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德国是法国派的代表,而大赦则一拖再拖

日期:2019-11-27编辑作者:都市

  

  正当克利斯朵夫改革德国艺术的经验到了这一个阶段,城里来了个法国戏班子。说准确些,那是一群乌合之众,因为照例是不知从哪儿搜罗得来的一般穷光蛋,和只要能做戏就不管人家剥削的青年演员。班首是一个有名的过时的女戏子。她这一回到德国来巡回表演,路过这小小的省城就做三天戏。
  华特霍斯的一般同文为这件事轰得很热闹。曼海姆和他的朋友们对巴黎的文坛和社交界是很熟的,或自命为很熟的;他们把从巴黎报纸上看来的似解非解的谣言,逢人便说。他们在德国是法国派的代表。这就教克利斯朵夫不想再去多了解什么法国精神。曼海姆赞美巴黎的话使克利斯朵夫听腻了。他上巴黎去过几次;那儿也有他的一部分家族;——那是普及于整个欧罗巴的,他们到一处都得到一处的国籍,得到一处的高官厚爵:在英国有个男爵,在比国有个参议员,在法国有个部长,在德国有个议员,另外还有一个教皇册封的伯爵。他们以犹太人而论彼此很团结,很重视共同的根源,同时也诚心诚意的做了英国人,比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和教皇的臣属;他们的骄傲使他们认为自己所选择的国家是世界上第一个国家。唯有曼海姆喜欢发怪论,有心把一切别的国家看得比他自己的更可爱。所以他常常很热烈的提到巴黎;但他称赞巴黎人的时候,总把他们形容做荒唐胡闹,大叫大嚷的疯子,一天到晚不是闹革命就是寻欢作乐,从来没有一本正经的时间。所以克利斯朵夫对于这个"拜占廷式的,颓废的,伏越山那一边的共和国"并不觉得可爱。他想象中的巴黎,仿佛最近出版的德国艺术丛书中某一册卷首的插画:前景是巴黎圣母院的一个妖怪俯瞰着城中的屋顶,令人想到①那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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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巴黎圣母院屋顶四周,有许多中世纪的雕刻,表现妖魔鬼怪。
  “永恒的肉欲,有如永不厌足的吸血鬼,
  在伟大的都市上面,看着嘴边的食物馋涎欲滴。”
  以纯粹的德国人性格,克利斯朵夫瞧不起那些放浪的法国人和他们的文学;关于法国,他只知道一些粗俗的滑稽作品,只看过《哀葛龙》与《没遮拦太太》,还有是咖啡店音②乐会里的小调。小城市里趋奉时髦的习气,一般最无艺术趣味的人到戏院去争先定座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对那个走码头的女角儿格外表示冷淡与轻视。他声言决不劳驾去听她的戏。加以票价贵得惊人,他也花不起,所以更容易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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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哀葛龙》为法国洛斯当的戏剧,于一九○○年在巴黎上演。《没遮拦太太》为法国萨杜与莫洛合作的戏剧,一八九三年在巴黎初演。剧中女主角说话毫无忌讳,故名为没遮拦太太。
  法国剧团带到德国来的戏码,除了两三出古典剧以外,大部分是无聊的,"专门用来出口的"巴黎货色:因为越是平庸的东西越是国际化。第一晚上演的《多斯加》是克利斯朵夫①熟识的;他看过翻译本的演出,照例带点儿德国内地剧院所能加在法国作品上的轻松趣味。所以看着朋友们上剧院的时候,他冷冷的笑着说他用不着去再听一遍倒落得耳目清净。但第二天他仍不免伸着耳朵听他们热烈谈论昨晚的情形,而且因为自己没有去,不能驳他们的话,他又气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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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多斯加》为萨杜所作五幕剧,于一八八起年在巴黎上演,后普契尼又以之谱成歌剧。
  预告的第二出戏是法译本的《哈姆莱特》。对于莎士比亚的戏,克利斯朵夫是一向不肯放过机会的。在他心目中,莎士比亚和贝多芬都是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生命的灵泉。而在他最近所经过的烦闷惶惑的时期内,《哈姆莱特》更显得可贵。虽然怕对这面神奇的镜子把自己的本相再照一遍,他还是有点动心,在戏院的广告四周转来转去,很想去定一个座。可是他那么固执,因为对朋友说过了那些话,不愿意食言。要不是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曼海姆,他那晚一定象第一天一样守在家里的。
  曼海姆抓着他的胳膊,气愤愤的,可是照旧很俏皮的告诉他,有个老混蛋的亲戚,父亲的姊妹,不早不晚带着大队人马撞了来,使他们不得不留在家里招待。他想望外溜,可是父亲不答应他在家族的礼数和对长辈的敬意方面开玩笑;而他这时候因为要刮一笔钱,不能不敷衍父亲,只有让步,不上戏院去。
  “你们已经有了票子吗?"克利斯朵夫问。
  “怎么没有!一个挺好的包厢;而且临了还得拿去(我此刻就为这个出来的),送给那该死的葛罗纳篷,爸爸的股东,让他带着妻子女儿去摆架子。这才有趣呢!……我非把他们挖苦一下不可。可是他们决不会放在心上,只要我送了他们票子,——虽然他们更希望这些戏票变成钞票。”
  他突然停住,张着嘴瞪着克利斯朵夫:
  “噢!……行了行了!……有办法了!……"他啯啯啯的叫了几声。
  “克利斯朵夫,你看戏去吗?”
  “不去。”
  “哦,你去罢,帮我一次忙。你不能拒绝的。”
  克利斯朵夫莫名片妙:“可是我没有位置啊。”
  “位置在这儿!"曼海姆得意非凡的说着,把戏票塞在他手里。
  “你疯了,你父亲吩咐你的事怎办呢?”
  曼海姆捧着肚子大笑:“他一定要大发雷霆了!……”
  他抹了抹眼睛,说出他的结论:
  “明儿一起床我就向他要钱,趁他还蒙在鼓里的时候。”
  “既然知道他要不高兴,我就不能接受你的,"克利斯朵夫说。
  “知道?你什么都不用知道,也什么都没知道,那跟你毫不相干。”
  克利斯朵夫捻开票子:“我一个人拿了四个座儿的包厢怎么办?”
  “随你怎么办。你可以睡在里头,可以跳舞,要是你高兴。还可以带些女人去。你总有几个吧?要不然向人家借也借得到。”
  克利斯朵夫把戏票递还给曼海姆:“我不要,真的不要。你拿回去吧。”
  “我才不拿回来呢,"曼海姆望后退了几步。"你要不耐烦去,我也不强迫;可是我决不收回。你把票子扔在火里也好,拿去送给葛罗纳篷也好,你这个道学先生!我管不了。再见吧!”
  他说完就走,让克利斯朵夫抓着票子呆在街上。
  克利斯朵夫真是为难了。他想照理应当把戏票送给葛罗纳篷去,可是没有这个劲。他三心两意的回家;等到想起看一看钟点,只有穿起衣服来上戏院的时间了。糟掉这张票子当然太傻。他劝母亲一块儿去,母亲却宁可睡觉。于是他出发了,象小孩子一样的高兴,可是一个人享受这样的乐趣总有点不舒服。对曼海姆的父亲和被他抢掉位置的葛罗纳篷,他倒不觉得过意不去,只对于可能和他分享的人抱歉;为一般象他一样的青年,那不是天大的乐事吗?他想了好久也想不出请谁一同去。而且时间已经很晚,得赶紧的了。
  他进戏院的时候走过售票房,看见窗子关上,挂着客满的牌子。好些人都在懊丧的退出去,其中有一个姑娘还舍不得就走,带着艳羡的神气看着进去的人。她穿着黑衣服,非常朴素,个子不十分高大,一张瘦瘦的脸非常秀气;他没注意她长得好看不好看。他在她前面走过,停了一会,忽然转过身来,脱口而出的问:“小姐,你没买到票吗?”
  她脸一红,回答说:“没有,先生。"她说话是外国口音。“我有个包厢不知怎么办。可不可以请你一起去?”
  她脸更红了,一边道谢一边表示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被她一拒绝,心里一慌,也跟着道歉,同时又继续邀请,可是说来说去她总不肯答应,虽然她心里很愿意。他急起来了,忽然下了决心说:“好吧,我有个办法。你把票子拿去。这出戏我早已看过,——(那是夸口。)——我不在乎,你一定比我更感兴味。请你拿了罢,我完全是诚心的。”
  那姑娘被他这种真诚的态度感动了,差点儿连眼泪都涌上来。她结结巴巴的道谢,表示决不愿意他作这样的牺牲。“那不是得了吗?咱们进去罢,"他笑着说。
  他的神气那么善良,那么坦白,她觉得刚才就不应该拒绝,便不好意思的回答说:“那末多谢你了。”
  他们进去了。曼海姆的包厢在戏院的中央,突出在外面,毫无隐蔽的。他们一进场就被大家注意了。克利斯朵夫请那少女坐在前面,自己坐得靠后面一点,免得她发窘。她正襟危坐,羞得连头也不敢转动一下,心中懊悔不该接受他的邀请。克利斯朵夫为了让她定一定神,同时也为了无话可说,假装望着别处。但他不论望到哪儿,都觉察为了自己带着一个陌生女子混在漂亮的包厢客人中,旁人都在大惊小怪,议论纷纷。他向大家瞪着眼睛,觉得他不去过问别人而别人老是来过问他,真是岂有此理。他没想到那种冒昧的好奇心尤其是针对他的同伴,而众人对她的目光也更露骨。为了表示不把旁人的思想议论放在心上,他便探着身子和她搭讪。可是他一开口,她更惊慌得厉害,觉得要回答他的话真是件苦事;她低着头,好容易才说出一个是或否。克利斯朵夫看她怕羞得可怜,也就缩在包厢的尽里头不理她了。幸而台上的戏也开场了。
  克利斯朵夫没有看广告,也不关心那有名的女演员扮什么角色。他象那些天真的人一样,到戏院来是看戏而非看戏子的。他根本不去猜那名角是扮奥菲利娅还是扮王后;并且即使他要猜,以两个剧中人的年龄来说,也一定以为她是扮王后,而万万想不到她会扮哈姆莱特的。一看到这个角色出现,一听见这个象玩具的娃娃似的机械的音色,他竟老半天的不敢相信……
  “这是谁呢?是谁呢?"他轻轻的问着自己。"总不成是……”
  等到他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哈姆莱特的时候,不由得开口骂了一句;那位女伴是外国人,没有懂,但左近的包厢里已经听到,马上气愤愤的把他喝住了。他便缩在包厢的尽里头,好称心如意的咒骂一顿。他气极了。要是他能公平一点,对于化装的漂亮,把一个六旬老妇变成青年男子,甚至还显得俊美(至少在一般捧角的人心里)的艺术上的"解数",可能表示敬意。但他压根儿就讨厌"解数",讨厌一切违反自然的现象。他喜欢女是女,男是男。(这种事现在就不大可能。)贝多芬的莱奥诺拉那种幼稚可笑的化装,他已经觉得不舒①服。女扮男装的哈姆莱特更荒谬绝伦了。把一个结实,肥胖,苍白,易怒,思想太多,见神见鬼的丹麦人变成一个女子,——连女子也算不上,因为女人扮的男人永远是个妖怪,——把哈姆莱特弄成一个太监,一个不雌不雄的家伙,……那真要当时的人懦弱到极点,批评界无聊到极点,才会让他出台而不把他嘘下去!女戏子的声音使克利斯朵夫怒不可遏。她那种歌唱式的,念一个字象敲一下锤子似的说白,平板单调的朗诵,似乎从香曼莱②以来就被世界上最无诗歌感觉的民族奉为至宝。克利斯朵夫气得不知怎么办了,干脆背对着舞台,怒容满面,朝着包厢的板壁,好似一个孩子受着面壁的处罚。幸而他的同伴不敢向他望,要不然一定会把他当做疯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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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贝多芬的歌剧《莱奥诺拉》(亦称《菲德里奥》),女主角莱奥诺拉女扮男装,入狱营救丈夫。此系剧中情节使然,与此处演哈姆莱特而女扮男装完全不同。
  ②香曼莱为十七世纪法国女演员,以演拉辛的悲剧见称于史。了她的角色竭力压制自己,她仍旧有股青春与欢乐的力在皮肤里,举动里,和笑眯眯的深色的眼睛里闪耀。美丽的身体的魔力,居然使一刹那前对于哈姆莱特的表演那么愤懑的克利斯朵夫,不觉得这个人物跟他意想中的奥菲利岂不符有什么遗憾;而且他满不在乎的把自己意想中的奥菲利娅为这个台上的奥菲利娅牺牲了。和热情冲动的人一样,他凭着无意的自欺其人的心理,认为剧中人贞洁而骚乱的心头应当有这股青春的热情。而使他更着迷的,还有她那神奇的声音,纯粹,温暖,醇厚:每个字都象一个美丽的和弦;而在音节四周,更有那种轻快的南方口音,活泼松动的节奏,好比一阵茴香草与野薄荷的香味在空中缭绕。一个南欧的奥菲利岂不是奇观吗?……她带来了金黄的太阳和法国南部的季候风。
  克利斯朵夫脸上古怪的表情突然停止了。他一动不动,声息全无。一种优美的富有音乐味的声音,一个女性的沉着而温柔的声音响亮起来。克利斯朵夫竖起耳朵,一边听着台上的话一边转过身子,好不诧异的想瞧瞧有这等天籁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原来是奥菲利娅。当然这奥菲利娅跟莎士比亚的奥菲利娅一点不相干。她是个美丽的姑娘,高大,壮健,身段窈窕,象希腊的雕刻一样,浑身上下都极有生气。虽然为
  克利斯朵夫忘了他的同伴,竟移到包厢前排,坐在她的身旁,眼睛直钉着那个不知名姓的女演员。可是一般并非来听一个无名女戏子的群众,完全不注意她;直要等女扮男装的哈姆莱特开口,他们才决心鼓掌。克利斯朵夫看了大为生气,低声骂着"蠢驴!"使十步以内的人都听见了。
  到幕间休息的时候,克利斯朵夫才记起了他的同伴;看她始终那么羞怯,他一边笑一边想到她一定给他粗野的举动吓坏了。——不错:这年轻的姑娘,和他萍水相逢而相处几小时的少女,的确拘谨得近乎病态:刚才要不是在特别兴奋的情形之下,她决不会接受他的邀请。而她一接受就后悔,恨不得找个机会溜掉。更糟的是她成了众目睽睽的目标,而同伴在背后——(她连转过头去望一望都不敢)——低声咒骂,咕噜不已,越发使她慌张得厉害。她以为他什么都会做出来的;他一坐到前面来,她简直吓得身子都凉了:知道他还有什么古怪的行动呢!她真想钻下地去。她不知不党退后了一些,生怕碰到他的身子。
  可是在休息时间听到他和善的说话,她又放了心。“我是个挺不愉快的同伴,是不是?请你原谅。”
  她望着他,看见他挺和气的笑着,就象刚才使她决意接受邀请的时候的笑容。
  他接着又说:“我不能隐藏我的思想……可是那也太不成话了!……这个女人,活了那么一把年纪的女人!……”
  他脸上又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她微微一笑,轻轻的回答:“说是这么说,究竟是很美的。”
  他注意到她的外国口音,就问:“你是外国人吗?”
  “是的。”
  “是教员吗?"他一边看着她朴素的衣服一边又问。
  “是的。"她红着脸回答。
  “请问是哪一国人?”
  “法国人。”
  他做了个惊讶的姿势:“法国人?真想不到。”
  “为什么?"她胆怯的问。
  “你这样的……严肃!”
  (她以为这句话在他嘴里不完全是恭维。)
  “法国象我这样的也有的是,"她说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他瞧着她那张小小的忠厚的脸,鼓起的脑门,笔直的小鼻子,四周簇拥着栗色头发的瘦瘦的腮帮。可是他视而不见,心里只想着那美丽的女演员,再三说:
  “怪了,你是法国人!……真的吗?你跟那个奥菲利娅是一个国家的?简直教人不能相信。”
  他静默了一会又说:“她多美啊!”
  他这么说着,完全没觉得这个话仿佛把奥菲利娅跟这个女伴作了个不大客气的比较;她明明感觉到了,可并不怪克利斯朵夫,她自己也认为奥菲利娅美极了。他想从她那儿打听一些关于那个女戏子的消息,她却一点不知道;显而易见她对剧坛的情形很隔膜。
  “听到台上说法国话,你一定很愉快吧?”他问。
  这句话他是随口说的,不料正说到了她的心里。
  “啊!"她那种流露真情的口吻使他很注意,"我真高兴。在这儿我闷死了。”
  这一回他可对她仔细瞧了瞧:她的手微微痉挛着,好似感到压迫的样子。但她立刻想起这种话可能得罪他:“噢!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老老实实的笑了:“得了罢,不用客套!你说得很对。在这儿,不一定要法国人才堵得慌,嘿!”
  他耸起肩膀呼了口气。
  可是她觉得说出了心里的话很难为情,从此不作声了。同时她也注意到,隔壁几个包厢里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他也发觉了,大为愤怒。他们俩就这样打断了话。休息的时间还没完,他便走到戏院的回廊里去溜溜。少女的话还清清楚楚在他耳朵里,他可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奥菲利娅的形象。在以后的几幕中,她更把他完全抓住了;等到奥菲利启发疯的一场,唱着那一段爱与死的凄凉的歌,她的声音那么动人,使克利斯朵夫惊心动魄,快要放声大哭了。他恨自己这样软弱,——(他认为真正的艺术家是不应该哭的),——又不愿意让人家看到,便突然从包厢里走了出去。回廊里,大厅上,都没有人。他心慌意乱的走下楼梯,不知不觉出了大门。他需要呼吸一下晚上凉爽的空气,在黑洞洞的荒凉的街上迈开大步走一会。他走到运河边上,把肘子靠着栏杆,望着静静的水,看街灯的倒影在那里摇晃。他的心情也跟这个一样:含糊,激动;除了一大片欢乐在表面上飘荡,什么都看不见。报告时刻的大钟响了,他不可能再回到戏院去看戏剧的结束。去看福丁布拉斯的胜利吗?他没有这兴致。谁会羡慕这个胜利①的人?看饱了人生的可笑与残酷,谁还愿意当他这个角色呢?整个作品是对人生的可怕的控诉。可是剧中的生命力多么强烈,以至连悲伤也成为欢乐,惨痛也令人陶醉了……
  克利斯朵夫回到家里,把那个被他丢在包厢内而连姓名也没知道的少女完全忘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一家三等旅馆去访问女演员。剧团的经理把她和其余的伙伴安顿在这儿,那个名角儿住的却是城里的第一家旅馆。克利斯朵夫被带进一间杂乱的小客厅,打开着的钢琴上放着残余的早餐,还有些夹头发的针和又脏又破烂的乐器。奥菲利娅在隔壁屋子直着嗓子唱,象个只想弄些声音闹哄一下的孩子。人家去通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问话的声音挺高兴,也不管客人会不会听到:
  “他找我有什么事,那位先生?他叫什么名字?……克利①福丁布拉斯为挪威王子,因哈姆莱特及丹麦王等先后惨死而获登王位。斯朵夫……姓什么?……克拉夫脱!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多怪的姓!”
  她重复了两三遍,念到R的时候拚命的卷舌头。
  “不象个姓,倒象个赌咒的字……"接着她真的赌了一个咒。
  “他是个年轻人还是个老头儿?……讨人喜欢吗?……——行,我就来。”
  于是她又唱起来:
  再没有比我的爱情更甜蜜的了……
  同时她在房里搜索,咒骂那支躲在乱东西里找不到的贝壳别针。她不耐烦了,吼了几声,表示火气很大。克利斯朵夫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出她隔壁的举动,不由得笑了。终于他听到脚声走近,奥菲利娅气势汹汹的打开了门,出现了。
  她还没完全穿好衣服,只裹着件浴衣,宽大的袖子里露出一对赤裸的手臂,头也没梳,一卷卷的头发掉在眼睛和腮帮上。美丽的深色眼睛,嘴巴,面颊,下巴上那个可爱的酒涡,一古脑儿都堆满着笑意。她用着沉着而歌唱般的产音,对自己的衣着略微表示一下歉意。她明知道用不着道歉,客人只会欢迎她这副打扮。她以为他是来访问的新闻记者。但听到他说是专诚为她,为钦慕她而来的,她非但没有失望,反觉得十分高兴。她心地很好,很殷勤,最得意的是能够讨人喜欢,也不把这一点瞒人。克利斯朵夫的访问和热心使她快乐极了,——她还没给人宠坏呢。她的动作,态度,都那么自然,连她小小的虚荣心,和因为能讨人喜欢而表示的高兴,也是自然的,所以他一点不发窘。两人立刻象老朋友一样。他说几句不成语法的法语,她说几句不成语法的德语;要不了一小时,两人把所有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她完全没有送客的意思。这个壮健快活的南方女子,又聪明,又活泼,在那些无聊可厌的伙伴中间,在这个不通语言的地方上,要不是天生的性情快乐,早就闷死了;现在有个人谈谈,当然喜出望外。至于克利斯朵夫,跟本地一般狭窄虚假的小市民混腻了,遇到这个无拘无束的,很有平民气息的南方女子,也觉得说不出的痛快。他还不知道这一类的性格也有做作的地方,跟德国人不同的是他们除了外面所表现的那些,心里就没有别的,甚至连面上所表现的那些也没有。可是她至少是年轻的,活泼气的,想什么说什么,直截了当;她对一切都要批评,用着新鲜的眼光,毫无顾虑;她身上的气息就象那种扫除云雾的南方的季候风。她很有天分,没有教育,也不会思索,对一切美的好的东西随时随地都能感觉到,并且真的非常感动;但过了一会又哈哈大笑了。不用说,她喜欢搔首弄姿,喜欢做媚眼,在敞开了一半的梳妆衣下面露出她的胸脯,很想教克利斯朵夫着迷,但这纯粹是出于本能。她毫无心计,更喜欢说说笑笑:跟人家随随便便的,一来就熟,没有拘束也没有客套。她和他讲着戏班子里的内幕,她的苦闷,同事之间无聊的猜忌,奚撒贝——(她这样的称呼那个名角儿)——的耍手段,不让她出头。他和她说出对德国人的不满,她听了拍手附和。她心很好,不愿意说谁的坏话,可是不能因之而不说;她一边取笑别人,一边埋怨自己缺德,而说话之间又显出南方人特有的那种观察力,滑稽而中肯:她压制不了自己,形容一个人的时候说话非常刻薄。她乐死了,嘻开着苍白的嘴唇,露出一副小狗般的牙齿;脸上的血色给脂粉遮掉了,只有围着黑圈的眼睛在那里发亮。
  他们忽然发觉已经谈了一小时。克利斯朵夫向富丽纳——(这是她在戏班里的名字)——提议下午再来,带她到城里去遛遛。她听了快活极了;两人约定吃过中饭就见面。
  时间一到,他就来了。高丽纳坐在旅馆的小客厅里,捧着一个本子高声念着。她用笑眯眯的眼睛招呼他,只管念下去,念完了一句,才做手势要他坐在大沙发上,挨着她:“这儿坐罢。别说话。我得把台词温一遍。一刻钟就完了。”
  她用指尖点着脚本,念得又快又草率,象个性急慌忙的小姑娘。他提议替她背一遍。她就把脚本递给他,站起来背了。她不是吞吞吐吐,就是把一句的结尾念上三四遍才能想到下一句。她脑袋摇摇摆摆,把头发针都掉在地下。碰到一个固执的字不肯回到记忆中来,她便象野孩子一样的暴躁起来,说出古里古怪的赌咒的话,甚至很粗野的字眼,——其中有一个很粗野很短的,是她用来骂自己的。克利斯朵夫看她那么有才气又那么孩子气,觉得很奇怪。她把声音的抑扬顿挫调动得很准确,很动人;可是她聚精会神的念到一段,半中间竟不知所云的胡诌起来。她的背功课活象一头小鹦鹉,完全不问其中的意义,那时就变成可笑的胡言乱语了。她可一点不着急:一发觉就捧腹大笑。最后,她喊了一声"算啦!”便从他手里抢过脚本望屋角一扔,说:
  “放学了!时间到了!……咱们走肥!”
  他可替她的台词有些担心,问:“你想你这样行了吗?”
  “当然啰,"她肯定的回答。"并且还有那提词的人,要他干吗的?”
  她到房里去戴帽子。克利斯朵夫因为等着她,便坐在钢琴前面按了几个和弦。她听了在隔壁屋里喊起来:“噢!这是什么?你再弹呀!那多好听!”
  她跑来了,随手把帽子望头上一套。他弹完了,她要他再弹,嘴里还来一阵娇声娇气的赞叹;那是法国女子的习惯,不管是为了《特里斯坦》或是为了一杯巧克力。克利斯朵夫笑了:这对他的确换了一种口味,和德国人张大片辞的派头完全不同。其实是一样的夸张,不过是两个极端罢了:一个是把一件小骨董说得山样大,一个是把一座山说得小骨董样小:还不是一样可笑!可是他那时觉得后面的一种比较可爱,因为是从他心爱的嘴里说出来的。高丽纳问他弹的是谁的作品;一知道是他的大作,她又叫了起来。他早上已经告诉过她,他是个作曲家,但她根本没注意。她挨着他坐下,硬要他把全部作品弹一遍。散步的事给忘了。这不但表示她有礼,而且因为她极喜欢音乐,她靠着奇妙的本能补足了教育的缺陷。他先还不拿她当真,只弹些最浅的曲子。但他无意中奏了一段自己比较看重的作品而她居然更喜欢,虽然他并没告诉她什么,他就又惊又喜了。一般德国人遇到懂音乐的法国人,都会表示一种天真的诧异,克利斯朵夫就是这样:
  “怪了!想不到你鉴赏力很高!……”
  高丽纳冷笑了一声。
  这样以后,他弹着越来越难懂的作品,想瞧瞧她究竟懂到什么程度。可是大胆的音乐似乎并没有把她搞糊涂;而在一阕因为从来没有被德国人了解,连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开始怀疑的,特别新颖的曲调之后,高丽纳竟要求他再来一遍,而且还站起身子背出调子来,几乎一点没错;那时克利斯朵夫的诧异更是可想而知了。他转过身来对着她,非常感动的握着她的手,嚷道:“噢!你倒是个音乐家!”
  她笑了,说她早先在一个外省的歌剧院中唱过,但有个剧团经理在跑码头的时候碰到她,认为她有演韵文剧的才具,劝她改了行。
  “多可惜!"他说。
  “为什么?诗也是一种音乐啊。”
  她要他把歌的意义给解释了;他又用德语把歌词念给她听,她马上跟着学,象猴子一样容易,连他抿嘴唇挤眼睛的动作都学上了。后来她背着唱的时候可错误百出,闹了很多笑话,背不出的地方就随口造些古怪的声音填上去,把两人都笑死了。她毫不腻烦的要他尽弹,他也毫不腻烦的听着她美丽的声音;她还不懂歌唱这一行的诀窍,象小姑娘一样尖着喉咙,但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脆动人的味道。她说话爽直,想什么说什么。虽然她没法解释为什么她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但她的判断骨子里的确有个理由。奇怪的是,逢到那些最规矩的,在德国最受赏识的作品,她反而最不惬意,只为了礼貌而恭维几句,但人家明明看出她不感兴趣。因为她没有音乐素养,所以不会象那些鉴赏家与艺术家一样,对"耳熟"的东西不知不觉的感到愉快,也不会在一件新的作品中去爱好在前人的作品中爱好过的形式或公式。同时她并不象德国人那么喜欢优美悦耳的感伤情调(至少她的感伤情调是另外一种,而克利斯朵夫还没发觉这一种感伤的缺点);在德国最受欢迎的靡靡之音,她不会对之出神;她完全不常识克利斯朵夫作的一个最平庸的歌,——而那正是克利斯朵夫恨不得毁掉的,因为朋友们觉得好容易才有个机会捧他,老跟他提到这件作品。高丽纳天生能把握一切戏剧情绪,她喜欢的作品是要能清清楚楚表现出某一种热情,而且表现得很率直的,这也正是他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可是有些和声的生辣,克利斯朵夫觉得挺自然,她对之并无好感:那给她一个非常突兀的感觉,使她唱不下去;她停下来问:“难道真是这样的吗?"他回答说是的,她就想法勉强唱下去,但终于扮了个鬼脸,被克利斯朵夫看在眼里。往往她宁可跳过那一节,他却在琴上再弹一遍,问:“你不喜欢这个吗?”
  她皱皱眉头说:“我觉得它不自然。”
  “怎么不自然?"他笑着说。"你想想它的意思罢。在这儿听起来难道会不真吗?"他指了指心窝。
  “也许对那儿是真的……可是这儿觉得不自然,"她扯了扯自己的耳朵。
  从极轻忽然吊到极响的德国派朗诵,她也觉得刺耳:
  “干么他要这样大叫呢?又没有别人在场,难道怕邻居听不见吗?他真有点儿这种神气……(对不起!你不会生气吧?)……他好象远远的招呼一条船。”
  他并不生气,倒是真心的笑了,认为这种见解不无是处。她的议论使他听了好玩;从来还没人和他讲过这一套呢。结果他们都同意:用歌唱表现的朗诵最容易把很自然的说话变得不成样子,象一条越来越大的虫。高丽纳要求克利斯朵夫替她写一阕戏剧音乐,用乐队来为她的说白作伴奏,偶然穿插几段歌唱。他听了这个主意很兴奋;虽然场面的安排极不容易,但他觉得为了高丽纳的嗓子值得一试;于是他们想着许多将来的计划。
  等到他们想出门,已经快五点了。在那个季节里,天很早就黑的。散步是不可能了。晚上高丽纳还要参加排戏,那是谁也不准参观的。所以她约他明天下午来带她出去,完成今天的计划。
  第二天差点儿又跟上一天一样。他发见高丽纳骑在一张高凳上,吊着腿,照着镜子,正在试一副假头发。旁边有服侍她上装的女仆和理发匠,她嘱咐理发匠要把一卷头发给弄得高一些。她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望着站在背后微笑的克利斯朵夫,吐吐舌头。理发匠拿着假头发走了,她便挺高兴的转过身来说:“你好,朋友!”
  她把腮帮迎上去让他亲吻。他不防她有这种亲热的表示,可也不肯错过机会。其实她并不把这举动看得怎么了不起,仅仅当做招呼的一种方式罢了。
  “噢!我真快活!"她说,"今晚上可行了,行了。——(她说的是假头发。)——我真急死了!要是你早上来,就可以看到我可怜得什么似的。”
  他追问什么缘故。原来巴黎的理发匠包装的时候搞错了,替她放了一副跟她的角色完全不配的假头发。
  “完全是平的,笔直的望下挂着,难看死了。我一看就哭了,哭得昏天黑地。可不是吗,台齐莱太太?”
  “我进来的时候,"那女仆接着说,"太太把我吓坏了。太太脸色白得象死人一样。"①
  克利斯朵夫笑了。高丽纳在镜子里看到了,愤愤的说:“你好笑吗,没心肝的!"可是她也跟着笑了。
  他问她昨晚排戏的情形怎么样。——据说一切都很好。但她很希望人家把别的演员的台词多删掉一些,可别删掉她的……两人谈得那么有劲,把一个下午又虚耗了一半。她慢条斯理的穿着衣服,征求克利斯朵夫对她装束的意见。克利斯朵夫称赞她漂亮,天真的用他不三不四的法语说从来没见过比她更"淫乱"的人。——她先是愕然瞪着他,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了什么啊?"他问。"不该这么说的吗?”
  “不错!不错!"她简直笑弯了腰。"你说得正对。”
  终于出门了。她的花花绿绿的服装和咭咭呱呱的说话,引起了大家的注目。她看一切都用着俏皮的法国女子的眼光,完全不想隐藏自己的感想。看到时装店陈列的衣衫,卖画片的铺子里乱七八糟的样品,有的是谈情说爱的镜头,有的是滑稽或肉麻的照片,有的是当地的妓女,有的是皇族,有穿红衣服的皇帝,穿绿衣服的皇帝,还有穿水手装的皇帝,把着“日耳曼号"的船舵向天睥睨的神气:她简直为之笑倒了。对着饰有瓦格纳那副生气模样的头像的餐具,或是理发店橱窗里的蜡人头,她又高声狂笑。便是在表现忠君爱国的纪念像前面,对着穿着旅行外套,头戴尖盔的老皇,前呼后拥的还①法国戏院习惯,后台员役对女演员均称"太太"。有普鲁士,德意志各邦的代表,和全身裸露的战神:她也毫无礼貌的嘻嘻哈哈。路上碰到什么人,只要面貌,走路的架式,说话的腔调,有什么可笑的地方,都被她作为当场打趣的资料。被她挖苦的人看她狡猾的眼光就明白了。她猴子般的本能会使她不假思索的,用嘴唇鼻子学他们或是缩做一团或是大张嘴脸的怪样子。她鼓起腮帮,摹仿随便听来的一句话,因为她觉得那声音挺滑稽。他很高兴的跟着她笑,绝对不因为她放肆而发窘,他自己也不比她安分。幸而他的名誉已经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了;否则光是这一次的散步就能使他声名扫地。
  他们去参观大教堂。高丽纳虽然穿着高跟鞋和长袍子,还是要爬上塔顶,衣摆在踏级上拖着,在扶梯的一只角上给勾住了;她可不慌不忙,痛快把衣服一扯,撕破了,然后毫无顾忌的把衣裾提得老高,继续往上爬。她差点儿把大钟都要敲起来。到了塔顶,她大声念着雨果的诗句,——克利斯朵夫一个字都不懂,——又唱着一支通俗的法国歌。随后,他学着伊斯兰教祭司的模样高叫了几声。——天快黑了。他们回到教堂里,浓厚的黑影正沿着高大的墙壁上升,正面的花玻璃象神幻的瞳子一般闪闪发光。克利斯朵夫瞥见那天陪他看《哈姆莱特》的少女跪在侧面的一个小祭堂里。她一心一意的在那儿祷告,没看见他;但她痛苦而紧张的脸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很想和她说几句话,至少跟她打个招呼;但他被高丽纳拉着望前直奔。
  他们不久就分手了。她得准备上台;根据德国的习惯,戏院是很早开场的。但他才回家,就有人打铃,送来一张高丽纳的便条:
  “好运气!奚撒贝病了!停演一天!万岁啊万岁!……朋友!你来罢!咱们一起吃晚饭!——别忘了多带些乐器来!……
  高丽纳”
  他一时看不懂。等到弄明白了,他和高丽纳一样快活,马上到旅馆去了。他担心吃饭的时候要碰到整个戏班子的人,不料一个都没看见。甚至高丽纳也失踪了。最后他听见屋子尽里头有她很响很高兴的声音;他跟着去找,终于在厨房里找到了。她忽发奇想的要做一盘别出心裁的菜,放着大注香料,使满街满巷都闻到的南方菜。她和旅馆里的胖子老板娘混得好极了,两人咭咭呱呱说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又有德语,又有法语,又有野人话,简直不知道是什么话。她们互相尝着她们的出品,哈哈大笑。克利斯朵夫的出现使她们闹哄得更厉害了。她们不许他进去,偏偏要进去,也尝到了那盘名菜,扯了个鬼脸:于是她说他是个德国蛮子,真犯不上为他费心。
  他们一起回到小客厅,饭桌已经摆好:只有他和高丽纳两个人的刀叉。他不由得问戏班子里的同伴在哪儿。
  “不知道,"高丽纳做了个满不在乎的手势。
  “你们不一起吃饭吗?”
  “没那回事!在戏院里碰见已经够受了!……还得一块儿吃饭吗?……”
  这一点和德国习惯大不相同,他听了又奇怪又羡慕。
  “我以为你们是个很会交际的民族呢!”
  “那末,"她回答说,"难道我不会交际吗?”
  “交际的意思是过集团生活。我们这儿是要大家混在一起的!男的,女的,小的,从出生到老死,都是团体的一分子。什么事都得跟大家伙儿一起做:跟大家一起吃饭,一起歌唱,一起思想。大家打嚏,你也跟着打嚏;要不是跟大家一块儿,我们连一杯啤酒都不喝的。”
  “那可好玩喽,"她说。"干吗不在一只杯子里喝呢?”
  “你不觉得这表示友爱吗?”
  “滚它的蛋,友爱!我跟我喜欢的人才友爱,决不跟所有的人友爱……呸!这还象什么社会,简直是个蚂蚁窠!”
  “象我这样跟你一样思想的人,在这儿过的有趣日子,你可知道了罢?”
  “那末上我们那儿去呀!”
  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他问她关于巴黎和法国人的情形。她告诉了他许多事情,可并不完全准确。除了南方人喜欢吹牛的习气,她还本能的想教听的人入迷。据她说,在巴黎谁都是自由的;并且巴黎人个个聪明,所以大家都运用自由而不滥用自由;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信什么就信什么,爱什么就爱什么,不爱什么就不爱什么:决没有人多句话。那儿,决没人干预旁人的信仰,刺探旁人的心事,或是管人家的思想。那儿,搞政治的决不越出范围来干涉文学艺术,决不把勋章,职位,金钱,去应酬他们的朋友或顾客。那儿,决没有什么社团来操纵人家的声名和成功,决没有受人收买的新闻记者,文人也不相轻,也不互相标榜。那儿,批评界决不压制无名的天才,决不一味捧成名的作家。那儿,成功不能成为不择手段的理由,一帆风顺也不一定就能博得群众的拥戴。人情风俗都那么温厚,那么亲切,那么诚恳。人与人间没有一点儿不痛快。从来没有毁谤人家的事。大家只知道互相帮助。新来的客人,不管是谁,只要真有价值,可以十拿九稳的受到人家欢迎,摆在他面前的尽是康庄大道。这些不计利害的,豪侠大度的法国人心中,全是纯粹的爱美的情绪。他们唯一的可笑是他们的理想主义,为了这个,他们虽然头脑清楚,仍免不了上别的民族的当。
  克利斯朵夫听着,连嘴都合不拢来了;那真教人听得出神呢。高丽纳自己也听得飘飘然;至于昨天向克利斯朵夫说她过去的生活如何艰苦等等,她完全忘了,而他也一样的记不起。
  可是高丽纳并非单单要教德国人喜欢她的国家;她同样关心的是要人家喜欢她本人。倘使一个晚上没有一些调情打趣的玩艺儿,她会觉得沉闷而可笑的。她免不了逗弄克利斯朵夫,可是白费;他简直没觉得。克利斯朵夫压根儿不懂什么叫做调情。他只知道爱或不爱。他不爱的时候无论怎么也想不到爱情方面去。他对高丽纳的感情只是热烈的友谊,他从来没领教过这种南方女子的性格;她的魔力,风度,快活的心情,敏捷的理解力,开旷的胸襟,他都体会到;这些已经大大的超过了爱情所需要的条件;可是"爱情之来是不可捉摸的",这一回它岂不来;至于没有爱情而玩爱情的游戏,他连想也没想到过。
  高丽纳看着他一本正经觉得好玩。他在钢琴上弹着他带来的音乐,她挨在他身旁,把裸露的手臂绕着克利斯朵夫的脖子,并且为了看乐器,她身子望前探着,几乎把脸靠着他的脸。他觉得她的睫毛掠在他的脸上,看见她眼梢里带着俏起的意味,也看到那张可爱的脸撅着嘴唇笑着,等着。——她的确等着。克利斯朵夫可不懂这暗示,只觉得高丽纳使他弹琴不方便,他不知不觉挣脱了身子,把坐椅挪动了一下。过了一会,他回过头去想跟高丽纳说话,发觉她拚命想笑,她的酒涡已经在笑了,可还抿着嘴忍着。
  “你怎么啦?"他很奇怪的问。
  她望了他一下,禁不住哈哈大笑了。
  他完全莫名片妙:“你笑什么?难道我说了什么古怪的话吗?”
  他越钉着问,她越笑。快歇住了,一看他那副发呆的神气,她又大笑起来。她站起身子,跑去倒在屋子那一头的大沙发上,把脸埋在靠枕里,让自己笑个痛快,她全身都跟着抽动。他也被她引得笑起来,走过去拍着她的背。等到她称心象意的笑够了,才抬起头来,抹着眼泪,对他伸着手:
  “哎啊!你多老实!"她说。
  “不见得比别人更坏吧?”
  她抓着他的手还在格格的笑:“法国女人不正经是不是?”(她学着他古怪的法语读音。)
  “你这是嘲笑我啊。"他也兴致挺好的回答。
  她温柔的望着他,用力摇着他的手,问:“咱们是朋友吗?”
  “当然!"他照样摇着她的手。
  “高丽纳走了,你会想起她吗?你不恨她吗,这个不正经的法国女人?”
  “德国蛮子这么傻,你也不恨他吗?”
  “就为他傻才喜欢他呢……你会上巴黎去看我吗?”
  “一定的……你会跟我通信吗?”
  “我可以赌咒……你也得赌咒。”
  “行,我就赌咒。”
  “不是这样的。得伸出手来。”
  她学着古代罗马人发誓的模样。她要他答应写一个剧本,一出通俗的歌剧,将来译成法语,让她在巴黎上演。下一天她就得跟着剧团走了。他约定后天上法兰克福去看她,剧团要在那边公演。他们又谈了些时候。她送给克利斯朵夫一张照片,上半身差不多是裸体的。两人高高兴兴的分手了,象兄妹似的拥抱了一番。自从高丽纳看出克利斯朵夫很喜欢她而不是爱她以后,她也真的喜欢他,不动爱情而把他当做好朋友。
  他们都睡得很好,谁也不做乱梦。第二天他早上有预奏会,不能送她。可是第三天他把事情安排妥当,上法兰克福赴约去了。那只是两三个钟点火车的路程。高丽纳并不以为他真能说到做到;他可把约会看得很认真,戏院开场的时候已经到在那里了。他在休息时间上化装室去找她,她一看见就又惊又喜的叫起来,起上他的脖子。他来赴约使她非常感激。克利斯朵夫觉得不痛快的是,法兰克福很多聪明而有钱的犹太人,能够赏识她眼前的美貌,料到她将来的走红,都争着来恭维她。时时刻刻有人上化装室来,全是些眼睛挺有神面面团团的家伙,用着生硬的口音说些无聊的奉承话。高丽纳当然搔首弄姿的跟他们卖俏;以后跟克利斯朵夫说话也不由得拿腔作调,带着逗弄的口吻,使他不大高兴。她毫无顾忌的在他面前化装,他可一点不感兴趣;眼看她把胳膊、胸脯、脸搽脂抹粉,他只觉得讨厌。他想等戏完了马上就走,不再来找她。他向她告别,抱歉的说不能参加终场以后人家请她的消夜餐,她就非常真诚的表示难过,使他的决心动摇了。她叫人把火车表拿来,证明他能够有,应当有时间多陪她一会。他当然很乐意接受她的劝告,便参加了消夜餐;他对于人们的胡闹跟高丽纳对随便什么混蛋都敷衍的手段,居然也不过分显出心中的厌恶。对她是没法记恨的。那么纯起的姑娘,没有什么道德观念,懒洋洋的,肉欲很强,喜欢玩儿,象孩子一样撒娇,同时又那么正直,那么善良,连她所有的缺点也是自然的,健康的,只能教人发笑,甚至还会喜欢。她说话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坐在她对面,望着她生动的脸,精神奕奕的美丽的眼睛,有点儿臃肿的下巴,象意大利人那样的笑容,和善,细腻,可是缺少清秀和灵气:他这一下才把她仔细看清楚了。有些地方使他想起阿达:举动,目光,带点粗俗的卖弄风情的手段;女人总脱不了女人的性格!但他喜欢的是那种南方人的心情,慷慨豪爽,尽量施展她天赋的优点,绝对不装出交际场中的漂亮和书本式的聪明,完全保存着她的和谐,她的身心好象生来就是为在阳光中舒展的。——他走的时候,她特意站起来和他到一边去道别。两人又拥抱了一下,把通信和再见的话重复了几遍。
  他搭最后一班火车回去。在一个中间站上,对面开来的火车已经先等在那儿。克利斯朵夫在对方列车的三等车里,——正对着他的车厢,——看见那个陪他看《哈姆莱特》的法国少女。她也看到了克利斯朵夫,认得是他。两人都愣了一愣,不声不响行了个礼,一起低下头去,连动都不敢动。可是他一眼之间已经看见她戴着一顶旅行便帽,身边放着一口旧提箱。他没想到她离开德国,以为是出门几天。他不知道应不应当和她说话,迟疑了一会,心里盘算着和她说些什么,正当他要去放下车窗招呼她的时候,忽然听到开车的讯号,就放弃了说话的念头。列车开动之前又过了几秒钟。他们俩面对面望着。彼此的车厢里都没有别人,他们把脸贴在车窗上:透过周围沉沉的黑夜,四只眼睛碰在一起。双重的车窗隔着他们。要是伸出胳膊,还可以碰到呢。咫尺,天涯。车子开动了。她始终望着他,在这个分离的一刹那,她不觉得胆小了。两人望得出了神,连最后一次点点头都没想到。她慢慢的远去了,不见了;他眼看她的列车在黑夜里消灭。象两个流浪的星球似的,他们俩走近了一下,又在无垠的太空中分开了,也许是永久的分开了。
  等到看不见她了,他才感到自己心里给那道陌生的目光挖了一个窟窿;他不明白为什么,可是明明有个窟窿。半阖着眼皮,蒙蒙眬眬的靠在车厢的一角,他觉得自己眼睛里深深的印着那一对眼睛的影子;别的思想都静了下来,让他仔细体会那个感觉。高丽纳的形象在心房外面转动,好比一只飞虫起着窗子;但他不让她进来。
  等他下了车,呼吸着夜晚凉爽的空气,在万籁无声的街上走动之下,精神一振,又看到了高丽纳的影子。他回想到那个可爱的女戏子,自个儿微微笑着,又高兴又气恼,因为一忽儿想到她亲热的举动,一忽儿想到她粗俗的调情。
  他怕惊醒睡在隔壁屋子里的母亲,不声不响的脱着衣服,一边轻轻的笑着咕噜道:
  “这些古怪的法国人!”
  可是那天晚上在包厢里听到的一句话又回到他的记忆里:
  “象我这样的也有的是。”
  他第一次跟法国接触就看到了它双重的性格。但象所有的德国人一样,他根本不想去解答这个谜。回想到车厢里那个少女,他只随便对自己说了句:
  “她不象一个法国人。”
  仿佛怎么样才能算法国人倒要一个德国人来决定似的。
  象法国人也罢,不象法国人也罢,总而言之他想着她;因为他半夜惊醒过来,心里一阵难过;原来他记起了放在少女身边的箱子,忽然明白那姑娘是一去不回的了。其实他早该想到而竟没想到。这一下他却隐隐约约有点儿伤感。但他在床上耸了耸肩想道:“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想它干吗!"于是他又睡着了。
  可是下一天他出门第一个就碰到曼海姆,叫他勃罗希,①问他可有意思去征服整个法兰西。他从这个有脚告示嘴里,知道包厢的事闹大了,出乎曼海姆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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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勃罗希(1742—1819)为德国将军,曾数次带领起鲁士军队攻进法国。
  “你真是个大人物,"曼海姆嚷着说,"我甘拜下风了!”
  “我又没做什么,"克利斯朵夫回答。
  “你真了不起!老实说,我忌妒你。一手抢掉了葛罗纳篷的包厢,还请了他们的法国女教师去代替他们,嘿嘿!那太妙了,我就没这个本领!”
  “她是葛罗纳篷家的女教师吗?”
  “对,你尽管装不知道,只做是无心的,我也劝你这么办!……爸爸简直不肯罢休。葛罗纳篷一家都气死了!……可是事情很快就有了解决,他们把那姑娘撵走了。”
  “怎么!"克利斯朵夫叫起来,"他们把她歇了!……为了我把她歇了?”
  “你没知道吗?她没跟你说吗?”
  克利斯朵夫表示很难受。
  “好家伙,别烦恼了,"曼海姆说,“那也没关系。而且你早该想到的,只要葛罗纳篷他们一发觉……”
  “什么?发觉什么?"克利斯朵夫嚷着。
  “发觉她是你的情妇啰!”
  “可是我连认识都不认识她,连她是谁也不知道。”
  曼海姆微微一笑,意思是说:“你把我当作傻子了。”
  克利斯朵夫气恼之下,一定要曼海姆相信他的话。曼海姆便道:“那就更怪了。”
  克利斯朵夫骚动起来,说要去找葛罗纳篷,把事实告诉他们,替少女洗刷明白,曼海姆劝他不必:“朋友,你越跟他们解释,他们越不信。何况也太晚了。现在那女孩子已经不知在哪儿了。”
  克利斯朵夫难过到极点,竭力想寻访女孩子的踪迹,想写信向她道歉。可是谁也不知道她的事。他上葛罗纳篷家去问,碰了个钉子;他们不知道她上哪儿去的,并且也不关心这种事。克利斯朵夫一心想着自己害了人,悔恨不已。除了悔恨,还有那双眼睛的神秘的魔力,象一道光似的悄悄的照着他的心。岁月的洪流,新的念头,似乎把那魅力与悔恨一起淹没了,盖掉了;可是它们暗中老在他心底里。克利斯朵夫始终忘不了他所谓他的牺牲者。他发誓要把她找到。明知道机会很少,他却有把握能够和她再见。
  至于高丽纳,她从来没复他的信。过了三个月,他不再存什么希望了,忽然收到她一通四十字长的电报,用着怪高兴的语调给他许多亲密的称呼,问"大家是否还相爱"。后来,杳无音讯的差不多隔了一年,又接到一封短信,象小孩子似的把字写得挺大挺潦草,装着贵妇人的口吻,一共只有寥寥几句,都是亲热而古怪的话。以后,又没消息了。她并没忘了他;只是没功夫想到他。
  目前,高丽纳的印象还很新鲜,两人交换的计划老在心中盘旋,克利斯朵夫便打算写一阕戏剧音乐给高丽纳去演,其中夹几段她可以唱的调子,——大概是一种诗歌体音乐话剧的形式。这一门艺术从前在德国极受欢迎,莫扎特曾经热烈①称赏;贝多芬,韦伯,门德尔松,舒曼,一切伟大的作家都有制作;但从瓦格纳派的艺术得势,以为替戏剧与音乐找到了一个确切不移的公式之后,诗歌体杂剧就衰落了。瓦格纳派的学究,不单排斥一切新的杂剧,还要把以前的杂剧彻底清除:他们费尽心血把歌剧中所有语体对白的痕迹删掉,替莫扎特,贝多芬,韦伯等补上他们自出心裁的吟咏体;他们很虔诚的把垃圾堆在杰作上面,自以为把大师们的思想给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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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音乐话剧(Melodrame)有两种:一是通俗戏剧,以惊心动魄的紧张场面为主,羼杂悲剧与喜剧的成分,间亦用音乐作穿插。另一种为音乐部分极占重要的戏剧,但与歌剧不同,歌唱与说白兼而有之,而说白又有音乐伴奏。
  高丽纳的批评使克利斯朵夫对于瓦格纳派的朗诵体格外觉得笨重,甚至难听;他考虑到在戏剧中把说白与歌唱放在一处,用吟咏体把它们合在一起,是不是无聊,是不是违反自然:因为那好比把一骑马和一只鸟拴在同一辆车上。说白与歌唱各有各的节奏。一个艺术家为了他所偏爱的一种艺术而牺牲另一种,那是可以理解的。但要在两者之间求妥协,就非两败俱伤不可:结果是说白不成其为说白,歌唱不成其为歌唱。歌唱的壮阔的波澜,势必受狭窄单调的河岸限制;而说白的美丽的裸露的四肢,也要包上一层浓艳厚重的布帛,把手势与脚步都给束缚了。为什么不让它们俩自由活动呢?就象一个美丽的女子,沿着一条小溪轻快的走着,幻想着,给喁喁的水声催眠着,步履的节奏不历史上著名的例子有贝多芬的《哀格蒙特》,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比才的《阿莱城的姑娘》等。
  知不觉与溪水的歌声相应。这样,音乐与诗歌都自由了,可以并肩前进,把彼此的幻梦融和在一起。当然不是任何音乐任何诗歌都能这样结合的。一般粗制滥造的尝试和恶俗不堪的演员,往往使反对杂剧的人振振有辞。克利斯朵夫也久已跟他们一样存着厌恶之心:演员们依着乐器的伴奏念那些语体的吟诵的时候,并不顾到伴奏,并不想把他们的声音与伴奏融合为一,只想教人听到他们的声音:这种荒谬的情形的确使一切有音乐感觉的耳朵受不了。可是从他听到了高丽纳和谐的声音,听到了她流水似的,纯净的声音,象一道阳光照在水里那样在音乐中动荡,和每句旋律的轮廓化成一片,成为一种更自由更流畅的歌声,他仿佛看到了一种新艺术的美。
  他或许看得很对;但这一类的艺术倘使要真有价值,可以说是所有的体裁中最难的,象克利斯朵夫那样没有经验的人去贸然尝试,决计免不了危险。尤其因为这种艺术有一个主要条件:就是诗人,艺术家,演员,三方面的努力必须非常调和。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理会这些,就冒冒失失的去尝试只有他一个人感觉到它的法则的新艺术。
  最初他想采取莎士比亚的一出神幻剧①或《浮士德》后部中的一幕来配制音乐。但戏院方面并无意作这种尝试,认为费用既不赀,而且是荒唐的试验。大家承认克利斯朵夫对音乐是内行,但看到他胆敢对戏剧也有所主张,就觉得好笑而不把他当真了。音乐与诗歌,好似两个漠不相关而暗中互相仇视的世界。要踏进诗歌的领域,克利斯朵夫必须和一个诗人合作;而这诗人是不容许他选择的,连他自己也不敢选择:因为他不敢信任自己的文学趣味。人家说他完全不懂诗歌,事实上他对于周围的人所赞赏的诗歌,的确完全不懂。凭着他那种老实与固执的脾气,他费了不少苦心去领略这一首诗或那一首诗的妙处,始终没成功,他不胜惶愧,承认自己没有诗人的素质。其实他很爱好某几个过去的诗人;这一点使他还有点安慰。但他爱好那些诗人的方式大概是不对的。他发表过奇特的见解,说唯有把诗译成了散文,甚至译成了外国文的散文而仍不失其为伟大的诗人才算伟大,又说文辞的价值全靠它所表现的心灵。朋友们听了都嘲笑他。曼海姆把他当做俗物。他也不敢辩白。只要听文人谈论音乐,就可知道一个艺术家一旦批评他外行的艺术就要闹笑话。这种例子他天天有得看到,所以他决意承认(虽然心里还有点怀疑),自己对诗歌真是外行,而对那些他信为更在行的人的见解,闭着眼睛接受了。杂志里的朋友们给他介绍了一个颓废派诗人,史丹芬·洪·埃尔摩德,说他写了出别出心裁的《伊芙琴尼亚》。当时的德国诗人和他们的法国同行一样,正忙着把古②希腊的悲剧改头换面。埃尔摩德的作品就是半希腊半德国式的那一种,把易卜生,荷马,甚至王尔德的气息混在一起,当然也没忘了查看一下考古学。他所写的阿伽门农是个神经衰弱病者,阿喀琉斯是个懦怯无用的人:他们互相怨叹自己的处境;而这种怨叹当然也无济于事。全剧的重心都在伊芙琴尼亚一个人身上:她又是一个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迂腐的伊芙琴尼亚,教训着那些英雄,狂叫怒吼,对着大众宣说尼采派的厌世主义,结果是醉心于死而在狂笑中自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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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神幻剧(aeeerieB)是音乐部分极占重要的一种戏剧,形式上与音乐话剧相似,但神幻剧内容多以希腊神话或著名诗歌为题材,不似音乐话剧之比较通俗。
  ②据希腊神话,伊芙琴尼亚为迈锡尼王阿伽门农之女。希腊人欲在奥利斯港口航海,为逆风所阻。卜者加尔加斯谓当以伊芙琴尼亚祭献与阿耳特弥斯神,方能挽回风向。阿伽门农乃遣于里斯往迎其女,伪称欲以嫁与米米同斯王阿喀琉斯。及伊芙琴尼亚至,将行祭礼时,神示忽称可以牝鹿代供牺牲。此项情节自古希腊以来,剧作者多采作题材。
  这部狂妄的作品,完全代表一个穿着希腊装束的没落的野蛮民族,与克利斯朵夫的精神根本是不相容的。但周围的人都异口同声的说是杰作。他变得懦弱了,也信了他们的话。其实他脑子里装满了音乐。念念不忘的是音乐而非剧本。剧本只等于一个河床,给他用来宣泄热情的巨流的。真正为诗歌配制音乐的作家必须懂得退让,放弃自己的个性,克利斯朵夫可绝对办不到。他只想到自己,没想到什么诗歌;而他还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自以为了解诗人的作品:殊不知他所了解的根本不是原作的意思。象小时候一样,他脑子里编了一个脚本,跟摆在眼前的那个毫不相干。
  等到排演的时候,他可发见了作品的真面目。有一天他听着其中的一幕觉得荒谬之极,以为是演员们把它改了样,他不但当着诗人向演员解释剧本,还对那个替演员们辩护的诗人解释。作者不服气了,怪不高兴的说他总该明白自己所要表白的东西罢。克利斯朵夫一口咬定埃尔摩德完全不了解剧本。众人听了哄堂大笑,克利斯朵夫才觉得自己闹了笑话。他住了嘴,承认那些诗句究竟不是自己写的。于是他看出了剧本的荒谬,大为丧气;他不懂怎么早先会误解的。他骂自己糊涂,扯着自己的头发。他想聊以自慰,暗暗的说:“好罢,我根本没懂。别管剧本,只管我的音乐罢!"——可是剧中人的举动,姿势,说话的无聊,装腔作势的激昂,不必要的叫喊,使他受不了,甚至在指挥乐队的时候连棍子都举不起来,恨不得去躲在提示人的洞里。他太坦白,太不懂世故了,没法掩藏自己的感想,使朋友,演员,剧作者,每个人都感觉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你不喜欢这个作品?"埃尔摩德冷笑着问。
  克利斯朵夫鼓着勇气回答:“说老实话,我不喜欢。我不懂。”
  “那末你写音乐以前,没把剧本念过一遍吗?”
  “念过的,"克利斯朵夫天真的说,"可是我误会了,把作品了解错了。”
  “可惜你没有把你所了解的自己写下来。”
  “唉!我要能自己写才好呢!"克利斯朵夫说。
  诗人品恼之下,为了报复,也批评他的音乐了。他埋怨它繁重,使人听不到诗句。
  诗人固然不了解音乐家,音乐家也固然不了解诗人,演员们却是对他们俩都不了解,而且也不想了解。他们只在唱辞中找些零星的句子来卖弄自己的特长。他们绝对不想把朗诵去适应作品的情调和节奏:他们和音乐分道扬镳,各自为政,仿佛他们永远没把音唱准似的。克利斯朵夫气得咬牙切齿,拚命把一个一个的音符念给他们听:可是他叫他的,他们唱他们的,根本不懂他的意思。
  要不是为了已经排演到相当程度,怕取消了会引起诉讼,克利斯朵夫早就放弃这个戏了。曼海姆听到他灰心的话,满不在乎的说:
  “怎么啦?事情很顺当啊。你们彼此不了解吗?呕!那有什么关系?除了作家本人,谁又懂得一件作品?作家自己能懂,已经算了不起了!”
  克利斯朵夫为了诗的荒谬非常担心,说是会连累他的音乐的。曼海姆当然知道那些诗不近人情,埃尔摩德也是个无聊家伙;可是他觉得无所谓:埃尔摩德请客的时候饭菜挺好,又有一个美丽的太太:批评界对他还能要求什么呢?——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说他没有功夫听这种轻薄话。
  “哪里是轻薄话!"曼海姆笑着说。"他们都是些老实人!完全不知道人生中什么是重要的。”
  他劝克利斯朵夫别为埃尔摩德的事那么操心,得想到自己的事。他鼓励他做些宣传工作。克利斯朵夫不胜愤慨的拒绝了。一个新闻记者来问到他的身世,他憋着气回答:“跟你有什么相干!”
  又有人代表一个杂志来向他讨照相,他直跳起来,说谢谢老天,他没有做德皇,用不着把照片摆在街上给路人瞧。要他跟当地最有势力的沙龙有所联络简直不可能。他不接受人家的邀请;便是不得不接受了,临时又忘了去,或是心绪恶劣的去,好象存心跟大家怄气。
  而最糟的是,上演的前两天,他和杂志方面的人也闹翻了。
  不可避免的事终于发生了。曼海姆继续篡改克利斯朵夫的文字,把批评的段落毫无顾忌的整行整行的删掉,写上恭维的话。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在某个沙龙里遇见一个演奏家,——一个被他痛骂过的小白脸式的钢琴家,嘻开着雪白的牙齿向他道谢。他厉声回答说用不着谢。那钢琴家依旧絮絮叨叨的表示感激。克利斯朵夫直截了当的打断了他的话,说要是他满意他的批评,那是他的事,可是写的人决不是想使他满意的;说罢他转过身子不理了。演奏家以为他好人歹脾气,便笑着走开了。克利斯朵夫可记岂不久以前收到另一个被他痛骂的人的谢启,突然起了疑心,便出去到报亭里买了份最近期的杂志,找出他那篇的文字读了一遍……当时他竟以为自己疯了。过了一会,他恍然大悟,便气得什么似的奔到社里去。
  华特霍斯与曼海姆正在那儿跟一个相熟的女演员谈天。他们用不着问克利斯朵夫的来意。他把杂志望桌上一摔,连喘口气都等不及,就声势汹汹的对他们破口大骂,又是叫又是嚷,说他们是坏蛋,是无赖,是骗子,抓着一张椅子使劲望地板上乱捣。曼海姆还想嘻嘻哈哈:克利斯朵夫要飞起脚来踢他的屁股。曼海姆逃在桌子后面捧腹大笑。华特霍斯可是对他一脸瞧不起的样子,拿出尊严沉着的气派,竭力在喧闹声中表示不答应人家对他用这种口气,教克利斯朵夫等他的消息;一边把名片递给他。克利斯朵夫拿来扔在他脸上,①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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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西俗:两人吵架时一造把名片递给对造是表示愿意决斗。
  “摆什么臭架子!……用不着你的名片,我早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你是个流氓,骗子!……你想我会跟你决斗吗?……哼,你只配给人家揍一顿!……”
  他的声音直闹到街上,连走路人都停下来听。曼海姆赶紧关起窗子。那女客吓坏了,想溜,可是克利斯朵夫把房门堵住了。华特霍斯脸色发了青,连气都透不过来;曼海姆涎皮赖脸的笑着,两人嘟嘟囔囔的想跟他争。克利斯朵夫可绝对不让他们开口,把所能想象到的最不中听的话对他们说尽了,直到无可再骂,连起都塞住了才走掉。而华特霍斯和曼海姆等他走了才能说出话来。曼海姆马上又活泼了:他挨了骂不过象鸭子淋了阵雨。可是华特霍斯愤怒到极点,他尊严受了伤害;而且当着别人受辱,他尤岂不能原谅。同事们也跟着附和他。社里所有的同人中唯有曼海姆不恨克利斯朵夫:他拿他耍弄够了,觉得听几句粗话不能算划不来。那是怪有趣的玩艺儿,假使这种事临到他,他自己就会先笑的。所以他准备跟克利斯朵夫照常来往,好象根本没那回事。克利斯朵夫可记在心上,不管对方怎样来迁就他,始终拒绝。曼海姆也无所谓:克利斯朵夫是个玩具,已经给他称心如意的玩够了;他又在进攻另一个傀儡了。从此他们断绝了关系。但曼海姆在人家提到克利斯朵夫的时候依旧说他们是好朋友。也许他的确这样想。
  吵架以后两天,《伊芙琴尼亚》公演了。结果是完全失败。华特霍斯的杂志把剧本恭维了一阵,对音乐只字不提。别的刊物可快活极了。大家哄笑,喝倒彩。戏演了三场就停了,众人的笑骂可并不跟着停止:能有个机会说克利斯朵夫坏话真是太高兴了!连续好几个星期,《伊芙琴尼亚》成为挖苦的资料。大家知道克利斯朵夫再没自卫的武器,就尽量利用机会,唯一的顾忌是他在宫廷里的地位。虽然他跟那位屡次责备他而他置之不理的大公爵很冷淡,他仍不时在爵府里走动,所以群众认为他还得到官方的支持,——有名无实的支持。——而他还要把这最后一个靠山亲自毁掉。
  他受了批评。它不但针对他的作品,还牵涉他那个新的艺术形式,那是人家不愿意了解的,可是要把它歪曲而使它显得可笑倒很容易。对于这种恶意的批评,最好是置之不理,继续创作:但克利斯朵夫还没有这点儿聪明。几个月以来,他养成了坏习惯,对一切不公平的攻击都要还手。他写了一篇把敌人们丑诋一顿的文章,送给两家正统派的报馆,都被退回了,虽然退稿的话说得很婉转,仍带着讥讽的意味,克利斯朵夫固执起来,非想法登出来不可。他忽然记起城里有一份社会党的报纸曾经想拉拢他。他认识其中的一位编辑,有时和他讨论过问题的。克利斯朵夫很高兴能找到一个人,敢毫无忌讳的谈到当局,军队,和一切压迫人的古老的偏见。可是谈话的题目也至此为止,因为那社会主义者说来说去脱不了马克思,而克利斯朵夫对他就没有兴趣。他觉得那个思想自由的人物,除了一套他不大喜欢的唯物主义以外,还有刻板的教条,思想方面的专制,暗中崇拜武力,简直是另一极端的军国主义;总之他的论调和克利斯朵夫在德国每天听到的并没多大分别。
  虽然如此,他被所有的编辑封锁之后,他所想到的还是这位朋友和他的报纸。他很知道他的举动会骇人听闻:那份报纸素来很激烈,专门骂人,大家都认为要不得的;但克利斯朵夫从来不看它的内容,所以只想到那些大胆的思想(那是他不怕的),而没想到它所用的卑鄙的口吻(那是他看了也要厌恶的)。并且别的报纸暗中联合起来打击他,使他恨无可泄,所以即使他知道报纸的内容,也不见得会顾虑。他要教人知道要摆脱他没这么容易。——于是他把那篇文章送到社会党报纸的编辑部,大受欢迎。第二天,文章就给登出来了,编者还加上一段按语,大吹大擂的说他们已经约定天才青年,素来对工人阶级的斗争极表同情的克拉夫脱同志长期执笔。
  克利斯朵夫既没看到自己的文章,也没看到编者的按语,那天是星期日,天没亮他就出发往乡下散步去了。他兴致很好,看着太阳出来,又笑又叫,手舞足蹈。什么杂志,什么批评,一古脑儿丢开了!这是春天,大自然的音乐,一切音乐中最美的音乐,又奏起来了。黑洞洞的,闷人的,气味难闻的音乐厅,可厌的同伴,无聊的演奏家,都给忘得干干净净!只听见喁喁细语的森林唱出奇妙的歌声;令人陶醉的生气冲破了地壳,在田野中激荡。
  他给太阳晒得迷迷忽忽的回家,母亲递给他一封信,是他不在的时候爵府里派人送来的;信上用的是公事式的口气,通知克拉夫脱先生当天上午就得到府里去一次。上午早已过了,时间快到一点,克利斯朵夫可并不着急。
  “今儿太晚了,"他说,"明儿去吧。”
  可是母亲觉得不妥:“不行,亲王找你去,你得马上去,或许有什么要紧事儿。”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要紧事儿?那些人会跟你谈什么要紧事儿吗?……还不是说他那一套关于音乐的见解,教人受罪!……只希望他别跟西格弗里德·曼伊哀比本领,也写一①曲什么《颂歌》!那我可不客气喽。我要对他说:你干你的政治吧!你在政治方面是主人,永远不会错的,可是艺术,替我免了吧!谈到艺术,你的头盔,你的羽饰,你的制服,你的头衔,你的祖宗,统没有啦;……我的天!试问你没有了这些,你还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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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西格弗里德·曼伊哀为当时德国写煽动文字的评论家替德皇起的诨名。——原注
  把什么话都会当真的鲁意莎举着手臂喊起来:
  “怎么能说这个话!……你疯了!你疯了!……”
  他看母亲信以为真,更故意跟她玩儿,尽量吓唬她。鲁意莎直到他越来越荒唐了才明白他在逗她,便转过背去说:
  “你太胡闹了,孩子!”
  他笑着拥抱她。他兴致好极了:散步的时候有个美丽的调子在胸中蹦呀跳的,好似水里的鱼儿。他肚子饿得很,必要饱餐一顿才肯上爵府去。饭后,母亲监督着他换衣服;因为他又跟她淘气,说穿着旧衣衫和沾满了灰土的鞋子,也没有什么不体面。但临了他仍旧换了一套衣服,把鞋子上了油,嘴里嘁嘁喳喳的打着唿哨,学做各式各种的乐器。穿扮完了,母亲给检查了一遍,郑重其事的替他把领带重新打过。他竟例外的很有耐性,因为他对自己很满意,——而这也不是常有的事。他走了,说要去拐走阿台拉伊特公主。那是大公爵的女儿,长得相当美,嫁给德国的一个小亲王,此刻正回到母家来住几个星期。克利斯朵夫小时候,她对他很好;而他也特别喜欢她。鲁意莎说他爱着她,他为了好玩也装做这个样子。
  他并不急于赶到爵府,一路瞧瞧谱子,看到一条象他一样闲荡的狗横躺着在太阳底下打呵欠,就停下来把它摩一会。他跳过爵府广场外面的铁栏,——里头是一大块四方形的空地,四面围着屋子,空地上两座喷水池有气无力的在那儿喷水;两个对称的没有树荫的花坛,中间横着一条铺着沙子的小路,象脑门上的一条皱痕,路旁摆着种在木盆里的橘树;场子中央放着一座不知哪一个公爵的塑像,穿着路易·菲力普式的服装,座子的四角供着象征德性的雕像。场中只有一个闲人坐在椅子上拿着报纸打盹。府邸的铁栏前面,等于虚设的岗位上空无一人。徒有其名的壕沟后面,两尊懒洋洋的大炮似乎对着懒洋洋的城市打呵欠。克利斯朵夫看着这些扯了个鬼脸。
  他走进府第,态度并不严肃,至多是嘴里停止了哼唱,心却照旧快活得直跳。他把帽子望衣帽间的桌上一扔,毫不拘礼的招呼他从小认识的老门房。——当年克利斯朵夫跟着祖父晚上第一次到府里来看哈斯莱,他已经在这儿当差了:——老头儿对于他嘻嘻哈哈的说笑一向不以为忤,这一回却是神色傲慢。克利斯朵夫没注意。更望里走,他在穿堂里又碰到一个秘书处的职员,平索对他怪亲热,话挺多的,这回竟急急忙忙的走过了,避免和他搭讪,克利斯朵夫看了很奇怪。可是他并不拿这些小节放在心上,只管往前走去,要求通报。
  他进去的时候,里头刚吃过中饭。亲王在一间客厅里,背靠着壁炉架,抽着烟和客人谈天;克利斯朵夫瞥见那位公主也在客人中间抽着烟卷,懒洋洋的仰在一张靠椅中,和四周的几个军官高声说着话。宾主都很兴奋;克利斯朵夫进门就听到大公爵一起粗豪的笑声。可是亲王一看见克利斯朵夫,笑声马上停止。他咕噜了一声,直扑过来嚷道:
  “嘿!你来啦!你终于赏光到这儿来啦!你还想把我耍弄下去吗?你是个坏东西,先生!”
  克利斯朵夫被这当头一棒打昏了,呆了好一会说不上话来。他只想着他的迟到,那也不至于受这样的羞辱啊,他便结结巴巴的说:“亲王,请问是怎么回事?”
  亲王不理他,只顾发脾气:“住嘴!我决不让一个坏蛋来侮辱我。”
  克利斯朵夫脸色发了白,喉咙抽搐着发不出声音;他挣扎了一下,嚷道:
  “亲王,您既没告诉我是什么事,也就没权利侮辱我。”
  大公爵转身对着他的秘书,秘书马上从袋里掏出一份报纸。他生那么大的气,不光是因为性子暴躁,过度的酒也有相当作用。他直跳到克利斯朵夫面前,象斗牛士拿着红布一般,抖开那张打皱的报纸拚命挥舞,怒不可遏的叫着:
  “瞧你的脏东西,先生!……你就配人家把你的鼻子揿在里面!”
  克利斯朵夫认出那是社会党的报纸:“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说。
  “怎么!怎么!你那样的无耻!……这份混账的报纸!那班流氓天天侮辱我,说着最下流的话骂我!……”
  “爵爷,我没看过这个报。”
  “你扯谎!”
  “我不愿意您说我扯谎,"克利斯朵夫说。"我没看过这个报,我只关心音乐。并且,我自有爱在哪儿发表文章就在哪儿发表的权利。”
  “你什么权利也没有,唯一的权利是不开口。过去我待你太好了。我给了你跟你的家属多少好处,照你们父子两个的行为,我早该跟你们断绝了。我不准你再在跟我捣乱的报上发表文字。并且将来不经我的许可,也不准你再写什么文字。你为音乐掀起的笔墨官司,我也看够了。凡是有见识有心肝的人,真正的德国人所看重的东西,我不准一个受我保护的人去加以攻击。你还是作些高明一点的曲子罢,要是作不出,那末练习练习你的音阶也好。我不要音乐界里来一个社会党,搞些诋毁民族的光荣,动摇人心的玩艺儿。谢谢上帝!我们知道什么是好东西,用不着你来告诉我们。所以,还是弹你的琴去罢,先生,别跟我们捣乱!”
  肥胖的公爵正对着克利斯朵夫,把恶狠狠的眼睛直瞪着他。克利斯朵夫脸色发了青,想说话,扯了扯嘴唇,嘟囔着说:
  “我不是您的奴隶,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爱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气都塞住了,羞愤交迸,快要哭出来;两条腿在那里发抖。他动了动胳膊,把旁边家具上的一件东西撞倒了。他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也的确听见有人笑着;他模模糊糊的看到公主在客厅那一头和几个客人交头接耳,带着可怜他和讥讽他的意味。从这时期,他就失了知觉,不知道经过些什么情形。大公爵嚷着。克利斯朵夫嚷得更凶,可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秘书和另一个职员走过来要他住嘴,被他推开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无意中抓着桌上的烟灰碟子乱舞。他听见秘书喊着:
  “喂,放下来,放下来!……”
  他又听见自己说着没头没脑的话,把烟灰碟子望桌边上乱捣。
  “滚出去!"公爵愤怒之极,大叫起来。"滚!滚!替我滚!”
  那些军官走过来想劝公爵。他好象脑充血似的突着眼睛,嚷着要人家把这个无赖赶出去。克利斯朵夫心头火起,差点儿伸出拳头去打公爵的脸;可是一大堆矛盾的心理把他压住了:羞愧,忿怒,没有完全消灭的胆怯,日耳曼民族效忠君王的性格,传统的敬畏,在亲王面前素来卑恭的习惯,都在他心头乱糟糟的混在一起。他想说话而不能说话,想动作而不能动作;他看不见了,听不见了,让人家把他推了出来。
  他在仆役中间走过。他们声色不动的站在门外,把吵架的情形都听了去。走出穿堂的二三十步路,他仿佛走了一辈子。回廊越走越长,似乎走不完的了!……从玻璃门里望见的外边的阳光,对他象救星一样……他踉踉跄跄的走下楼梯,忘了自己光着脑袋,直到老门房叫他才回去拿了帽子。他拿出全身的精力才能走出府第,穿过院子,回到家里。路上他把牙齿咬得格格的响。一进家里的大门,他的神气跟哆嗦就把母亲吓坏了。他推开了她,也不回答她的问话,走进卧房,关了门倒在床上。他抖得那么厉害,竟没法脱衣服,气也透不过来,四肢也瘫痪了。……啊!但愿不再看见,不再感觉,不必再支撑这个可怜的躯壳,不必再跟可羞可鄙的人生挣扎,没有气没有思想的倒下去,不要再活,脱离世界!……——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脱下衣服,乱七八糟的摔在地下,人躺在床上,把眼睛蒙住了。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的小铁床在地砖上格格的响。
  鲁意莎贴在门上听着,敲着门,轻轻的叫他:没有回音。她等着,听着房里寂静无声好不揪心,然后她走开了。白天她来了一二次,晚上睡觉之前又来了一次。一天过去了,一夜过去了:屋子里始终没有一点声音。克利斯朵夫忽冷忽热,浑身哆嗦,哭了好几回;半夜里他抬起身子对墙壁晃晃拳头。清早两点左右,发疯似的一阵冲动使他爬下了床,半裸着湿透的身子,想去杀死大公爵。恨与羞把他折磨着,身心受着火一般的煎熬。可是这场内心的暴风雨在外面一点都不表现出来: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声音。他咬紧牙齿,把一切都压在肚里。
  第二天他照常下楼:精神上受了重伤,一声不出,母亲也一句不敢动问。她已经从邻居那边知道了原委。整天他坐在椅子里烤火,跟哑巴一样,浑身发烧,驼着背象老头儿。母亲不在的时候,他就悄悄的哭。
  傍晚,社会党报纸的编辑来找他。自然,他已经知道了那件事而来打听细节。克利斯朵夫很感激,天真的以为那是对他表示同情,是人家为了连累他而来向他道歉。他要挣面子,对过去的事一点不表后悔,不觉把心上的话全说了出来:跟一个象自己一样恨压迫的人痛痛快快谈一谈,他觉得松了口气。那编辑逗他说话,心里想即使克利斯朵夫不愿亲自动笔,至少可以供给材料,让他拿去写篇骇人听闻的文章。他预料这位宫廷音乐家受了羞辱,一定会把他高明的笔战功夫,和他所知道的宫廷秘史(那是更有价值的),贡献给社会党。他认为用不到过分的含蓄,便老老实实把这番意思对克利斯朵夫说了。克利斯朵夫跳起来,声明他一个字都不能写:由他去攻击大公爵,人家会看做他报私仇;过去他发表自己的思想是冒着危险的,现在他一无束缚之后,反而需要谨慎了。那编辑完全不了解这些顾虑,认为克利斯朵夫没出息,骨子里还是个吃公事饭的,他尤其以为克利斯朵夫是胆小。
  “那末,"他说,"让我们来:由我动笔。你什么都不用管。”
  克利斯朵夫求他不要写,但他没法强制他不写。而且对方告诉他这件事不单和他个人有关,连报纸也受到侮辱,他们有权利报复的。这一下克利斯朵夫无话可说了,他充起量只能要求别滥用他的某些心腹话,那是拿他当作朋友而非当作新闻记者说的。对方一口答应下来。克利斯朵夫仍旧不大放心:他这时候才明白自己的莽撞,可是已经太晚了。——客人一走,他回想起说过的话不禁害了怕,立刻写信给编辑,要求他无论如何不能和盘托出;——可怜他在信里把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部分。
  第二天,他急不及待的打开报纸,在第一版上就看到了他全部的故事。他上一天所说的一切,经过新闻记者那种添枝接叶的手段,当然是夸大得不成样了。那篇文章用着卑鄙而激烈的语调把大公爵和宫廷骂得淋漓尽致。某些细节明明只有克利斯朵夫知道,很可以令人疑心通篇是他的手笔。
  这一个新的打击可是中了克利斯朵夫的要害。他一边念一边直淌冷汗,念完之后简直吓昏了。他想跑到报馆去;但母亲怕他闯祸,——而这也不无理由,——把他拦住了。他自己也怕;觉得要是去了,说不定又会闹出什么傻事来;于是他待在家里,——做了另外一件傻事。他写了一封义正辞严的信,痛责记者的行为,否认那篇文章里的事实,表示跟他们的一党决绝了。这篇更正并没登出来。克利斯朵夫再写信去,一定要他们披露他的信。人家把他发表谈话那晚的第一封信抄了一份副本寄给他,问他要不要把这封信一启发表。他这才觉得给他们拿住了。以后他不幸在街上又碰见那位冒失的记者,少不得把他当面骂一顿。于是第二天报上又登出一篇短文,说那些宫廷里的奴才,即使被主子撵走了还是脱不了奴性;再加上几句影射最近那件事的话,使大家都明白是指的克利斯朵夫。
  赶到谁都知道克利斯朵夫连一个后台也没有了的时候,他立刻发觉自己的敌人多得出乎意料之外。凡是被他直接间接中伤过的人,不问是个人受到批评的,或是思想与识见受到指摘的,都马上对他反攻,加倍的报复。至于一般的群众,当初克利斯朵夫振臂疾呼,想把他们从麻痹状态中唤醒过来的人,现在看着这个想改造舆论,惊扰正人君子的好梦的狂妄的青年受到教训,也不禁暗暗称快,克利斯朵夫掉在水里了。每个人都拚命把他的头撑在水底下。
  他们并不是一起动手的。先由一个人来试探虚实,看见克利斯朵夫不还手就加紧攻势。然后别的人跟着上前,然后大队人马蜂拥而来。有些人把这种事看作有趣的玩艺儿,好似小狗喜欢在漂亮地方放弃:那都是些外行的新闻记者,好比游击队,因为一无所知,只把胜利的人捧一阵,把失败的骂一顿,教人忘掉克利斯朵夫。另外一批却搬出他们的原则来作猛烈的攻击。只要一经他们的手,世界上就可以变得寸草不留:那是真正的批评界,制人死命的批评界。
  幸而克利斯朵夫是不看报的。几个忠实的朋友特意把诬蔑最厉害的几份报寄给他。可是他让它们堆在桌上,不想拆阅。最后有一起四周用红笔勾出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原来说他所作的歌象一头野兽的咆哮,他的交响曲是疯人院里的出品,他的艺术是歇斯底里的,他的抽风似的和声只是遮掩他心灵的枯索与思想的空虚。那位很知名的批评家在结论里说:
  “克拉夫脱先生从前以记者的身分写过些东西,表现特殊的文笔与特殊的口味,在音乐界中成为笑谈。当时大家好意劝他还是作他的曲子为妙。他的近作证明那些劝告虽然用心甚好,可并不高明。克拉夫脱先生只配写写那种文章。”
  看了这一篇,克利斯朵夫整个上午不能工作;他又去找别的骂他的报纸,预备把失意的滋味饱尝一下。可是鲁意莎为了收拾屋子,老喜欢把所有散在外面的东西丢掉,那些报纸早给她烧了。他先是生气,随后倒也安慰了,把那份留下来的报递给母亲,说这一份也早该一起扔在火里的。
  可是还有使他更难受的侮辱呢。他寄给法兰克福一个有名的音乐会的一阕四重奏,被一致的否决了,而且并不说明①理由。科隆乐队有意接受的一阕序曲,在他空等了几个月之后也给退回来,说没法演奏。但最难堪的打击是出于当地的某音乐团体。指挥于弗拉脱是个很不差的音乐家,但和多数的指挥一样,一点没有好奇心;他有那种当指挥的特有的惰性:凡是已经知名的作品,他可以无穷尽的重复搬弄,而一切真正新颖的艺术品却被视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他永不厌倦的组织着贝多芬,莫扎特,或是舒曼的纪念音乐会:在这些作品里头,他只要让那些熟悉的节奏把自己带着跑就是了。反之,现代的音乐就教他受不住。但他不敢明白承认,还自命为能够赏识有天才的青年;实际是这样的:假如人家给他一件仿古的作品,——仿一件五十年前算是新的作品,——他的确极表欢迎,甚至会竭力教大众接受。因为这种东西既不妨害他演奏的方式,也不会扰乱大众感受作品的方式。可是一切足以危害这美妙的方式而要他费力的作品,他都深恶痛绝。只要开辟新路的作家一天没有成名,他鄙薄的心就一天不会消失。假使这作家有成功的希望,他的鄙薄就一变而为憎恨,——直到作家完全成功的那一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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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凡作家投寄新作于音乐团体请起演奏时,当先由乐队董事会投起表决。
  克利斯朵夫当然谈不到有成功的希望,那才差得远呢。所以他间接知道于弗拉脱先生很愿意演奏他的作品,不禁大为诧异。这位指挥是勃拉姆斯的好朋友,也是被克利斯朵夫在杂志上痛诋过的别的几个音乐家的朋友,因此克利斯朵夫更觉得他的表示出乎意外。但他自己是好人,以为他的敌人也象他一样的宽宏大度。他猜想他们是看到他受到攻击,特意要表示他们决不作小心眼儿的报复:想到这点,他竟为之感动了。他送了一阕交响诗给于弗拉脱,附了一封情辞恳切的信。对方教乐队秘书复了信,措辞冷淡,可是很有礼貌,声明他的曲子已经收到,但照会章规定,作品在公开演奏之前必须提交乐队先行试奏。章程总是章程:克利斯朵夫当然没有话说。而且这纯粹是种手续,免得一般讨厌的鉴赏家多所议论。
  两三个星期以后,克利斯朵夫接到通知,说他的作品快要试奏了。照规矩,这种试奏是不公开的,连作家本人也不能旁听。事实上所有的乐队都容许作家到场,他只是不公然露面罢了。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这儿,而每个人都装做不知道。到了那天,一个朋友来把克利斯朵夫带进会场,拣着一个包厢坐下。他很奇怪的发觉,这个不公开的预奏会居然差不多会客满,至少在楼下:大批的时髦朋友,有闲阶级,批评家,都在那里咭咭呱呱,非常兴奋。乐队照例是装做不知道有这些人的。
  开场是勃拉姆斯采用歌德《冬游哈尔茨山》里的一段所作的狂想曲,有女低音独唱和男声合唱,由乐队伴奏的。克利斯朵夫早就讨厌这件作品的浮夸的感伤情调,以为这或许是勃拉姆斯党一种挺客气的报复,因为他从前很不恭敬的批起过这个曲子,特意强其他听一遍。他想到这点不由得笑了,而听到以后又紧接着被他攻击过的两个别的作家的东西,他认为更有意思了:可见他猜得不错,他们的用意不是很显明了吗?他一边装着鬼脸,一边想这究竟是挺公平的斗争:他虽不欣赏那音乐,可很能欣赏这种玩笑。群众对着勃拉姆斯和同一派的作品热烈鼓掌的时候,克利斯朵夫也俏皮的附和几下。
  终于轮到克利斯朵夫的交响曲了。乐队和听众之间都有人向他的包厢瞟几眼,证明大家知道他在场。他尽量的躲起来。他等着,心跳得很厉害。音乐象河水般悄悄的集中在一处,但等指挥的棍子一动就马上决破堤岸:在这种情形之下,每个作曲家都会觉得惴惴不安。他自己还从来没听到这个作品演奏的效果。他所幻想的生灵究竟是什么面目呢?声音又是怎么样的呢?他觉得它们在他心中轰轰的响;他靠在音响的深渊之上浑身哆嗦,急于要知道出来的是什么。
  出来的却是一种无名的东西,一岂不成形的混沌。明明是支撑高堂大厦的结实的梁柱,出来的可是没有一组站得住的和弦,它们相继瓦解,好似一座只有断垣残壁的建筑物,除了灰土瓦砾之外,一无所有。克利斯朵夫竟不敢相信奏的是他的作品。他找不到他思想的线条和节奏,根本认不出自己的思想了:只觉得它嘟嘟囔囔,摇摇晃晃,好比一个扶墙摸壁的醉鬼;他羞死了,仿佛自己就在当众表现这副醉鬼的模样。他明知他写的不是这种东西,可是没用:一个荒唐的代言人把你的话改头换面的变了样,你自己也会当场糊涂起来,弄不清你对这种荒谬的情形应不应当负责。至于群众,他们可不理会这些:他们相信表现的人,歌唱的人,相信他们听惯的乐队,正如相信他们读惯的报纸一样:他们是决不会错的;要是他们说了荒唐的话,一定是作者荒唐。这一回群众尤岂不会起疑,因为他们原来就要相信作者可笑。克利斯朵夫还以为指挥也觉察到这种混乱的情形,会教乐队停下来重新开始的。各种乐器都失去了联络。圆号插进来的时候,落后了一拍子,又继续吹了好几分钟,才若无其事的停下来倒去口水。有几段双簧管的部分竟消灭得无影无踪。哪怕是最精细的耳朵也没法找到乐思的线索,甚至不能想象它有什么线索可言。变化很多的配器法,幽默的穿插,都给恶俗的演奏变得可笑了。作品显得荒谬绝伦,简直是一个白痴,是一个完全不懂音乐的人开的玩笑。克利斯朵夫扯着自己的头发,竟想跑出去阻断乐队的演奏;可是陪着他的朋友把他挡住了,说指挥先生自会辨别出演奏的错误而全部纠正的,——何况克利斯朵夫根本不该出头露面,他的指摘只有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把克利斯朵夫硬留在包厢里。克利斯朵夫听他摆布,只是把拳头敲着自己的脑门;而每次听到一段太不象话的表演,就又愤怒又痛苦的咕噜几声:“孽障!孽障!……"他一边呻吟,一边咬着手不让自己叫出来。
  那时除了错误的音符,群众也开始骚扰,有了声音。先还不过是一种震颤的音浪;不久克利斯朵夫分明听到他们在笑了。乐师给他们暗示,有几个竟老实不客气表示忍俊不禁。群众明白了作品真的可笑时,便捧腹大笑起来,全场的人都乐死了。赶到一个节奏很强的主题又在低音提琴上出现,而给表现得特别滑稽的时候,大家更乐不可支。只有指挥一个人在喧闹声中不动声色的继续打着拍子。
  曲子终于奏完了:——(世界上最得意的事也要结束的。)——那才轮到大众开口。他们高兴之极,闹哄了好几分钟。有的怪声嘘叫,有的大喝倒彩:更俏皮的人却喊着"再来一次!"花楼中有人用男低音摹仿那个可笑的主题。别的捣乱分子跟上来争奇斗胜。还有人嚷道:“欢迎作家!"——这些风雅人士好久没有这样的乐了。
  等到喧闹声稍微静了一些,乐队指挥若无其事的把大半个脸对着群众,可是仍装做不看见群众,——(因为乐队是始终认为没有外人在场的),——向乐队做了一个记号表示他要说话。有人嘘了一声,全场静默了。他又等了一忽儿才用着清楚,冷酷,斩钉截铁的声音说:
  “诸位,我一定不会让这种东西奏完的,要不是为了把胆敢侮辱勃拉姆斯大师的那位先生给大家公断一下的话。”
  说完了,他跳下指挥台,在大众的欢呼声中走了出去。掌声继续到一二分钟之久,但他竟不再出场。乐队里的人开始散了。群众也只能走了。音乐会已经告终。
  大家总算过了一天快乐的日子。
  克利斯朵夫已经出了包厢。他一看见指挥走下台,便立刻冲出去,三脚两步的奔下楼,要去打指挥的嘴巴。陪他来的朋友在后面追着,想拦住他。克利斯朵夫把他一推几乎跌下楼梯:——(他很有理由相信这位朋友也是做这个圈套的一分子。)——还算是于弗拉脱的运气,也是克利斯朵夫的运气,后台的门关着,尽管他用拳头乱敲也敲不开。而群众已经从会场里出来,克利斯朵夫不得不赶快溜了。
  他当时的情形真是没法形容: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舞动着手臂,骨碌碌的转着眼珠,大声的自言自语,活象一个疯子;愤慨与狂怒的叫声越来越响了。街上差不多没有什么人。音乐会场是上年在城外新盖的;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觉穿过荒地,向郊外走去;荒地上东一处西一处有几所板屋和正在建造的屋子,四周都有篱垣。他心中起了杀性,竟想把那个侮辱他的人杀死……可是即使杀了他,那些百般耻笑他的人,——他们笑声至今还在他耳朵里响着,——会把兽性改掉一点吗?他们人数太多了,简直无法可想;他们在多少事情上都意见分歧,但在侮辱他压其他的时候却联合起来了。那不止是误解,而且还有一股怨毒在里头。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呢?他心中的确藏着些美妙的东西,教人愉快教人幸福的东西;他想说出来,让别人一同享受,以为他们也会象他一样的快乐。即使他们不能欣赏,至少也得感激他的好意,充其量可以用友好的态度指出他错误的地方;但他们因之而怀着恶意取笑他,把他的思想歪曲,诬蔑,踩在脚下,把他变成小丑来制他死命,真是从何说起!他气愤之下,把人家的怨毒格外夸大了,过分的当真了:其实那般庸碌的人压根儿没有什么当真的事。他嚎啕大哭的嚷着:“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呢?"他闭住了气,觉得自己完了,象童年第一次看到人类凶恶的时候一样。
  这时他向周围和脚下看了看,原来他走到了磨坊邻近的小溪旁边,几年以前父亲淹死的地方。投水自杀的念头立刻在他脑中浮起,他想马上往下跳了。
  正当他站在岸上,俯瞰着清澈恬静的水光感到幻惑的时候,一只很小的鸟停在近边的树枝上开始唱起来,唱得非常热烈。他不声不响的听着。水在那里喁语。开花的麦秆在微风中波动,簌簌作响;白杨萧萧,打着寒噤。路旁的篱垣后面,园中看不见的蜜蜂散布出那种芬芳的音乐。小溪那一边,眼睛象玛瑙般的一头母牛在出神。一个淡黄头发的小姑娘坐在墙沿上,肩上背着一只轻巧的稀格的藤篓,好似天使张着翅膀,她也在那儿幻想,把两条赤裸的腿荡来荡去,哼着一个全无意义的调子。远远的,一条狗在草原上飞奔,四条腿在空中打着很大的圆圈……
  克利斯朵夫靠在一株树上,听着,望着春回大地的景象;这些生灵的和平与欢乐的气息把他感染了……他忘了一切……突然他拥抱着美丽的树,把腮帮贴着树干。他扑在地下,把头埋在草里,浑身抽搐的笑了,快乐之极的笑了。生命的美,生命的温情,把他包裹了,渗透了。他想道:
  “为什么你这样的美,而他们——人类——那样的丑?”
  可是不管这些!他爱生命,觉得自己永远会爱生命,无论如何不会跟它分离的了。他如醉若狂的拥抱着土地,拥抱着生命:
  “我抓住你了!你是我的了。他们决不能把你抢走的。他们爱怎办就怎办罢!便是要我受苦也无妨!……受苦,究竟还是生活!”
  克利斯朵夫鼓起勇气重新工作。什么名副其实的文人,有名无实的文人,多嘴而不能生产的人,新闻记者,批评家,艺术界的商人和投机分子,他都不愿意再跟他们打交道。至于音乐家,他也不愿再白费光阴去纠正他们的偏见与嫉妒。他们讨厌他是不是?好吧!他也讨厌他们。他有他的事业,非实现不可。宫廷方面恢复了他的自由:他很感激。他感激人们对他的敌意:因为这样他才能安心工作了。
  鲁意莎完全赞成他的意见。她毫无野心,没有克拉夫脱的脾气,她既不象父亲,也不象祖父。她完全不指望儿子成就什么功名。当然,要是儿子有钱有名望,她心里也喜欢的;可是倘若名利要用多少不如意去换来,那她宁可不提此话。克利斯朵夫和宫廷决裂以后,她的悲伤并不是为了那件事情本身,而是因为儿子受到很大的痛苦。至于他和报纸杂志方面的人绝交,她倒很高兴。她对于字纸,象所有的乡下人一样抱着反感,以为那些东西不过使你浪费时间,惹是招非。有几回她听到杂志方面的几个年轻人和克利斯朵夫谈话:她对于他们的凶恶觉得可怕极了;他们诽谤一切,诬蔑一切,而且坏话越说得多,他们越快活。她不喜欢这批人。没有问题,他们很聪明,很博学,可决不是好人。所以克利斯朵夫和他们断绝往来使她很安慰她非常通情达理:他跟他们在一起有什么好处呢?至于克利斯朵夫自己,他是这样想的:
  “他们喜欢把我怎么说,怎么写,怎么想,都由他们罢;他们总不能使我不成其为我。他们的艺术,思想,跟我有什么相干!我都否认!”
  能否认社会固然很好,但社会决不轻易让青年人说说大话就把它否认了的。克利斯朵夫很真诚,可是还抱着幻想,没有把自己认识清楚。他不是一个修道士,没有遁世的气质,更没到遁世的年龄。最初一个时其他还不大痛苦,因为他一心一意浸在创作里头;只要有工作可做,他就不会觉得有什么欠缺。但旧作已完,新作还没在心中抽芽的期间,精神上往往有个低潮:他徬徨四顾,不禁对自己的孤独寒心。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写作。正在写作的时候是不会有这种问题的:写作,就因为应当写作,那不是挺简单吗?等到一件作品诞生了,摆在面前之后,先前把作品从胸中挤压出来的那个强烈的本能就不出声了,而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产生这件作品了,不大认得它了,几乎把它看作一件陌生的东西,只想把它忘掉。可是只要作品没印出来,没演奏过,没有在世界上独立生存过,我们就忘不了它。因为在这个情形之下,作品还是个与母体相连的新生儿,连在血肉上的活东西;要它在世界上存活,必得把它切下来。克利斯朵夫制作越多,越受这些从他生命中繁衍出来的东西压迫;因为它们无法生存,也无法死灭。谁替他来解放它们呢?一种模糊暧昧的压力在鼓动他那些思想上的婴儿;它们竭力想和他脱离,想流布到别的心中去,象活泼的种子乘着风势吹遍世界一样。难道他得永远被封锁起来,没法生长吗?那他可能为之发疯的。
  既然所有的出路(戏院,音乐会)都已经断绝,而他也无论如何不肯再低首下心去向那些拒绝过他的指挥们钻谋,那末除掉把作品印出来以外别无办法;但要找一个肯捧他出场的出版家,也不比找一个肯演奏他作品的乐队更容易。他试了两三次,手段都笨拙到极点,结果他觉得够受了;与其再碰一次钉子,或是和出版商讨价还价,看他们那种长辈面孔,他宁可自己出钱印刷。那当然是胡闹。过去靠了宫廷的月俸和几次音乐会的收入,他积了一点儿钱;但收入的来源已经断绝,而要找到一个新的财源还得等好些时候,照理他应当小心谨慎的调度这笔积蓄,来度过他刚踏进去的难关。现在他非但不这样做,反因为原有的积蓄不够对付印刷费而再去借债。鲁意莎一句话都不敢说;她觉得他没有理性,同时也不大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为了要把姓名印在书上愿意花这么一笔钱。但既然这是一种方法使他肯耐着性子,肯留在她身边,她也就挺高兴了。
  克利斯朵夫拿出去问世的,并非他作品中比较通俗的,不费人家精神的那一类,而是一批最有个性而自己最重视的作品,都是些钢琴的曲子,其中也夹几支歌,有的很简短,调子很通俗,有的规模很庞大,差不多有戏剧情调的。这些作品合起来是一组或悲或喜的印象,衔接得很自然,有时用钢琴独奏来表现,有时用独唱或是钢琴伴奏的歌唱来表现。"因为,"克利斯朵夫说,"我幻想的时候,我并没什么固定的形式:我只是痛苦,快活,没有说话可以形容;但忽然我觉得需要说话了,就不假思索的唱起来:有时只是一些意义不大明确的字,断断续续的句子。有时是整齐的诗;然后我又沉入幻想。日子便这样的过去了;而我的确想描写一天的情绪。为什么一定要印一部纯粹是歌或纯粹是序曲的集子呢?那不是很勉强很不调和吗?让心灵自由活动不是更好吗?"所以他把集子题做:《一日》,集中各部分还有小题目,简括的指出内心的梦也有先后的程序。克利斯朵夫又加上神秘的献词,缩写的字母,日子,只有他自个儿懂得,而能够回想起诗意盎然的时间或是心爱的面貌的,例如满面笑容的高丽纳,不胜慵懒的萨皮纳,还有那不知名姓的法国少女。
  除了这些作品,他又选了三十阕歌,都是自己最喜欢的,所以是群众最不喜欢的。他绝对不选入他"最悦耳"的曲子,而选了最有特点的。——(一般老实人最怕"特点",凡是没有性格的东西,他们认为高明多了。)
  这些歌的词句是十七世纪西里西亚诗人的作品;克利①斯朵夫偶尔在一部通俗丛书里读到这些诗篇,很喜欢它们真挚的气息。其中有两个作家尤迫使他心折,那是象两兄弟般的,都在三十岁上夭折的短命天才。一个是富有风趣的保尔·弗莱明,高加索和伊斯法罕一带的流浪者,在战争的残②暴,人生的苦难,黑暗腐败的环境中,仍旧保持着一颗纯洁,慈悲,恬静的灵魂。另外一个是抑郁痛苦,沉湎酒色,佯狂玩世的天才约翰·克里斯蒂安·冈特。克利斯朵夫所取材于冈特的是反抗压迫的挑战的呼声,是巨人被困时狂怒的诅咒,把雷电霹雳回击上天的号叫;取材于弗莱明的则是象鲜花一样柔和的情诗,象群星旋舞似的,清明欢悦的心的舞曲;他的一首悲壮而又静穆的十四行诗,题目叫做《自献》的,尤其为克利斯朵夫当作早祷一般讽咏不已。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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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西里西亚为中欧一大片原,居民为斯拉夫族。一七四五年以前受奥帝国治下的小诸侯管辖,一七四五年以后大部分并入普鲁士邦版图。两诗人生前,西里西亚尚纯属奥帝国诸侯的统治。
  ①伊斯法罕为波斯古都。
  ②弗莱明(1609—1640)与冈特(1695—1723)均为德国十七世纪抒情诗人。
  虔诚的保尔·格哈特①的乐天气息,同样使克利斯朵夫心向神往,在悲哀之后得到一种安息。他喜欢他在上帝身上看出来的大自然的景象:新鲜的草原上,小溪在沙上流着,发出幽密的歌声,鹳鸟在百合花和白水仙中间庄严的散步,燕子和白鸽在明净的空气中掠过,雨后的阳光显得无限欢畅,明亮的天色在云层的空隙中微笑,黄昏时一切都有股清明肃穆的情调,森林,羊群,城市,原野,都安息了。克利斯朵夫把这些至今还在新教教堂里唱着的圣诗谱成音乐,可并不保存原有的赞美歌性质,那是他最厌恶的。他给圣诗一种自由活泼的表辞,例如流浪的基督徒之歌,某些段落被加上了高傲的气息,夏日之歌原来象平静的水波,此刻被异教徒式的狂欢一变而为汹涌的急流。这些改变都会使原作者格哈特为之骇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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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格哈特(1606—1676)为德国的圣诗作者。
  乐器终于付印了,当然一切都做得不合情理。为克利斯朵夫代印代售的出版家,除了是个邻居以外,根本没有别的资格。他不配做这一类重要的工作,因此拖了好几个月,又花了很多钱改正错误。全盘外行的克利斯朵夫让他多算了三分之一的账,费用大大的超过了预算。赶到大功告成之后,克利斯朵夫捧着一册硕大无朋的乐器,不知道怎办。那出版家是没有什么主顾的,也一点不设法推销作品。虽然他做事全无精神,和克利斯朵夫的态度倒配搭得正好。为了良心上有个交代,他要求克利斯朵夫拟一段广告,克利斯朵夫回答说:“用不着;倘若作品是好的,那末它本身就是广告。"出版家完全尊重他的意思,把印好的乐器藏在栈房的尽里头。要说保存,真是保存得太好了,因为六个月中间连一部也没卖掉。
  在没有主顾的期间,克利斯朵夫先得想法填补亏空;而他也不能苛求了,因为除了还债,还得维持生活。他不但债务超出了预算,并且积蓄也没早先计算的那么多。是他无意之中丢了钱呢,还是把积蓄计算错了?——大概是算错的成分居多,因为他从来不能做一个准确的加法。不管钱是怎么短少的,总而言之是短少了。鲁意莎不得不流着血汗来帮助儿子。他看了难过极了,只想不惜牺牲赶快把债料清。尽管向人自荐和遭人拒绝是多么难堪,他还是到处去找教课的差事。可是大家已经对他完全冷淡,极不容易找到学生。所以听到某所学校里有个位置,他就很高兴的接受了。
  那是个带点宗教气息的学校。校长为人精明,虽不是音乐家,很明白在目前的情形之下只要花很少代价就能把克利斯朵夫派作多少用场。他面上很客气,钱却是出得很少。克利斯朵夫怯生生的指出这一点,校长便和颜悦色的笑着告诉他,没有了官衔,他就不能希望更多的报酬。
  而且还是件苦差事!人家并非要他教学生音乐,而是要让家长们以为他们的子弟会弄音乐,使学生也自以为会弄音乐。他最大的任务是教他们能够在招待外客的典礼中登台唱歌。至于用什么方法是无关紧要的。克利斯朵夫对这些情形厌恶透了;照理一个人尽了职务总觉得自己做了些有益的工作:可是他连这点儿安慰都没有,反而良心上受到责备,仿佛干了什么自欺其人的事。他想给孩子们受点切实的教育,使他们认识并且爱好纯正的音乐;他们可满不在乎。克利斯朵夫没有方法教他们听话,他缺少威严;其实他也不配教小学生。他对他们结结巴巴的歌唱不感兴味,想立刻和他们解释乐理。上钢琴课的时候,他要学生和他一起在琴上弹一阕贝多芬的交响曲。那当然是办不到的;于是他大发雷霆,把学生从琴上拉下来,自个儿弹上半天。——对于学校外面的私人学生,他也是同样的作风:一点儿耐性都没有,譬如他对一个以贵族出身自豪的小姑娘说,她的琴弹得跟厨娘一个样;或是写信给学生的母亲表示不愿意再教了,说这样没出息的学生,要他再教下去,他会气死的。——这套办法当然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绝无仅有的几个学生也跑掉了;他不能把一个学生留到两个月以上。母亲数说他,要他答应至少别跟学校闹翻;倘使丢了这个位置,他简直不知怎么糊口了。所以虽然心里厌恶,他只能勉强压着自己,从来没有迟到早退的事。可是一个蠢得象驴子似的学生在同一地方犯到第十次的错误,或是要他为下次的音乐会拿一段无聊的合唱一遍又一遍的教学生(因为人家不放心他的鉴别力,连编排节目的权也不给他),那他真不容易遮盖心中的思想。不用说他是不会热心的了。但他还是硬撑着,一声不出,皱着眉头,冷不防用拳头敲敲桌子,使学生们吓得直跳,算是发泄一下胸中的怒气。有时这种苦水实在太苦了,咽不下去;他就在半中间拦着学生,嚷道:
  “得啦得啦!这东西别唱了!还是让我来替你们弹弹瓦格纳罢。”
  他们正是求之不得。等他一转背,他们就玩起纸牌来。结果总有一个学生把这种情形报告校长;于是克利斯朵夫受到埋怨,说他在这儿的任务并非教学生爱好音乐而是教他们唱歌。他气哼哼的听着这些教训,终于忍受了:因为他不愿意决裂。——几年以前,当他的前程显得光明,可靠,但实际上还一无成就的时候,谁又敢说,等到他一朝有了点价值,就得受这样的委屈?
  在学校里担任教职而受到的许多屈辱中间,对同僚们必不可少的拜访也是件不容易受的苦事。他随便拜访了两个,心里就堵得慌,再没勇气去访问别的。那两位受到拜访的同事对他也并不满意,其余的更认为是对他们个人的侮辱。大家拿克利斯朵夫看得在地位上智慧上都比他们低,对他摆着一副老起横秋的神气。他们那种自信和把克利斯朵夫看透了的态度,使克利斯朵夫也相信他们的见解是不错的,觉得和他们一比,自己的确非常愚蠢:他能有什么话和他们说呢?他们三句不离本行,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天地。他们不能算人。倘使是书本倒也罢了,但他们只是书本的注解,考据文字的诠释。
  克利斯朵夫避免和他们在一起。但有时候非见面不可。校长按月招待一次宾客,时间定在下午;他要大家都到。第一次,克利斯朵夫规避了,连道歉的话也不说,只是无声无臭的装死,还一相情愿的希望他的缺席没有被注意;可是第二天他就给话中带刺的说了几句。下一回,因为受到母亲责备,他只能抱着送葬般的心情去了。
  到的有本校和当地别的学校的教员,带着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大家挤在一间太小的客厅里,依着各人的级位分成几个小组,对他理都不理。邻近的一组正谈着教学法和食品。这些教员太太都有各式各种的烹饪秘诀,发挥得淋漓尽致。男人们对这些问题的兴趣也一样浓厚,也差不多一样内行。丈夫钦佩妻子治家的才具,妻子钦佩丈夫的博学多闻:彼此钦佩的程度也恰好相等。克利斯朵夫站在一扇窗子旁边,靠着墙,不知道怎么好,有时勉强装着傻笑,有时沉着脸,眼睛发呆,脸上的线条扭做一团,真是厌烦死了。离开他不远,有个没人理睬的少妇坐在窗槛上,也和他一样的在那里纳闷。两人只望着客室里的人物,彼此都没看到。过了一会,他们支持不住而转过头去打呵欠的时候,才互相注意到了。就在那一刹那间,两对眼睛碰在一起了。他们彼此会心的瞅了一眼。他望前走了一步。她轻轻的对他说:
  “你觉得这儿有劲吗?”
  他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子,吐了吐舌头。她大声笑了出来,忽然精神一振,做个手势教他坐在旁边。他们通了名姓。原来她是本校生物学教员莱哈脱的妻子,新近到差,当地还没有一个熟人。她绝对谈不上好看,臃肿的鼻子,难看的牙齿,一点也不娇嫩,可是眼睛很灵活清秀,老带着天真的笑容。她象喜鹊一样的多嘴;他也兴致很好的和她对答;她的爽直教人看了好玩,又会说些发噱的话;他们大声交换着心中的感想,全不顾虑周围的人。而那些邻人,在他们孤独的时候岂不肯发发善心理睬他们,这时可对他们侧目而视了:当着众人这样的嘻嘻哈哈,大家认为太不雅观。……但他们爱怎样想都可以,两个饶舌的人简直不放在心上:难道他们就不能痛快一下吗?
  最后莱哈脱太太把她的丈夫给克利斯朵夫介绍了。他长得奇丑无比,一张苍白的,没有胡子的,阴惨惨的脸,可是神气和善到极点。他的声音是在喉咙里迸出来的,说起话来出口成章,又快又不清楚,常常在音节之间停下来。
  他们结婚才只有几个月,这对丑夫妻倒是非常相爱:在大庭广众之间,彼此的眼风,说话,拉手,都有种特别亲热的方式,又可笑又动人。一个喜欢什么,另外一个也喜欢什么。他们马上约克利斯朵夫等这儿散了,上他们家去吃晚饭。克利斯朵夫先是用说笑话的方式辞谢,说今晚最好是各人回去睡觉:大家都累死了,好象走了几十里路。莱哈脱太太回答说,心里不快活就更不应该立刻睡觉:那是对身体有害的。克利斯朵夫终于让步了。他在孤独的环境中很高兴遇到这两个好人,他们虽然不大聪明,可是老实,殷勤。
  莱哈脱夫妇的家也象他们一样好客:礼数太多了一点,到处是标语。桌椅,器具,碗盏,都会说话,老是翻来覆去的表示欢迎"亲爱的来客",问候他的起居,说着好多殷勤的和劝人为善的话。挺硬的沙发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靠枕,在那里怪亲热的,悄悄的说:
  “您再坐坐吧。”
  人家端给他一杯咖啡,杯子又劝他:
  “再来一滴吧!”
  盘子碟子盛着很精美的菜,同时也借机会替道德作宣传。有的说:
  “得想到全体:否则你个人也得不到好处。”
  有的说:“亲热和感激讨人喜欢,忘恩负义使大家憎厌。”
  虽然克利斯朵夫不抽烟,壁炉架上的烟灰碟子也忍不住要勾引他:
  “这儿可以让烧红了的雪茄歇一歇。”
  他想洗手,洗脸桌上的肥皂就说:
  “请我们亲爱的客人使用。”
  还有那文绉绉的抹手布,好似一个礼貌周到的人,尽管没有什么可说,也以为应当多少说一点,便说了句极有道理而不大合时的话:“应当早期享受晨光。”
  临了克利斯朵夫竟不敢再在椅子上动一下,唯恐还有别的声音从屋子的所有的角落跑出来招呼他。他真想和它们说:“住嘴罢,你们这些小妖怪!人家连说话都听不见了。”
  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推说是想起了刚才学校里的集会。他无论如何不愿意使主人难堪。并且他也不大容易发觉人家的可笑。这般人和这些东西的好意的噜嗦,他不久也习惯了。你有什么事不能原谅他们呢?他们人都那么好,也不讨厌,即使缺少点儿雅趣,可并不缺少了解人的聪明。
  他们来到这儿还没多久,觉得很孤独。内地人往往有种可厌的脾气,不愿意外乡人不先征求他们的同意——(那是规矩)——就随随便便闯到地方上来。莱哈脱夫妇对于内地的礼法,对这种新来的人对先住的人应尽的义务,没有充分注意。充其量,莱哈脱可能当做例行公事一般的去敷衍一下。但他的太太最怕这些苦役,又不喜欢勉强自己,便一天天的拖着。她在拜客的名单上挑了几处比较最不讨厌的人家先去;其余的都给无限期的搁在那儿。不幸,那些当地的要人就在这一批里头,对于这种失敬的行为大生其气。安日丽加·莱哈脱——(她的丈夫叫她丽丽)——态度举动挺随便,怎么也学不会那种一本正经的口气。她会跟高级的人顶嘴,把他们气得满面通红;必要时也不怕揭穿他们的谎言。她说话最直爽,并把心里想到的一起说出来不可,有时竟是大大的傻话,被人家在背后取笑;有时也是挺厉害的缺德话,把人当场开销,结了许多死冤家。快要说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想忍着不说,可是已经说出口了。她的丈夫可以算得最温和最谦恭的男人,对于这一点也怯生生的跟她提过几回。她听了就拥抱他,埋怨自己糊涂,认为他说得一点不错。但过了一忽她又来了,而尤其在最不该说的场合和最不该说的时候脱口而出:要是不说,她觉得简直会胀破肚子。她生性是和克利斯朵夫相投的。
  在正因为不该说而说的许多混话中间,她时时刻刻要把德国怎么样法国怎么样作些不伦不类的比较。她自己是德国人,——(而且是德国旗息最重的),——可是生长在亚尔萨斯,和一般法国籍的亚尔萨斯人很有交情,受着拉丁文化的诱惑;那是归并地带①内的多少德国人都抗拒不了的,连表面上最不容易感受拉丁文化的人在内。也许因为安日丽加嫁了一个北方的德国人,一朝处于纯粹日耳曼式的环境中而故意要表示与众不同,所以这种诱惑力对她格外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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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亚尔萨斯与洛林两州在近代史上常为德法两国争夺之地。本书原作于本世纪初期,而书中时代背景又在普法战争以后,这两州方归入在德国版图的时期,故言归并地带。
  初次遇到克利斯朵夫的那天晚上,她就扯到她的老题目上来了。她称赞法国人说话多自由,克利斯朵夫马上做了她的应声虫。对于他,法国便是高丽纳:一对光彩焕发的眼睛,一张笑嘻嘻的年轻的嘴巴,爽直随便的举动,清脆可听的声音:他一心希望多知道些法国的情形。
  丽丽·莱哈脱发觉克利斯朵夫跟自己这样投机,不禁拍起手来。
  “可惜我那年轻的法国女朋友不在这儿了,"她说,"但她也撑不下去:已经走了。”
  高丽纳的形象马上隐掉。好似一支才熄灭的火箭使阴暗的天空突然显出温和而深沉的星光,另外一个形象,另外一对眼睛出现了。
  “谁啊?"克利斯朵夫跳起来问,"是那个年轻的女教员吗?”
  “怎么?你也认识她的?”
  他们把她的身材面貌说了一说,结果两幅肖像完全一样。
  “原来你是认识她的?"克利斯朵夫再三说。"噢!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事统统告诉我吧!”
  莱哈脱太太先声明她们俩是无话不谈的知交。但涉及细节的时候,她知道的就变得极其有限了。她们第一次在别人家里碰到,以后是莱哈脱太太先去跟那姑娘亲近,以她照例的诚恳的态度,邀她到家里谈谈。她来过两三次,彼此谈过些话。好奇的丽丽费了不少劲才探听到一点儿法国少女的身世:她生性沉默,你只能零零碎碎把她的话逼出来。莱哈脱太太只知道她叫做安多纳德·耶南,没有产业,全部的家族只有留在巴黎的一个兄弟,那是她尽心尽力的帮助的。她时时刻刻提到他,唯有在这个题目上她的话才多一些。丽丽·莱哈脱能够得到她的信任,也是因为对于那位既无亲属,又无朋友,孤零零的待在巴黎,寄宿在中学里的年轻人表示同情的缘故。安多纳德为了补助他的学费,才接受这个国外的教席。但两个可怜的孩子不能单独过活,天天都得通信;而信迟到了一点,两人都会神经过敏的着慌。安多纳德老替兄弟担心:他没有勇气把孤独的痛苦藏起来;每次的诉苦都使安多纳德痛彻心肺;她一想起兄弟的受罪就难过,还常常以为他害着病而不敢告诉她。莱哈脱太太好几次埋怨她这种没有理由的恐怖;她当时听了居然也宽慰了些。——至于安多纳德的家庭,她的景况,她的心事,莱哈脱太太却一无所知。人家一提到这种问题,那姑娘马上惊惶失措,不作声了。她很有学问,似乎早经世故,可是天真而老成,虔敬而没有丝毫妄想。在这儿住在一个既没分寸又不厚道的人家,她很苦闷。——怎么会离开的,莱哈脱太太也弄不大清。人家说是因为她行为不检。安日丽加可绝对不信;她敢打赌那是血口喷人,唯有这个愚蠢而凶恶的地方才会这样狠毒。可是不管怎么样,总是出了点乱子,是不是?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的时候把头低了下去。
  “总而言之她是走了。”
  “她临走跟你说些什么?”
  “啊!"丽丽·莱哈脱说,"真是不运气。我刚巧上科隆去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太晚了!……"她打断了话头对老妈子这么说,因为她把柠檬拿来太晚了,来不及放在她的茶里。
  于是,她拿出真正的德国女子动不动把家庭琐事扯上大题目的脾气,文绉绉的补充了两句:
  “太晚了,人生遭遇,大多如此……”
  (可不知道她说的是柠檬还是那打断的故事。)
  随后她又接着说:“我回来发见她留给我一个字条,谢谢我帮忙她的地方。她说回巴黎去,可没留下地址。”
  “从此她再没写信给你吗?”
  “没有。”
  克利斯朵夫又看到那张凄凉的脸在黑夜中不见了;那双眼睛刚才只出现了一刹那,就象最后一次隔着车窗望着他的情形。
  法兰西这个谜重新在他心头浮起,更需要解决了。克利斯朵夫老是向莱哈脱太太问长问短,因为她自命为熟悉那个国家。她从来没到过法国,可是仍旧能告诉他许多事情。莱哈脱是很爱国的,虽然对法国并不比太太认识得更清楚,心里却充满着成见,看到丽丽对法国表示过分热心的时候,不免插几句保留的话;而她反更坚持她的主张,莫名片妙的克利斯朵夫又很有把握的替她打边鼓。
  对于他,丽丽·莱哈脱的藏书比她的回忆更有价值。她搜集了一小部分法语书:有的是学校里的教科书,有的是小说,有的是随便买来的剧本。克利斯朵夫既极想知道而又完全不知道法国的情形,所以一听到莱哈脱说他尽可以拿去看,就喜欢得象得了宝物似的。
  他先从几本文选,——几本旧的教科书入手,那是丽丽或莱哈脱从前上学用的。莱哈脱告诉他,要想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文学里头弄出一些头绪,就该先从这些书着手。克利斯朵夫素来尊重比他博学的人的意见,便恭恭敬敬的听了他的话,当晚就开始看了。他第一想把所有的宝物看一个大概。
  他先认识了一大批法国作家,从第一流到不入流的都有,尤其是不入流的占到绝大多数。他翻了翻诗歌,从拉辛,雨果,到尼凡诺阿,夏伐纳,一共有二十几家。克利斯朵夫在这座森林中迷失了,便改道走进散文的领域。于是又来了一大批知名与不知名的作家,例如皮伊松,梅里美,玛德·勃仑,伏尔泰,卢梭,米尔博,玛萨特等。在这些法国文选中,克利斯朵夫读到德意志帝国的开国宣言;又读到一个叫做弗雷特烈—公斯当·特·罗日蒙的作家描写德国人的文字,说:“德国人天生的宜于过精神生活,没有法国人那种轻佻而喧闹的快乐脾气。他们富有性灵,感情温婉而深刻,劳作不倦,遇事有恒。他们是世界上最有道德的民族,也是寿命最长的民族。作家人才辈出,美术天赋极高。别的民族常以生为法国人英国人西班牙人自豪,德国人却对于全人类都抱着一视同仁的热爱。而且以它位居中欧的地势来说,德国似乎就是人类的心和脑。”
  克利斯朵夫看得累了,又很惊讶,阖上书本想道:“法国人很有度量,可不是强者。”
  他另外拿起一册。那是比较高一级的东西,为高等学校用的。缪塞在其中占了三页,维克多·杜吕哀占了三十页。拉马丁占了七页,蒂哀占了将近四十页。《熙德》差不多全本都选入了(只删去了唐·第爱格和洛特里葛的对白,因为太长),朗弗莱因为极力为普鲁士张目而攻击拿破仑一世,所以在选本中所占的地位特别多,他一个人的文字竟超过了十八世纪全部的名作。左拉的小说《崩溃》中所写的一八七○年普法之役法国惨败的情形,被选了很多篇幅。至于蒙丹,拉·洛希夫谷,拉·勃吕伊哀,狄德罗,斯汤达,巴尔扎克,福楼拜,简直一个字都没有。反之,在别本书里所没有的巴斯①加,本书里倒以聊备一格的方式选入了;因此克利斯朵夫无意中知道这个十七世纪的扬山尼派信徒"曾经参加巴黎近郊的保·洛阿依阿女子学院……"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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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以上所述,完全证明德国人选的法国文学集轻重倒置,不伦不类。
  ②克利斯朵夫所看到的法国文学选集,一本是《中等学校适用法国文学选读》,温杰拉德编,一九○二年第七版,斯特拉斯堡印行;另一本是《法国文学》,埃里格与其葛合编,丹特林改订,汉堡一九○四年版。——原注
  克利斯朵夫正想把一切都丢开了,他头昏脑胀,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对自己说:“我永远弄不清的了。"他没法整理出一些见解,把书翻来翻去,花了几个钟点,不知道读什么好。他的法语程度原来就不高明,而等到他费尽气力把一段文字弄明白了,又往往是毫无意义的空话。
  可是这片混沌中间也有些闪铄的光明,击触的刀剑,喑噁叱咤的字眼,激昂慷慨的笑声。他从这一次初步的浏览上面慢慢的得到一些印象了,这也许是编者带着偏见的缘故。那些德国的出版家,故意挑选法国人批评法国而推重德国的文章,由法国人自己来指出德国民族的优秀和法国民族的缺点。他们可没想到,在一个象克利斯朵夫那样思想独往独来的人心目中,这种衬托的办法倒反显出法国人自由洒脱的精神,敢于指摘自己,颂扬敌人。法国的史学家米希莱就很恭维普鲁士王弗里德里希二世,朗弗来也颂扬特拉法尔加一役中的英国人,十九世纪的法国陆军部部长夏拉赞美一八一三年代的普鲁士。拿破仑的敌人诋毁拿破仑的时候,还没有一个敢用这种严厉的口吻。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在这些刻薄的嘴里也不能幸免。在路易十四的时代,那些戴假头发的诗人也一样的放肆。莫里哀对什么都不留情。拉封丹对什么都要嘲笑。布瓦洛呵斥贵族。伏尔泰痛骂战争,羞辱宗教,谑弄祖国。伦理学家,作家,写讽刺文章的,骂人文章的,都在嘻笑怒骂上面用功夫。那简直是藐视一切。老实的德国出版家有时为之吓坏了,觉得需要求个良心平安;看到巴斯加把士兵跟厨子,小偷,流氓混为一谈的时候,他们便替巴斯加申辩,在附注里说他要是见到了现代的高尚的军队,决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们又赞扬莱辛的改作拉封丹的《寓言》,原来是乌鸦受了吹拍而把嘴里的乳饼给狐狸吃了,莱辛却把乳饼改成一块有毒的肉,使狐狸吃了死掉:
  “但愿你们永远只吃到毒药,可恶的谄媚的小人!”
  出版家在赤裸裸的真理前面,好似对着强烈的阳光一样睁不开眼睛;克利斯朵夫却觉得非常痛快:他是爱光明的。但他看到有些地方也不免吃惊;一个德国人无论怎么样独往独来,总是奉公守法惯的,在他眼里,法国人那种毫无顾忌的放肆,的确有点儿作乱犯上的意味。而且法国式的挖苦也把他弄糊涂了,他把有些事看得太认真,至于真正否定的话,他倒认为是好笑的怪论。可是诧异也好,吃惊也好,总之他是慢慢的被迷住了。他不想再整理他的印象,只是随便从这个感想跳到另一个感想,生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法国小说的轻松快乐的气息:——夏福,赛瞿,大仲马,梅里美诸人的作品,使他非常痛快;而不时还有大革命的浓烈粗犷的味道一阵阵从书本中传出。
  快天亮的时候,睡在隔壁屋里的鲁意莎醒来,从克利斯朵夫的门缝里看见灯还没熄。她敲着墙壁,问他是不是病了。一张椅子倒在地板上;她的房门忽然给打开了:克利斯朵夫穿着衬衣,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书本出现了,做着庄严而滑稽的姿势。鲁意莎吓得从床上坐起,以为他疯了。他哈哈大笑,舞动着蜡烛,念着莫里哀剧本中的一段台词。他一句没念完又噗哧笑了出来,坐在母亲床脚下喘气;烛光在他手里摇晃。这时鲁意莎才放了心,好意的嘀咕道:
  “什么事呀?什么事呀?还不睡觉去!……可怜的孩子,难道你真的发疯了吗?”
  他照旧疯疯癫癫的说:“你得听听这个!”
  他说着坐在她床头,把那出戏从头再念起来。他仿佛看到了高丽纳,听到她那种夸张的声调。鲁意莎拦着他,嚷着:
  “去罢!去罢!你要着凉了。讨厌!让我睡觉!”
  他还是不动声色的念着,装着浮夸的声音,舞动着手臂,把自己笑倒了,他问母亲是不是妙极。鲁意莎翻过身去钻在被窝里,掩着耳朵说:
  “别跟我起腻!……”
  可是听到他笑,她也暗暗的笑了。终于她不作声了。克利斯朵夫念完了一幕,再三追问她意见而得不到回答的时候,俯下身子一看,原来她已经睡熟了。于是他微微笑着,吻了吻她的头发,悄悄的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他又回到莱哈脱家去找书。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他吞了下去。他多么想爱那个高丽纳与无名女郎的国家,他心中那么丰富的热情找到了发泄的机会。便是第二流的作品,也有片言只语使他呼吸到自由的气息。他还加以夸张,尤其在满口赞成他的莱哈脱太太前面。她虽是毫无知识,也故意要把法国文化跟德国文化作对比,拿法国来压倒德国,一边是气气丈夫,一边因为在这个小城里闷死了,借此发发牢骚。
  莱哈脱听了大为不平。他除掉本行的学科以外,其余的知识只限于在学校里得来的一些。在他看来,法国人在实际事务上很聪明,很灵巧,很和气,会说话,但不免轻佻,好生气,傲慢,一点都不严肃,没有强烈的感情,谈不到真诚,——那是一个没有音乐,没有哲学,没有诗歌(除掉布瓦洛,贝朗瑞,高贝以外)的民族,是一个虚浮,轻狂,夸大,淫猥的民族。他觉得贬斥拉丁民族不道德的字眼简直不够用;因为没有更适当的名词,他便老是提到轻佻两个字,这在他的嘴里,象在大多数德国人嘴里一样,有种特别不好的意思。临了他又搬出颂扬德国民族的老调,——说德国人是道德的民族(据赫尔德说,这就是跟别的民族大不相同的地方),——忠实的民族(其中包括真诚、忠实、义气、正直等等的意思),——卓越的民族(象费希特说的),——还有德国人的力,那是一切正义一切真理的象征,——德国人的思想,——德国人的豪爽,——德国人的语言,世界上唯一有特色的语言,和种族一样保持得那么纯粹的,——德国的女子,德国的美酒,德国的歌曲,……"德国,德国,在全世界德国都是高于一切!”
  克利斯朵夫表示不服。莱哈脱太太跟着哄笑。他们三个一起直着嗓子大叫大嚷,但还是很投机,因为他们知道彼此都是真正的德国人。
  克利斯朵夫常常到这对新朋友家里去谈天,吃饭,和他们一起散步。丽丽·莱哈脱很宠他,替他做些很好的饭菜,很高兴能借此机会满足一下她自己的食欲。她在感情方面和烹调方面都体贴得不得了。庆祝克利斯朵夫生日的时候,她特意做了一块蛋糕,四周插着二十支蜡烛,中央用糖浇成一个希腊装束的肖像,手里抱着一束花,代表伊芙琴尼亚。克利斯朵夫虽然嘴里反对德国人,骨子里是十足地道的德国人,对她那股真情的不大高雅的表现大为感动。
  至诚的莱哈脱夫妇还会想出更细腻的方法来证明他们的友情。只认识几个音符的莱哈脱,听了太太的主意,买了克利斯朵夫的二十本歌集,——(这是那出版家卖出的第一批货),——分送给他各地教育界方面的熟人;他又教人寄了一部分给来比锡和柏林两地的书铺,那是他为了编教科书而有往来的。这种瞒着克利斯朵夫所做的又动人又笨拙的推销工作,暂时也并没一点儿效果。分散出去的歌集似乎不容易打出路来:没有一个人提到它。莱哈脱夫妇眼看社会这样冷淡非常伤心,觉得幸而没有把他们的举动告诉克利斯朵夫;否则非但不能使他安慰,反而要加增他的痛苦。可是实际上什么都不会白费的,人生就不少这样的例子;任何努力决不落空。可能多少年的杳无音讯;忽然有一天你会发觉你的思想已经有了影响。克利斯朵夫的歌集就是这样的迈着小步,踏进了少数人士的心坎,他们孤零零的待在内地,或是因为胆小,或是因为打不起精神而没有对他说出他们的感想。
  只有一个人写信给他。在莱哈脱把集子寄出了三个月以后,克利斯朵夫收到一封挺客气的,热烈的,表示写的人非常感动的信,用的是老式的体裁,发信的地方是图林根邦的一个小城,署名是大学教授兼音乐导师彼得·苏兹博士。
  那真使克利斯朵夫愉快极了,但他在莱哈脱家把搁在口袋里忘了好几天的信拆开来的时候,莱哈脱夫妇比他更愉快。他们一同看信。莱哈脱夫妇彼此丢着眼色,克利斯朵夫并没注意。他当时满面春风,可是莱哈脱发见他把信念到一半忽而沉下脸来,停住了。
  “嗯,干吗你不念下去了?"他问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把信望桌上一扔,愤愤的说:“嘿!岂有此理!”
  “怎么啦?”
  “你去看吧!”
  他背对着桌子,站在一边生气了。
  莱哈脱和太太一起念着,看来看去全是些佩服到五体投地的话。
  “怎么回事?我看不出呀……”
  “你看不出?你看不出?……"克利斯朵夫嚷着,拿起信来送到他眼前,"难道你不识字吗?你没看出他也是个勃拉姆斯党吗?”
  莱哈脱这才注意到:那位音乐导师的信里有一句话把克利斯朵夫的歌比之于勃拉姆斯的歌。克利斯朵夫叹道:
  “嘿!朋友!我终算找到了一个朋友……可是刚找到就失掉了!”
  人家把他跟勃拉姆斯相比,他气死了。以他的脾气,他竟会马上写一封莽撞的复信去;最多在考虑之下,以为置之不理是最世故最客气的办法了。幸而莱哈脱一边笑他的生气,一边拦着他,不让他再胡闹。他们劝他写一封道谢的信。但这封信因为是不乐意写的,所以很冷淡很勉强。彼得·苏兹的热心可并不因之动摇,又写了两三封非常亲热的信来。克利斯朵夫对书翰一道素来不大高明;虽然感于对方的真诚而有点儿回心转意,他还是让他们的通信中断了。结果苏兹也没消息了。克利斯朵夫也忘了这件事。
  现在他每天都看到莱哈脱夫妇,往往一天还看到好几次。晚上,他们差不多老在一起。孤独了一天之后,他生理上需要说些话,把心里想到的一起倒出来,不管人家懂不懂,也需要嘻嘻哈哈笑一阵,不问笑得有理无理,他需要发泄,需要松动一下。
  他弄点音乐给他们听:因为没有别的方法对他们表示感激,便几小时的坐在钢琴前面弹奏。莱哈脱太太完全不懂音乐,好不容易的压着自己,才不至于打呵欠;但因为她喜欢克利斯朵夫,也就装做很有兴趣。莱哈脱虽然并不更懂,可对于某些音乐有种生理上的反应;那时他会受到剧烈的感动,甚至于眼泪都冒上来;他自己认为这种表示简直是胡闹。别的时候,可就毫无影响:他只听见一起喧闹的声音。一般而论,他为之感动的往往是作品中最平凡的部分,最无意义的段落。夫妻俩自命为了解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也很愿意这么相信。当然他常常存着俏皮的心跟他们开玩笑,弹些毫无价值的杂曲,教他们以为是他作的。等到他们大捧特捧的称赞完了,他才说出他的恶作剧。于是他们提防了;从此以后,只要他用着莫测高深的神气奏一个曲子,他们就疑心他又来捣鬼,便尽量加以批评。克利斯朵夫听任他们说,附和他们,说这种音乐的确不值一文,随后忽然哈哈大笑:
  “哎,混蛋!你们说得一点不错!……这是我作的呀!”
  他因为耍弄了他们而乐死了。莱哈脱太太有点儿生气,过来把他轻轻的打一下;但他那种天真的傻笑使他们也跟着笑起来。他们决不以为自己是不会错的。既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们就决定以后丽丽·莱哈脱永远管批评,她的丈夫永远管恭维:这样,他们可以有把握两人之中必有一个能合乎克利斯朵夫的意思了。
  在他们眼里,克利斯朵夫的可爱倒并不在于他是音乐家,而是因为他忠厚老实,有点疯癫,可是诚恳,有朝气。人家说他的坏话反而增加他们对他的好感:他们象他一样给小城里的空气闪得发慌,也象他一样的直爽,凡事要凭自己的头脑判断,所以他们拿他看做一个不懂世故的大孩子,吃了坦白的亏。
  克利斯朵夫对两位新朋友并不抱什么幻想;他想到他们不了解——永远不能了解自己最深刻的一方面,觉得不胜怅惘。但他缺乏友谊而极需要友谊,所以他们能多少喜欢他已经使他感激不尽了。最近一年的经验告诉他不能再苛求。要是在两年以前,他决没有这种耐性。他想起对待可厌而善良的于莱一家多么严厉,不禁又后悔又好笑。哦!他尽然学乖了!……他叹了口气,心里对自己说:“可是能有多久呢?"想到这个,他笑了笑,同时也觉得安慰了。
  他多希望能有个朋友,一个懂得他而和他心心相印的朋友;可是他虽然年轻,对于社会已经有相当的经验,知道这种心愿是最不容易实现的,而他亦不能希求比以前的真正的艺术家更幸福。这一类的人的历史,他已经知道了一点。莱哈脱的藏书中,有一部分使他认识了十七世纪德国音乐家的艰苦的经历。那时战乱频仍,疫疠流行,家破国亡,整个民族受着异族的蹂躏,心灰意懒,既没有奋斗的勇气,对任何东西也没有兴趣,只希望早死以求安息;在这样的环境中,①伟大的心灵——特别是英勇的许茨,——始终不懈的趱奔②着他的前程。克利斯朵夫想道:“看了这种榜样,谁还有抱怨的权利?他们没有群众,没有前途,只为了自己和上帝而写作。今天写的明天也许就会毁掉,可是他们继续写着;他们并不丧气,什么都不能动摇他们乐天的心情。他们只要能歌唱就满足了,只要能活着,能挣口苦饭,能把他们的思想在艺术上表现出来,找到两三个既不是艺术家,也不能了解他们的老实人真心的爱他们:除此以外对人生也就不再要求什么。——而他克利斯朵夫,怎么敢比他们更苛求呢?人生有个最低限度的幸福可以希冀,但谁也没权利存什么奢望:你想多要一点幸福,就得由你自个儿去创造,可不能向人家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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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十七世纪正是三十年战争(1618—1648)的时代,日耳曼各邦的政治情形极为混乱
  ②许茨(1585—1672)在音乐史上被称为德国音乐的始祖
  想到这些,他心平气和了,更喜欢那对老实的莱哈脱夫妇了。他万万没想到连这点儿最后的友情也得被人剥夺。
  他没想到内地人的恶毒。他们的仇恨,因为是没有目标的,所以更消不掉。真有名目的仇恨,一朝达到了目的,恨意就会慢慢的解淡。但为了无聊而作恶的人是永远不肯罢休的;因为他们永远无聊。而克利斯朵夫便成了他们消闲的牺牲起。他固然被打倒了,但居然没有垂头丧气的表现。他固然不再麻烦人,但也不把人家放在心上。他一无所求,人家对他毫无办法。他和他的新朋友在一起很快活,全不理会旁人对他作何感想,有何议论。这种情形教人看了有气。而莱哈脱太太教人更气。她不顾全城的清议而公然结交克利斯朵夫,就是和她平日的态度一样有心触犯舆论。丽丽·莱哈脱对人对事都没有惹是招非的意思;她不过独行其是,不问旁人的意见罢了。但这一点就是最可恶的挑衅。
  大家暗中留神他们的行动。他们却毫不提防。克利斯朵夫是放肆惯的,莱哈脱太太是糊里糊涂的,他们一同出去的时候,或是晚上靠在阳台上谈笑的时候,都不知道顾忌。他们在举动方面非常亲热,不知不觉给了人造谣生事的材料。
  一天早上,克利斯朵夫接到一封匿名信,卑鄙龌龊的说他是莱哈脱太太的情夫。他看着愣住了。他连跟她调情打趣的念头都从来没有;他太方正了,对奸淫象清教徒一样的痛恨,甚至想到这种事就受不了。欺侮朋友的妻子在他眼中是罪大恶极的行为;而对丽丽·莱哈脱,他尤岂不可能犯这个罪:她长得一点儿不美,凭什么会引起他的热情呢?
  他又羞又难堪的去看他的朋友,发觉他们也一样的局促不安。他们也每人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不敢说出来;三个人暗中互相留神,同时也留神自己,不敢随便有所动作,也不敢说话,慌慌张张的闹得很僵。要是丽丽·莱哈脱一时恢复了天真的本性,嘻嘻哈哈,胡说乱道的时候,她的丈夫或者克利斯朵夫会突然瞪她一眼,使她愣了一愣,马上想起匿名信的事而慌起来;克利斯朵夫和莱哈脱也跟着慌了。各人都在心里想:
  “他们知道没有?”
  他们彼此不露一点口风,竭力想过着从前一样的生活。
  然而匿名信继续不断的来,而且措辞越来越下流,使他们骚乱不堪,屈辱得没法忍受。他们收到了就各自躲在一边,没有勇气原封不动的扔在火里,偏偏手指颤危危的拆开来,心惊肉跳的展开信纸,而一读到那些怕读到的字句,题目相同而内容略有变化的辱骂,——存心捣乱的人所造的荒唐无稽的谣言,都悄悄的哭了。他们想来想去也猜不出谁在那里跟他们缠绕不休。
  有一天,莱哈脱太太痛苦得忍不住了,把她所受的迫害告诉了丈夫;而他也含着泪说他受着同样的痛苦。要不要告诉克利斯朵夫呢?他们不敢。可是总得通知他,要他谨慎一些才好。——莱哈脱太太红着脸才说了几个字,就大为奇怪的发觉,克利斯朵夫也一样的收到那些匿名信。人心险毒到这种死不放松的田地,使他们怕起来了。莱哈脱太太以为全城的人都在阴损他们。但他们非但不互相支持,反而都泄了气。他们不知道怎办。克利斯朵夫说要去砍掉那个人的脑袋。——但那个人是谁呢?而且也只能替造谣的人多添些资料……把那些信交给警察署罢,那更要把谣言传布出去……假作痴呆又不可能了。他们的友谊已经受了影响。莱哈脱绝对相信太太和克利斯朵夫都是正人君子,可也不由自主的要猜疑了。他觉得这种猜疑是可耻的,荒唐的;他有心让太太和克利斯朵夫单独在一块儿。但他痛苦不堪;而丽丽也看得很明白。
  在她那方面,情形可更糟。她和克利斯朵夫一样,从来没想到什么调情。然而那些谣言暗示她一种可笑的念头,以为克利斯朵夫也许真的爱着她;虽然他连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她认为至少应当防卫一下,当然不是言语之间有什么明白的表示,而是用一些笨拙的方法;克利斯朵夫先还不懂,等到明白了,他可气坏了。那太胡闹了!说他会爱上这个又丑又平凡的小布尔乔亚!……而她竟相信这回事!……而他又没法辩白,没法对她和她的丈夫说:
  “得了罢!你们放心!决没有这种危险的!……”
  不,他不能得罪这一对好人。并且他觉得:她怕给他爱上,骨子里就因为她有点儿爱他的缘故;而这种荒唐的传奇式的念头,的确是那些匿名信种下的根。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那么僵,那么难堪,继续不下去了。丽丽·莱哈脱只有嘴巴强,而没有坚强的性格,对着当地人士的阴险没了主意。他们想出种种借口来避不见面,什么“莱哈脱太太不舒服……莱哈脱有事……他们上外埠去待几天……"等等,都是些笨拙的谎话,常常无意之中露出破绽来。
  克利斯朵夫可比较痛快,他说:
  “咱们分手罢,可怜的朋友们!咱们都不够强。”
  莱哈脱夫妇一起哭了。——但决绝之后,他们的确松了口气。
  城里的人大可得意了。这一回克利斯朵夫的确是孤独了。大家剥夺了他最后呼吸到的一口气;——这口气便是温情,不论怎么淡薄,但少了它一个人的心就不能活的。

  不,他早就不许自己存任何幻想了!他甚至不敢让自己有高兴的念头!

  时间的皱

  只有刚开始服刑的新的囚犯,最初几年才相信每一次叫他带着东西走出牢房都是恢复自由的召唤,把每一次关于大赦的消声传闻都当做天使的号音。其实把他叫出车房,无非是为了向他宣读一份可恶的什么文件,接着把他推到另一间牢房里去,那是层次更低、更暗,空气同样混浊不堪。而大赦则一拖再拖——从胜利纪念日拖到十月革命节,从十月革命节拖到最高苏维埃举行全体会议,大赦像肥皂泡那样破灭,要么只宣布赦免窃贼、骗子、逃兵,而打过仗、吃过苦的人则一次次失望。

  1

  为了欢乐,造物主在我们心上所创造的那些细胞,也都由于没有用处而渐渐衰亡。胸中供信心栖身的那几个立方厘米的空间,也因经年空置而萎缩。

  纪及病倒了。而在王小雯出院之前,他还一直没事,没白没黑地奔波——整个抢救和康复出院的日子拖了十几天,好在人最后没事了,这才让人舒出一口气。我发现纪及最初的惊悸过去之后,很快就能沉静下来。他一个人料理病人,为她守夜,换洗衣服,喂饭,简直是无微不至。医院的大夫和护士们都把他当成了病人的男友,私下对我说:“多老实本分的男人哪,怎么会把姑娘害成这样?”我告诉他们:“不,不是因为他……他们两人真心相爱;他非常爱她……”

  尝够了幻想破灭的滋味,做够了获释回家的美梦,最后,他只想回到自己那美好的流放地,回到自己心爱的乌什一捷列克!是的,那是他心爱的地方!说也奇怪,正是从这医院里,从这个大城市,从这个奥列格觉得自己适应不了、而且恐怕也不想去适应的结构复杂的世界遥想他那一角流放之地,着实感到十分亲切。

  “那为什么还会这样?”这是医院的人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乌什一捷列克的意思是“3棵白杨”。它因远在10千米以外的草原上也望得见的3棵古老的白杨而得名。3棵白杨挨得很近。它们不像一般白杨那样挺拔,甚至还有点腰弯背驼。它们大概都有400年的历史了。达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它们不再往上长,而是向旁边扩展,在一条主要的灌溉渠上方织成浓密的萌盖。据说,这样的老树当年村子里还有不少,但在1931年布琼尼镇压哥萨克人的时候都被砍光了。后来这种树就再也植不活。不管少先队员们栽多少,一抽芽就被山羊啃得活不了。只有美洲枫树在区委会门前的大街上还能扎根成活。

  我说不出,因为我知道的也并不比这些人更多。

  在世上,是要爱你从孩提时期就苦恋、对耳闻目睹的一切都习以为常的地方呢?还是爱第一次对你说“行啦,不用押送了!您自己去吧!”的地方?

  因为没有家人知道,伺候病人的事情只有纪及和我分担。我要为其取一些东西、拿药等,而病房内的事情也只有纪及来做了。开始的日子里病人不能自理,纪及要帮她擦洗换衣、大小解之类。她睡着了时,他就伏在床边,这样一直陪伴一夜夜、一天天。

  迈开自己的两条腿走!“带上你的铺盖,走吧!”

  我在二楼的走廊处几次碰到蓝毛。我认为这个家伙是在暗中监视病人、我和纪及。我问纪及:最早你是怎样得知小雯住院的消息?他说:“自己赶来时已经很晚了,小雯苏醒过来一次——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交给护士一个纸条,上面是我的电话号码。”“那么是谁送她来的?她吃药后又是怎么被发现的?”纪及说不清楚。我说,“你必须弄清这些细节,因为这些至关重要。”纪及咬紧牙关摇头:“是的,我问过她,可她总是把头转到一边。我不能再问了,现在重要的是让她快些康复。总有一天她会说出来的,她会的——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那是获得半自由时的头一夜!监督处暂时还监视着他们,不让进村子里去,但允许随便睡在内务部大院的干草棚下面。棚檐下几匹站着不动的马整夜轻轻地嚼着干草——再也想像不出比这更甜美的声音了!

  我同意纪及的判断。但我想正是因为他突然出现在医院里,也就一下打乱了某些人的计划。我想象中蓝毛一定与这个恶性事件有关——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他把王小雯送到这里来的,想无声无息地处理,待到病人出院,把一切都瞒下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么这家伙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纪及出现在这里。是的,小雯爱着纪及,她从死亡的边缘刚刚挣扎回来,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纪及。她甚至没有告诉父母和弟弟……

  然而奥列格半宿没能睡着。院子的石铺地面被月亮照得整个儿泛白,于是他像个精神失常的人起来按对角线方向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没有任何降望哨,没有任何人看着他,在高低不平的院子里他幸福地走着,磕磕绊绊,昂首仰望白色的夜空,似乎一直在朝某个地方走去,又仿佛担心来不及赶到,似乎明天不是要去一个不毛之地的小村子,而是要进一个凯歌高奏的广阔世界。南方早春的温暖空气里没有一点儿宁静:如同一个布局松散的大火车站上空机车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彻夜呼应,从村子的各个角落整夜都有毛驴和骆驼在各自的围栏和院子里像吹号似地发出急切、得意的嘶鸣,表达它们求偶的情欲和对传宗接代的信心。这种求仍的呼声在奥列格本人的胸中引起了共鸣。

  蓝毛在楼梯口那儿不耐烦地吸烟。他戴了黑眼镜,以为别人认不出来。我相信他在远远地瞄着我们。等着吧,你这个恶棍如果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一定会遭到报应。

  难道还有比你度过这样一夜更为可爱的地方吗?

  小雯出院了。因为她的身体还相当虚弱,纪及要把她接到自己的宿舍里。小雯一开始不同意,后来由于纪及的一再坚持,她只好顺从下来。我们三个乘了一辆出租车,我坐在前边,他们两个在后边。一路上,我从反光镜中几次看到小雯亲吻纪及,眼睛里泪花闪烁。

  就在那天夜里,他又恢复了希望和信心,尽管他已多次责备过自己。

  这期间我除了为他们送去一些吃的东西之外,尽可能不在纪及那儿停留。我想让他们更多地待在一起,因为这是一段特别的时间,他们将有许多话要说。一次巨大的不幸和创伤,往往也是一次新生的机会。听医生说抢救这样的病人需要洗胃,需要将她吃进的东西全部冲刷出来。“危险吗?”“是的,幸亏送来及时,她吃进的药量太大了……”洗,呕吐,再洗,吐尽一切。是的,一切昨日的污脏与毒素都要倾吐一空,从而使其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经过劳改营的生活以后,流放者的世界不能说是残酷的,尽管这里在灌溉季节也会为争水而舞动农具进行械斗,有时还砍脚。流放者的世界宽广得多,轻松得多,不那么单调。但这里也有它残酷的一面,要往地下扎根可不那么容易,要让茎部吸收养分也不那么容易。还得左躲右闪,不让监督处把你打发到150千米的沙漠腹地去。还得找一个茅屋栖身,付点钱给女房东,可实际上找不出什么东西来支付。每天的面包得花钱去买,还得在食堂里买点什么。必须找到工作做,可是挥了7年十字镐,怎么也不愿拿起农具去灌水种地。虽然村里的一些寡妇有土房、自留园甚至奶牛,也都愿意招一个单身流放者做丈夫,但他觉得把自己卖出去当男人还为时尚早,因为生活似乎并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两天之后,小雯才离开了纪及的宿舍。我一跨进他的屋子,鼻孔里全是一种栀子花的气味——小雯喜欢这种花,纪及就为她插了一大束。而纪及却对这种气味过敏,她一离开就立即把花撤掉了。两天时间里纪及的鼻腔因为栀子花的刺激,说话一直瓮声瓮气的:“小雯以为我感冒了呢。”我注意到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也就是说他们两天来一直是睡在一起的。纪及说,“我本来是在外间打一个地铺的……两天两夜,她大部分时间都偎在我的怀里。她不太说话,闭口不提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不想逼她说。临走的时候她只重复一句话,就是只爱我,不爱任何人。还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我了。”

  以前在劳改营里的时候,估计有多少个男人到了外面也不会剩下,囚犯们以为只要摆脱了押解者的监视,碰上的第一个女人也就是你的了。都以为她们孤孤单单,整天哭哭啼啼,除了男人什么也不想。但到了村里一看,孩子多得不得了,妇女们也似乎整天忙于自己的生活,不论是单身女人还是姑娘们,都不愿就那么同居,而一定要正式结婚,并在村子里显而易见的地方盖一座房屋。乌什一捷列克的风俗习惯还是延续上一个世纪的。

  “这两天等于是你们的新婚之日……”

  奥列格早已不受押解者的监视了,可他还是像关在铁丝网围墙之内的那些年头一样,过着没有女人的日子,尽管村里也有像画上那样的黑头发的希腊女子和勤劳的日耳曼金发姑娘。

  “算不得新婚,我们只是抱在一起……在她说出自己的秘密之前,我们都不会真正在一起的。”

  他们被送往流放地的单子上已写明永久性,奥列格理智上也认了命,准备永久性地呆下去,不可能设想还有任何其他办法。可是就在这里结婚——这想法不知为什么却不往心里去。贝利亚被推倒了,他那中空的塑像也顷刻间轰隆隆地坍塌了,大家都在期待发生剧变,然而变化像爬行般缓慢,且又是微小变化。后来,奥列格找到了从前的那个女朋友——她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流放地跟她通过几封信。他还打算跟很早以前在列宁格勒相识的一个女子通信,好几个月一直指望她会到这里来。(然而,谁会抛弃列宁格勒的住宅,到他这鬼地方来?)就在这时肿瘤出现了,它以持续难忍的疼痛排斥了其他的一切,连女人也不比一般的好』动人更有吸引人的地方了。

  看着他没有一点光泽的脸庞,越凹越深的双眼,一时不知说点什么才好。“最对不起的一个人……”我嗫嚅着。

  奥列格体会到,流放不只是有使人心情压抑的一面——这一点即使根据文学作品,人人也会知道(不是你所喜欢的地方;不是你所愿意与其相处的人),而且还有使人感到解脱的一面——这一面很少有人知道:从怀疑中、从对自己负责的约束中解脱出来。倒霉的倒不是被流放的人,而是领到带有“第39条”污点的身份证的那些人,他们必须不停地奔波,设法安身,寻找工作,可是又到处碰壁,老是为每一个细节的失检而责备自己。可来到流放地,囚犯反而觉得名正言顺,因为不是他心血来潮要到这里,所以谁也不能把他从这里赶走!当局已为他作了安排,他已不再担心会失去某处的好位置,不再为谋求更好的待遇而忙活。他知道他只有这惟一的一条路可走,这样倒也使他精神振奋。

  “这是她说的。可我想也许恰好相反……”他久久地望着窗外。那是一座老房子的锌皮屋顶。

  现在,身体开始康复的奥列格,又面对着错综复杂的生活,他为有乌什一捷列克这样一小块福地而感到愉快,那里为他作了一定的安排,那里一切都清清楚楚,那里大家似乎也把他完全当做公民看待,很快他就会像回家一样回到那里去。那边已有一些亲缘的纽带在牵动着他,他也由衷想把那个地方称为“我们那儿”。

  我不明白。纪及的病除了疲劳之外,更多的是深长的痛苦和惊惧造成的。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场折磨。长期的爱与徘徊,结果却换来了对方的一场生死搏斗。一个弱女子如果不是面临了一次难以战胜的恐惧、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是万万不可能做出这种选择的。纪及那副缜密的头脑当然会推理出许多原由,作为一个恋爱中的人,没有谁会比他更敏感、更接近那个谜底。他只把一切都淹没在沉默中。一连几天他都在高烧,后来又是巨咳。像是感冒的症状。我要陪他去医院,他却坚拒。最后我只得把医生请到他的宿舍里来。总算退烧了,人脱了一层皮。我发现愈加瘦削的纪及仰躺在那儿,眼窝深陷,眉骨高耸,多少像个异族人。他闭合的双目给人一种肃穆感,甚至连棕黑色的皮肤也加重了这种神色。我们相识一年多来,许多时候,当我正视他的一瞬,心里偶尔还是要泛起一股莫名的紧张。我常暗中告诉自己:你比他年龄大,经历也比他复杂,你是兄长呢。可话是这么说,在某个安静的时刻,我仍然还会被某种神秘的拘束感给攫住。这是真的。这会儿我暗暗端量,发现他像一个完美的雕塑,五官棱角分明,在暗淡的光线下像一种特别的金属,发散出微弱的光辉。我甚至在想,王小雯或于甜,姑娘们只要切近地了解或接触他,就会产生出一种深刻难解的爱恋。还有,就是他深藏不露的某种蕴含,某种可感而不可知的男性内容,这一切都会产生深长的吸引力。他长期严苛的学术生涯,还有神秘的家世渊源,都在其身上化合成一种难以诠释的气质。这是无法言说的,然而也是不可抵御的。

  在这之前,奥列格在乌什一捷列克呆的一年里有9个月是生病,所以很少仔细观察那里的景色和生活的细微之处,很少仔细地欣赏。对一个病人来说,草原似乎灰尘太多,阳光似乎过于灼人,宅旁的园地似乎被烤得过焦,和泥制作砖坯似乎太费力气。

  2

  而现在,就像那些叫春的毛驴一样,当生命的号角又在他身上吹响的时候,奥列格一边在这个树多、人多、色彩多样、砖房座座的医疗中心的小径上漫步,一边满怀深情地回忆起乌什一捷列克那个世界里平淡无奇的一草一木。那个平淡无奇的世界对他来说是更为可贵的,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世界,至死是自己的,水流是自己的世界,而这里却是临时的,暂住的。

  我开始从头梳理,着手把一部书的提纲写出来。我反复想着纪及说的“平行文本”,惟担心自己能力不逮。我将自己要写的这一沓文字命名为《东巡》。因为我从一个千古帝王身上看到了人生的漫长旅程,而这旅程又似乎浓缩成最后的三次抑或两次——而且全部都与徐福的船队出海有关。对于一个以惊人的武力征服了天下的帝王来说,齐国故地成为他生命中最后的难解之谜,这种神秘感直到死亡来临的一刻都没有解除。这些无尽的隐秘都包藏在时间的皱褶之中,要让其哪怕得到一次稍稍的呈现,都需要一只巨手去仔细抻理。然而这是无比困难的工作,我一直对自己的能力心存疑惑。

  他回想起草原上的“茹桑”——苦味有如黄连,又是那么使人感到亲切!他也想起了多刺的“让塔克”。还想起刺儿更多的“金吉尔”,这种植物会爬满篱笆,五月里开紫花,芬芳袭人,有如丁香。还有那“芝杜”树——它的花香浓得令人头晕,一如欲念超过限度、香水喷得过多的女人。

  千古一帝死在东巡之路上。

  这又是多么奇怪,一个同俄罗斯的小片丛林、小块田地感情上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俄罗斯人,总是眷恋俄罗斯中部那沉静而拘谨的自然景色,可是在被迫永久流放到这里来以后,竟会爱上这个时而炎热、时而狂风突起的荒僻旷野,把无风的阴天当做休息日,雨天则视若过节,而且,直到老死都住在这里似乎也俯首听命。他对像萨雷姆贝托夫、捷列根诺夫、毛乌凯耶夫、斯科科夫兄弟这样一些人似乎已经有了感情,尽管还没有掌握他们的语言;透过虚妄与虔诚相混的心态乃至感情的冲动,透过他们对古老氏族的愚忠,他看出这是一个本质上纯朴的民族,永远都是坦诚相见,以美好的愿望报答美好的愿望。

  他的陵墓不得发掘,后人视为畏途。而这在有着勘探癖和发掘癖的现代人来说,是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人们只是极其谨慎地从边缘那儿掘开了一角,即发现了让世界惊叹的兵马俑——一小部分,他们个个甲胄在身,神情迷茫,全部望向东方……

  奥列格已经34岁了。所有的大专院校都不收35岁以上的学生。他已经永远得不到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了。没有这种机会也就算了。还是在前不久他从一个砖坯工提升为土地测量员助手(他向卓娅说是测量员,那是撒了个谎,其实只是助手,工资为350卢布)。他的上司,区土地测量员,对于测杆上的刻度还不甚明了,因此奥列格的工作按说是够多的了,但他几乎没什么事情可做,因为集体农庄都有永久(又是永久)使用分给它们的那些土地的证书只是偶尔才需要他去把集体农庄的土地割出一部分作为扩大村镇建设使用。他还远不如一个米拉勒!这农田灌溉的主宰米拉勃,眼睛不看也能感觉出背后土地的水分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奥列格大概也会把生活安排得好些。但即使在目前,他回想起乌什一捷列克来心里也总是那么热乎乎的,只等疗程结束就回到那边去,哪怕健康只恢复了一半也要去那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帝王最后的旅程,也是他的终结之地,齐国,齐国,东方,东方——大海,三仙山。

  对自己的流放地怀着满肚子怨气,憎恨它,诅咒它,岂不更合乎情理?其实不然,就连本该受到讽刺作家鞭挞的事情,在奥列格看来也不过是笑料而已。就拿新来的校长阿本·别尔杰诺夫来说,他从墙上把萨夫拉索夫的《白嘴鸭》这幅画撕下来扔到了柜子后面(因为他看到画上有教堂,认为那是宗教宣传品)。还有那位区卫生局长,一位精力充沛的俄罗斯女同志,她经常在讲台上向区里的知识分子做报告,私下里却以两倍的价钱向当他的女士们销售一种新花色的中国绔纱,直到这种料子在区百货商店也出现了为止。还有,救护车常常是烟尘滚滚地疾驰而过,但往往不是运载病人,而是充当区委会的小轿车,要么就是给当官的家里分送面粉和奶油。还有,小小的零售店负责人奥列姆巴耶夫的“批发’买卖:在他的小小食品店里总是空空如也,然而房顶上——卖掉的商品的空箱子却堆积如山;他因超额完成销售计划而获得奖金,平时经常在店门口打瞌睡。卖东西他懒得零称零卖,懒得分散包装。对所有的权势人物都供应足了以后,他就去选他认为有资格的对象,悄悄地对对方说:“拿一箱通心粉去,要就是一箱”,“搬一袋白糖去,要就是一袋”。就这样,整袋或整箱的食品从仓库直接搬进住宅里去,可都作为奥列姆巴耶夫的零售营业额。还有,区委第三书记一心想以校外学员的身份通过中学毕业考试,可是任何一门数学他都一窍不通,于是夜里他偷偷地去向一个流放教师请教,送给他一张羊羔皮。

  东巡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大王最后灭亡的齐国又一度发生了什么?这是我沉默的朋友纪及思考最多的问题。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从东部归来后的发问:最后,徐福出海的船队所装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纪及的回答是——种子——不是一般的种子,而是思想的种子。是的,就此,一部多年不得完成的重要著作被注入了灵魂。这被他称为“内心的力量”。而我的“平行文本”也由此得以滋生。如果说这“平行文本”的一边是严密的史实与推理,那么它的另一边则应该是烂漫的想象。而想象的根柢仍然要扎在真实的泥土中,是历史的真相,是抻理开来的时间的皱褶。

  这一切只不过引起他微微一笑罢了,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在狠改营(劳改营)之后所见。不消说,在劳改营里待过之后,这里的什么事情不像笑话?什么事情不使你觉得像休息?

  人们都知道齐国的国都是富甲天下的临淄。关于这个富裕的都城,仍然是《史记》给予了充分的记载,已成为后来人张口成诵的篇章:“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末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搏蹋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气扬。”就是这样一个现代都市,物质丰饶到了如此地步,国力强悍到了如此地步。而伴随极其丰饶的物质,却是更为灿烂的思想,这就是天下驰名的“稷下学派”:临淄城的稷下学宫经历了最辉煌的齐威王齐宣王时期,云集天下名士,仅封为上大夫受到极大礼遇和尊崇的就有七十六人。这是天下学术与思想的中心,建筑宏伟,人数众多,是数千人的庞大队伍。黄老学派、阴阳五行、墨家、名家、纵横家、儒家,各种思想云集交错,百家争鸣,辩理驳难,成为海内外精神思想史上的最大奇观。稷下先生享受至高的尊崇,居“开第康庄之衢”的“高门大屋”,如孟子出门,随行车辆竟多达四五十乘。他们“不治而议论”——即可以一味地高谈阔论。

  要知道,这可称得上是一种享受啊——傍晚的时候,穿上白衬衫(惟一的一件,领口已经磨破了,至于穿什么样的裤子和皮鞋,那就别问了),沿着村里的那条大街走一走。在俱乐部门前的芦席棚下可以看到海报:“缴获的新故事片……”,还可以看到那个傻帽儿瓦夏在招徐所有的人进去看电影。你可以花两个卢布买一张最便宜的票——第一排,跟孩子们坐在一起。个月去过一次痛——花两个半卢布到茶馆里去挤在车臣族司机们中间喝一杯啤酒。

  如此稷下学宫,前后时间长达一百五十余年。

  这种带着笑声和经常怀着喜悦的心情去对待流放生活的态度,奥列格多半是从卡德明夫妇——妇科医师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和他的妻子叶连娜·亚历山德罗夫娜那里学来的。在流放中卡德明夫妇不论遇到什么事情,总是这样说:

  学宫衰败之期,即是物质茂长糜烂之日。齐国灭了莱国,从此半岛海角则成为它的腹地。渔盐之利,再加上天下最大的冶炼基地,都在这个半岛。齐国重商,临淄是商业最发达的都城。临淄大街上行驶的是华丽的车辆,车内铺了厚厚的绣花毡毯,并设有精美的茶具和酒具。车辆行驶中,乘坐的贵族一边饮酒一边欣赏歌女的演奏。大街两旁有无数的酒肆与绸庄、豪华客栈,*出没招摇。斗鸡走犬之徒,闻名遐迩的拳手球王,都在这里会集。各类赛事频频举行,官商豪宴通宵达旦。当年孔子曾在临淄听过一场浩大的韶乐,竟陶醉到“三月不知肉味”。而今比这韶乐还要盛大的演奏比比皆是,不同的只是没有了孔子那样的耳朵,听者都是一些大腹便便的王公子弟,一边听一边大口吃酒吞肉。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来一往,趋之若鹜。稷下先生不见,稷下学宫已废。那些大言之士被尽情奚落之后,不得已纷纷西行。齐国士兵以前勇武过人,精锐之师令敌人闻风丧胆,所谓的“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而今甲胄闪亮,战车辚辚,却在拼死一吼的进攻中四散逃命。齐兵中看不中用,个个贪生怕死,已在邻国传为笑谈。

  “真是太好了!这比过去好了多少啊!我们能来到这样一个好地方可真是走运啊!”

  富饶美丽的东莱之地,即东部海角,在齐国最昌盛之期,曾为强大的国家提供骏马和丝绸,宝剑和盐,更有淳于髡等数不清的精英学士。这个海角一度可以称之为齐国的心,齐国的花园,齐国的禅房,更是齐国的鱼米仓。而今这个海角已沦为以临淄城为中心的帝王之都的丰厚的陪葬品,或肆意榨取的一块膏脂。

  他们要是弄到了一只白面包,就会高兴得不得了!今天俱乐部上映一部好电影——高兴得不得了!书店里有两卷本帕乌斯托夫斯基选集——高兴得不得了!来了专家镶牙——高兴得不得了!又派来了一位妇科医师,也是流放者——他们同样会觉得非常好!让她专着妇科病,悄悄管打胎的事,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管一般内科病,钱虽然少些,但却比较安稳。遇到瑞瑰色、粉红色、火红色、猩红色乃至血红色的草原夕照,那简直是一种享受!身躯细长、头发花白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会挽着臂粗腰圆、不无病态地愈益发胖的叶连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步履稳重地走到村边的几所房子外面去欣赏这夕阳余辉的晚景。

  时机已到,在燕赵韩魏楚先后尽灭之后,终于轮到了最强大的齐国的灭亡。

  但生活作为种种乐趣所点缀起来的火树银花,是从他们为自己买下一座带宅旁园地的低矮土房子那一天开始的。他们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栖身之所,是他们终其天年的最后归宿。(他们已经约好,死一起死:一个归西,另一个随之而去,否则留下来还有什么活头?)他们没有任何家具,便请霍姆拉托维奇老头(也是个流放者)给他们在屋角里用土坯砌了个平台。这就成为一张双人床——多宽敞!多方便!这可真叫人高兴!缝了一只大口袋,里边塞满了麦秆——这就是床垫。还请霍姆拉托维奇做一张桌子,而且一定做成圆的。霍姆拉托维奇有点纳闷:活在世上60多年了,可从未见过圆桌。干吗要做圆的呢?“这就请您别管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搓着他那妇科医师白净而灵巧的手说。“反正一定要圆的广下一件操心的事儿是没法弄到一盏玻璃的,而不是铁皮的高脚煤油灯,要灯芯一英寸宽的那种,而不要零点七的,此外,要有备用的玻璃罩子。在乌什一捷列克没有这样的灯卖,他们是托好心人从老远的地方逐渐带来的。于是,他们的圆桌上也就放上了这样一盏灯,而且还加上了一只自制的灯伞。1954年,当大都市里人们竞相购置落地灯柱的时候,当世界上连氢弹都有了的时候,在这乌什一捷列克,自制圆桌上的这盏灯竟把简陋的土屋变成了18世纪的豪华客厅了!多么阔气啊!他们3人围桌而坐,叶连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激动地说:

  3

  “啊,奥列格,我们现在的生活有多好哇!您知道,如果童年不算的话,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广

  纪及认为嬴政的先族也在东方。“嬴姓的秦族起源于齐鲁,秦人与商族同源,都属于以鸟为图腾的东夷族。秦人是经过了长期的西迁才来到了西部的。所以,只有东夷文化才是他们的母体文化。”纪及深厚的古学根柢令我无法怀疑,这使我想到秦始皇的东巡与求仙,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视为对故土的怀念——还有血脉里流淌的文化因子在发酵……我又一次提到秦王陵发掘出的兵马俑面向东方、他们迷茫的神情。这里面有多少是神秘的向往,又有多少是故土的怀念?

  她说得对!因为人们的幸福并不取决于富有的程度,而是取决于心与心的关系和我们的生活观。这两点永远由我们自己作主,而这就是说,人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得到幸福,任何人都不能妨碍他。

  纪及的病稍有好转就投入了刻苦的书写中。他不能停止,一天到晚都埋头于工作之中。我将陆续写好的《东巡》章节放在他的案头,却不敢过多地打扰,也没有询问他的看法。这些肤浅的文字但愿不会让其大失所望。他从没有对我评议《东巡》,我想这是他持重的性格所致。我看到放在他案头的那沓文字被动过,有的地方还折了边角,这说明他已经仔细看过了。以他的性格而论,没有十分成熟的看法是不会说出什么的。

  战前他们同卡德明的母亲住在莫斯科郊区。婆婆的性格如此不能客人,老是吹毛求疵,而儿子对母亲又是百依百顺,以至当时已届中年油食其力、也不是第一次结婚的叶连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经常感到心情压抑。现在她把那些年头叫做自己的“中世纪”。正需要发生一场灾难性的不幸,好让清新的空气涌进他们的家庭。

  我们分头工作,偶尔交换笔记资料。我很快面临了那个震惊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改写了人类文明史的学人大喋血——焚书坑儒事件。这恰是纪及让我注意的徐福东渡之前发生的最重大最不可忽略的历史事件。“我把它看成是东渡的中心事件,即事件的核心。如果抓住了这个中心和核心,徐福东渡之谜就可以破解。”纪及在一张复制的古航海图上画满了红色的线条,咸阳城被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从咸阳往东,一直到齐鲁,再往更东部的古莱夷属地,都有一条红线相连;在胶州沿海一带的琅琊台下,又是一个大大的红圈。我知道这是血流成河的地方,红色即是鲜血。

  不幸也的确降临到了头上,那是她婆婆本人牵的线:战争的头一年,一个没有证件的人前来要求暂避。婆婆对家里人十分苛刻,但又恰守基督教的普遍信条,她收留了那个逃兵,甚至没跟儿子、媳妇商量一下。逃兵在她家里住了两夜就离去了,后来在别的地方被逮住,审讯时他交待出留他住宿的人家。婆婆当时已年近八旬,当局没有碰她,但认为应当把她50岁的儿子和40岁的媳妇抓起来。提审时间及,拥逃兵是不是他们的亲戚;如果是的话,后果的严重性就会大大减轻,因为这不过是河私行为,完全可以理解,甚至情有可原。但逃兵同他们非亲非故,只是路过罢了,结果卡德明夫妇不是作为逃兵的窝藏者,而是作为有意识破坏红军战斗力的祖国公敌各判10年徒刑。战争结束了,那个逃兵已在1945年斯大林大赦中获释(历史学家将会百思而不得其解:为什么逃兵最先得到宽恕,而没有任何限制)。他已经忘了当初在哪户人家借宿过,连累了什么人。而卡德明夫妇跟那次大赦却沾不到边儿,因为他们不是逃兵,而是敌人。他们眼满了10年徒刑,可还是不放他们回家,因为他们不是单独行动,而是一个集团,一个组织——丈夫和妻子!所以必须永久流放。卡德明夫妇预见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事先就提出申请,希望至少能把他们流放到同一个地方。当时,似乎谁也没有直接表示反对,这一请求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丈夫还是被流放到哈萨克斯坦南方,妻子被流放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区。也许是有意把他们分开,因为他们是同一个组织的成员?……

  王小雯这期间来过一次。她经历了那一场之后,人变得格外孱弱,好像整个人显得更加娇小了。她在屋子里走路没有一点声音,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她的眼睛让人想到上扬的柳叶,比常人的稍显细狭,可是徐徐展开的弧度却有一种不可抵挡的媚力。但她绝不是那种随便调笑的女人,而是极度的矜持和羞涩。这就使其小巧玲珑中有了某种肃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还有了掩藏不住的小动物的顽皮。从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让纪及深深沉入的挚爱是什么——它不可言说,但别有魔力,真实地存在着,使一个如此刚毅的男人难以自拔。由此我又想到了某种可怕的伤害:任何敢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下手的恶棍,都应该接受最大的惩罚。她是这样一个少女,手无缚鸡之力,来自贫寒的山地……

  不,这倒不是为了惩罚他们,不是故意刁难,只不过内务部机构里没有分管照顾夫妇关系的专职人员,所以他们也就分开了。年近半百、手脚浮肿的妻子被放逐到原始森林,那里除了在劳改营时已经熟悉的伐木外,没有别的活可干。(但直到现在她回忆起叶尼塞河流域的原始森林时,也不免赞叹地说:那里的风景多美啊!)在大约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不停地往莫斯科写信求告,最后总算派来一名特别递解员把叶连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带到乌什一捷列克这里来。

  她一来,我就想快些离去,纪及却总是拦住我。小雯安静地为他整理卡片,抄写一点什么。我们谈话时,她偶尔抬头倾听。这时她的一对柳叶长眼闪着动人的光。她会为纪及泡一杯茶或营养粉,这些东西大半是她带来的。她不忘同时也给我冲泡一杯,这令我感谢。她的像猫爪一样的小手以前噼噼啪啪地打字,后来就离开了打字机,改做了办公室秘书。这双小猫爪精巧而敏捷,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利落。她的背影像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精致紧缩俏皮——当她转过脸来,如果是生人,一定会因这张突然出现的生动面庞而发出一声惊叹。

  对于现在的生活,他们怎会不高兴!他们怎会不爱乌什一捷列克!怎会不爱自己的小泥屋!他们还会想过什么样的好日子?

  此刻,她在一边倾听两个男人的谈话,像一只小羊那样安静。

  永久流放就永久流放好了!在这永久流放的时间里是足以研究乌什一捷列克的气候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挂出了一支温度计,安放了一只计算降水量的罐子,而风力则去向英娜·施特廖姆了解。英娜是10年制中学毕业生,在管国家气象站的一个点。气象站如果还观察到什么情况,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也都—一记入精确统计的气象日志,令人叹服。

  东巡·一

  还是小时候他就从当交通工程师的父亲那儿养成困不住的工作习惯和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不管柯罗连科是否有点迂夫子气,但他说过(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引用他的原话):‘识要事情井井有条,我们的心里就觉得平静。”卡德明医生还有一句喜欢常说的口头掸:“事物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事物本身知道,而我们只要做到不妨碍它们就行了。

  1

  在冬天的晚上,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喜欢把这样一件事当作消遣:装订书籍。他喜欢把蓬乱、松散、扭曲的书整理得平整熨贴、赏心悦目。在乌什一捷列克,他甚至清人做了一台装订压书机和一把极其锋利的切纸刀。

  始皇在赵高的一再劝谏之下,将每日阅览的竹简减去了半车。咳嗽,失眠,这在过去是极少有的现象。那时无论多么焦思和忙碌,几乎一躺下就可以睡着。他在最繁忙的日子里总要远离那些宫妃;更多的时候,只让一个小宦官睡在一边:醒来时摸一摸他滑腻腻的额头,然后慢条斯理地吩咐一些事项。

  付清了土房子钱以后,卡德明夫妇依然在各方面都很节约,衣服总是穿!日的,逐月省下来的一点钱好买一台干电池收音机。他们得先跟文化用品商店的库尔德族售货员说好为他们留一些电池,因为电池与收音机是分别到货,而且不是经常有。他们还必须克服所有流放者对收音机所怀有的恐惧心理:内务部的官员会怎么想?买收音机的目的是不是为了收听BBC?恐惧心理克服了,电池也弄到了,收音机打开了,于是传出了音乐声,对囚犯的耳朵来说,这种声音只有天堂才有。但这是靠3截电池供电的收音机发出来的,是普契尼、西贝柳斯、鲍尔特尼扬斯基③等人的作品,在卡德明的土屋里,每天都从节目中选出来收听。就这样,收音机充实了他们的世界,不仅没有什么需要取自外界,而且还可以把自己的财富匀给别人。

  小宦官长得灵巧,身体像丝绸一般润滑。

  但春天一到,晚上就没有多少时间听收音机了,他得抓紧时间照看宅旁的园地。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把自己的这块园地安排得如此精细和富有生机,简直使老公爵包尔康斯基和他那荒山田庄上特聘的建筑师也相形见拙。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年已花甲,但在医院里还十分活跃,一个人顶一个半人工作,无论哪天夜里随时都准备跑去接生。在村子里,他走路总是急急匆匆,健步如飞,不因自己须发斑白而不好意思,人们只见叶连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给他缝的那件帆布上衣的衣襟迎风飘扬。然而使起铁锹来,他却显得力气不够,早晨干半个小时,也就开始气喘吁吁了。但尽管两手和心脏跟不上,规划设计得却十分完美。他带领奥列格在以两株小树为界的宅旁空地上参观,边走边夸耀地说:

  因为睡眠不佳,始皇整整一个白天都萎靡不振。时近黄昏,他如大梦初醒般神情恍惑,竟然不知怎么问了一句:“我是谁啊?”

  “您瞧那儿,奥列格,整个这块地将有一条小径贯穿过去。左面,您将来会看到三棵杏树,这已经种下去了。右边将辟为葡萄园,这无疑也会扎下根去。小径的尽头将出现一座亭子——一座真正的亭子,乌什一捷列克还从未见过的那种!亭子的基石已经安好,那里放一张半圆形的土坯砖台(还是那霍姆拉托维奇问:“为什么要半圆形的?”),这里插一些树条,让啤酒花攀藤。旁边将种上芬芳扑鼻的烟草。白天我们将在这里避暑,晚上生上荣炊在这里喝茶,那时也请您光临!”(不过,茶炊还没有买呢。)

  小宦官慌慌应道:“您是陛下。”

  他们的园子里还会长出什么来,目前尚不知道,现在肯定不会种的东西有土豆、卷心菜、黄瓜、西红柿和南瓜,这些东西邻居们家里都有。卡德明夫妇会不以为然地说:“要知道,这都能够买到!”乌什一捷列克的定居者都善于经营和持家,自己养牛,养猪,养羊,养鸡。卡德明夫妇也不完全反对饲养家畜,但他们的饲养方针不能得到实惠,因为他们所养的都是狗和猫。卡德明夫妇是这么想的:牛奶也罢,肉也罢,市场上都能买到,但狗的忠心能上哪儿买去?难道光花钱就能叫那毛像宫狐、大得像狗熊的茹克或小巧玲珑、全身雪白、可是有两只灵活的黑耳朵的托比克那么又跳又蹦地欢迎你?

  他望着窗外,目光游移,仍然像在喃喃自语:“可有人说朕就是勇、毒、猛、利;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我们现在把人们喜欢动物看得一文不值,甚至别人爱猫也必然遭到我们取笑。但我们一开始讨厌动物,以后会不会必然发展到对人也讨厌呢?

  他说完喉咙一阵发痒,但忍住了没有咳。

  卡德明夫妇对自己所蓄养的每一只动物爱的并不是它们的皮毛,而是它们的性灵。从老两口身上焕发出来的共同的热诚,不需要任何训练,几乎马上就能被他们的动物所把握。卡德明夫妇跟它们说话的时候,它们总是非常重视,会久久地坐在那里洗耳恭听。这些动物特别珍惜自己跟主人的朋友关系,并以到处伴随主人而感到自豪。如果托比克躺在房间里(狗出入房间不受限制),看到叶连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正在穿大衣,拿起拎包,它不仅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会儿是要到村子里去散步,而且马上就会爬起身来,跑到花园里去找茹克,不一会儿就会跟它一起回到屋里来。托比克在那里用狗的语言告诉它有关散步的消息,于是茹克就兴冲冲地跑来,准备跟主人一起出发。

  小宦官端量着始皇,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细长的眼睛,黄黄的面皮,早就弓了腰,还要咳个不停。小宦官真想和他挨到一块儿,比比两人究竟谁的个子更高。小宦官有一个奇特的本事,就是躺下用力一伸,身体可以长出半尺;而他站起来就立刻复原,显得矮了。他觉得始皇只稍微高出一点。他想说:如果俺没有给清净一番,也许还会往上蹿哩,也会长出像你那样浓黑的胡子。

  茹克的时间观念很强。把卡德明夫妇送到电影场以后,它不是趴在俱乐部门口,而是悄然离去,但电影散场的时候它总是会回到门口等。有一次影片放映的时间特别短,结果它回来晚了。起初它是多么难过啊,而后来又蹦呀跳呀不知有多高兴哪!

  始皇偶尔要抓挠瘙痒的身体,这时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道凸起的红条。小宦官每到了这时候总要取一点药水,往他的身上搽几下,直看着这些凸起的红条消失。

  狗从不伴随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去上班,它们懂得,那样做是不适当的。如果傍晚的时候卡德明医生迈着敏捷的步伐出门,狗会根据某种心灵的微波感应正确无误地作出判断:他是去探望一个产妇(那它们就不去)还是去游泳(那它们就去)。游泳的地方很远,要走5千米的路才能到楚河去游。本地人也好,流放者也好,青年人也好,中年人也好,都不是每天到那里游泳,因为太远了。只有男孩子经常去,再就是卡德明医生带着他的狗去。说实在的,惟有这种出游狗才没得到任何乐趣,因为草原上的这条小路地硬草刺多,茹克的爪子划破了好几个地方,直到现在还疼,而托比克,有一次呛了几口水,很怕再掉下水里去。不过,责任感高于一切,它们还是坚持伴随主人往返。只是在离河三百米的安全地带托比克就开始落后,为的是不被拖下水,它又晃耳朵又摇尾巴,表示歉意,然后就躺下来等着。茹克则一直走到陡峭的岸边,在这里蹲下它那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雕像从岸上俯视主人游泳。

  始皇仍旧望窗子自语:“有人总说朕无所不能——”

  托比克认为对奥列格也有随从的义务,因为奥列格是卡德明家的常客。(奥列格到他们家去得那么勤,终于引起管理部门的不安,当局的一名官员曾分别盘问他们:“你们的关系为什么这样密切?你们的共同兴趣是什么?你们都谈些什么?”)奥列格离开卡德明家的时候,茹克可以不去送,但托比克必定会去,甚至风雨无阻。有时外面在下雨,街上是烂泥,爪子会又冷又湿,托比克实在不想去送,它就种种前腿,又挺挺后腿,最终还是会去!托比克同时还是卡德明与奥列格之间的信差。如果有必要通知奥列格,告诉他今天有好电影,或者电台要播送好的音乐节目,或者食品店、百货店里有什么紧俏商品,那么,给托比克套上一个布制的颈圈,里边附一张字条,把方向指给它看,明确说“到奥列格那儿去!”就行了。无论什么天气它都会迈动细长的腿乖乖地跑去找奥列格。要是奥列格不在家,它就会在门口等他。最令人惊奇的是,谁也没有教过它,没有对它进行训练过,而它从第一次执行任务起,就什么都明白了,从此一直那么做。(诚然,为了坚定它的思想决心,奥列格每次都为它所跑的邮递路程给予物质鼓励。)

  小宦官嗫嚅着:“是啊,陛下无所不能。”

  茹克,就身量和体型来说,像德国牧羊犬,但它身上没有牧羊犬的警觉和凶悍,而是充满了高大强壮动物的和善。它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好几家的主人都喂养过它,而卡德明家是它自己选的。在这之前,它属于一个小酒馆主人(茶馆掌柜)所有。主人用链条拴住它,让它看守放空器皿的箱子,偶尔放它出去咬邻居的狗取乐。打起架来茹克非常勇猛,以至当地的一些没精打采的黄狗见了它就胆战心惊。有一次它被解去链条到卡德明家附近参加狗的婚礼,从此它对卡德明家的院子产生了一种亲切感,经常跑到这里来,尽管这里并没给它吃的东西。酒馆主人离开此地时,把茹克送给了同遭流放的女友埃米利妞。埃米利姐给它充足的吃食,可它还是一再挣脱束缚,跑到卡德明家去。埃米利哑很生卡德明夫妇的气,每次把茹克领回去都重新用链条把它挂起来,可它照样挣脱离去。于是埃米利妞用链条把它同一只汽车轮胎拴在一起。忽然,茹克从院子里看到叶连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街上走,尽管叶连娜还故意把头扭向了一边。茹克不顾一切地向她冲去,像一匹拉车的马用自己的脖子托着轮胎,喘吁吁地拖了一百来米,直到摔倒在地为止。此后,埃米利妞便放弃了茹克。茹克在新主人那里很快就感受到博爱精神,并把这种精神也作为自己的主要行为准则。街上所有的狗也都不再怕它了;对待路上的行人,茹克的态度也和气起来,但不是连媚讨好。

  “朕让天下雨,天就会下雨吗?朕让天上响个惊雷,它会隆隆响起来吗?”

  然而,在乌什一捷列克也有人喜欢开枪打动物。他们如果想不出更好的野昧,就喝得醉醺醺地在街上找狗捕杀。茹克有两次遭到过枪击。现在,任何对准它的管口,包括照相机镜头,都使它感到害怕,所以它不让照相。

  小宦官说:“这……”

  卡德明夫妇还养猫——那是一些被娇惯、被宠坏了的动物,是被当作艺术品来欣赏的。但奥列格此刻望着医疗中心的小径,想像中看到的正是茹克,正是茹克那善良的大脑袋,而且,不是就那么在街上走的茹克,而是突然出现在他窗外的茹克——它用后腿支起身子,像人似的往窗内张望。这意味着,托比克就在旁边跳来跳去,而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随即就到。

  始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莫名其妙地咕哝了几句什么,眼睛有些湿润。这样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从墙上取下了卢鹿剑。始皇端量剑的肃穆神情让小宦官心口发紧。

  深深为之感动的奥列格,对自己的命运十分满意,对于自己被流放也完全认了命,他只求老天赐给他健康,并不祈求更多的奇迹。

  始皇在刚刚点起灯火的大厅中央踱了一会儿,又把卢鹿剑重新挂到墙上,这才斜倚到榻上。这是在渭河南岸的章台宫里,这一处离宫别苑曾是他年轻时候最喜欢的地方。这里装满了美好动人的回忆。

  像卡德明夫妇那样生活就行了——知足常乐!略有所得便知足者才是聪明人。

  也就在这里,他曾作出了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歼灭了乱权的嫪党。宦官嫪毐备受母后宠用,已成宫帷大害,权倾朝野。立下功业的是御前郎将蒙武,他带领一干武士于午夜发事,缉拿嫪毐以及余党卫慰竭、佐弋竭、内史肆。天明时分,一群将士又将母后居住的大郑宫围住。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太阳落山之前,太后已被迁往别处囚禁起来了。

  谁是乐观者呢?乐观者通常会这样说:总之别处都不好,比较差,我们这里还不错,我们运气好。乐观者常常是有一点东西便知足,没有苦恼。

  那算得上腥风血雨的一天。他至今记得来往于章台宫的那些将士的神色,以及他们沾血的衣袍。

  谁是悲观者呢?悲观者通常会这样说:总之别处都挺好,叭叭叫,只有我们这儿最糟糕。

  不久之后是对相国吕不韦的处置:先是免职,而后逼其服下毒酒一杯……

  现在但求能把这一疗程好歹熬过去!趁着自己还没完全变成一个废物,设法从这爱克斯光疗法、激素疗法的虎口中逃出去。要设法保留里比多,这样人在那边还会有用!因为没有这东西,没有这东西……

  “陛下该歇息了。”是小宦官的声音。

  回到乌什一捷列克去。再也不打光棍了!结婚!

  这一声呼唤将他从回忆中引出。步入寝室,一股浓浓的胭脂气险些让他打了个踉跄。他并非那么喜欢这些女孩子,虽然曾一口气把从六国纳来的四百多个女子召为宫女。这个夜晚,他知道自己又要失眠了,而这时最大的乐趣,就是与她们之间无拘无束的交谈。他特别喜欢的是来自东方的齐国女子,最想听的就是出自她们口中的那些海边奇闻。

  卓娅未必会去那边。即使会去,也要一年半以后。又得等待,又得等待,一辈子都是等啊等!

  这一天小宦官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的身体在飞快地伸长。他醒来时,首先去查看身体,发现依然故我。他有些扫兴。

  可以娶克桑娜当老婆。她会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主人!瞧她擦起盘子来,毛巾往肩上一搭——简直像个女王!能让你看得出神。跟她一起过,生活准有保障——好房子也能盖起来,孩子会有一大群。

  外面小鸟喳喳叫。小宦官跑出去一看,见博士淳于越在门口树下读书。这个淳于越每天清晨即起,背上一捆书简,在树下咕咕哝哝。

  也可以娶英娜·施特廖姆。不过,这多少有点可怕,因为她才18岁。但吸引他的正是这一点!还有,她的微笑似乎流露出心不在焉但却好强的神态,若有所思却又带有挑战的意味。但吸引他的正是这一点……

  小宦官上前施礼问好,他只用眼角瞟来。

  不要相信什么预兆和先声,不要相信什么贝多芬式的叩门声!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泡影。横下一条心,不存任何幻想!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不抱美好未来的幻想!

  小宦官说:“请教博士一个诀窍。”

  有什么就满足于什么!

  “讲来。”

  永久——那就永久好了。

  小宦官就问了:“始皇帝为什么一夜一夜不睡呢?难道是那些丹丸的作用吗?”

  淳于越捋着稀疏的胡须:“万物都有气数,一切皆由天定。丹丸也无济于事,一个人气数尽时,则如灯将熄。”

  小宦官的脸色黄了,嘴里连连说:“明白了,明白了。”

  实际上他什么也不明白。他刚刚识了二百个字,而且这二百个字中有的是燕体,有的是齐国传来的,有的是秦国的文字。这在统一文字后的这些年里也就算个麻烦。淳于越曾亲手教他写过那个“马”字,可他怎么也学不会。淳于越骂他“朽木不可雕也”。

  2

  始皇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小宦官就一直守在门口。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约莫半上午左右,里面传来了阵阵咳声。他赶紧提提裤子跑到外间,轻轻叫一声“陛下”;再一声咳嗽传出,他才敢走进寝室。一片脂粉的香味呛得他几次掩鼻。他爬上寝床,想把始皇搀起来。始皇自己坐了。

  小宦官两只胖手在他后背上一搭,每个手指都落在一个穴眼上。始皇坐在那儿,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板壁上的一张军事图表。那上面画了高山峻岭、河流、城廓,分别写了燕、赵、魏、楚、韩、齐。如今的六国山头已被秦旗如数覆盖了。

  他看着那张图,忽然发出一声长吟,低沉而悠远。

  小宦官两手一抖,同时知道这场按摩也该结束了。

  始皇抖抖身子,穿上衮袍,戴上皇冠。他足蹬一双奇特的高底木靴,这立刻显得高大了许多。皇冠紧扣前额,他轻轻往后一扶,使头皮抻紧,两只眼睛于是向上方吊起来,像一双鹰眼。他走出宫来,跨出二门,两旁是几个等待晋见的文武官员,他们跪在那儿呼唤陛下。

  他神色依旧,如入无人之境,只继续往前。几个武官立刻在几百步远的地方布下岗哨。

  他一直走出宫墙。前面是一片辽阔的大水。这片大水是五年前从渭河中引入的,号称“东海”,水中分别建了三个岛屿,取名“蓬莱”、“瀛洲”、“方丈”,即传说中的三仙山。大水在深秋里仿佛冒着热气,那是一片缭绕的雾气。为建这处“东海”,当年从六国征调了二十万民工,历时三年方才告竣。它最初是一个齐国方士的设想,那个人尽情描绘了东海神仙境界,说上面居住了仙人,他们藏有长生不死的仙药。“如何采得仙药?”始皇提出了日夜挂念心头的事情。方士答:“这还需假以时日,陛下不妨一边差人去寻,一边在咸阳仿造一个东海,在海里筑起三仙山,如此日久,说不定神仙也就不请自来了。”他对这个建议特别赞同,因为想象中的神仙也像人一样,也会喜欢离宫别苑,就像朕的兴乐宫、六英宫、甘泉宫和长杨宫……

  在兴建“东海”之初,派往齐国寻觅长生不老药的队伍就出发了。那全是由一些方士们组成的,他们个个自告奋勇,人人一马当先,仿佛此事唾手可得。他可不敢那么轻信,为求事成,每个方士行前都赠予重金。

  五年一晃而过,几乎没有一个方士凯旋归来,有的甚至连影子都不见了。这五年里他只在咸阳的“东海”畅游,坐在富丽堂皇的楼船上,一次又一次登临“三仙山”。然而这里从来没有一个仙人光顾。

  “蓬莱”、“瀛洲”、“方丈”,他远望着这片无边的大水,轻轻呼出了声音。

  他沿岸边往前,刚走了几步就蹲下来。

  小宦官赶紧凑过去,见始皇正面对着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发呆。

  “蚂蚁搬家,要下雨啦!”小宦官咕哝了一句。

  密密麻麻的蚂蚁,成千上万,顺着一条土埂流动。始皇看着,看着。小宦官亲眼见他细长的眼睛飞快地挑了挑,背手站起。始皇两眼往旁扫了扫,又看看天际,说:“不知李斯他们准备得如何?”

  小宦官这才想起今天将有一场阅兵。

  从水边走开,他们一直往前。那些卫士们也要跟上,始皇一挥手,兵士们立刻退远。小宦官知道,他这会儿只想两个人在一起。

  他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一些曲折的街巷。街市上熙熙攘攘,卖柴的,卖米的,还有卖盐的。所有人都衣衫褴褛,神色慌张,面容憔悴。始皇看着他们,有时候低头问一问米盐的价钱,有时还拍一拍这些人的肩膀,对答几句,故意把声音弄得别别扭扭。小宦官发觉他会说街巷俚语,怪僻土话也懂不少;他还亲眼见始皇从一个没有牙的老人手里接过一块锅饼——要知道这在咸阳城里还很少有人吃这种食物,大概是从胡人那里传来的。始皇低头嗅这粗糙的食物时被呛着了,咳起来,咳的声音很大,以至于好多人都投过目光,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们继续往前。前面的街巷更加曲折,卖东西的,讨要的,耍把戏的,还有卖甜米粥的。一个老婆婆跪在那里,手扯不足两岁的孩子向行人磕头讨要。始皇眼睛里渗出了泪水,后来一只手向小宦官伸来。小宦官赶紧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钱币。始皇捏了捏,放在那个老婆婆手里。始皇走开时,步履变得沉重了。有一会儿,那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竟让他止步不前。他挠挠下巴,在小宦官的耳边说了几句,就匆匆地往回走了……

  天际传来了雷声,然后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小宦官这之前就跑出宫门望了几次,一直担心变天呢——变了天,阅兵怎么搞?他正这样想时,大将王贲来叩门了。

  王贲虎背熊腰,年轻英俊,是大将王翦的儿子,曾经随父率大军六十万灭楚,后又入齐,军功盖世,是始皇最喜欢的一个将军。小宦官知道他是为什么事来的,就问:

  “你是为下雨的事,对吧?”

  “就是呀,陛下今天要阅兵,可是你看这天气,眼见得雨越下越大。是不是禀报一下,改日再……”

  小宦官知道这不可以,故意问:“你带来多少将士?”

  “离咸阳不远的蒙恬将军的那一部分,督修长城的,全给我调来了,一共十几万人呢。”

  “他们都在哪里?”

  “他们这时候正往谷地里走呢,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列好阵势;将士们淋点雨倒不怕,陛下怎么办?他年纪大了,快到五十的人了。”

  小宦官笑笑:“你这句话也就是在这儿讲吧,让陛下听到,要倒霉的。”

  3

  大约是十点左右,始皇穿戴齐整。宫门外早备好车辆,待他出门时立刻有人支起盖伞为他遮雨。

  闪电亮个不停,雷声轰鸣,滂沱大雨直浇下来。文武大臣跟在后面,冻得瑟瑟发抖。始皇神态自若,踏在车上,两手扶住横杆。大家加快了步子。离谷地很远,就看到一片旌旗飘动,阵阵鼓声把雷鸣都淹没了。始皇脸上被雷电映得闪闪发亮,双眉蹙动,两眼射出火炬一般的光亮。他下了车辇,一直向着列成长阵的士兵那儿走去。

  离队列还有几百米远的时候,大将王贲振臂呼喊着什么,士兵们挥起了如林的手臂,喊叫着:“陛下!陛下!”

  整个山谷都在回荡。

  始皇神色凛然,紧抿嘴角。他向谷地上的兵士轻轻挥动手臂。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

  大雨浇个不停,风搅动起来,旌旗猎猎,号角鼓声响成一片,山谷震颤。

  始皇在长阵中巡行一遍,然后站在了最高的山包上。那儿有一棵高大无比的白果树。这时大家都看到他拔出卢鹿剑,迎着空中猛力一挥。好像在刹那间,风停云止,连雷电也一起消失了。雨水变缓,淅淅沥沥,看样子将很快收敛。

  众将士又是一阵呼喊。山谷在喊声里再一次抖动。

  喊声毕,丞相李斯率文武大臣从谷地一侧而来,在始皇两边跪成一片。始皇垂下眼看了看谷地下坡,望着那连成一片的蚂蚁般的士兵、将士,然后转过身,蹬上了湿淋淋的车子。

  始皇离去了。那个身材高高、面色蜡黄的丞相李斯站起来,轻轻抚了抚衣袖,在始皇刚刚站立的白果树下待了一会儿。他发现王贲正在吹动号角,那整整齐齐排列的将士开始移动了。眼下的阵势让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场景……

  那一天他正随陛下狩猎。始皇不停地拉响弓弦,收获最多。刚刚射了一只虎,陛下余兴未尽,用力打马,要攀上一座高峰。山坡太陡,骏马裹足不前,文武大臣都替他捏一把汗。可是这时始皇翻身下马,徒步往山上登去。大臣也只好随他攀登。那时陛*健,并不像现在这样又咳又喘;他第一个登上大山之巅。

  整个的山川大地尽收眼底,伏云滚滚,雾霭千里。始皇展望大山南北,神情肃穆,看着看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射出了逼人的光亮。他伸手指点着远处雾霭中的山峰:

  “何不沿大山筑起高城,挡住胡人!”

  一个博士喘息着问:“从哪里修起呀?”

  陛下的卢鹿剑往东海之滨指了一下,然后又从空中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那意思再明白也没有,就是要从东海岸开始,沿着那起伏的高山峻岭修一座连天接宇的大城。

  “天哪!”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始皇用眼角瞥了瞥。四周再无一点声息。

  丞相李斯看在眼里,身子莫名地发抖。回宫后,他立刻命令几个博士连夜画图。他们在羊皮上大致根据地理图形画好了山脉,又在这山脉之上,按照始皇的意思画了一条舞动的、长龙一般的巨城。

  李斯把这张图端到始皇面前。始皇瞥瞥而已。李斯明白,陛下是不屑于看这张图的,他只想面对真正的高山大河。

  海内闻声而动。大将蒙恬亲率大军督修长城。亘古未闻的巨大工程就这样展开了。

  就在开修长城不久,始皇又发布命令: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车轨,统一钱币。

  李斯看着乌云退去的天空,看着身后茂盛的白果树,看着谷地里正在撤退的兵士,口中喃喃一声:“陛下……”

  此刻始皇正躺在卧榻上,他似乎有些疲累了。

  小宦官不止一次从始皇的呼吸中嗅到一股怪异的气味。这种浓烈的气味是不久以前才出现的,由此他知道:陛下又开始吞食方士们赠与的丹丸了。这些丹丸曾一度停过,起因是宫内试丹的宦官中死了一个,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据御医说是丹力暴发。始皇在停止服丹半月之后,只觉得浑身无力,双目昏花,无奈只好重新拾起丹丸。这让小宦官为他捏了一把汗,并从心底痛恨那帮齐国的方士。

  自从陛下结识了那些方士,就常常与小宦官谈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这些想法他从来不与人传。他知道有人听了会认为荒诞不经:一般人怎么会理解陛下的奇怪念头。

  有一次一个齐女给始皇掏耳朵,使用的是红铜做成的挖耳勺。陛下在这个时刻特别爱听一些古里古怪的东海奇闻,她们也就渐渐没了拘束,一边讲一边笑,那把挖耳勺竟碰疼了始皇。陛下痛苦地一皱眉头,小宦官立刻就夺下了挖耳勺。始皇一直看着它被小宦官折成了两截,目光里好像有些惋惜。

  也就在那不久,始皇传下了一个旨令:海内金器一并收起,铸成金人。一道旨令迅速传遍全国,士兵逐门逐户搜查金属铁器。除了必要的农具之外,所有的兵器悉数收起。白天黑夜,车辆辘辘不停驶往咸阳。接着那些化铁匠也应召而来。所有的兵器都投入化铁炉,化成铁水,浇铸金人。一溜儿巨大的金人耸立在广场上,令人叹为观止。

  只有小宦官知道,整个事件或许起因于一只小小的挖耳勺。

  得一词条·杀

  好个大鲛!此乃东海神灵所遣,盖因神灵不待见咱凡人寻觅仙山,一路上自然麻烦连连。这大鲛红翅甩挞,扁口一丈,长须数尺,巨尾大若船帆,体长七丈六尺有余,眼如铜盆。莫说是气力超绝,万夫不抵,单说这模样,也将人吓个半死。故出海者每每为其所伤,或被活活吞下,或于巨浪拍击之中船毁人亡。呜呼,可怜我徐福先人手下勇士无数,仍不敌这水中大怪。无论春夏秋冬,只要船队入海,行不出六里,即有大鲛翩翩而至,领队者砰砰打炮,尽是水炮;纵队横队,一溜儿拉开,好不威武。先人徐福下令以桨做剑,以橹代矛,结果是拼个鱼死网破,船队尽散。一连数日徘徊于近海,不得远行。原本是风平浪静,顺风顺水,一旦扬帆,不出三刻即有大鲛来袭。

  近代研究者多半将大鲛判为鲸类,抑或巨鲨,更有甚者一口咬定是海豚无疑。错矣哉!错矣哉!君不见东莱海域,坦坦荡荡,渔事兴隆,真可谓国泰民安,一片欢乐景象。谁料知一旦求仙入海,即有大鲛纠缠,可见神仙早已知晓,心有灵犀,莫可混迹。如此思度其中奥妙,不言自明。咱徐福先人何等明智,诸事了然在胸,只不过巧装糊涂,拖延时日以骗秦王。

  徐福闻听秦王一怒杀方士于琅琊台下,风吹泪绝,面无惧色。他头戴黑色四棱帽,腰扎青丝长围巾,脚穿方口黛帮千层底,上系宽幅手纺棉布腿带,手持鹅毛羽扇,不亢不卑,面见秦王。先施一弯躬大礼,而后侍立。秦王微眯双目,鼻垂悬胆,口喷恶气。宦官喝道:“好个方士竟敢不跪?”徐福长揖:“官家莫恼,东莱夷人礼数不同,跪拜者惟祭奠鬼神父母也。今见陛下无怠慢耳。”秦王吭一声:“我来问你,朕命你入海求仙多有时日,为何不见绩效,难道成心捉弄与朕不成?”徐福美目一扬:“大王错矣,自臣接受重托,即不敢片刻松懈,日思夜想皆为寻仙,惟苦苦不得矣。”“那又为何?”徐福上前一步:“啊嘿陛下,咱数次出海,都被大鲛所阻,皆因神仙知晓心事,故百般刁难!可见大鲛拦路,今生仙山无望也!”秦始皇听个明白,转身默默不语,暗自双泪长流。

  始皇哭时,四周文武莫不低头噤声。自从秦王身体糟朽,少不得几声啜泣,下雨阴天则放声嚎哭。有一宫娥平时获宠,娇声缠绵,令大王怒生胆边,伸手抓住扔下高楼。四周大气不出,惟有徐福朗声说道:

  “陛下休得悲伤,在下自有妙计!”

  始皇隼目大睁:“从头细细说来!”

  “依臣看来,神灵厌嫌吾等诚心不足;再说仙山之药价值连城,岂能轻取!窃以为欲取得海道便利,大王还需破费……”

  始皇死死盯住徐福,大气不喘,暗自盘算:狡黠儒生巧言令色,欺骗与朕。大鲛何在?朕得亲眼一见,如若有诈,尔等必要身首异处!

  秦始皇不曾直接道破心机,只眯起双眼:“既有如此大鲛,勿需慌促,朕与尔等前抵东海,一探究竟便可。”

  秦始皇起身挥手,文武百官一齐出动。浩荡车队从琅琊出发,直趋东海。海上巨浪翻滚,茫茫苍苍,片鳞不见,大王一瞥徐福,愠色难掩。徐福急忙施礼:“大王,大鲛原在东莱海域,那里才是大河出海之口!吾等还须忍耐心性,由此往前……”

  车队一直前,沿海周转,不曾停息。徐福被唤至始皇辇上,同车者还有赵高、李斯。车队行至芝罘,只见碧波翻涌,寒色青苍。海面若有动静,顷刻间红翅拱起,掀巨浪高达丈许!徐福急急喊道:“陛下快看大鲛!”始皇两眼昏花,赵高一旁指点,呼声连连:“陛下正是,那厮红翅拍打不已,真真大鲛!”始皇立即发令:“弓弩手,给朕射杀!”

  弓弩手纷纷蹿至海边,一瞬间弓弦齐鸣,箭如雨下。只可惜风疾浪高,大鲛跳跃不止欢腾而去,一霎时踪影全无。

  车队继续往前。

  行至黄陲。该地海滩平展,水浪汹涌不若芝罘。徐福一直盯住海面,不敢稍有闪失。正这时一队大鲛复又出现,耀武扬威游往岸边,嗵嗵水炮排空而击!徐福正欲呼喊,始皇已经抄起大弓,断然弃辇,踉跄奔往海边,立定引弓。大鲛中箭,却能戏水如旧!呐喊中弓弩手聚拢一处,箭矢如雨……一大鲛翅斜翻扭于浅滩之上,全体将士齐呼万岁!

  徐福侍立一旁,待喧嚣渐渐平息之后,脱口呼道:“陛下好箭法也!”

  东巡·二

  1

  围困齐国之初,始皇曾问王贲:“贲,你如何使三十万大军所向披靡?”

  王贲说:“陛下,臣牢记先父的教诲,对兵士,要给他们以信,给他们以勇,但不给他们以智。”

  始皇若有所思。王贲接上说:“给他们猪、骡、马、牛肉吃,让他们喝生马血。”

  始皇笑出了声音。

  王贲感到陛下高兴了,于是滔滔不绝:“三十万大军,枪刀剑戟,排山倒海,六国岂有不灭之理?”

  结果齐国几乎不战而亡。这些日子里,宫内欢呼雀跃,始皇脸上却肃穆如常。

  赵高忙着摆宴庆贺。始皇在等王贲归来,一直端坐宫中。“王贲什么时候回咸阳?”他问左右。

  卫尉忙答:“今天夜里差不多了吧?”

  赵高走过来禀报:“已经快马去催了。”

  齐国的美女、钱币、金银细软、绸缎,还有上好的竹简,一直源源不断地运进咸阳。

  有一个少女长得高大、洁白、俊美,这在咸阳城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始皇问她:“你是王族吗?”

  少女点头。

  “多大了?”

  “十九。”

  赵高在一旁咕哝:“齐国地处东海之滨,与东莱相邻。莱国就有这种女人,她们个个身高马大……”

  始皇做了个手势,赵高闭了嘴巴。

  这时有人喊道:“王贲拜见陛下——”

  始皇迎声起身,竟往前走了几步。

  王贲已跪在正殿。

  始皇说:“王贲,我已候你多时。”

  “臣步履迟缓,臣有罪。”

  始皇呷了一口水,让王贲把战况一一道来。

  王贲说:“三十万大军一字排开,齐国将士惊慌失措,若真的打起来,恐怕也不堪一击。”他瞥瞥始皇,咽了一口,“不过,开始却不是这样;齐军试图阻拦,倚仗要塞,拒不投降。而我将士正等着屠城呢……”

  始皇鼻子里“哼”了一声。

  “伐燕赵,”王贲提高声音,“将军振臂高呼:‘为陛下而战!’兵士齐声响应,山摇地动,声如雷电,大军如海涛汹涌。城垣守敌浑身颤抖,何能抵我。厮杀中,有人手举长矛连呼‘陛下’,英勇无比。有的战士中了敌军毒箭,倒下那一刻还在呼喊‘陛下’。陛下如果亲临战场,目睹壮烈之厮杀,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

  始皇嗯了一声,赐坐。

  王贲坐了,鼻子上渗出米粒大的汗珠。

  始皇说:“你的父亲王翦当年率六十万大军灭楚,也是喊着‘为陛下而战’,兵临城下,敌军连连溃逃,毫无抵挡,一泻千里。楚地横尸遍野,胡虏岂敢猖獗。大军无非是陛下伸长的手臂,强拳劲膂而已:进而灭燕,灭代,最后亡齐。齐国何等悍嚣,如今却不战而亡,正应了他们军师的一句名言,所谓‘不战而屈敌之兵’也……卢鹿指处,必是降敌。”

  “陛下所言甚是。”

  始皇说过这一番话之后,已有些倦意,最后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偌大一个齐国……真是可惜。”

  王贲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这时茫然地望着陛下。他这会儿突然想起,齐姬就是齐国人啊,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女人,陛下大概是为她而怜惜啊……这样想着,他就说起了齐姬。想不到始皇立刻摇摇头:

  “齐……是朕的故国。唔,这句话说来长了,你不会明白的。嬴姓其实来自东方……”

  王贲越发摸不清端底了。他口吃起来:“陛下……难道……这个……然而……”

  2

  这是一场浩大奢华的宴会,咸阳全城都闻到了香味。煮肉的香气直传到百里之外,人们说:今生今世能见到这么一场大宴,死而无憾了。文武百官、乐师、武士,欢聚一堂。乐工高奏凯歌。御前郎将蒙武朗朗笑语,健步如飞,双目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宴饮间戒备森严,卫士们有的穿了便衣,有的穿了军服,簇围始皇左右。

  赵高说:“有功将士坐前排。”

  宴会散去,宫内突然陷入一阵空前的寂寞。始皇问小宦官:“从齐国来的那些异人呢?”小宦官知道陛下又想起了那些儒生方士,心里还在迷恋长生不老术呢。他几次想说:什么去东海里寻找三仙山,分明是些骗子,这些家伙只有一个处置方法,那就是一杀了之。但他不敢这样明明白白说出来,这会儿只是说:“那些异人寻不来仙药,十有*是吓跑了,这时辰嘛,我估计他们都回齐国去了……”

  “唔?有这等事情?你从头说来!”

  “这个嘛,反正,反正大街上的方士——那些齐国怪人再也不像过去那么多了,这是千真万确的……”小宦官有些吞吞吐吐的。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小宦官脸上渗出一层虚汗。他突然觉得以自己的好恶来应付陛下是十分危险的一件事,这会儿赶忙应道:“还有的呀,总有的呀。这么大一个咸阳城,各种怪人都有。他们当中有星相家,会占星术;还有人在炼一种神丹;最让人惊异的就是那个大聊客‘老齐’——这个人对齐国掌故、朝野逸事,可谓无所不晓。你以前不是见过他吗陛下?”

  始皇想了想,终于记了起来。他如梦初醒地拍拍脑瓜:“听那个大聊客说话,如同梦呓,实在是荒谬而多趣。”

  记得那是一个微雨濛濛的下午,一个在传说中被称为“齐国通”的大聊客老齐终于被唤进殿来。这人长得獐头鼠目,样子实在不算雅观。为了遮掩他全身的那股腥膻气,中车府令赵高命人采来五色鲜花。大聊客端坐角落,不停地抽鼻子。

  大厅中响起始皇沉沉的声音:“你且说来。”

  大聊客叩头,而后合掌道:“微臣如有唐突,还望陛下恕罪。”

  “可。”

  大聊客闭上眼睛,两手叉起,像沉入深深追忆之中。这样停了一会儿,他以缓缓的语调叙说起来:“咱老齐这人也算个有大口福之人啊……”一句话说得无有边际,一旁的人都吃了一惊,连始皇也愣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听下去。“咱自小喜好奇巧吃物,可谓食不厌精。每有宫廷大宴,吾等必得设法蹭上一顿,口腹大快矣。记得先王三日必有流水长宴,伴有舞乐华裳好不盛大,吾等探头探脑,提一把笛子也就混进去了……”

  “唔?这是怎么回事?”始皇终于好奇地打断了他。

  “是这样哩,齐闵王这人喜好音乐哩,这跟他爹他爷都差不多,乐队一进宫就乐得翘胡子。我呢,就随上人溜进去了。其实我什么都不会,连笛子有几个眼儿都不知道。”

  “哈哈……”始皇笑了。

  大聊客老齐被这笑声大大地鼓励了,声音提高了许多:“咱只记着一顿好吃哩!只等大伙儿吹吹打打起来,咱就趁乱往旁一歪,坐到了流水大宴旁,把什么鱼翅海参鲇鱼唇往肚子里扒拉起来……”

  始皇眯着眼去看赵高。赵高问:“慢着,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什么吃物?”

  老齐像受了委屈一样吭吭几声:“连这也不知道啊,鱼翅是鲨鱼鳍,海参是长了刺的……鲇鱼唇也是美味。反正都是海里那些有大滋养的东西哩,陛下该弄一点尝尝才好。这些物件一下了肚,不到半天,身上的阳气也就兴隆了,走路有劲爱攥拳,小鸡儿怪精神的……”

  赵高笑得身上直抖,一边抖一边用眼角去瞥始皇。他发现始皇由于被这个怪人所吸引,头颅已经往前探了一截。始皇的目光突然眯了一下,接着大惑不解般问道:

  “唔,你给我照实说来——你说自己吃过齐闵王的流水大宴,那么你多大年纪了?”

  赵高这才猛醒过来,赶忙扳着手指算了起来。还没等算个仔细,那个大聊客就笑了:“我们齐国人活个几百岁也不是什么奇事儿。我爹就活了三百岁。我爹活着时候常讲齐桓公和管仲的事情——嗬呀,我得说,齐桓公更是一个好吃的主儿呀……”

  始皇于是不再追究这个人的实际年龄问题,眯着眼睛听下去。

  “齐桓公老头儿年轻时候就是个浪荡子,到老了还是那样哩。他喜好*儿——陛下一听就明白了不是?他最愿吃一些稀奇物件,什么海胆海肠子、鲅鱼丸子胡椒粉;吃起鱼翅来就像吃面条儿,燕窝当成了老母鸡汤一口气就喝去大半碗,还说什么‘寡人就差没吃上一口人肉了,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儿’。他这一说不要紧,虽然是半真半假开个玩笑,下边有个叫易牙的小人听了,就回家把自己刚满月的孩子杀了,做了一大碗肉汤端给了齐桓公……”

  赵高睁大双眼看着始皇。

  始皇鼻子里哼了一声:“竟有这事儿?”

  “千真万确,要不说齐国灭亡了嘛,齐国从根上讲就残忍无道啊!齐国的老祖宗们,哼,不是我当着陛下的面说啊,他们比秦国的道德相差十万八千里呢!就拿这其中最有本事的齐威王齐宣王父子来说吧,比起陛下,那也真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么。他们这些人个个好色,连齐宣王自己都承认,说‘寡人好色’嘛。陛下也就可想而知了,这都是一帮什么货色……话又说回来,在讲究吃穿享乐方面,他们倒是大有一套的,不像咱秦国,净吃一些羊肉面饼什么的。咱这边,我是说陛下,也该去东边,去齐国那地面上弄点海参鲍鱼回来。”

  始皇睁开眼睛:“听说有些长生不老的草药……”

  大聊客赶忙拍打头颅:“你看看我就忘了这一截儿。那是自然的了。不过那都是方士们才有的啊。说到方士,陛下不会陌生吧,他们也来咱秦国了不是。齐桓公齐威王,还有下边的一个个主儿,都不是有恒心听忠言的人,他们只知道胡吃海喝,山珍海味不离口,一吃就吃个肚儿圆,哪里还顾得上好好进补药石啊!要知道丹丸这些东西,吃进嘴里是要有些苦味儿的,那些家伙干别的行,就是不能吃苦,于是乎,然而也就……早早地把身子骨弄朽了个ǖ模∫惶斓酵砣眯℃ざ陪着,嚯也夫,一夜一夜不睡,像齐桓公,陛下让我说他什么好呢?”

  “你就别卖关子了!”赵高轻声呵斥一句。

  大聊客接上:“这个齐桓公把齐国整治得也算兴盛,成了春秋首霸,照理说也是有为之君了吧?可就是为人不齿。这个人是个半吊子……这是我们齐国人的说法,那意思就是,嗯,一个寤迷三道的人,一个动不动就瞎胡闹的家伙。这个人压根儿就不像一个国君,有一段时间动不动还逛窑子呢!”

  始皇看看赵高,赵高凑上去小声说:“窑子就是*待的地方……”

  大聊客耳朵极尖,听得明白,立刻大声呼应:“对呀对呀,就是那种地方。想想看,他宫里有多少像模像样的女子,可他还是要往窑子里钻,为了让人认他不出,就胡乱披件衣裳,趿拉着鞋,披头散发的……这都是国相管仲为他办的好事儿。那管仲,嘿,能为大哩,把好大一个齐国弄成了天下最会做买卖的地方,让天下最富的大商人都往这儿跑。什么办法?就是在临淄城里开了七百女闾,按一闾二十五家计算,那要有多少窑子啊!它们都开在了宫里,这全是为了齐桓公的方便嘛。那些大商人,带一辆车的白吃,三辆车的不光白吃,连牲口草料也包了;如果带来五辆车,那还要配给五个女人服侍他哩!这些大商人一天到晚在临淄吃喝玩乐,把天下的财富也就全带到这里来了……”

  始皇再次眯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惊叹这个管仲,同时却又一次想到了自己最佩服的秦国先王的名相:商鞅。是的,如果说管仲治理一个国体靠的是热敷,那么商鞅用的就是冰镇。冷得彻骨,严刑峻法。他们的办法不同,各有一路,但孰优孰劣今天已经清清楚楚了——齐国越来越热,结果高烧不退,把偌大一个东方大国烧迷糊了。想到这里他哼了一声。

  “臣接下去,还要给陛下好好讲讲临淄哩。这个地方啊,真是了不得哩,了不得哩……”大聊客擦了擦嘴巴。

  始皇摆摆手。赵高立刻对大聊客说:“以后再说吧,陛下还有别的事呢!到时候你听我吆喝就行了。”

  自传片断

  [治学篇]每每回顾往事,总是心潮澎湃,感慨系之。最不能忘记的人即第一位文化教员。该同志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只可惜时过而境迁,音信全无,不知其人如今幸福与否、历次运动风云激荡中能否安然度过?可叹我中华道路是曲折的,然而前途是光明的,多年来虽经历诸多弯路坎坷,但总算有马列明灯,最终指引我们踏上现代征程!说到此我忧喜交加,情不自禁时竟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该教员年纪轻轻且出身资产阶级,竟能够克服若干不利条件,觉悟领先于部队许多战士,阅读马列原著,由浅入深耐心讲解。从人口足刀手等简单文字教起,再配以拨破魔佛等拼音字母,进而指点物品以认识文字,从事巧妙教学:行军时在背包上贴一大字,令战士耳濡目染。凡事物皆有内因外因、本质表象、矛盾对立统一等内在规则,更有实践第一、物质决定精神的唯物史观。这些深刻原理从一开始即贯彻下来,所以我必须说,他是引我哲学入门第一人!当年课本稀少,无非是油印小册子若干,粗纸毛边笔记本一个,铅笔一支,毛笔两管三管不等。然而艰苦条件下心志更坚,战士们听课认真,咂一次笔写一个字,都像小学生一样做起。

  我记得老师眉目清秀,身体比较单薄,眼睛近视,但他当时考虑到群众影响和政治因素,很少配戴眼镜。全国接近胜利时他才弄了一副眼镜,因是缴获的胜利品,故虽然是上等的金丝眼镜,然而度数并不合用,只是聊胜于无而已。老师勉强戴了金丝镜片,有时不得不以手抬镜腿校正瞄准,大声朗读课文,铿锵之声犹在耳边,让我至今想起来还要心酸。可见斗争岁月何等艰难,却是个个争先向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有现在这样情形,物质丰富,斗志涣散,哪个单位不是人浮于事!当然,合理享受也是常情,人民皆有追求幸福的自由,但却不能一味向往资产者的糜烂,忘记终生奋斗的宏伟目标!说到此追昔抚今,不禁悲从心来,几次欲言又止。老师精通诸子百家,却能一再批判孔孟,事事以身作则。当年伙食有限,队伍休整时难免油水不足,一碗粗菜清汤寡水,可是战士与长官基本上统一伙食标准,偶尔杀一头猪羊也是僧多粥少,不能解馋反而引得心痒。但是革命者自有未来的向往,胜利正离我们越来越近,这个事实不言自明。所以首长与文化教员共同的讲话就是:新社会的建设中,我们都需要更多的文化。正如主席所言: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

  我们努力学习,于是打败了愚蠢的军队。被俘的敌人一个个军毯裹身,然而几乎大字不识一个,与我们学习前情形相似。如谈到阶级觉悟则更是荒唐,一个个出身穷困却要为地主资产阶级扛枪卖命。我曾于夜间多次去文化教员的单身宿舍,种种情景一生难以忘怀!他铺盖极其简单,被褥上足有十几处补丁,可是书籍数量超过了师长!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套红印刷的延安著作,捧到手里墨香扑鼻,其中讲辩证唯物思想和实践观点,初一看云里雾里,研读再三而后则心中洞开,眼界大长!另一次更是烙印深刻:于其住处看到了浅灰色漆布精装《资本论》!厚度竟达一大拃有余,而且仍旧是香气袭人!我生来也是第一次见到伟人照片,对那深邃目光和旺盛胡须不能忘怀!当时即抱定信念:一生都要做坚定的马列主义者,并于革命实践中紧握笔杆!

  说到这里添一个有趣的插曲:我们师长传说中很会写诗,每有战斗空闲,就会口诵一首,一旁警卫即要快笔录下。受首长影响,我们副团长也学习作诗,久而久之竟然如同吸烟一样成瘾,以至于不能停止。团长因职务繁忙,虽羡慕而无暇拾笔。在我百般央求下,副团长终于将诗作一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当面见到诗,并懂得它的大致情形,如每行字数和押韵等等要求。配合文化教员前者所授之拨破魔佛,渐渐可以试着写出字数统一、隔行押韵的正常诗句。初次作诗兴奋不已,然而总算有勇气拿给教员指正一番。记得他手抚眼镜腿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渐渐面有惊讶之色,最后蹦出一句:“多写多练,一定成功!”受其鼓舞,我于当年即写下了四十多首,其中大约有十余首还不致令人脸红吧。于是我将这些诗作稍稍优异者呈于首长,终究博得更多鼓励。

  戎马生涯,征程劳顿,红颜知己,一切都不能动摇我学文化学哲学作诗文的决心!时间在于挤,要有钉子精神。这时节我已经二十多岁,按村里一般情况和规律已到了谈论婚配的年龄,但是,队伍上并没有这些迹象。大家都在忙于战斗,除了个别首长年龄实在较大,再加上职务重要需有爱人照顾外,其余人都不太考虑这些,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因为分工的不同,战斗中我主要来往于前方和后方之间,所以并没有负伤之类,因而与女护士等人也就没有多少接触。这就使我能够将更多精力用于文化学习,精神集中而且实力充足。说到这里,也就不难理解我为什么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即成为全团最有文化的人。这里可以说,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知识,即便是哲学和诗这样深奥的领域,我也都迈入了门坎。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的师傅是年轻的文化教员以及那位副团长,但我的最伟大的导师,则是实践本身!任何产生于实践之前的所谓高论,所谓的天才论,皆是唯心主义,是必然向其反面转化的失败的结局!当我的事业有所成功之后,不少人就以天才论、谈我有什么天生过人的智慧等等,横加议论。这都是我特别不能苟同的!我想说的是:哪里有什么天才!我无非是将别人打牌抽烟的时间,全用到了学习上而已!无非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而已!我的口号是:我的一生是学习的一生;我的座右铭是:学习学习再学习!我的信念是:生命不息,学习不止!

  至于养生知识,那是后来和平年代的成果。这时因工作关系来往于乡间边区一带,少不得与一些基层人士晤谈,深受启发。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丹丸气功阴阳之术并不神秘,耳濡目染也算有些收获吧。以我的哲学知识来看,养生原理与唯物观念两相统一,并没有根本的抵触。再说许多首长戎马一生,那时敌进我退,敌疲我打,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一年年下来早就身体羸亏了,重者已经是朝不保夕,亟待调养。俗话说书到用时方嫌少,到了这时候才知道养生乃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可喜的是我们老家地处海边,古代即有方士频繁活动,这些人最懂长生不老之学,按古为今用去粗取精的原则,温故知新,一切也就需要从头实践了。最想不到的是这个过程竟有其他收获:渐渐掌握了许多古代大航海家大方士徐福的事迹,由好奇到深入,最终成为徐福专家。这就是唯物主义者怎样知难而进,如何做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道理。我这一阶段的主要著作散见于报端,其中有些篇目因内容过于深奥晦涩,只可用作内部交流,并不宜发表,如:《论老年床上养生二三法》《丹石摄补与阴阳调理》《人生百岁不是梦》,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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