姿势挥动着手枪。
  他耐心等候着,看着孩子会不会浮出水面——她真的浮出来了,一边吐着气,一边在划水。
  他发动了引擎,召唤他的喷射水橇的部队来,虽然他的部队人数锐减了,但还是有三个分别从沉船的不同方位冒出来,形成一个三角队形迎向他。
  祭司从喷射水橇上的一个袋子里抽出一把刀来,向空划了一下,并哈哈大笑。他要用这把刀割下她的头,带着她尸身上的地图跟他走。
  于是,那三人部队和他们荣耀的主子,分别从四个方向包围了那小小的,在水中浮沉不定的目标物。
  在上空的水手,把修理气球的重责交给大执法,他正尽力使飘浮的篮子不要裂开。老教皇正尽量安慰几近于歇斯底里的海伦。水手把断了的绳子很快地收回来,非常欣赏它的弹性和韧性——其实这不是普通的绳子,而是在水世界弥为珍贵的资源——橡胶。然后他弯下身子,将绳子的尾端绑缚在两个足踝上。
  “你在做——”大执法想要搞清他的意图。
  海伦心里很清楚他的打算。她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却极不自然。她点子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颇有会心。他以水中世界无与伦比的优雅姿态,像天鹅一样地从篮中投身空中,橡皮绳在他身后,仿佛一条穷追不舍的鳗鱼。
  娴熟地划着水的孩子,无比惊恐地瞪着向她包围过来的追兵。
  水手大呼一声:“艾诺拉!”
  只见他俯身将她两臂抓住,千钧一发之际,他还对祭司投下最后凌厉无比的一瞥。橡胶绳弹回去了,带着水手和他最珍贵的掳获物返回天际。
  就在祭司和另外三名喷射水橇骑士会合之际,他的眼前出现了他生平最后一次的幻觉:自己的死亡。
  一团团橘色、红色和蓝色的火球冲上了天……
  海伦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快乐的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滚落。
  然后他们一起看着下面那条大船的尾部没入水中,还发出“汩汩汩”的声音。转瞬间,祭司一度雄伟的大帝国,除了一些漂流的杂碎之外,什么也不剩了。
  几天以后,当他们从云层里现身后,眼前展现着的是热带景色的海市蜃楼……
  不,那是一个岛屿……不是环礁……是真的土地,干燥的土地。
  干燥陆地!

  出发时,余校长就想,会不会遇上蓝小梅呢。

  路过细张家寨时,真的在小路上面对面遇上了。

  蓝小梅大惊失色地问,是不是蓝飞将他挤走的,或者是他不想帮帮蓝飞。

  余校长讲了半天,才将这事解释清楚。

  蓝小梅这才告诉他,那个同蓝飞做交换的支教生骆雨,哮喘病又发作了。

  他自己也灰心不已,只好放弃支教任务,回省城去了。

  余校长心里难过,嘴上却说,中心小学可是吃亏大了,白白丢了一个老师。

  余校长刚走几步,蓝小梅又追上来提醒他,到省城后,先找个地方让叶碧秋洗脸梳头,再去王主任家。

  女孩子出门,漂漂亮亮的样子,是最好的见面礼。

  离开蓝小梅后,剩下的时间,刚好赶上回县城的最后一辆班车,不要说去乡初中同余志话别,就连与站在路边的万站长打声招呼,都没时间了。

  班车到了县车站,就听去省城的夜行班车的售票员大声嚷嚷:“这是最后一班了!再不走就只有住饭店了!”

  余校长便拖着叶碧秋和一大包行李挤上去。

  还没坐稳,客车就开动了。

  余校长对只顾想心事的叶碧秋说:“这些客车简直是你的专车。”

  夜行班车上全是到省城进货的小商小贩。

  那些人在街上叫喊惯了,声音非常尖锐,而且闲不住,眼睛盯着谁了,就想与谁说话。

  因为是最后上的车,车上的人又不愿意对号入座,余校长与叶碧秋只能分散坐下。

  车上的人越吵,叶碧秋越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靠窗边的女人就说:“你这样子像是从界岭来的。”

  想不到叶碧秋硬邦邦地进出几个字:“我就是界岭的。”

  女人来劲了:“你这样子很机灵,哪像是界岭的女苕。”

  叶碧秋说:“我妈就是女苕,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坐在后排的余校长怕叶碧秋惹事,连忙打圆场。

  那女人觉得没趣,便主动调换座位,让余校长和叶碧秋坐到一起。

  一出县界,夜行客车上就安静下来。

  余校长困了,他要仍在盯着车窗看的叶碧秋也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余校长忽然听见,明爱芬在耳边不停地唠叨。

  他有些不爱听,又不能不听。

  明爱芬在说张英才和被张英才拿走的转正指标。

  她说,张英才一去就是九里雾,十里烟,连人毛都不让你看见一根,早知这样,还不如将转正指标让给孙四海。

  余校长突然醒过来,哪里是明爱芬,是叶碧秋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似睡非睡的叶碧秋在问:“到了省城,能见到张老师吗?”

  余校长说:“你还记得想张老师?”

  叶碧秋说:“那次我掉到水塘里,是张老师救了我。”

  余校长说:“好好的路不走,你怎么掉到水塘里?”

  叶碧秋说:“我看到张老师与一个漂亮女孩牵着手的样子,心里就发慌,想从旁边绕过,不小心滑进去的。”

  此时的叶碧秋像被催眠了一样,迷迷糊糊的,问什么答什么。

  余校长问她见过张英才几次。

  叶碧秋半闭着眼睛说,张英才走后,学校放了三个寒假,两个暑假。

  估计张英才也放假了,她就悄悄下山,去找张英才借书看。

  五次当中,只碰上一次。

  但是,那天张英才的母亲正在骂他不晓得报恩,邓有米那样周密计划,孙四海那样恃才傲物,余校长那样忘我工作,这三个人能一致同意将转正指标让给他,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否则,他一辈子也进不了大学。

  她听到张英才像是哭了,哀求母亲不要再说了,本来心里就一直难受,还要天天听她的指责,在家里都没有个人尊严了。

  叶碧秋不敢进屋,在他家附近的树下坐着等,不一会儿就看到张英才背着背包冲出来,骑上自行车,不知去哪儿了。

  下半夜,车上的人都睡着了,叶碧秋的话像梦呓。

  余校长明白,叶碧秋恋上张英才了。

  余校长想到,再过几年,余志也大了。

  到县里读高中,自己还能支撑。

  如果高考落榜,回到界岭,谈恋爱到结婚成家,负担也不算大。

  真的考上大学了,不说每年的几千元学费,单单每个月要吃要喝的生活费,就算将自己少得可怜的工资全给他,也还相差甚远,这个压力要比界岭小学的担子重许多倍。

  这么多年,余校长养成了习惯。

  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

  可夜行班车像只不倒翁,晃几下,又把他的思绪晃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他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迷茫,还情不自禁地嘟哝,责怪明爱芬,手一摊,脚一伸,一口长气出尽之后,随随便便就将夫妻俩的责任全推给了他一个人。

  早上七点,夜行班车到了省城。

  十年前,余校长曾带着明爱芬的病历来省城求医问药。

  他以为自己记得路,下车之后才发现当初的记忆毫无用处。

  余校长不敢大意,按照王主任信上留的电话号码,用公用电话打了过去。

  王主任一听余校长亲自送人来,并且还是张英才在文章中写到的叶碧秋,非常高兴,要他们在原地不动,他亲自来接。

  等了大约五十分钟,王主任自己开车,和他那穿着孕妇衫的妻子一起来了。

  他俩不带他们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美容院。

  两个女人进去后,王主任和余校长就在旁边的小吃店里吃早饭。

  王主任问余校长,又不是请他来当小阿姨,怎么也背着一只大包。

  余校长本来就想尽早与王主任谈心,见他主动问,就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

  王主任立刻露出灿烂的微笑:“这是新生事物,理当帮忙。如果操作得好,这一次真的能让界岭小学上头版头条。”

  余校长没料到王主任会如此重视,一连说了七八次感谢。

  才两个小时,跟在王主任的妻子身后从美容院里出来的叶碧秋,已经变得让余校长认不出来。

  原来王主任的妻子带她到美容院,与蓝小梅先前叮嘱的意思一样,是要将叶碧秋身上的寒碜模样去掉。

  王主任两口子还与叶碧秋约定。

  回头不管问她是哪儿人,就说是王主任妻子的小表妹。

  除了抬高叶碧秋的出身,也能避免使用童工之嫌。

  余校长说叶碧秋:“你这是从粥锅跳进肉锅里。”

  没想到叶碧秋说:“我只做四年,就回界岭!”

  停了停又补充说:“我也要当民办教师!”

  王主任的妻子对余校长说:“想不到下一代也崇拜你!难怪老王逢会就讲,民办教师是当代最伟大的民族英雄!”

  见余校长不好意思起来,王主任就说:“我说这话可不是夸张,这三十年来,大半个中国的孩子,全靠你们这些清瘦的民办教师进行精神抚育啊!”

  安顿好叶碧秋,王主任两口子就开始张罗余校长的事。

  好像没费多大劲,第二天下午,王主任先与省实验小学的汪校长见过面,晚上又带上余校长,在一处茶吧,三人一起面谈。

  坐下来后,余校长发现他俩像是在发暗号,互相眨了几次眼睛。

  说来说去,就是不提余校长到学校听课或者实习的事。

  余校长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听汪校长无奈地答应。

  让余校长到实验小学当一个学期的门卫,食宿之外,每月工资三百元。

  余校长觉得很意外,一时没了主意,见王主任不断朝他点头,便答应下来。

  回来的路上,王主任也不解释,只说能进实验小学就算成功了,教书的事也是一通百通,只要有心。

  站在走廊上听几句就能偷师学艺。

  虽然当门卫让余校长心里很不好受,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按学校的要求去做了。

  刚好一个月,就有人来通知他去领工资,还告诉他,往后每个月的这天,去财会室就可以了。

  余校长实实在在地拿到工资时,心里有些激动。

  他一算账,四个月下来,就有一千二百元收入,这在界岭小学是无法想象的。

  因为没有上讲台,余校长不好意思写信回去。

  邓有米请王主任转交过一封信,也没多少事,主要是说蓝飞在课堂上将村长余实的儿子罚站三次,还免去其少先队大队长职务,与村长余实彻底闹僵了。

  村长余实说,这学期结束后,就将儿子转到乡中心小学去读。

  信的结尾,邓有米问:我们这里没有任何关于民办教师转正的消息,你那里有没有相关消息?

  余志的信多些,一共来过三封,也是王主任转交的。

  信中所写多是当时的学习情况,三封信说了三次测验,余志和李子的年级排名都在前十名以内。

  余校长只给万站长写过信,让他一并转告大家,自己在省城一切都好。

  他担心万一别人有事到省城拿着信封找来,发现自己是当门卫的,所以信封上的地址,写的是界岭小学。

  期中考试时,王主任的妻子分娩了。

  一个学期过去一半,余校长还没进过实验小学的课堂。

  学校门卫室的电话,只能打进,不能打出。

  王主任又很少主动联系他。

  余校长一开始很着急,慢慢地就找到办法了,他趁清晨或者傍晚学校没人时,用自己掌控的钥匙打开教室的门,将老师们写在黑板上的各类文字全部抄下来,回到门卫室后,再一点点地整理。

  两个月下来,余校长心里的想法就多了起来。

  那天晚上,余校长整理五(5)班的语文课记录,对有些地方不满意。

  早上起来,他到各个楼层巡查,顺便打开教室的门,也是好久没上讲台的缘故,在独自嘟哝几句后,居然放开嗓门,对着空荡荡的教室,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一口气将心里的想法全讲完,再看表,刚好四十五分钟。

  巡查完毕回到门卫室,四周还是空无一人。

  隔了一天,余校长又去教室试讲了一次。

  余校长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用不着麻烦王主任。

  他每天早上起来,就去夜里认准的那间教室,对着桌子椅子,认真得就像真在上课。

  余校长先前还嘀咕,一天到晚守在门卫室,哪儿也去不了。

  自从迷上“讲课”之后,他甚至忘了要到省教育学院去看看张英才。

  有天早上,余校长从教室里出来,刚好碰上汪校长。

  汪校长要去北京开会,将材料忘在办公室,一早过来取,喊了半天余校长没人答应,他就掏出钥匙自己开门进来了。

  虽然没有被发现,余校长还是停了一个星期。

  等汪校长开会回来,见真的没事,这才重新开始。

  这学期的新课全部上完后的第一个周日早上,余校长将大门门锁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放心上楼,进到五年级的一间教室。

  因为课程已转入期末考试前的复习阶段,这堂课提问特别多,余校长不晓得这个班上学生的名字,只好用自己熟悉的学生名字替代。

  有一个问题,他对“余志”的回答不满意,就再次点名让“叶碧秋”来回答,然后批评“余志”的成绩时好时坏,很重要的原因是男生容易骄傲,他也提醒成绩相对稳定的“叶碧秋”,要预防女生一旦成绩下滑就会出现的自卑情绪。

  接下来的问题,余校长让“村长余实的儿子”站起来回答,结果错得有些离谱。

  余校长罚他到黑板下面站至下课。

  自己则慢慢地往“学生”中间走,一边走一边数落“村长余实的儿子”:你名叫壮远,谐音是状元,取名的人指望你将葫芦长得天样大,事到如今你这葫芦还是不开花。

  你要明白一个简单道理,进了这个门,谁也不是谁的儿子,谁也不是谁的老子。

  能在这间屋子里当老子的只有知识,想当儿子,就只有无知了。

  余校长在黑板上写了“苕”和“傻”两个字,激动地说。

  外面的人爱说界岭的男人是男苕,女人是女苕。

  因为数学老师挖苦班上女生活像拿着一年级课本永远读不完的女苕,你“叶碧秋”就不想读书了,如果你了解到苕字在汉语中微妙的意境,就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了。

  说起来,这一方水土中最有性格的一句话恰恰就是:你是个女苕!

  你是个男苕!

  只要有人这样说你、你、你——余校长指了指“余志”

  “李子”和“叶碧秋”——你们都会生气。

  是不是?

  如果有人只是说你们傻呢?

  肯定不会太生气?

  这样的答案,在十分的题目中,只能给你们五分。

  苕和傻,虽然同义,在使用时,前者要比后者夸张,意味也大不相同。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说你真傻时,含意里往往多为惋惜。

  当一个人形容另一个人是女苕或者男苕时,就不仅仅是惋惜了。

  而是这个人在表达自己的见识,张扬自己的个性,同时也在试图确立自身居高临下、对方必须听从指挥的态势。

  所以,当别人说这句话时,往往只是对方的主观炫耀,实在没必要太悲哀。

  还是以“叶碧秋”的母亲为例,女儿都十几岁了,她还成天拿着一年级的课本在那里学习。

  主观上觉得自己比她强的人,当然就说她是女苕。

  对于她自己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而你们应该把这看成界岭人生生不息的精神象征。

  所以,若是别人说你傻时,就要十分警觉了,因为傻是一种客观事实。

  又所以,你“余壮远”——余校长走到最后一排,转过身来才发现,在“村长余实的儿子”罚站的地方。

  站着汪校长。

  余校长讲不下去了。

  汪校长很客气地将他请到办公室。

  时间不长。

  王主任也赶到了。

  王主任说,所有这些都是他和汪校长一起策划过的。

  为了将这篇可能上省报头版头条的文章写好,他俩有意事先什么也不说,想看看余校长最本质的那一面。

  汪校长也感慨,自己当教师快四十年了,从没见过这样的老师。

  他俩猜想,为了所谓的自我师资培优,余校长可能会采取的种种方法,但到头来真实发生的一切还是出乎意料。

  王主任希望余校长不要生气,更不要误以为这是在做新闻。

  余校长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在他心里,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汪校长同意在合适的时候让余校长正式上几堂课。

  为此余校长紧张了好长时间,轮到他上课时,王主任和汪校长都在后排听。

  余校长费了很大力气,课堂效果还是没有独自讲课时的好。

  余校长一共上了两堂课,后一堂课的效果比前一堂课有明显改善。

  汪校长倒是同意多给余校长一些机会,却有学生家长打电话提意见。

  实验小学学生的家长。

  尽是省里的干部,动不动就是处长,还有当厅长和省长的。

  汪校长不敢再让他试讲了,但也不要他当门卫,而是允许他自由地到任何一个班级听课。

  期末考试前一周,王主任亲自写的大文章完稿了,还送给余校长过目。

  王主任的手笔要大气许多,不像当初张英才的文章,尽是萝卜籽一样的小事。

  王主任不无得意地说,这是自己生平写得最好的文章之一。

  只上头版都是失败,一定能上头版头条。

  为此,王主任为这篇文章取了一个响亮的标题:《没有丰功伟绩的民族英雄》。

  他的导语是:“十年动乱,百废待兴,国力绵薄,一时之计,只能无奈地优先考虑核心都市,在荒芜的乡村,如果没有一大批民办教师勉力支撑二十年,乡村之荒漠将更加不堪设想!”

  这些话,界岭小学最有头脑的孙四海老师,也不曾想到过。

  余校长的脑海里一次次地出现“叹为观止”这个词。

  期末考试一结束,余校长与实验小学的临时约定就废止了。

  余校长就像一个从不旷课的学生,当门卫期间,从未离开校园一步。

  这时候,才决定去看看叶萌。

  在省城里,他真正牵挂的,不是张英才,更不是王主任,只有早早退学的叶萌才让他放心不下。

  余校长早将贺年卡上的地址记下来了。

  来接替他的门卫是省城的下岗工人,出门之前,余校长从他那里将要去的路线问得清清楚楚,上了大街,再也不用问别人了。

  一路上很顺利,到了叶萌所在的建筑公司,正要打听,就见到叶萌从一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叶萌吃惊地叫声:“余校长!”

  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他拉到一间大办公室,冲着一位其貌不扬的男人说:“董事长,这就是余校长。”

  董事长反问了一句:“什么校长?”

  叶萌连忙说:“就是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一直教我的余校长。”

  董事长马上站起来让座,说了许多客套话。

  余校长才晓得。

  叶萌已经是这家建筑公司的总出纳,一年下来,经他摸过的现金有几千万元。

  在叶萌之前,公司的总出纳是董事长的妻子。

  为了选一个能替她的人,他们用各种方法测试过不少人,结果都不满意。

  叶萌刚来省城时。

  在一家酒店当清洁工。

  有一天董事长带着客户去打麻将,突然有警察来抓赌。

  情急当中,董事长将牌桌上所有的钱,用桌布包上,塞到正在窗外做清洁的叶萌怀里,让他赶紧拿走。

  警察破门而人,因为找不到赌资,只好放过他们。

  隔了一阵,董事长再去那家酒店,叶萌居然将那一万多元现金,尽数还给了他。

  董事长问了叶萌的身世,决定聘用他当公司的总出纳。

  余校长很高兴,在叶萌那里吃了午饭才往回走。

  公共汽车上很挤,人们都很烦,也有皱着眉头,小声骂人的。

  余校长却一直在笑,叶萌私下告诉他,他已经将初中课程自学过了,正准备自学高中课程,再过两年就能报名参加高考。

  如果只上过小学五年级的叶萌考上了大学,对余校长他们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正名。

  叶萌对余校长说,在界岭时,以为只要富起来,所有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想不到像董事长这样身家过亿的入也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大儿子不爱读书,十七八岁了,只好由他去少林寺学武功。

  小儿子也快十岁了,读书比哥哥还要差,在学校的时间,和逃学的时间相差无几。

  请了十几个家教老师,大多数人来过一次后,连工资都不要,就不肯再来了。

  少数人勉强撑到一个月,也只是为了拿到事先谈好的那份工资。

  这样一比较,余校长觉得余壮远还是很不错的。

  他打算晚上去看看叶碧秋,顺便与王主任告别,再将来省城之前让余壮远抄写的几篇作文交给王主任。

  如能在省报副刊上发表,对自己重新协调与村长余实的关系,会大有帮助。

  更重要的是,余壮远的学习积极性将大大提高。

  对村办小学来说,一村之长的孩子都教不好,负面效应之大不言自明。

  回到实验小学,接替他的门卫拿出一封信,说是他走之后不久,一个姓张的年轻人送来的。

  余校长马上想到是谁。

  接过信一看,果然是张英才。

  张英才替万站长送来一封信。

  他在留给余校长的纸条上写道,这两天,自己就要毕业回县里了,未来如何安排,他还不清楚。

  装在信封里面的信才是万站长的。

  万站长开宗明义。

  头一句话就让人心惊肉跳。

  “老余:算我求你了,收到信后务必即刻回来,否则,我将在先前的愧疚上,又要多出许多愧疚。”

  再往下看,余校长才明白,两个月前,县里决定将部分担任基层小学负责人的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界岭小学和望天小学各分到一个名额。

  万站长在第一时间就写信通知了余校长,请他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办好这件事,还明确表示,乡教育站采取一步到位的方法,在空白表格上先盖上大印,再将表格发下去,由两所小学做出决定后,自行交到县教育局。

  让他想不到的是,转正手续批下来,才发现:界岭小学竟然是蓝飞,望天小学也不是胡校长,而是男外一位副校长。

  经过调查,万站长才弄清楚。

  界岭小学这边,蓝飞没有与任何人说,就将自己的资料填在登记表上,盖上学校大印后,亲自送到县教育局。

  望天小学那边,因为副校长当民办教师的时间比胡校长还长,所以他与胡校长闹得不可开交。

  最终决定采取抓阉的方法,两个人还在保证不反悔的字据上按了血指印。

  没想到胡校长手气不好,抓起来的是一只废阉,有一万个不服气,又无法反悔,便在私下联络人,准备在全乡教师集训时闹个天翻地覆。

  万站长不怕胡校长,就担心界岭小学这边,眼下邓有米和孙四海还只是听到传闻,完全没有想到蓝飞如此胆大包天,等到真相大白,谁也不敢预料他俩会翻成什么样子。

  万站长要余校长尽早回来,协助他处理这件事。

  余校长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心里也在一阵阵抽筋。

  他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幸好屋子里有空调,余校长将头伸到风口上吹了一阵,才缓过劲来。

  他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就去找省报的王主任。

  王主任的妻子还在休产假,见到余校长,第一句话就说,他教出来的学生真是太好了,既聪明能干,文善解人意。

  之前,闺密们总在抱怨,找个合适的小阿姨,比找个好老公还要难。

  几个月下来,叶碧秋的表现让她们羡慕死了,都说恨不得再生一个孩子,将叶碧秋请去,好好享受产妇的幸福生活。

  王主任的妻子对叶碧秋也不错,不让她看电视,而将自己上自修大学的书籍全给了她,要她抽空慢慢读。

  想不到叶碧秋家务事一点也没耽误,还看了许多书,打算这个月底就去参加第一门课的考试。

  趁她到卧室打电话叫王主任回家时,余校长问叶碧秋是不是真要去考试。

  叶碧秋点点头说。

  难得遇上这么多好人,自己说什么也要争一口气。

  余校长还没来得及高兴,叶碧秋又小声说,王主任写的那篇文章出了问题。

  先是实验小学的书记告状,说余校长的教学能力很糟糕,宣传这样的人,不仅是出实验小学的丑,也是丢教育界的脸。

  紧接着省报总编与社长又对着干了起来,总编说好,社长坚决说不好,还找来实验小学的书记,证明所谓自我师资培优是一场刻意安排的作秀。

  所以,王主任这几天总在家里骂人。

  王主任回来时果然脸色铁青。

  他给了余校长一封信,说是压在一大堆群众来信中,刚刚发现的。

  这封信就是万站长说的那封“第一时间”通知他转公办教师的信。

  可惜因为王主任的失误,从过程到结局已经全都不同了。

  王主任的妻子见余校长轻叹了一声,就问是不是有为难事。

  余校长赶紧摆头表示,大概是想家了。

  王主任被这话逗笑了,说你连老婆都没有,这么大年纪想什么家。

  余校长笑着说,难道不能想儿子吗?

  王主任顺便问了一下余志的情况。

  余校长嘴里说余志,手上已经将村长余实儿子的几篇作文拿出来,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翻了一遍,当即将写落雪时兔子蹿到屋顶上的那篇留下来。

  接下来,王主任主动谈起他那篇文章,情况似乎不像叶碧秋形容的那样严重。

  王主任只说标题要改一下,用“民族英雄”来称呼民办教师会引起争议,改成“乡村英雄”,分量虽轻了,但更稳妥。

  王主任要余校长留意教师节那天的报纸。

  余校长要赶夜行班车回县里。

  王主任和妻子将他一路送到公共汽车站。

  第一次见面时,王主任的妻子挺着大肚子,脸上长满孕斑,看不出模样。

  生完孩子后再看,他才明白王主任为何要将这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女子,亲手改造成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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