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旅途,威塔克在走路的同时懒散地用大拇指

日期:2019-11-27编辑作者:都市

  乃鼎斋无机客 译

  但是事后想起来,一趟旅途最深刻的,反而是这些哭笑不得的片段,他们也许就是人生旅途中那些辉煌的山寨景点。

  太空船内,介于仅有的两个房间的窄通道上,玛利欧·艾斯特班·理奥兹就站在门口,很不高兴地看著泰德·隆正努力地调整影像控制板。隆先是顺时针方向转了转,再往逆时针方向试了一阵。但影像仍是模糊不清。
  理奥兹知道影像模糊的原因,他们已距地球太远了,并且正面向著太阳的方向。不过他认为隆应该不清楚这回事。理奥兹在门口站了会儿后,低头侧身挤入了门口,如同“啵”的一声地拔开瓶塞一般进来厨房。
  “接下来又是什么了?”他问道。
  “我想我应该可以收到希尔德的演讲。”隆说道。
  理奥兹将他的屁股靠在桌架上,从他头上的架上拿起一瓶锥罐牛奶,并施压让瓶口自动弹开。他轻轻地摇著瓶子好让牛奶变得暖些。
  “为什么?”他说著说著,将瓶立起并大声地吸著牛奶。
  “我必需要听。”
  “我认为你在浪费能源。”
  隆皱著眉抬头说。“照惯例是允许自由使用个人影像机的。”
  “要有合理的理由。”理奥兹反驳。
  他们四目针锋相对。理奥兹有著细长的身材,削瘦的脸颊,几乎就是火星拾荒者的特有典型外貌。“拾荒者”是出没在地球与火星间的太空航道上的太空人。尖锐的淡蓝色双眼嵌在褐色的脸上,穿著环有白色合成皮毛外翻领子的深色夹克。
  隆看来更苍白与瘦小,有著“爬地虫”的特徵,即使火星人之第二代的他不能称为一个真正的地球人。爬地虫指的是对地球人的蔑称。他的领子内翻,而散开著深褐色的头发。
  “你所谓的合理是什么意思?”隆不愉快地问。
  理奥兹的薄唇拉得更薄了。“想想我们这趟都还没赚回本钱,照这样看来,任何的能源流失都是不合理的。”
  隆说,“如果我们是在浪费钱的话,最好乾脆就回你的贸易站好了。反正这艘船是你管的。”
  理奥兹摸摸他脸上的胡渣,咕哝了几句,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柔软厚重皮靴使他走起来没有声响。他在门口停下来看到恒温器,然后生气的叫著。
  “我认为已经够热了,你自己以为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40度还不是太过分吧。”
  “对你,或许是这样。但这里是太空,不是铁矿坑的温暖办公室!”理奥兹立刻将恒温器调到最低。“太阳的热度就已经够了。”
  “厨房不会被阳光照到。”
  “热会渐渐透进来,混帐。”
  理奥兹步出门口,隆一直盯著他好一会儿,然后继续调他的影像。他没想再去调恒温器。
  影像还是跳动得很严重,但勉强还能观看。隆从墙上拉了张折叠椅来坐,引颈期待著正式宣言的发布。画面上,一阵短暂的沉静后,布幕分开了,灯光一照,镜头逐渐拉近那张熟悉的蓄胡脸孔。
  即使因二千万哩间的电子风暴所造成的收视杂音,演讲者的声音仍是令人印象深刻:
  “朋友们!我的地球同胞们…”
  理奥兹步进驾驶舱后,见到无线电讯号正在闪烁著。有那么一会儿,他感到有点内咎而手心冒汗,因为在理论上,当在值勤中时是不该任意地离开驾驶舱的,虽然所有的拾荒者都没有这么做。然而,若他们认为这个空间应该是清净的,而花个五分钟跑去喝个咖啡,却刚好错失“目标”,这将会是拾荒者们最大的恶梦了。
  理奥兹打开了多频扫描器。虽然他知道这也可以算是能源的浪费。除了在这条航道上其它远处太空船的回波外,太空是非常的清净的。
  他拉起无线电通讯回路,礼查·史文森的金发、长鼻影像出现在萤幕上。他是往火星方面太空船的共同驾驶。
  “嘿,玛利欧。”史文森问候。
  “嗨。有什么新消息吗?”
  他跟史文森的下句通话间有著一秒钟的延迟,因为电磁波传播速度并非无限快的关系。
  “我过了麻烦的一天。”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找到了一个目标。”
  “那很好呀。”
  “当然了,如果我有把它给套上。”史文森阴沉沉地回答。
  “到底怎么了?”
  “混帐东西,我航错方向了!”
  理奥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幸灾乐祸,他说:“你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都是我的错。麻烦是因为舱壳正离开黄道面。你能想像会有一个驾驶员无法放开固有的追寻模式吗?我当时怎会知道?我测出了舱壳的方向,并且假定它会顺著一般的轨道去行进,如果是你不会这样吗?于是在推测出了与它的交点,我就沿这条线航行。但五分钟后却发现居然跟它愈离愈远,侦测雷达的渐弱回声发著可怖的声响。然后我乾脆顺著它投射的轨道去追,不过一切都太晚了。”
  “还有其他的家伙去追吗?”
  “没有。它是离开黄道面,而且永远会朝这个方向飘下去。但这还不是令我最厌烦的,因那只不过是个内壳罢了。不过我实在很不想告诉你,我到底在加速时浪费了多少吨的推进料而徒劳地返回太空站。你或许该听听卡奴特是怎样刮了我一顿。”
  卡奴特是史文森的哥哥跟夥伴。
  “气疯了?”理奥兹说道。
  “气疯了?他恨不得要杀了我!你知道我们已经出航五个月却卡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们的情形如何,玛利欧?”
  理奥兹啐了一声。“也就是这么多了。近两周来收了两个舱壳,不过我每追一个都要费六个小时的工夫。”
  “弄到大的吗?”
  “少开玩笑了。降落弗伯斯后我才能去秤看看多重。这是我所经历最糟的一趟。”
  “你这趟还要待多久?”
  “对我而言,我们明天就可以结束了。我们也不过出来两个月,但我却受够了隆。”
  由于电磁延迟对话停顿了一会儿。
  史文森说:“他怎么了?我是指,隆他这个人。”
  理奥兹向身后看了一眼,他可以听到从厨房传来小小的影像杂音。“我就是拿他没办法。他从这次航行一开始就问了一个星期的话:‘理奥兹,你为什么要当拾荒者?’我盯了他一眼说:‘为了讨生活。你在想什么?’我的意思是,这算哪门子愚蠢问题呀?为什么有人是拾荒者?
  “不过,他对我说:‘不是这样子的,玛利欧。’你听他告诉我:‘你之所以是拾荒者是因为这是火星人方式的一部分。’”
  史文森说:“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理奥兹耸耸肩。“我没想去问他。现在他正坐在那儿,听著从地球来的超微波传送。他在听一个叫希尔德的爬地虫的演讲。”
  “希尔德?一个爬地虫的政治人物,一个议员还是什么的,是吗?”
  “没错,至少我以为是这样。隆一直都在做这方面的事情。他带了大约十五磅的书上来,都是有关地球的。你知道的,几乎是极限的载重了。”
  “呃,他还是你的夥伴。说到夥伴,我想我该回去工作了。如果我再弄丢了一个目标,这里就会发生一起谋杀案了。”
  说著他就结束通话,而理奥兹身子往后一靠。他看著脉波扫描器上的平坦绿线,然后再试了一下多频扫描器。太空还是十分清净。
  他感觉好一点了。如果你身边的拾荒者一个接著一个收进了舱壳;如果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将名字焊在舱壳上,那么你就只有诅咒的分了。接著呢,他要设法压抑厌恶跟隆继续工作。
  跟隆组合是件错误的事情,和新手在一起总是错误的。他们认为他们要的是对话,特别是隆,有著自己对火星的一套理论,而且认为火星是人类进步之伟大的新角色。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人类的进步:火星方式;创造性的新生代。但理奥兹不要谈论这些,他要的是一个“目标”,一个可以属于他自己的舱壳。
  不过实际上他也别无选择。隆是火星矿业上优秀与知名的高薪矿业工程师。他是桑柯夫主委的朋友,并且也出过一两次拾荒的任务。在他还没有尝试前,你无法断然拒绝一个人,既使看来是多么地滑稽。为什么这样一个有舒适工作与高所得的矿业工程师,会想要在太空游荡呢?
  理奥兹从未过问隆这个问题。拾荒夥伴被迫太亲近,反而引不起任何的好奇感,或说是出于安全感。但是隆却谈得太多,所以他也等于回答过这个问题。
  “我必需要到这里来,玛利欧。”他谈到。“火星的未来不在于矿产,是在太空。”
  理奥兹曾想过有没有可能只有自己一人出勤。每个人都说不可能。即使排除一个人必需要睡眠或是做些私人杂务的情况外,众所皆知,就算是短时间内,在太空中单独一人将造成情绪上无法忍受的沮丧。
  而伴随一位夥伴使得六个月的旅程可能成行。一批固定的船员当然更好,但没有拾荒者能在一趟任务里付得起这种费用,推进料是最主要的开销!
  就算两个人都觉得太空不好玩。通常你要在每趟旅程换个夥伴,然后你可以找跟某人搭档得久一点。看看礼查和卡奴特的例子,因为是兄弟,所以在每五到六次旅行就会搭配在一起。每次当他们又成为搭档,经一周后就是火气上升,互相敌对了。
  好啦,现在太空清净了。如果理奥兹回厨房跟隆拌个嘴,他会觉得好过些。他也可以就此显示他是个太空老手,能够随时处理太空的突来状况。
  他站起来,走了三步,到了连接这两个房间的短窄的走廊上。
  理奥兹再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隆还是专注在那斑驳的萤幕上。
  理奥兹很不高兴的说:“我刚把恒温器调高了。如果我们两人共用就不算太浪费了。”
  隆点了点头。“如果你喜欢的话。”
  理奥兹有点迟疑地向前进了一步。太空很清净,所以管它的雷达跟扫频器的绿线。他说道,“那个爬地虫都在说些什么?”
  “大部分是有关太空旅行的历史。虽然是老生常谈了,但他表达得不错。他用了彩色动画、照片、老纪录片跟其他一堆辅助的设备。”
  当隆在解释时,萤幕上的那个蓄胡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太空船的侧面图。红点标著彩图上太空船的各个部分,希尔德的声音再度出现。他介绍著太空船的贮藏室、质子微反应堆、类神经机械电路……
  接著希尔德重现于萤幕前。“但这只是太空船的舱头而已。是什么推动了它?什么力量让它脱离地球?”
  每个人都知道答案,不过希尔德的演讲有著一股魅力,使得太空船的推进似乎成了不为人知秘密一般。即使理奥兹也感到某些悬疑,虽然他生活中的大半都花在太空旅行上。
  希尔德继续说道:“科学家用几个不同的名词,有人称它为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有人称之为牛顿第三定律,还有人称之为角动量守恒。但实际上不需要管这些名词,我们可以用我们的常识。当我们游泳时,我们将水往后拨就能前进。当我们走路时,脚向地面推就能前进。当我们驾著旋转飞机,我们将空气往后推也就可以向前飞行。
  “除非有东西向后推,就无法向前移动。这就是一则古老的规律:『你不能无中生有。』
  “现在想像飞离地球的上万顿的太空船。要能升起,就要有东西向下移动。因为太空船非常重,就要有相当大量的物质向下移动。事实上,没有太空船能有如此巨大的空间来容纳这些物质。我们需要有种特别的设计来推动它。”
  希尔德再次消失而太空船的图片又出现。太空船渐渐缩小而有个截状锥体从后浮现。图片上打出了几个淡褐色的字:被抛出的物质。
  “但是现在,”希尔德道,“太空船的总重是有增无减。你就必需要有更愈来愈大的推力了。”
  太空船缩得更小,而另一个大的船壳出现,而后又是一个更大的船壳加入了画面。船身平移,舱头在萤幕上形成了一个闪亮的红点。
  理奥兹说:“白痴,在教幼稚园呀。”
  “至少对他的听众来讲不是这样子,玛利欧,”隆回答。“地球不是火星。在地球还有十亿以上的人没有真正见过太空船;也不知道太空船的基本知识。”
  希尔德又说:“当这个最大的船壳的物质用完后,这船壳就会分离,然后抛离船身。”
  画面上最大的船壳松开,然后游出萤幕范围。
  “接著第二个船壳也是这样,”希尔德道,“然后,如果是长途旅行,最后一个也发射出去了。”
  太空船只剩下一个红点,消失在太空中,而三个船壳飘浮移动著。
  希尔德说:“这些舱壳代表著十万吨的钨、锰、铝和钢。他们从此就永远自地球消失了。而拾荒者环绕著火星,在航道上等待著,等著把这些抛出的舱壳网著然后作上标记,带回火星去。而百分之一的利益也没给地球。他们这是野蛮的行为,捕来的舱壳就属于发现的那艘船所有。
  理奥兹说道,“我们是冒著生命的危险去探索。如果我们不去捡拾它,那也没人会去这么做。地球又有什么损失可言?”
  “你要知道,”隆说道,“他不过是在说从地球上流出的,却给了火星、金星和月球罢了。这也算是一种损失吧。”
  “他们也有得到报偿。我们的铁矿产量是年年增加的。”
  “但大部分还是用在火星上。如果你相信他显示的,地球已经投资了二千亿元在火星开发上,却只有五十亿元的铁矿获利。而对月球投资五千亿元,回收了不过二百五十亿元价值的锰、钛、跟各类的轻金属。对金星则是花了五十亿元却毫无所获。这就是地球上纳税者真正关心的——税金外流,毫无收入。”
  当他说著说著,萤幕出现了火星航道上拾荒者的图片;乘著狰狞太空船的短小精悍家伙,套著翻转的空壳,把它给拉进来,然后在上面标上“火星财产”的字样,丢到弗伯斯上去秤重。
  又是希尔德的声音:“他们告诉我们说最后会将这些花费都回报给我们。最后!我们不知道何时那天才会来临。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一万年后?“最后”是吧,让我们假定真有这么一天会还给我们那些金属。有这么一天他们能自己种出自己的食物,使用他们自己的能源,而且能独立生存下去。
  “不过有一项是他们永远还不了的,即使上亿年后。那就是水!
  “火星只有一点点的水,因为它太小了。水星没有水,因为它太热了。月球也没有,因为它又小又热。所以地球不仅要供应太空人的饮用和清洁用水,他们的工厂,以及他们所宣称正在设立的水耕植物厂——另外还有百万吨抛弃掉的水。
  “太空船用的是什么推进力?他们向前加速时所丢掉的是什么物质?曾经是用爆发时所产生的气体,但那实在过于昂贵。后来质子微反应堆发明了——一种便宜的能量源,可以在高压时将任何液体加热成气态。什么是最便宜且最丰富的液体?当然了,就是水。
  “每当一艘太空船要离开地球时要携带一百万吨的水——注意,不是磅,是吨。就只是为了在太空中加速或是减速。
  “我们的祖先们疯狂、任意地燃烧地球上的石油。他们不顾一切地破坏了煤层。我们就此而轻蔑且责备他们,但至少有一项是好的——他们认为需求持续增加,替代品将会被发现。然而他们是正确的。我们现在有浮游生物农场跟质子微反应堆。
  “但是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取代水。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有。而当以后我们的子孙见到我们在地球上所自己造成的沙漠,他们会怎么想?当乾旱发生且一直扩展……”
  隆向前关掉影像机。他说:“真令我觉得奇怪。这个过虑的混帐白痴——到底怎么了?”
  理奥兹很不愉快地站起来。“我该去看著雷达了。”
  “去它的雷达。”隆也站起随著理奥兹走狭窄的走廊,然后站在驾驶舱内。“假如希尔德真的要解决,假如他有勇气去面对真正的问题——哇!”
  他也看到了。雷达显示是a级,哔哔声响发得就像是猎犬正在追逐它的机械野兔。
  理奥兹一直喋喋不休念著:“太空明明就很清净,我说过的,很乾净。看在火星的面子上,泰德,不要杵在那里。看看你有没有办法用可视范围将它标定。”
  由近廿年的拾荒者经验,理奥兹很熟练的动作著。他们有两分钟的距离。然而,想起史文森刚刚的体验,他量了一下倾斜角度以及径向速度。
  他向隆吼著:“径度1.76。你绝不能搞丢,老兄。”
  隆屏住呼吸调整游标。“离太阳只有半个径度,它只有新月光照的状态。”
  他尽可能地增加放大倍率,看著它从一个小光点,逐渐显现出它自己的形状。
  “我现在就要开始了,”理奥兹道。“我们不能再拖时间。”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虽然放大倍率还没能显现出它的完整形状,但隆已经可以看出那个闪灭的光点,随它的自旋而照过舱壳的各个截面。
  “继续。”
  从喷射口射出的物质,经远处的阳光一照,使得在太空船行经过的轨迹上留下了闪亮雾状的颗粒。靠著数次的修正,太空船朝向与舱壳正交的方向前进。
  “目标就像彗星一样向远日点行进!”理奥兹吼道。“那该死的爬地飞行员故意的。我发誓会去找他们……”
  他一边咒骂一边粗暴地踩著踏板,使得椅子座垫一直往后移动,挤得隆快无法抓著护栏。
  “当心点。”他拜托理奥兹。
  但理奥兹还是只专心在雷达上。“如果你抓不住的话,老兄,回火星去吧!”喷射物持续地抛向船后发光。
  通讯无线电突然响起。隆设法挤身向前去调整好频道。而萤幕上出现的是盯著他们的史文森。
  史文森叫道:“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要到哪里?你们再十分钟后就会进入我的区域了。”
  理奥兹说:“我正在追一个舱壳。”
  “在我的管区?”
  “那是从我这里抓到的,反正以你现在的位置也追不到。关掉通讯,泰德。”
  太空船隆隆地疾驶过太空,然而这隆隆巨响只有在船舱内才听得到。理奥兹关掉引擎使得隆的身子向前倾倒。突如其来的宁静,却让耳鸣的声音大过方才的噪音。
  理奥兹道:“好了,让我看一下影像。”
  他们同时瞧著。船壳是个完整的截圆锥形,缓缓地旋转飘过众星之间。
  “真的是a级舱壳,太好了。”理奥兹很满意。他想,一个巨型舱壳,这会让其他人脸色发黑。”
  隆说:“扫描器又测到了另一物体。我想应该是史文森来找我们了。”
  理奥兹看都不看。“他们抓不到我们的。”
  舱壳愈来愈大了,布满了整个萤幕。
  理奥兹握著射网操纵杆,作了些小角度微调,设定了张网配置。他用力一拉,快速地放开。
  有那么一会儿,没什么事发生。然后在萤幕上,出现了射出了蛇行般的金属绳缆。绳缆接触到目标,不过并没有像蜘蛛网般攫著。千吨的舱壳仍是照它的旋转动量移动。绳缆所作的只是用强大磁场将它给减速。
  一条又一条绳缆射出,理奥兹似乎忘了能源的浪费问题。
  “我一定要抓到!看在火星的面子上,我一定要抓到!”
  用了五六条绳缆,他总算停止了。舱壳的转动能量转换成热量,从他们船内的侦测表可以测到愈来愈强的热辐射。
  隆说:“你要我出去将它铬上我们的记号吗?”
  “帮我整装。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可以不去,因为这是在我轮值时的责任。”
  “我并不介意。”
  隆爬进了他的太空衣,走出舱门口。这的确是在这场游戏中最新奇有趣的事了,他算算这是第五次穿著太空装到太空中来了。
  他沿著最近的一条绳缆,一手接著一手攀爬过去,透过他的手套感到网缆随著他的行进而振动。
  他将他们的编号烧在舱壳的光滑金属面上。在太空中,钢铁表面一点都不会被氧化变质。它只是被熔掉与蒸发,被能量束给烧成灰色的颗粒表面。
  隆游回太空船。
  一当进入船内,头盔马上凝结出白色厚厚的雾。他脱下了头盔。
  他首先听到的是史文森的从通讯无线电,传来的狂怒声音:“…直接向委员会告发。他妈的,你不遵守规矩!”
  理奥兹向后一躺,一点也不恼的模样。“听好,它首先在我的区域出现,我是第一个发现的,然后才追著它到你的区域来了。你也没办法在你的区域内抓到。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回来了,隆?”
  他关掉了通讯。
  通讯信号仍在作响,使得他有点光火,不过还是不理它。
  “他要去向委员会报告?”隆问道。
  “别理他。他不过是出于无聊罢了,而且也不会真的有这个意思。至于你觉得我们的那只猎物如何呀?”
  “非常好。”
  “非常好?简直棒极了!等一下,我要做个回转。”
  侧面的喷射器喷了一些气体,然后太空船身就绕著舱壳慢慢的旋转。舱壳被他们拖著行驶。再过三十分钟,他们就可以结束了。隆查了埃弗梅理斯表,标出了戴摩斯卫星的位置。
  经过精密计算,金属绳缆释放了它的磁场,然后将舱壳朝切线轨道抛出。过个一两天,舱壳就会到火星卫星上的舱壳储存场去处理。
  理奥兹看著它渐飘渐远,他感觉好极了。转向隆说:“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天。”
  “那么关于希尔德的演讲呢?”隆问。
  “谁?什么事?噢,那个呀。听著,如果我没事就去烦恼那些该死的爬地虫怎么说,我都不用睡觉了。忘了吧。”
  “我不认为我们可以忘掉这回事。”
  “你这神经病。不要烦我好吗?去好好睡一觉吧。”
  泰德·隆心情轻松地望著宽广的主要大道。虽然火星主任委员宣布拾荒行动暂缓,所有太空船被迫返港已有两个月了,但是那些回忆仍然使隆感到非常愉快。而作出暂缓决定的部分原因应该是地球对水源输出配给的问题上,不过隆的脸上并未显出不满之意。
  大道的天光板,用著亮蓝色的涂料,或许是在给人一种以前地球天空的印象吧,泰德并不十分确定。从窗口透出来的光,照耀著四周的墙壁。
  在嘈杂的交通与来来往往的行人脚步声后,他可以听到穿凿火星地壳新坑道的间歇炸裂声。他的一生中都伴随这种炸裂声响。在出生的时候,他现在所走的马路还是个大岩块。城市从以前就一直成长,而且将持续发展下去——如果地球愿意支持的话。
  他在一个街角转弯,到了一条比较小且昏暗的街上,每家店面购物窗里一排排的灯光,彷佛在指示著往公寓的路。购物的人以及车辆,都让路给在慢跑的人,以及那些逃避母亲晚餐召唤的小孩子。
  后来想到,隆差点忘了社交礼仪,于是回头走向街角的水源供应店。
  他递出了水壶说,“装满。”
  肥胖的店主旋开了壶口,眯眼望了壶口。他摇晃了一下,“剩下不多罗。”堆著笑容说道。
  “嗯。”隆同意地应著。
  店主握著壶颈,小心地将注水管口对准后把水注入,水标振荡上升。最后他旋紧壶盖还给他。
  隆付款取回水壶,满意地感到其重量,挂回他的腰上。通常去拜访别人家庭时都要将水壶给装满。虽然现在的年轻小夥子不尽然理会这套,但这例外还是不多见的。
  他走进了第廿七街,爬了一小段阶梯,正准备按下电铃时却停住了。
  房里面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其中一个是有点尖锐的女人声音:“对你跟你的那群拾荒者同伴们当然是无所谓,不是吗?我还真该谢谢你一年之中有两个月待在家里。噢,其实应该只陪我一两天就足够了,然后再去做你的拾荒工作。”
  “我现在会待在家里较久一些了,”另一是男人的声音。“而这是工作啊。看在火星的份上,放过我吧,朵拉。他们就快到了。”
  隆决定在外面再等会儿。让他们有个将话题带到缓和点的机会。
  “我管他们要不要来?”朵拉反驳。“就让他们听到又怎样?我还要让火星主委将这暂缓令永远的执行下去。你听到没有?”
  “那么我们将如何过活?”男人提高了音量。“你告诉我呀。”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你可以在火星上找份合适的,受人尊敬的工作,就像其他的人一样。我是这栋公寓中唯一的一个拾荒者寡妇。我就是一个寡妇。我还比真正的寡妇更糟,因为我如果真的是寡妇,我至少还可以去嫁给别人。你说话呀?”
  “我没什么好说了。”
  “哦,我知道你心里想说什么。现在你听好,狄克.史文森——”
  “我只能说,”史文森大吼,“为什么拾荒者通常都不结婚了。”
  “你早就不该了。我已经受不了每个邻居都同情我、对我装著副笑脸、然后问我说你何时会回来。这里其他人是矿业工程师、管理人员、以及隧道工人。至少隧道工人的妻子还有像样的家庭生活,她们的小孩也不会像是在浪人似的环境中长大。彼得也会有个父亲……”
  似乎另一个房间传来个细微的童声。“妈,什么是浪人?”
  朵拉提高著嗓门,“彼得!你专心去做你的作业。”
  史文森轻声道,“在小孩面前我们这样子争吵不太好,将来他心中对我会留下一些不好的影响。”
  “好好待在家里然后教他功课,才是好的影响。”
  彼得的声音又响起。“妈,我长大后也要当一个太空拾荒者。”
  接著是一阵慌张的脚步声。“妈!妈!放开我的耳朵!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急促的呼吸后是一片沉静。
  隆抓著这个机会。他用力的按下电铃。
  史文森打开了门,双手理了理头发。“嗨,泰德,”语气和缓地向他招呼。然后大叫,“朵拉,泰德来了。玛利欧呢,泰德?”
  隆回答,“他一会儿就来了。”
  朵拉是个娇小、黝黑、高鼻的妇人,褐色头发从她的额头垂下。她正匆匆地从隔壁房里走出来。
  “嗨,泰德。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谢谢你。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一点也不,我们几年前就完事了。来杯咖啡吗?”
  “最好不过了。”泰德解开他的水壶递给他们。
  “噢,你太客气了。我们有足够的水。”
  “这事我坚持。”
  “好吧,那就——”
  她回到了厨房,从阁上的门缝边,隆瞥见了他们的盘子放在“洁碗机”里。号称是“超省水的自动洗碗机,在一瞬间就能吸收油渍跟污垢。一盎司的水最多可清洗八平方尺的碗盘面积,让你的碗盘洁白乾净,而且不浪费任何一滴水……”
  洁碗机回转的嗡嗡声,将隆的心带入了那段演讲的回忆里。他说道,“彼得还好吧?”
  “很好,很好。那个孩子现在升上四年级了。你知道我并不常能见到他。老兄,我上次回来时他对我说……”
  这些对谈保持了一会儿,而且郁闷的父母一提起小孩子的事情,心情就随之开朗起来了。
  门铃信号一响,玛利欧进来了,不过却是皱眉含怒的脸孔。
  史文森很快地走向他。“听好,不要再谈论捉补舱壳的事了。朵拉还记得上次你跑到我的管区弄到一个a级舱壳的事,而且她对此还耿耿于怀。”
  “谁要跟你谈那件事?”理奥兹脱下毛皮夹克,将它丢到椅背上然后坐下。
  朵拉推门走出来,看到新来的客人,堆出一脸微笑,“嗨,玛利欧,你也要来杯咖啡吗?”
  “好啊。”他说道,并自动地摸摸他的水壶。
  “用我带来的水吧,朵拉,”隆说著,“算他欠我的。”
  “好吧。”理奥兹回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隆问道。
  理奥兹沈重地说道,“说吧,说你告诉我的那一套。一年前当希尔德的演讲时,你告诉我的。说吧。”
  隆耸耸肩。
  理奥兹说道,“他们设定了配额。十五分钟前他们做的决定。”
  “呃?”
  “一趟行程分配五万吨的水。”
  “什么?”史文森大吼,“你根本无法用五万吨离开火星!”
  “这就是结论。简直是故意找碴,以后没有拾荒工作了。”
  朵拉端著咖啡走出来,然后将杯子摆好在每人面前。
  “刚刚说什么没有拾荒工作?”她用力地坐下而史文森则无力地看著。
  “这是说,”隆说道,“他们限制我们在五万吨的推进料用水,也就是意谓著我们不可能再出航了。”
  “噢,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朵拉轻啜了一口咖啡且快乐的笑著。“如果你们需要我的意见呢,我觉得这是件好事。现在正是各位拾荒者能在火星上找份安定的工作。我说真的,以后总算不用再往太空中到处跑了……”
  “拜托,朵拉。”史文森说著。
  理奥兹不耐地嗤鼻一声。
  朵拉提了提眉毛,“我只不过是表示我的意见。”
  隆说道,“请直说无妨。但是我想说一些话,五万吨只不过是末节。我们知道地球——或者保守说是希尔德一党——以水资源运动来获得政治利益,所以我们处于很糟的状况。我们要不就用什么方法,要不就大家一起结束了,是吗?”
  “是呀。”史文森回答。
  “但问题是如何去做,是吗?”
  “如果只是去取水的话,”理奥兹突然插入说,“你们知道只有一种方法了。如果爬地虫不给我们水的话,那我们就自己拿。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和祖父没种离开他们的行星,水就属于他们的。水是属于各处的人们的,水也是我们的。我们有权利取用。”
  “那你怎么去取水呢?”隆问道。
  “简单!地球上有一大片海洋的水。他们不可能每平方哩设个警哨。只要我们想要,我们可以在黑暗半球降落,装满我们的水舱,然后扬长而去。他们如何阻止我们?”
  “有六七种方法,玛利欧。你在太空中如何去标定十万哩远的舱壳呢?只不过在太空中一个薄薄的金属壳?怎么办到的?用雷达。你以为地球上没有雷达吗?你以为当地球注意到我们想要盗水时,他们不会设立雷达网来侦测降落的太空船吗?”
  朵拉轻蔑地打断谈话,“我告诉你,理奥兹。我的丈夫不会为了维持拾荒而跟你去盗水的。”
  “不只是拾荒,”理奥兹说,“下次他们要限制其他东西了。我们现在就要阻止他们。”
  “不过我们也不需要他们的水,”朵拉说道,“我们这里不是月球或金星。我们从极地冰帽获得我们所需要的用水。这栋公寓每间都有水龙头,而且这一区的公寓也都有。”
  隆说道,“家庭用水只是其中最小的一部分。矿场需要用水,而且我们的水耕食物水槽该怎么办?”
  “没错,”史文森附和“水耕食物水槽怎么办,朵拉?那要用大量的水,而现在正是我们准备要自己耕种新鲜食物,而不是再靠地球运来那讨厌的浓缩食品了。”
  “你听听他说什么。”朵拉语中带刺。“你知道什么叫新鲜食物?你又没吃过。”
  “我比你想像的吃得更多。你还记得我上次带给你的胡萝卜吗?”
  “噢,那是多么的可口罗?如果你问我,我宁可选择原质肉类,而且比较营养。那也只不过是现在流行新鲜蔬果,因为他们对水耕食物提高税率。而且,那些玩意最后还是会消失的。”
  隆说道,“我不这么认为。至少,不是因它自身的缘故。希尔德可能会是下届的环舆总裁,而事情会变得更糟。如果他们也缩减了食物的运送,那么……”
  “那么,”理奥兹大声说道,“我们要怎么办?我还是认为去抢吧!自己去抢水过来就是了!”
  “我还是跟你说不能这样做,玛利欧。你看不出来你的建议也是地球的方式,地球人的方式?你还是要维持火星连往地球的脐带。你不能看出火星的方式吗?”
  “不能,我没办法。你告诉我吧。”
  “我会的,如果你愿意听的话。当我们谈到太阳系时,想到的是什么?水星、金星、地球、月球、火星、弗伯斯以及戴摩斯。就是这些——七个星体而已。但这还不代表著太阳系的百分之一。我们火星正在其他百分之九十九的边缘。在这之外,更远离太阳的地方,还有无法想像的丰富水源。”
  其他人都盯著他。
  史文森很不确定地说,“你是指木星和土星上的冰层吗?”
  “并不需特别指明,但你必需承认,那里的确有水。一千哩厚的水是很大的水量。”
  “但是那都被一层氨…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给履盖住了,不是吗?”史文森问道,“而且,我们无法在主行星上登陆。”
  “我知道,”隆回答,“但我还没说这就是答案。外面不只是有主行星而已。小行星和卫星如何?维丝塔是个外径二百哩的小行星,而且有大块的冰块。土星的一个月亮几乎都是冰,那又如何呢?”
  理奥兹说道,“你有没有在太空待过,泰德?”
  “你知道我有。为什么这样问?”
  “当然,我知道,但是你讲话还是跟爬地虫一样。你有没有考虑过距离的问题?火星到最近的小行星带平均相距一亿二千万哩。那是金星-火星跳跃距离的两倍,你也知道没有金-火航道是作一次跳跃飞行的。大家通常是在地球或月球暂停一下。另外,老兄,你以为人能在太空中待多久?”
  “我不知道。你的极限是多久?”
  “你知道极限的。你不需要问我,是六个月。这是手册上的资料。六个月后,如果你还待在太空中,你将成为精神病患者。对吧,狄克?”
  史文森点点头。
  “而且这还只是到小行星带,”理奥兹继续道,“从火星到木星要三亿三千万哩,到土星是七亿哩。怎么有人能航行到这种距离?假设你能用标准速度,甚至,你能以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那么你要花——让我们算算看,加上加速与减速所耗的时间——大概到木星要六到七个月,而土星要将近一年。当然啦,理论上你可以将速度拉到每小时一百万哩,但是你从哪里弄到这么多水来推进?”
  “哇噢,”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张有黑黑鼻子与圆圆眼睛的脸里发出,“土星呀!”
  朵拉回转她的椅子,“彼得,立刻回你的房去!”
  “噢,妈!”
  “别跟我撒娇。”她站了起来,然后彼得就溜回去了。
  史文森说道,“嗯,朵拉,你为什么不去陪他一会儿呢?如果有人在这边讲话,他就很不容易专心作功课的。”
  朵拉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就是要待在这里直到了解泰德·隆在想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喜欢你所说的。”
  史文森紧张地说,“呃,别管木星或土星了。我知道泰德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关于维丝塔的主意还不错。我们可以在十到十二个星期内到那达。外径两百哩,那有四百万立方哩的冰块哩!”
  “那又怎样?”理奥兹说,“我们如何处理维丝塔?开采冰块?架设采矿机械?嘿,你知道这要花多久的时间。”
  “我讲的是土星,不是维丝塔。”隆说道。
  理奥兹转头向无人的地方抱怨,“我告诉他有七亿哩,他竟然还是一直讲个不停。”
  “好吧,”隆说道,“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只能在太空中待六个月,理奥兹?”
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 ,  “这是常识,白痴!”
  “因为这是在"太空航行手册″中所写的。而那是从地球上的飞行员跟太空人的实验中,由地球上的科学家所编辑出来的资料。你还是用地球的方式思考,你能不能用火星方式来想想看。”
  “火星方式可以说是火星人的,但他终究还是人类。”
  “你怎么如此的盲目?你曾有多少次跟你的夥伴在太空中连续待得超过六个月?”
  理奥兹回答,“那是不一样的。”
  “因为你是个火星人?因为你是个专业的拾荒者?”
  “不,因为我们不是作长途旅行。只要我们想要,可以马上回到火星。”
  “但是你并不想要,这就是我的重点。他们地球人的大型太空船里有许多胶卷书藉,十五个船员加上旅客。然而,他们也最多也只能待上六个月。火星拾荒者们只有一艘两个房间的太空船,再加上一名夥伴,但是我们却可以留在太空中停留六个月以上。”
  朵拉说道,“我认为你是想在太空船中待个一年到土星去。”
  “为什么不行,朵拉?”隆说道,“我们作得到。你不认为如此吗?地球人没办法。他们有个真实的世界,他们有开放的天空和新鲜的食物,可以获得他们所需的空气跟水。搭乘太空船对他们来讲是件可怕的改变。就是因此使他们无法待上六个月。而火星人一直都是生活在太空船上。
  “火星就是——一艘太空船。这是一艘有著五万人生活在四千五百哩宽房间的巨型太空船。我们的世界封闭如太空船一般。我们呼吸著包装过的空气,喝著包装过的水,并且这些都再纯化后循环使用。在船上我们也同样吃著配给的食物。所以当我们登上太空船时,我们仍旧进入我们日常生活的世界。若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待在船里超过一年。”
  朵拉说道,“狄克,你也是吗?”
  “我们都可以。”
  “狄克不可以。我想你们都可以,泰德·隆,还有这位舱壳小偷-玛利欧,在讨论著一年期的旅游活动。你们都还没结婚,但狄克不是。他有老婆跟小孩,这对他已经够了。他可以在火星上找个固定的工作。老天呀,如果你们到了土星却没有找到水的话,你们怎么回来?就算有,你们也没有食物了。这是我听过最荒唐的事情了。”
  “不,听好,”隆很慎重地说,“我已经想过了。我跟桑柯夫主委谈过了,他会帮助我们。但是我们必需要有船和人,我没办法弄到这些。那些人根本不会听我的,因为我是菜鸟。你们两个人是颇有名气的老手。如果你们能帮我的话,就算你们自己不去,只要你们能告诉大家这种想法,募集到自愿者……”
  “首先,”理奥兹没好气地说,“你还要跟我们讲清楚许多地方。一当我们到达土星,水在哪里?”
  “这就是美妙之处,”隆说道,“这就是为什么要到土星去的原因。水就在那儿到处飘浮让我们去拿。”
  当汉米许.桑柯夫刚来到火星时,没有所谓的火星人。然而现在有大约两百多名婴儿——第三代的火星人,其祖父辈们已在火星上出生。
  当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火星上不过是一些密封隧道所连接的地面太空舱而已。经过这些年来,他目睹了建筑物的立起与成长过程,向上延展入那薄薄的大气层中。他看到了大型物资储仓,成长至其吞吐量可以提供太空船的补给。他看到了矿坑从一无所有,成长为穿入火星地层的大矿坑。而火星的人口从一开始的五十人,成长至今日的五万人。
  这些悠长的回忆——火星,以及那些早年他在地球上日子的模糊印象,让他不由得自觉自己已经老了。他的访客帮他带来地球的一些图片,让他回忆起几乎已淡忘的,那个温和、犹如母亲怀抱的世界。
  那位来访的地球人好像才刚自母亲怀里走出来一般。不高、不瘦,实际上根本就是肥胖。黑色的卷发,蓄著小胡子,以及粗糙的皮肤。他身著尽可能的合适与新颖的服饰。
  桑柯夫穿的衣服是火星制造的,耐用与洁净,但却不合时尚。他有著强烈的外型轮廓,苍白的头发,当他谈话时明显的喉结上下起伏。
  那位地球人叫米隆.狄格比,地球最高评议会中的议员。而桑柯夫则是火星主任委员。
  桑柯夫说道,“这实在让我们很麻烦,议员先生。”
  “我们大部分人也是一样,主委。”
  “嗯,是吗。说实话,我真的无法理解。当然罗,你知道虽然我在那儿出生,但是我就是不清楚地球的方式。火星上的生活十分艰苦,议员先生,请你必需要了解这点。商船要帮我们运来食物、原料,我们才能过活。所以船内没多少空间带来书藉与新闻片。甚至影像资讯也无法传到,除了那些一个月前从地球上发来的旧闻,而且大家也没空去听。
  “我的办公室里有行星通讯周刊胶卷。通常我也没时间去注意它。或许你可以称我们都是乡野鄙夫,倒也没错。每当这类事情发生,我们只能无助的彼此相望罢了。”
  狄格比说道,“你不会是指你们火星上的人都没听过希尔德的反火星活动吧。”
  “不,当然不能这样说。有个年轻的拾荒者,是我一位死于太空的朋友之子。”桑柯夫困惑地搔著他的脖子,“他有阅读地球历史与研究的兴趣。他在太空中收到了希尔德的影像广播。让我困扰的就是希尔德所讲的浪费者理论。
  “那个年轻人就是为此来找我。自然地,我并不是非常认真的看待这回事。后来我拿通讯周刊看了一会儿,但是却没有讨论到多少关于希尔德的主张,好样分析这些理论看来是十分可笑的。”
  “是的,主委,”狄格比说道,“从一开始整件事就像是在开玩笑。”
  桑柯夫将他的腿伸向一边而后交腿。“就我而言现在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论点是什么?我们会将水给用完。他有尝试去看其他的解释吗?我这里全部都有,是委员会上次带来给我的。
  “现在在地球上约有四亿立方哩的海水,而每立方哩的水重四十五亿吨。这是个很大的数量。现在我们使用这其中的一些来作太空飞行。大部分我们抛掉的部分是在地球的重力场中,而这意谓著抛掉的水会自己寻它的途径回到海洋中。希尔德根本没弄清楚。当他指称一趟飞行要耗费一百万吨的水,他根本在胡扯。其实才不到一万吨。
  “假设,现在我们一年有五万次的飞行。当然,这个数字是夸大了。但就让我们作这样的假设,我想将来的次数应该会成长。在这种状况下,一年要花掉一立方哩的水。这是说,在一百万年内,地球只会损失"千分之廿五″的总水量!”
  狄格比摊开双手,然后无力地放下。“主委先生,星际联盟已曾用过你刚提出的数据来驳斥希尔德的活动,但是你却无法用冷冰冰的数字去对抗巨大的热烈情绪。希尔德这家伙发明了『浪费鬼』的新名词。而且渐渐地让人产生了不言可谕的印象:一群残忍的集团,虎视耽耽地觊觎地球资源的坏蛋。
  “政府被他指控跟地球外组织挂钩,指控国会议员被他们赞助,指控媒体被他们拥有。但很不幸的,一般人民却都相信有这回事。他太了解了人们对地球资源保护的自私心态。他太清楚在『危机时代』发生了什么事,像是地球石油跟土壤荒芜的情形。
  “当一个农夫遇到乾旱,他跟本不管你们飞行一次所耗费的水量,对地球来讲不到大雾里的一颗小水滴。希尔德给了他一个可以咒骂的对象,聊以获得在旱灾中的心里慰藉。他不会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意识形态买点的。”
  桑柯夫说道,“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可能是我不了解地球人的运作方式,不过我认为地球那边不会都只是遭遇旱灾的农夫吧。就我从可以得的新闻集绵中所知,希尔德一党毕竟还是少数。地球为何会被煽动的少数农人跟妄想者给牵著鼻子走?”
  “这是因为哪,主委先生,地球上有太多忧虑的人类呀。钢铁工业可见到太空飞行时代将逐渐压迫轻工业与非铁合金工业。许多的矿业组织担心地球外的竞争者。任何人找不到模型屋的铝合金时,都确定铝材都运到火星去了。我认识一位加入反浪费运动的考古学教授,因为他的挖崛计划得不到政府资助。别人告诉他政府的钱都拿去作火箭研究跟太空医学,而他也宁愿这么认为。”
  桑柯夫说道,“看来地球人似乎跟我们这边的火星人没什么不同。不过最高评议会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他们也附和希尔德?”
  狄格比苦笑。“政治说起来非常令人不高兴。希尔德提出一个议案,要成立委员会调查太空飞行的耗费问题。或许四分之三以上的议员,都反对成立这个没有意义的部门——真的很无聊。问题是哪个立法员敢反对浪费调查?否则好像他有什么利益的挂钩,或是害怕他本身就是制造浪费的样子。希尔德可是一点都不怕去戴别人帽子的家伙,且不管是真是假,都会成为他下次参选的有力因素。因此议案就通过了。
  “然后问题就是指派调查委员。那些反对希尔德的议员都不愿成为调查委员,以免所作结论对他们的政治生涯造成伤害,对此保持沈默才不致变成希尔德的靶子。结果是,只有我是唯一一个公开反对希尔德的调查委员,而代价将会在下次选举付出。”
  “我很遗憾听到这回事,议员先生。看来火星并没有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多的朋友。但我们也不愿失去任一位。不过,要是希尔德真的赢了,他的下一步是什么?”
  “我想,”狄格比道,“那是很明显的。他希望成为下届的环舆总裁。”
  “他会成功吗?”
  “若没有其他事情阻止,他一定会的。”
  “然后呢?他会停止这个反浪费活动吗?”
  “我不敢肯定。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选后持续他的计划。然而,若你要我推测的话,他不会放弃活动来保住他的支持度。那是他捶手可得的。”
  桑柯夫攫著他的膝盖。“好吧。若是这样的话,我麻烦你给点建议。我们火星上的人民能怎么做?你-解地球,你知道状况,但我们不是。告诉我们怎么办。”
  狄格比站起身来走向窗户。他从高望向下方的圆顶与其他的建筑物;在其间的是荒凉的红色岩地;向上去是紫色的天空和遥远的太阳。
  他并不回头的答道,“你认为你真的喜欢火星吗?”
  桑柯夫笑著,“我们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其他的世界,议员先生。我想地球可能是有点奇怪的地方,并且会让人不怎么舒服。”
  “但火星人不能适应吗?地球不会比这里更严酷。你不认为你的人应享有在开放的天空下自由呼吸的权利吗?你以前在地球待过,你应该还记得。”
  “我尝试著回忆。不过要解释有点困难。地球就在那儿,它适合人类,而人类也适应它。人们一开始就将在地球生活得好好的。火星却不同。火星是一个初开的地方,原来并不能住人。人们要想办法才能过活,他们要建造这个世界,而不是从开始就可以在此生活的。虽然刚开始条件很差,但我们建造它,一当我们完成后,我们就拥有我们所要的世界。知道你自己在建造一个世界,感觉相当好。在地球就不能有这样的兴奋感了。”
  评议员道,“我想一般的火星人并不会这样地富有哲学意味,为了未来数百代的子孙而愿在这儿辛苦。”
  “不,并不是这样。”桑柯夫将右腿放在左膝上,抖动著脚说。“就像我刚刚讲的,火星人跟地球人很像,这是说他们都一样是人类,而人类并不会去在意那些生活上的哲理。同样地,我们需要靠这发展中的世界中生存的东西,不管你注意到没有。
  “以前我父亲常寄信到火星来给我。他是一个会计师,而且终其一生都未转业。地球从他出生到去世,都没有改变。他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每天的日子过得都一样,而生活就好像只是在临终前,慢慢耗掉你有的时间而已。
  “在火星上,一切都不一样。每天都会有新的变化——都市成长,空气循环系统效率增加,极地冰帽输来的水管多了一条。而现在,我们已开始计画成立一家自已的媒体公司。我们可能会叫它『火星通讯报』。如果你没在这种身边都一直成长的地方待过,你就不会知道这感觉多好。
  “不,议员先生,火星虽然条件严苛,而地球就较舒适多了,不过我觉得,如果你将我们的孩子们带到地球去的话,他们绝不会感到快乐的。对其中的大多数而言,或许他们说不出原因,不过都会提不起劲来;怅然若失与无助的感觉。我认为他们可能都无法适应下去。”
  狄格比离开窗口,在他那光滑的粉红色脸颊上,眉头深锁说道,“如果真是这样,主委先生,我只能对你们说声抱歉。对你们所有人感到抱歉。”
  “为什么?”
  “因为我想你们所有的人已经无法再做什么来改变。那些在月球和金星的也是一样。现在还不会发生;或许在今后一两年也不会。但是很快地你们都要回到地球去了,除非……”
  桑柯夫皱著他的白眉。“怎样?”
  “除非你们可以在地球以外找到其他的水源。”
  桑柯夫摇著头。“看来不怎么可能办到,是吧?”
  “不太可能。”
  “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一点都没有。”
  狄格比说完就离开了,而桑柯夫则望著空中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敲击本地通信器。
  过了一会儿,泰德·隆走了进来看著他。
  桑柯夫道,“你说对了,孩子。他们真的无能为力,即使是那些跟我们关系良好的也一样束手无策。你是怎么在事前就知道的?”
  “主委先生,”泰德说道,“当你研读过了‘危机时期’的资料,特别是有关于廿世纪方面后,所有政治上的决定都不会出乎你的意料之外。”
  “是吗,或许吧。不管怎样,孩子呀。狄格比议员对我们甚表遗憾,你可以说他是出乎真情,但事实还是如此。他说我们要不就回到地球去——否则就要自已再另觅水源。”
  “你知道我们一定找得到的,不是吗?”
  “我只知道我们『可能』找到,孩子。这是件很危险的工作。”
  “如果我们凑到足够的志愿者参加,那么所有的危险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进行得如何?”
  “还不坏。有些男孩现在已经支持我了。例如,我已说服玛利欧.理奥兹加入了,你知道他是最好的一个。”
  “就是这样——志愿者是我们拥有的最优秀的人员。我实在很不愿意核准这项行动。”
  “如果我们回来的话,一定会值得这趟旅程的。”
  “如果!不吉利的字眼呀,孩子。”
  “而我们要做的是件不平凡的大事。”
  “那么,如果地球方面不愿意提供这项行动的帮助的话,我会通知弗伯斯卫星,要他们尽可能地将水坑的水源提供给你们。祝你们幸运。”
  在土星五十万哩之上,玛利欧置身在虚空的摇篮里恬然欲睡。穿著他的太空装缓缓地溜出船舱,数著眼前的繁繁星光。
  最初,在刚开始的几周飞行,一切都跟拾荒的日子没有两样,只不过想到每航行一分钟,就代表著又离开了人类世界数千哩远。这种感觉倒挺令人厌烦。
  为了要通过小行星带,他们设定了对黄道面升高的航程。也因此他们消耗掉不少或许是不必要的的水。虽然在二维投影盘上看到了上千个、密密麻麻犹如虫子的小光点,但那只不过是分布在数千兆立方哩的空间里,绕日公转的一群团块,去防止那几乎不可能发生的碰撞情形。
  然而,当通过小行星上方时,他们之中还是有人计算了一下可能碰撞的机会。所得到的数值非常的低,使人突然地想做做“太空飘浮”。
  每天的日子悠长,太空中空无一物,因此一次只需要一个人操控就行了。
  刚开始大家只敢尝试个十五分钟,后来有人增加到卅分钟。最后,在他们远远驶离小行星带后,几乎随时在每艘船的后面,都用缆绳悬著一个人出来观望。
  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了。用他们以前讨拾荒生活时的缆绳,两端都有磁力相连结。先将一端连住自己的太空装,然后爬出船身,把缆绳的另一端紧锁在舱壳上。然后停一会儿,将你的电磁靴贴在金属壳上。
  再接著用点力量从表面轻轻跃起,慢慢地,非常缓慢地,你就会被举起来;因为太空船较大质量的关系,它会比你更慢地往下移动。你将会不可思议地、无重地飘起。当太空船离你足够远时,用你的大手套轻轻地抓著连结你的缆绳。太用力的话,你就会飘回太空船,或说是太空船飘向你。抓的力道恰到好处,摩擦力会将你给停住。因为你的速度跟太空船相同,所以看来太空船就像是静止在你的下方,犹如一条不可思议地线圈将你撑住在太空中。
  你只能看到太空船的一半。其中一半是由微弱的太阳所照耀,若无太空装的偏极面镜的保护,亮面看来仍是十分地明亮。另一半则是黑暗,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一点也看不到。
  沈静的太空将你给包围起来。而你的太空服内保持温暖,呼吸的空气自动更新,并且有特殊的容器装著食品和饮料,使你可以稍微移动头部就能用嘴吸到,而排泄物也能适当地帮你处理。最重要的是,无重力下有著不可言喻的快感。
  你从未在人生中体会到这种快乐。日子不再冗长无味,而日子总是不嫌长,且日子永远不够长。
  他们在大约三十度角处通过木星的轨道。在那几个月里,木星是天空中最亮的一个天体,除了那太阳的白绿光以外。在最亮的时候,有些拾荒者宣称他们看出木星的整个球型,其另一面完全都在黑暗面的一边。
  然后数个月后其光辉渐黯,直到有一光点的亮度逐渐地超过木星。那就是土星,起初只是一个光点,而后变成了椭圆的发光团。
  (“为什么是椭圆形?”有人这么问,一会儿就有人回答道,“当然罗,是它的光环的缘故。”)
  每个做“太空飘浮”的人都朝著同一个方向,不断地观看著土星。

  1976年2月的最后一个日子里,惹人注目地,克里斯汀·威塔克在这个寒冷的星期三的夜晚神智清醒地爬上了床。威塔克是个直脾气的大块头男人,他青筋暴起,有着一副酗酒者惯有的毛糙皮肤以及粗声粗气的嗓音。他胖得并不惊人,可他的脖间累积下的那一圈脂肪却着实让人称异;他的下颚和双下巴坠伏在咽喉和领口上,在他耳朵下面,脊椎骨的两侧堆着两大块肥厚的皮肉,样子就像肥猪身上的后腿肉。他戴着一枚结婚戒指,因为他的双手肿得厉害;他从没能够脱下戒指。
  威塔克拖曳着脚步,沿着枫树大街行走着,一点都没有留意到人行道上几股融化的雪水又冻结住了。云朵像一大把棉絮,累在山脉上面,勾勒出一片广袤无边、撕裂的、大海般的天空。灰色的山上是白色的云彩,白色的云彩上是白色的天空,白雪覆盖的山峰绵亘而下,直到山麓上积满冰霜的众多小丘,围在小丘之中的,是一道低洼而又寒冷的山谷。
  他的手套已经陈旧不堪;他把双手紧紧地挤进口袋里,以抵御酷寒。右手手套的大拇指上有个破洞。威塔克在走路的同时懒散地用大拇指抵着皮肤,摩擦着大腿上的脚毛。寒风渗进他穿的工装裤里面,他的双腿刺痛得难受。
  他喝醉了酒。依着威塔克的标准,这还不算是醉酒熏熏,但也醉得足够让寒冷没法像它本有的那么伤人。他看见一个女人从身边经过,女人的小孩走在她的前面,可她们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的。那小男孩外面穿了件破旧不堪的灯芯绒外套,这点温暖还不够抵消那铁一般的酷寒,他的母亲于是把她那裸露在外、冻得发青的手指掩在了儿子的耳朵上。
  威塔克扭动着公牛般粗大的脖颈,转过脑袋,目视着她们离去。那妇人迅速低下了头,不敢正对他的目光,由于寒冷抑或是害怕,她的肩膀朝着耳朵紧紧地缩起。
  威塔克想起了他自己的小孩,托尼。他想起托尼在一间半数时间里都没暖气供应的公寓里瑟瑟发抖,然后他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双手在口袋里拧成了一团。酷寒。那房间总是冷冰冰的;他记不起自己上一次在人行道石板缝隙里见到棵金凤花是在什么时候,他记不起自己上次用拇指甲掐下朵蒲公英的花冠是在何时。威塔克迷迷糊糊地想到那些事纯属想象,是些从童年一直带到成年的幻想——就像是复活节兔子和圣诞老人。
  但温暖必定会来而又返,难道不是么?“暖和”得足以融化冰雪于大地之上,从而让融化的雪水曲曲折折,流过坑陷,顺势而下,涓涓细流淌过人行边道,在看似坚硬、实则不堪踩踏的山脊冻结成冰。“暖和”得让屋檐下垂下根根冰锥,就像加速放映的缩时效果下的钟乳石。
  威塔克但愿自己能够记起上次看到太阳是在什么时候。他转动了下左脚,动作并不平滑流畅,而是次跌跌撞撞的转身,然后他抬头凝视着山脉,云朵聚拢在一起,缭绕在重重山峰的周围。威塔克在他那件小得可怜的外套里不住地打颤。
  托尼会很冷的。愈加的寒冷。威塔克在直面寒风的同时低下自己的头颅;风像玻璃片一样刺割进他的身体里。他的靴子早已磨破,脚趾头处几乎都磨穿了。零星的盐渍像结霜的花,散布在皮革面上,密布在他的袖口上面。
  一辆白色的小汽车停靠在路边,发动机仍在工作。从尾喷管里缭绕地冒出缕缕绵延的尾气,让威塔克不禁窒息的同股寒风驱得烟气直往前冲。威塔克他做着偷车的打算,将车开回家,让杰西卡坐在乘客位上,把托尼安置在后排座位,然后一直开着车,直到他们到达某个温暖的地方。如果他凝神细听,他几乎就能听见杰西卡的声音。克里斯,放手干吧。做你必须要干的事。
  他有时听到点东西。他对此早已适应。
  威塔克费力地穿过坑坑洼洼的积雪,走到了汽车边上,然后从口袋里抽出戴着手套的手来。必须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舒展开紧握的拳头。一根肌腱跟着一根肌腱,一块骨头接着一块骨头,他的整个身体想要绷紧。威塔克伸手摸向乘客位那侧车门的把手,也就是正对着路边镶石的那扇车门。铬黄的涂料在一撞之下落到他的手套上;当他猛缩回手时,他的手指被卡住了,格嘣一声冰块从把手上四裂落下,然后车门忽地打开了。犁雪车早让白雪累积作了冰,尽是些有点发黄、脏兮兮的大块冰,然后车门在撞上泥迹斑斑的墙堤时“砰地”发出了厚重的一记响声。
  车子里头很暖和。洋溢着雪茄烟味的空气扑鼻而来,舒缓了他五脏六腑内的疼痛,真像夏日里的清风啊。威塔克朝前俯下腰来,嘴里咕哝着,手先是放在膝盖上,后又撑在座椅上,由此将他的肥胖的躯体挤进了车内,同时伸出手用指尖去勾取钥匙。他蜷身越过乘客车座,一条黄颜色的百衲被垫在他膝盖下面,他的裤子直缩到小腿处,从而任由寒风这位北极来的贵宾肆意爱抚他顿生的鸡皮疙瘩。
  他没法容身于车内。仪表盘紧紧挤着他的屁股。变速杆猛戳他的大腿。他应该从驾驶员那边进去。他根本不该在这个地方。
  “嗨!”头一声的叫喊有气无力,可第二声就强硬多了。“嗨,你这狗娘养的。嘿!”
  威塔克畏缩了下,朝后退却,皮靴在棱条状的冰凌上不住地打滑。他在扭身出车门时又蹭伤了髋骨、手肘、肩膀和屁股。他没有坠倒在地,但却一直滑着脚步,弯扭着身体,扭动着他的膝盖。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双脚;当他伸手去抓时,他的双手在惊惧之下紧紧地攥作了一团。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扭头去看到底是谁在喊叫。
  不住地喘息,胳膊臂抖得厉害,他手中所攥的不知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像蝙蝠侠的披风似的不停扑动,威塔克连忙逃跑。他的膝头刺痛不已,脚踝嘣嘣作响,每一步子都像一次打击回响遍他的周身。他跑进一条小巷,在他大口喘气时,冷风刺得他的嗓子直发疼,每次呼吸都让人痛苦。他在三个街区开外的一座空敞敞的公交候车亭里面停下了脚步,靠着开裂的树木他瘫倒在地,鼻涕和黏液从鼻子中滑落而出,砸在人行道上,发出噼啪的响声。绯红色的闪光萦绕在他视野所见的一条漆黑的地道的四周;他的心脏扑嗵扑嗵跳得如此厉害,以致于他的双手也合着节奏而晃动不已。他听见一辆巴士正在驶来,却无法抬眼去看。
  他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寻找零钱,五指由于磨穿的皮手套而被冻得发僵。随着液压机发出的咝咝声,驾驶员停下了都市巴士。威塔克将自己拽上了阶梯,气喘吁吁,汗珠子在脖子上凝结作冰。他付了车钱,开始不断地咳嗽,接着他在车头的一张破旧的长椅上勉强跌坐下来。他弯叠着躯体,直到腰腹紧压着大腿,他不停咳嗽,直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肺脏几乎快要被咳得变粉色为止。
  他的手指紧抓着片布,透过他戴着的手套传来一股暖暖和和、无比柔软的感觉。他朝底下望去。一条黄色的被子——一条四分之一大小、孩童用的被子——紧紧攥在他的左手里。
  威塔克在几乎要走到巴士过道末端时,才意识到他所将去往的那个家已不复存在,他才记起杰西卡正即将死去——明显地濒临死亡的边缘,除了在整形医院枕头上的那具昏迷不醒的躯体,她所剩无几——而托尼在七年里面从没对他讲过一句话。
  不管怎样,巴士正在开往错误的方向。
  ……
  当托尼。威塔克从外面的黑寂里急匆匆地奔进这家名叫金鹰吧的酒馆时,格雷琴和塔玛拉正在里面一边打台球,一边品饮着‘龙舌兰反舌鸟’鸡尾酒①。每次那扇木头门开启,门上的水化玻璃嵌板都会在寒风中颤悠几下,酒馆里面那股闹烘烘即刻凉爽下来,提供了些许的解脱。一支水平平庸的布鲁斯四重奏乐队正在糟蹋着《地狱恶犬穷追不舍》②这首歌曲,而美乐牌海莱芙③就是这个酒吧所能供应的最高档次的啤酒了。
  托尼侧身穿过大门,涌进了温暖、挤满酒馆的人群以及喧嚣吵嚷之中。他的喇叭裤绕着皮靴摆动着,剥落的墙漆不断落到他的手指上。他拉下外套的拉链,将衣服打开,这样音乐和湿润润的暖意就可以溜进他的身体,之后他将蒙上水气的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将它们在套衫上擦拭干净。
  格雷琴有着一副更为敏锐的嗅觉。当托尼的体味在她们身边缭绕而过时,塔玛拉看见她姐姐身体线条突然绷紧。她循着格雷琴抬起的下颚和她那双褐绿色的眼睛瞥视的角度望去。猎物到了,那副眼神说道。
  塔玛拉拿起了她的台球杆,将它笔直地撑在地板上,然后挺直了她的脊柱。他,格雷琴喃喃道。他已经动过了那样他本不该碰的东西。他已经横断了曲线的角度。他现在在这儿,和指示所说的一模一样。
  喔,他样子难看极了,塔玛拉回答道。他体内是不是充满了汁液?
  呣,的确。格雷琴默默地笑道,边点头边咧嘴微笑,露出了她的犬齿。她整整了肩膀——她这具苍白无力、体态婀娜的异星人躯体的肩膀——然后将她那杯啤酒抵着嘴唇倾倒下来。在她一饮而劲之时,双唇在杯沿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唇印。这是件好事情,因为我现在渴得很呢。

  去看《人再囧途之泰囧》,笑得前仰后合,回来写微博大加赞扬,对于好好讲故事、认真编段子的导演,就该做个免费宣传。当我笑得满脸眼泪的时候,有个富二代朋友,也是满脸眼泪,不是笑的,而是唏嘘得无法自拔,看完电影连喝三场,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一边吐一边哭着说:“家庭事业不能两全,徐铮你懂我!”

  (“嘿,老兄,进来吧。混蛋,该论到你回来做事了。”
  “轮到谁?我的表说我还可以待在这儿十五分钟呢。”
  “你动过手脚。而且,我昨天已经多给你廿分钟了。”
  “你不会只给你奶奶两分钟的时间吧。”
  “进来,混帐东西!要不然我就出去了。”
  “好啦,我回去。真受不了你,吵死人了。”
  无论如何吵架并不会真的发生,至少在太空中。因为感觉真很好。)

  大门看护者一旁等候
  酷寒与冰雪

  每部片子总有人能看到属于自己的点,喜剧的背后往往是至深的悲凉,早年看《大话西游》我也曾和泪共唱《一生所爱》,不过《人再囧途之泰囧》跟美国那些公路片一样,让我想起的是那些无法回首的旅途,以及旅途中身边的二货。旅途的精彩,就需要这样的二先生。

  土星渐渐地变大变亮,最后终于超越了太阳。土星环与他们接近的航道有相当的角度,以致于只有一小部分被土星所遮住。随著他们的靠近,土星环扩展得更大,而他们的角度却渐渐得减小。
  土星的月亮则在其旁的天空出现,犹如萤火虫一般安静地靠在黑暗的天空。
  玛利欧.理奥兹很庆幸他并没有睡著而能再见到这些景象。
  土星填满了半个天空,分布著橘色的条纹,黑暗半球从右方的四分之一处将其切开成两半。在明亮半球上的两个黑点,是它两个月亮的投影。在他的左后方(当他的颈子想向左后方偏转时,为了维持角动量,他身子的其他部分则些微地向右方倾斜)则是发出白色钻石光芒的太阳。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土星环了。在左方,它们延伸埋入土星后方,散发著三段亮带的橘红色光辉。而在右方,它们的起始处虽藏在阴影中,不过延伸出来逐渐接近与变宽。它们渐宽地弯延过来,就好像号角的型状一般,而后当他们愈靠近,土星环却愈变愈模糊,最后就好像是团浓雾的模样。
  在拾荒者船队刚驶入最外层的光环处,光环平顺地破开来,说明了它的结构与其说是固体的发光带,倒不如说是由冰碎块物质所形成的群体。
  在他的下方,或者清楚地说是在他的脚所指的方向,约廿哩远处,可以看出光环的冰碎块。它的外型为不规则、对称破缺,四分之三在亮处,而其它的四分之一好像是用刀切下在黑暗处。较远的碎块则好像闪亮的黯淡星尘,当你更跟著它们下降,它们又再度形成了环状。
  冰碎块静止不动,不过那是因为太空船跟土星环外围,绕著同样周期的轨道运转。
  理奥兹想到,昨天他到过最近的一个冰碎块上,为了将来的塑型,他上去做了一些记号。明天他还要再去做一次。
  今天——今天就来做“太空飘浮”吧。
  “玛利欧?”他的突然耳机响起了询问的声音。
  有那么一会儿,理奥兹觉得相当不悦。该死的家伙,他现在没有心情跟人讲话。
  “在这儿,”他回应著。
  “我想我标到了你的太空船了。你还好吗?”
  “很好。你呢,泰德?”
  “不错。”隆回道。
  “在冰碎块上的工作没有问题吧?”
  “没有。我在这儿飘浮著。”
  “你?”
  “偶尔也该轮到我出来晃晃了。眼前的景像很漂亮,是吧?”
  “很好呀,”隆同意。
  “你知道,我曾读过地球的书…¨”
  “你指的是爬地虫的书,”理奥兹吼道,而且觉得在这种环境下不容易表达他的愤怒表情。
  “……而有些时候我见到如『人们徜徉在绿色草皮上』的句子,”隆接著说道。“你知道,草皮好像是长长纸片的薄薄材质,铺满在大地之上,并且向上看去是有著白云的蓝色天空。你曾见过这样子的影片吗?”
  “当然。那一点也不吸引我。看起来就有种冷冰冰的感觉。”
  “虽然我想也是如此。总之,地球相当靠近太阳,而且他们有足够厚的大气层以保持热量。对我个人而言,我承认我讨厌那种包在虚无的天空下的感觉。然而,我认为他们却是相当喜欢。”
  “爬地虫都是胆小鬼!”
  “他们提到了树木,粗大的棕色树干,还有风,你知道的,空气流动现象。”
  “你指的是古代的景物。让他们去保留吧。”
  “跟那无关。他们所提到的是地球的美丽,几乎是出自于情绪上的观点。我自己想像过好几次,『那到底是怎样的景象?我若有机会处在那状况下,会不会跟地球人有同样的那种感觉?』我想得太多以致于忽略了最重要的某个东西。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就是眼前这些:沉浸在这完全平静的宇宙之中。”
  理奥兹道,“他们不会喜欢的。我是说,那些爬地虫们。他们太习惯待在他们的小小嘈杂世界,无法欣赏这种在土星上飘浮著的感觉。”
  他稍微震了身子,然后缓慢地,平顺地绕著他的质心摆动。
  隆说道,“是的,我也是这样认为。他们被他们的星球所束缚了。即使他们来到了火星也一样,只有到了他们的孩子才得以解脱。总有一天人们会成立星际舰队;那将是可搭乘几千人的巨大东西,而在舰上的自我平衡供应系统可维持个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人类会拓展到全宇宙去。但是在星系间航行新方法发展前,人类首先必需学会生活在船板上,因此能够向宇宙外殖民的,不是被地面给束缚的地球人,而是我们火星人。那是无可避免的趋势,一定是如此的。这就是火星的方式。”
  不过理奥兹并没有回答。他已经舒服地进入了梦乡,轻轻地旋转身子,在土星五十万哩的高空上。
  开始到土星冰环碎块上的工作好像是倒霉到极点的事情。那种"无重″、"宁静″、″隐私″的太空飘浮,现在已完全被被那"既不宁静″"又不隐私″的杂事给取代了。虽然"无重″的特性延续了下来,但那只不过让情况更接近地狱而非天堂罢了。
  试试看操控一下通常的重型热量投射机。即使这六尺高的机器结构几乎由金属所组成,但在这情形下它还是会飘起来,因为它的重力不会超过一盎司。但它的惯量仍跟以前完全一样,也就是说如果你不是非常缓慢的将它移动到定位,那它就会一直这样运动下去,顺便将您给一起带走。然后你就必需调整你太空服的虚拟重力场装置,乒乒乓乓地给带下来。
  喀拉斯基就是将力场调得超过一点,让他跟热量投射机粗鲁地以危险的角度落下。于是他的膝盖就成了这次远征的第一件伤害报告。
  理奥兹却一直地在咒骂著。他一直有股冲动想用手背去抹掉额头上的汗滴。当金属跟矽碰撞而在他衣服内发出巨大声响,他几乎快屈服在那股冲动之中,不过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太空服内的乾剂发挥它最大的吸水功能,同时由精巧的容器中恢复所需的水份,与补充含盐分的离子交换液。
  理奥兹大叫,“混蛋,狄克,到我跟你说了再下来好不好?”
  然后史文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那么,你要我坐在这里等多久?”
  “直到我告诉你,”理奥兹回答。
  他拉紧了虚拟重力然后稍微提起热量投射机。他放开虚拟重力,确定了投射机不会随便到处乱飘。然后踢开电缆绳(缆绳是连接到"地平线″后方的电源供应器)并放开把手。
  一当投射机接触下,冰碎块开始结泡而后蒸散。在他已经挖开出来的大洞穴中又切出一道缺口出来,而其崎岖的外型也渐被熔得平坦多了。
  “现在可以了,”理奥兹呼叫。
  史文森所在的船就几乎在理奥兹的头上盘旋。
  史文森大叫,“全都清掉了?”
  “我叫你做你就做。”
  一道微弱的细流从太空船前方的一个小孔中喷出。太空船逐渐向冰碎块下降。另一个小孔喷出的气流用来控制侧面的移动。然后船身直直地下降。
  第三道气流从后方喷出来缓冲向下的速度。
  理奥兹很紧张地看著。“下来。下来。你快成功了。”
  太空船后方已经进入洞口,差不多刚好尺寸。接著船腹愈来愈靠近边缘。然后船因为摩擦的振动而停下来。
  这次是史文森开骂了。“这个洞根本不合。”
  理奥兹气得把投射机向地面摔去,然而自身却反冲往天空飞去。投射机将地面溅起了结晶灰尘。理奥兹则调了虚拟重力场渐渐地落下。
  他说,“是你自己操控偏掉了,你这个笨蛋爬地虫!”
  “我很正确地在控制下降方向,你这吃灰尘的乡巴佬!”
  太空船侧方的喷气口朝后的气流更强了,而理奥兹只希望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船身总算摇摇摆摆地航出洞口,在刚刚的产生的冲力未消除前,太空船往上飞行了半哩高。
  史文森紧张地道,“如果我们再失败一次,我们又要换六七块金属盘了。挖得好一点可以吗?”
  “我会做得不错,你别担心。只要你配合得好就行了。”
  理奥兹向上一跳,在三百码的高处综观著他所挖出来的洞穴。找出被太空船进入时造成的刻痕。圆形凹陷刻痕是集中在坑道中的一点附近。
  他开始用热投射机的射出口来将那里熔掉。
  半小时后太空船终于安置在洞穴中,然后史文森穿上太空服,出来跟理奥兹坐在一起,“如果你想要进船内脱掉服装的话,让我来管熔冰的事情。”
  “我不要紧,”理奥兹道,“我只是想暂时坐在这儿看著土星。”
  他坐在坑道的裂口。裂口跟太空船有六步的间隙。他所挖出来的空腔,有些地方冰壁跟船距二尺,有些地方只有几寸而已。很难想像这种合适的大小竟是用手工所作成的。最后的调整工作,大概就是将水流慢慢地喷出,然后让它自然地将裂口融合起来就成了。
  土星横过天空,缓缓地自地平面落下。
  理奥兹道,“还有多少艘船没有安置好?”
  史文森回答,“我刚刚听到,还有十一艘。而现在我们进来了,所以还剩十艘。其中有七艘现在被冰卡著。两或三艘已拆除装备了。”
  “看来我们的情况还不错。”
  “剩下来还有很多工作。别忘了架设另一端的喷射孔,以及缆绳跟电源线。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成功。刚从火星出发时,我并不十分担心。现在我在这里边操控时边想『我们不会成功。我们会困在这儿然后饿死在这儿,除了土星陪著我们以外,什么都没有。』让我觉得……”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坐在那儿。
  理奥兹道,“你无聊得想太多了。”
  “你跟我是不一样的,”史文森道,“我一直不停地想到彼得,和朵拉。”
  “为什么?她不是已经答应让你来了。在募集会上主委不是跟她谈过了,等到你成为英雄回去的时候,可以让你们的生活安定下来了。她都已经说可以了,不像亚当是偷偷地跑出来的。”
  “亚当跟我又不同。她的老婆在出生时就该把她捏死的。有些女人会让男人好像生活在地狱一样,不是吗?她不让他走——但是如果她能获得到遗产和抚恤金的话,她宁愿亚当不要回去算了。”
  “那么你呢?朵拉盼望你回去吧?”
  史文森叹了口气,“我一直没有好好地对待她。”
  “我看是你太在意你的收入了。所以我绝不会这样对待女人。多少价值有多少钱,一毛不多。”
  “钱不是重点。我在这里想过了。一个女人喜欢人陪伴,一个孩子需要父亲。我现在到底在这儿做什么?”
  “要回家了?”
  “啊啊,你不懂的。”
  泰德·隆走在土星冰环碎块的高地上,心情却如同他脚下的冰一般。一切似乎都很合理地进行下去。他现在可以很清楚的回忆整件事情的缘由。
  要推动一吨重的船并不需要到一吨的水。这并不是质量对等于质量,而是质量乘以速度等于质量乘以速度。换句话说,你将一吨的水以每秒二哩的速度,与将两百公斤的水以每秒二十哩的速度往后推,其效果是同样的。你最后都会得到相同的船速。
  这是指你必需将气流喷嘴做得愈窄,而气流要加得更热。不过如此一来副作用也显现出来了。喷嘴愈窄,由于摩擦与紊流所造成的能量损失也愈大。气流愈热,喷嘴的控制愈难、寿命愈短。因此这方面的限制很快就到达极限。
  然后,因为固定的水量靠著设计过的喷嘴,可以推动比自身更重的太空船,水的需求就随之变大。贮水舱的空间愈大,航行舱头的尺寸也愈大。因此他们开始将远程船制造得更大更重。但是伴随的是结构支撑负担加重,焊接更困难,引擎要求的精确度更高。所以,这方面的限制同样地很快就到达极限了。
  接著他就找到了所有这一切的基本缺陷——一个牢不可破的概念:燃料必需要在太空船"内部″;金属外壳一定要包围住百万吨的水。
  为什么?水不一定要是水。它可以是冰,而冰的型状可以自己塑造。可以在冰里挖洞进入。航行舱头跟喷嘴可以安置在其中。电磁缆绳可以用力场牢牢地将舱头和喷嘴固定在里头。
  隆觉得他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他正走在冰碎块的前部。十几艘船进进出出,正在对在冰碎块开挖而施工,而地面却因不断的冲击而频频颤抖。
  冰块并不需要被开采。它们就于土星环上成块状存在著。这也就是土星环的原貌——一大群大多是纯冰块的天体,绕著土星而运转。从分光仪侦侧推得,而现在他们亲眼证实。他现在就站在其中的一块大冰块上,长度超过二哩,厚度将近一哩。这大约是五亿吨的水量,全都在包含这么一个土星环碎块上。
  不过现在他又将意识拉回到现实上来了。他虽然从来未跟人提起,将冰碎块改造成太空船所要花的时间,原先预估是两天。然而至今已花了一星期,而且他也无法想像还剩下多少的工作天数。他甚至不敢说这项工作能否成功。他们真的能足够精巧地控制气流喷嘴,将这二哩大的冰块抛离土星重力的吸引吗?
  带来的水已经消耗光了,不过他们可以随时就地抽水来喝。然而食物贮存量却相当令人担心。
  他停下来向上望,双眼盯著天空。那个物体是否变大了呢?他要测量一下与它的距离。在此时他犹豫了一下,因为实在不应该再增加其他人的困扰。
  至少,他们的士气仍旧十分地高昂。所有成员似乎都很热心于这趟土星远征。他们是第一批来到这么遥远的人类,第一批穿越小行星带,第一批亲眼见到木星的光辉,第一批——这样地接近土星的人类。
  他原本不认为五十个这般的实际、硬脾气、互抢猎物的太空拾荒者,会有这样情绪化感觉。但他们就是如此,他们以此为荣。
  当他持续走下去,从地平线下方出现了两个人和半艘太空船。
  他很有精神地打招呼,“嗨,大家好!”
  理奥兹回道,“你怎样,泰德?”
  “你猜猜看。跟你在一起的是狄克吗?”
  “当然。过来坐下。我们刚准备要冰封住裂口,但是我们正想找个藉口偷懒一下。”
  “我可没有,”史文森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泰德?”
  “一当我们办好就走。这好像等于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吧?”
  史文森有点无力地,“我还期望有其他的回答。”
  隆再往上望,仔细看著天空中的那片不规则光芒。
  理奥兹随著他的视线看去,“有什么不对劲吗?”
  隆并没有立即回话。除了橘红的土星与其环碎块以外,天空是一片黑暗。土星此时有四分之三在地平线以下。半哩外有艘太空船自这个冰块小行星升起,被土星照得散发橘红色光,然后再度落下。
  地面稍微地震动了一下。
  理奥兹道,“『影块』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们是如此地称呼它。那是一块距他们所在地、最近的另一土星环冰碎块,处在土星环的稀薄外缘,大概跟他们相距廿哩,其上的山脊地形可以看得出来。
  “你看来觉得如何?”隆问道。
  理奥兹耸耸肩。“好了。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不觉得它变大了吗?”
  “它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变大?”
  “到底有没有变大?”隆追问下去。
  理奥兹跟史文森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它真的变大了,”史文森道。
  “你先将这个印象灌输到我们心里了,”理奥兹争辩著。“如果它变大的话,那就是说它向我们靠近过来。”
  “那有什么不可能呢?”
  “这些物体都是在固定的轨道上耶。”
  “在我们来之前是这样,”隆说道。“你看,有没有发现到?”
  地面再度震动。
  隆说道,“我们这星期来对这冰碎块敲敲打打。首先,廿五艘船登陆在上,立刻就会改变它的角动量。当然,改变的量很小。然后我们将它的一部分给熔掉,而且都自同一端切割过来切割过去的。一星期下来,我们可能已经稍稍地改变了它的角动量。这两个冰碎块,我们所在的这块以及那‘影块’,是有可能会碰在一起。”
  “有这样大的空间,它不一定会撞到我们,”理奥兹思考了一会儿。“而且,如果我们准确的分辨它真的变大,它又能移动得多快?我是说,相对于我们的速度。”
  “它不用移动的很快。它的角动量跟我们差不多大小,因此,无论它怎么缓慢地跟我们碰撞,我们都会完全地被挤出我们的轨道,也许就向土星下坠,那是最糟的情况。事实上,冰的延展强度很低,所以我们两个冰碎块都可能破裂成一堆碎石。”
  史文森突然站起。“混蛋东西,如果我以前能在一千哩外辨别出移动的舱壳,我现在也能看出廿哩外的山脉在搞什么。”他转身回到太空船里。
  隆并未阻止他。
  理奥兹道,“那个紧张的家伙。”
  邻近的那颗小行星上升到天顶,从他们头上经过,然后又开始降下。二十分钟后,在刚刚土星消失的反方向的地平线,随著行星的再度出现将天空一角染成橘红。
  理奥兹透过无线电,“嘿,狄克,你死在里头了吗?”
  “我正在观测。”传出沈闷的回应。
  “它在动吗?”隆问道。
  “是的。”
  “朝向我们?”
  停顿了一下子。史文森的声音相当难听。“正朝我们的鼻子过来,泰德。轨道的交会将在三天后。”
  “你胡扯!”理奥兹大喊。
  “我检查了四遍,”史文森道。
  隆的思绪完全空白。现在他们要怎么办?
  其中有些人对处理电磁缆绳感到麻烦。它们要求精确的放置;为使磁场能发挥最大效应,其几何位置要几近完美的程度。在太空中,或是在大气层,位置的精确度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当动力一开始,缆绳就自动地排好了。
  但在这儿一切就不相同了。他们需要沿著小行星地表凿出沟来,然后放入缆绳。如果绳的方向比计算差了几个秒弧,则多馀的力矩就会产生,结果将造成无可弥补的能量损失。到时候就要再重新凿沟,缆绳也要重新定位。
  大家已经累得昏昏沈沈在进行工作。
  然后有个通知传给他们:
  “所有人员准备喷射推进。”
  太空拾荒者不能算是那种受过精良训练的人员。一群群人们抱怨、咆哮、喃喃自语地就其位置,要将他们所在小行星的轨道分离出去。
  就在大约廿四小时前,其中有个人向上一看且大喊,“老天呀!”
  在他身旁的也随他一望然后道,“怎么会这样!”
  一当几个人注意到,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下子成了宇宙间的最大新闻。
  “你看那个影块!”
  它彷佛是受感染的伤口般横在天空。大家看著它,发现其大小竟是原来的两倍,而且每个人想著为何没有早点注意到异状。
  工作突然整个停顿下来。他们包围住泰德·隆。
  他解释道,“我们现在不能走。我们没有足够的燃料,而且也没有多馀的设备再去另找一颗冰碎块了。所以我们必需继续待下来。现在影块是渐渐趋向我们,因为我们在这里的工程已经使它脱离原来的轨道了。我们只有继续的切割下去。既然我们不能再朝旧有的方向再切下去,以免使情况更糟,让我们从另一边来下手。”
  他们回去工作,使用更强大的火力。每隔半小时影块就自地平线升起,而每次都比以前变得更大更有威胁。
  隆并没有把握一定会成功。既使长程的喷射控制反应,既使小行星冰块水的供应,既使热投射机的熔水输入驱动舱的流量,一切都正常。但这并不能保证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缆绳的磁力场能维持住这颗小行星而不碎裂开来。
  “准备!”隆的接受器响起。
  隆叫道,“准备!”
  他的身边一切都在振动。在他监视盘上的星图严重地颤动著。
  他的身后,是一段闪亮的冰晶泡-,慢慢地向后长长地延伸。
  “烧起来了!”有人大叫。
  燃料一直地在燃烧。隆很怕它停下来。六个小时里,一切就是燃烧、晰晰声响,气流喷入太空之中;冰块转化成蒸气而向外抛出。
  影块愈来愈接近他们了,但是除了眼睁睁地盯著其上的山脊外,他们此时什么都不能做。他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在那崎曲不平的表面上,有著起起伏伏的山峰跟山谷。但当冰碎块沿著轨道回到原来的方位角时,已经离开有半哩以上的距离。这可说是脱离土星的重力束缚了。
  喷射气流停了下来。
  隆弯著他的座椅,闭上眼睛。他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不过他现在还不想吃。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冰碎块可以威胁他们,即使现在有一颗正朝他们运行过来也一样。
  他们又再度回到碎块的表面上,史文森道,“我在看到那该死的冰块朝著我们掉下来时,我一直在对自己讲,『不会发生的,我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混蛋东西,”理奥兹道,“我们太过紧张了。你有没有见到吉姆.戴维斯?他吓得脸都绿了。我自己也太多虑了些。”
  “不是这样的。并不只是…死亡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一直在想著…我知道听来非常可笑,不过我还是一直在想著朵拉,她曾警告我会害死自己,而且她也永远听不到我最终的遗言了。在那种时刻有这样的态度是不是颇令人不快的?”
  “听好,”理奥兹道,“因为你自己想要,所以你结了婚。我管你这方面有什么问题?”
  当时的船队,现在合而为一,正由土星航回火星。现在他们一天航行的路程是来时花上九天的时间。
  泰德·隆为了紧急状态而将所有船员挤在一起。廿五艘拾荒船现在都包含在这从土星环采来的冰碎块中,而目前无法分别迂回或移动,动力燃料的协调变成相当烦琐的问题。头一天旅程的振动几乎让他们摇得人仰马翻。
  至少,后来总算安定下来,并以平稳的速度在推进。第二天快结束时,他们刚超过了每小时十万哩,然后再提升到百万哩的速度。
  隆的太空船处在这“冻结”舰队的尖顶部,所以是唯一一艘有著五个方位视角的船。身在这个位置上令人感到相当不舒服。隆发现他紧张地了望著,在多艘船的巨大动力下,想像著星星慢慢地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当然它们不会如此。众星们仍然是在人类无法达到的距离外,稳稳地钉在那黑色的背景上。
  开始的数天里,大家有些抱怨。并不只是他们大空飘浮的机会被剥夺了,而且由于加速所造成的虚重力场超过他们以往适应的程度。隆坐在水垫椅上,对那似乎永无止尽的压力讨厌到极点。
  他们每隔四小时就停止喷射推进一小时,但隆仍是烦燥不安。
  从最后一次他从太空船的窗口见到火星,到现刚好一年了。自从那以来发生了什么事?火星殖民地是否还在呢?
  隆每天朝火星发出无线电脉波,但紧张情绪与日俱增。没有从火星传来的回音。不过他也不期望会收到。现在火星跟土星分别在太阳的相反两侧,直到他们升离黄道面到足够的高度,让他们与火星的直线空间清道,通信讯号才不会受到太阳的干扰。
  在小行星带外缘的高处,他们达到最大的速度。从一侧的喷嘴喷出的短暂气流,接著是另一侧,然后这艘巨大“太空船”就开始转向。后方的几个喷嘴又再度发出强大气流,但是这次的效果却是要开始减速。
  他们通过了距太阳一千万哩的高空,然后弯曲航道朝向与火星轨道相交的方向。
  距火星还有一星期的旅程,来自火星的回应终于收到了,虽然是片片断断、受以太杂讯扭曲、无法解读,但它们确实是来自火星。因为他们跟地球或金星的现在位置角度太大,所以可以毫无问题地分辨出来。
  隆总算松了一口气。再怎么说,火星上终于还是有人类在。
  剩下的两天旅程,通信讯号已经强到可以清淅地听出桑柯夫的声音了。
  桑柯夫道,“哈罗,孩子。现在是凌晨三点。人们似乎从不多为老年人想想。我才刚从床里被拉出来。”
  “我很抱歉,主委。”
  “别这样,他们也只是遵照程序行事而已。我恐怕还是要问一下,孩子。有没有人受伤?甚至是死亡?”
  “没有人死亡,主委。一个都没有。”
  “呃……那么水呢?还有没有剩下?”
  隆故意表现得很不在意的说,“十分充够。”
  “既然如此,尽可能地赶回来吧。当然,不要再碰运气了。”
  “你们那边的情况怎样?”
  “还算过得去啦。你们什么时候会到?”
  “两天。你们可以撑到那个时候吗?”
  “我试试看。”
  四十小时之后,火星变成了亮红色的球体,而他们正顺著螺旋轨道要降落在行星港口上。
  “慢慢地,”隆自言自语,“慢慢地。”在这种情形下,如果他们航行太急速的话,既使是火星薄薄的大气层,仍然会对他们造成致命的伤害。
  因为他们是直接从黄道面上方而来,所以螺旋轨道是由北向南。白色的极地冰帽刚好在他们的下方,夏半球渐渐变小,再渐渐变大。当行星愈靠近,地面上的景观就能愈清楚地分辨出来。
  “准备降落!”隆大喊。
  桑柯夫想到那些孩子们即将要回来,尽量尝试著让他看来平静些。不过他们确实做得太好了。
  直到几天前,他都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还活著。一切看来好像是——无可避免地——他们在火星到土星航道上的某处,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在还没收到消息之前,调查委员会已经找了他几个星期。他们坚持要他在公听会结论文件上签字。这看来像是一份双方彼此达成的协议。但桑柯夫知道得很清楚,他给予顽强的抵抗,让事情看来只是片面的行动,和那该死的公听会。现在希尔德的选举似乎是稳操胜算,而他现在也在试试他的运气来激起舆论对火星的同情反应。
  因此他故意地拖延时间,在筹码愈来愈少前尽可能地将事情悬著。
  然而当他收到隆传来的消息后,就决定要立刻采取行动。
  文件就摆在他的桌上,而他在记者面前再作了一些说明。
  他说,“从地球一年进口的总水量是一百万吨。自从我们开始自己抽取火星水源后,这次是最严苛的协定。如果我签了这份件同意书,我们的工业将会瘫痪,未来的扩展会停止。对我而言似乎地球不再将我们放在心上了,是吗?”
  他们眼光闪烁地望著他。狄格比议员已经不在委员会里了,显而易见地他已被这些人所排挤掉。
  主任调查委员不耐烦地指出,“这些你以前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但是我现在已决定要签字了,所以必需再把事情弄得清楚。地球是否已决定要结束我们这个地方了呢?”
  “当然不是。地球只不过想保持著它无可取代的水源供应罢了。”
  “你们地球上现在有数千兆吨重的水。”
  主任调查委员道,“我们不能浪费任何一滴水。”
  桑柯夫终于签字。
  这是他所要的最后宣告。地球有千兆吨的水却一滴都不能浪费。
  现在,过了一天半后,调查委员会跟记者们在航空站大厅等著。透过厚重的弧形窗户,他们可以看到火星太空机场外裸露的光秃秃地表。
  主任调查委员很奇怪地问道,“我们还要等多久?而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现在我们在等什么?”
  桑柯夫道,“我有一群孩子们曾经到过太空,飞越了小行星带。”
  主任调查委员摘下他的眼镜,用雪白的手帕擦了擦。“那他们回来了吗?”
  “是的。”
  主任委员耸耸肩,面向记者们眨眨眼。
  在旁边的小房间里,一群女人跟小孩们聚在另外一片窗户边。桑柯夫后退一步向他们望去。他非常想和他们在一起,分享他们的兴奋情绪。他,跟他们一样,已经等了一年。他,跟他们一样,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以为那些孩子们已死了。
  “你看到了吗?”桑柯夫指著他们。
  “嘿!”记者大喊。“是一艘船!”
  一阵疑惑的声音从旁边的小房间里传出。
  与其说是船形,倒不如说是被白云所遮住的一个亮点。云雾渐渐地变大而看得出它的外貌来。那个物体在天空中分成两个部分,下端是如大浪地奔腾出来云雾。当它渐渐地落下,上端光亮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来立方体的外型。
  它的外表崎曲不平,但在太阳光的照耀下,仍然闪闪地发亮。
  那个立方体如同太空船一般地缓慢沈重地降落。它靠著巨大喷射流的缓冲稳稳地下降,犹如一个疲惫的人安坐在他的椅子上一样。
  在这个时候,大厅里头呈现一片宁静。在小房间里的女人与小孩,以及另一端的政治家和记者群全都静止不动,所有的目光都向外望去。
  那立方体的降落轮,远远地向后部喷嘴外伸出,慢慢地接触地面且沈入了岩地。而后太空船总算静止不动,喷射气流也停了。
  不过大厅里的宁静仍然持续了一阵子。
  有些人从太空船里面出来,他们用鞋尖跟手上的冰斧,从侧面的二哩高处爬下地面。跟船身比起来,那些人好像是一群小虫。
  一个记者大声地问道,“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桑柯夫很平稳地回答,“土星环上的一小片碎块。我们的孩子们将船舱跟推进喷嘴给安置在其中,然后一起把它给带回家来。因为土星环是由那些冰碎块所构成的。”
  他向著仍是鸦雀无声的大众说明。“那个看来像太空船的东西实际上只是一块巨大如山的固态水。如果它像这样地降落在地球上的话,那么它会溶化开来,或甚至因为其重量而自行裂开。不过火星上的温度较低且重力较小,因此不会有那些危险。
  “当然,一当这些事情都建立好之后,我们可以在木星和土星的卫星上,以及小行星带里设立水资源站。我们可以依我们的需求切割土星环的冰碎块,然后将它们带到各个资源站上去。我们的太空拾荒者都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们将会有我们所需要的水。你们现在看到的那块有将近一哩立方的大小——或者说,含有著地球愿意供应我们的两百年水。那些孩子们从土星回来已用掉了不少的水量。他们告诉我在这五星期的旅程内花掉了大约一亿吨的水。不过,老天呀,你们看到在那冰山上似乎看不出一点点的凹槽形状。孩子们,你们都了解了吗?”
  他转身向著记者。毫无疑问地他们都知道了现在所发生的事情。
  他说,“麻烦你们将这些话记载下来。地球现在正担心著他们的水源存量。它只有一千兆吨,所以不愿多浪费一吨给我们。记载下来:我们火星民众为地球担心而不希望地球会遭到我们曾遭遇过的事。记载下来:我们会卖水给地球。记载下来:我们会以合理价格让他们买到百万吨水量。记载下来:地球可以不用再烦恼水源问题,因为火星可以出售以满足他们的需要。”
  主任调查委员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可以看到未来的前途。当记者们拼命地在记录时,他隐约地看见那些对他嘲笑的嘴脸。
  嘲笑。
  在火星很漂亮地反击了"反浪费活动″后,他似乎可以听到在地球上对他的嘲笑声。当这项惨败传开来后,他可以听到各地的爆笑声。他可以看到那黑暗无底的深渊,掉进去的是丢了政治前途的约翰.希尔德、以及地球上每个反对太空飞行的人——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在旁的小房间内,朵拉·史文森高兴地大声尖叫。而彼得,现在长高了二英寸,蹦蹦跳跳地大喊,“爹地!爹地!”
  理查.史文森才刚刚爬到地面上,透过银色头盔的面镜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正朝著大厅走过来。
  “你曾见过一个这么快乐的家伙吗?”泰德·隆问道。“或许结婚这件事会让你如此高兴。”
  “啊,因为你在太空中待得太久了。”理奥兹道。

  抓住他,塔玛拉说着。抓住他,让我们变得强大。为主人开启通道,为所有可以盛宴一顿的姐妹们打开通道。格雷琴将空空如也的酒瓶放在一边。我会过去看看他打不打台球。当她看到托尼。威塔克挤到吧台边上,要了一瓶百威低卡④、一瓶波旁威士忌,调制了份强力酒⑤时,格雷琴噘起嘴唇,露出一个微笑。她顺着托尼的体味,穿过挤迫的人群,抖索地离开那些轻轻擦过她所用的躯壳的人类的弯来曲去的肉体。他们的存在让人觉得针刺那般的不舒服,潮湿而又柔软,而比起被纠缠在人群里,更令人不悦的是掸拂她的刘海。她磨拭了下触须般的头发,一直往前走,心中怀念着台球桌那些令人舒适而又精准的角度,她的妹妹,还有她的家。而想到她的主人,那个骇人至极、骄奢淫逸的身形,他的存在导致的那些邪恶的曲线和拱弧。
  她会为之效力。
  然后她将被允许饱餐一顿,接着返回家中。
  当托尼·威塔克扭身面对着这位刚刚撞了下他的手肘的年轻女子时,他紧张地急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她直到那刻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仿佛是那口吸气引起了她的注意,女子抬头朝威塔克笑了笑。
  女子的金褐色头发中夹杂着几缕淡色发丝,她的颧骨和下巴周围留着些许的卷发。她身材小巧,纤瘦得有些骨感,那对纤小的乳房却透过她所穿的针织上衣挺挺地鼓了出来,她的牛仔裤贴着她的髋骨而下,你光看一眼就能心潮澎湃。她的手肘、双膝、肩胛全都弧线优美,而且她那对大大的眼睛——在吧台上方的灯光照耀下绿得如琥珀一般——冷冷放射着光芒。某种朦胧不清让她的双瞳孔看来邪邪的,镜头般的形状,就像是短吻鳄的眼睛。
  “我能请你喝一杯吗?”托尼在脑袋中有意识地组成这些词汇之前,就早已脱口而出。他在口袋里摸索着那只古董表,它表面上那些蚀刻花纹的纹理在拇指的抚摩下感觉很是温暖。他用指甲拨动着转柄,只是为了确认表还在——一个坏习惯。它没在滴答作响。托尼把手抽了出来。
  女子将一只纤纤细手放在了托尼穿着的夹克衫袖管的小羊皮上,弄乱了上面的细绒毛。“当然可以,”她回答说。她的声音听来仿佛是从遥远之处传来。女子莞尔一笑。“你会打台球吗?”

  首先介绍我的助理,是的,她就是个二先生。有时候常想,此人作为助理,唯一功能可能是为了体现我的伟大。去年去北京,天很冷,风很大,她提着旅行箱施施然托运,一脸沉着。反常的平静让我心感不安。着陆,取行李。她不见了。

  ① 一种主要材料为龙舌兰酒、绿色薄荷酒以及柠檬汁的调制鸡尾酒。
  ② 著名流行歌曲,演唱者为CassandraWilson.
  ③ MillerHighLife:美国第二大啤酒商旗下主要品牌的啤酒,始创于1903年。
  ④ 百威公司生产的一种低卡路里啤酒。
  ⑤ 强力酒:一种拼合了威士忌和清淡型啤酒的鸡尾酒。酒性较剧烈。

  茫茫人海,渺渺旅途,她总能发挥瞬间消失的超能力。正当我准备弃之而去的时候,在托运的转盘那里发现了圆滚滚的身影。她目光炯炯,用真爱的目光看着每一只从出口流出的箱子,时而叹息,时而雀跃然后叹息。终于她扑了上去,迅疾地,毫不犹豫地,扑到了一个箱子上面。

  巴士汽车上的乘客三三两两地少了起来,压倒一切的、洋溢着体味的躁热让位于一股凛冽的寒意,一直到威塔克成为最后一个乘客。驾驶员催他在最后一站下车。“抱歉,伙计。我要回公交总站。这是规矩。如果你在候车亭里等等,10点45分时会有趟回程的公交。”
  威塔克在台阶上端停顿了下,黄色被子被卷成一团,拿在他的手里。巴士的液压机在尽量让最底下的那级阶梯紧靠人行道,在它的作用下,车厢地板变得倾斜。“现在几点了?”
  巴士驾驶员碰了下自己所戴的帽子的帽沿。她的容貌让人有种熟悉的感觉;威塔克心想这是因为她长得有点像杰西卡,尽管他没法真正地记起杰西卡的样子。“大约九点半,在那边有家酒馆,你可以在那里等候下。”女司机伸出一根带有咬手指痕迹的指头,打着手势,接着威塔克顺着它所指的方向望向一块霓虹灯招牌,牌子上正做着金鹰吧的广告。一座类似谷仓的建筑物隐约呈现在停车场的另一边,摩托车以及小货车凌乱地停在四周。威塔克回过头望了一眼,正好看到巴士驾驶员眼睛。那双眼睛躲躲闪闪地进行着些暗示,打破宁静,扰乱了她身后的一片阴翳,但威塔克对此只是一笑而过。他经常会看到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十点三刻?”
  “对天发誓。”巴士司机用她那只啃啮过的手指甲比划了下,威塔克则耸了耸肩膀,低着头,下巴躲在衣领里头,开始走下巴士车的台阶。他迎着寒风,越过了停车场。威塔克没有听见巴士驶走的声音,但当他回头瞧时,汽车已经开走了。
  在酒馆里面,威塔克碰上了乱哄哄的噪音和拥挤作一团的酒客。他在大门里头停下了脚步,他的黑色外套里面直冒热气,手中则不合时宜地抱着一条被子。整个气氛一下子就感觉厚重和气闷起来。他在突然袭来的热流下透不过气。
  托尼没有见到威塔克走进酒馆,并且除非他仔细端详威塔克的脸孔,他不会认出他的父亲。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管怎样讲,托尼那时正俯身于台球桌铺着的红毡上,球杆像湿漉漉的狗舌头一样,在他的指关节之间轻轻地一滑。在他边上,塔玛拉将她的翘臀倚靠在球桌上,
  当她的衬衣衣角缩上去时,托尼几次瞥见塔玛拉那柔软的卵形肚脐,那让他分神不已。
  托尼开球了。撞球四散而开,彼此间叮当相撞,发出脆脆的、断断续续的撞击声。两分球
  ,四分球,都被击落球袋。他咧嘴笑了笑,立直了身体。“全色球,”他说道。
  “好运气,”格雷琴称赞道,同时在迈步上前时用肩膀撞了下托尼。“比起塔玛拉,我真想和你对打。”托尼开玩笑似的要拍她一下;她低身躲闪开,但是托尼没有错过塔玛拉的笑容。
  他在第三击时失了手。当塔玛拉几乎毫无迟疑地接连击下八个球时,托尼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她的击球动作的经济高效给他的震撼最大,她那骨感的躯体的优雅姿态曲线优美、自然动人。就像是蛇,托尼在心底想到,但比作蛇并不完全正确——蛇类整个身体是条曲线,而她则凹凸有致。
  “该死的,”他说道。“我很高兴我们没有下赌注。”
  “没有吗?”塔玛拉讲道。“无论怎样,这只是点几何学的学问。”
  格雷琴将台球从槽道里重新收回。她摆出一副确胜无疑的架势用三角框摆好台球,手臂一挥就拿走了框子。
  “塔玛拉?”
  “哦,”塔玛拉说道:“让托尼玩吧。我要去给我的鼻子扑点粉。”她在给托尼一下挤身后,飘也似地走开了。
  格雷琴微笑地看着托尼,露出一口秀齿。“这样的话,”她讲道。“你想要休息下吗?”妹妹,他现在上钩了。
  我现在很是饿啊,姐姐。我们能不能快点?
  是啊,我也想回家了。
  家,塔玛拉赞同地做着期望。她拖着脚,穿过人群,尽量避免接触到那些数量太多、滑溜溜、令人作呕、如虫子般蠕动的人类。盥洗室里挤满了补妆和吸食致幻剂的女性。她没有因为她们试图忘却自己的肉体的举动而谴责她们。那些未经修饰、油腻腻的肉体。蠕虫们的食物。
  她不耐烦地等待着,直轮到她进小隔间,那个冷冰冰的、又令人宽慰的厕所间。笔直的坚固的隔间,直来直去的弯角,还有彼此平行的线条。当然有点龌龊,但这是人类这种肉乎乎的生物所能建造出的最好的厕所了。
  至少,他们尽力过了。
  塔玛拉在冷水下洗净双手,接着在热气下将其吹干,同时监听着格雷琴跟那个烦人的人类的整个对话。烦人又危险的人类,她提醒自己道。那个烦人又危险的人类拥有着寒冰与酷冬的力量,他能够随意地冻结永恒。如果她想要回家,她必须注意记得这一点:这个体味袭人、弯来曲去、球茎样的生物能让时间在它的轨道上停止,能够触怒主人,以致于主人把她和姐姐派到这儿来做补救。
  她们不仅需要摧毁猎物,还要发现他是如何犯下那些所做的事的,还要让事情回转。
  我想要回家,塔玛拉哀怨地说道,这或者可能发自格雷琴之口。她们差异没那么明显,只是一个猎手与另一个猎手的区别。
  塔玛拉决定从吧台边绕过去,再走回到台球桌那边。她嘴巴很渴,而且她知道格雷琴也是如此。她们总是口渴,这些躯壳。总是饥饿。总是渴求,总是需要,总是在欲望中。还不是简单的欲望,简单的需要——家庭、小巢窝、有序的汇流和时间流的线性演化。不,都是些古怪而又极度迫切的欲望。
  这些渴求不止的肉球。
  她挤进吧台边上,给格雷琴和她自己点了瓶啤酒,另外给猎物要了份强力酒。塔玛拉的旁边,坐着一个肥胖的男子,他穿着一件潮湿的黑色外套,手里紧攥着一条神奇的毯子。就在塔玛拉将一张皱遢遢的十元钞票递过柜台、等待找零时,她旁边那个男人所散发出的那股渗着污秽与酒精的体味引起了她的注意。
  格雷琴,塔玛拉说道。我猜想有人奔着我们的猎物来了。我们该尽快离开了。
  威塔克已做下决定,不再等待那趟巴士班车。他兜里的钱足够他喝上两三杯了,而且他还想自己能让某位老兄捎他一程。在他喝上老酒时,威塔克想到该求助于那个老兄。或者多试一次。
  他不想回到外面的寒冷中去。
  他拿起自己的苏格兰威士忌以及清水,转身想寻觅个座位。他想要坐在吧台边上,但是所有的凳子都已被占去,而周围拥挤的人体把威塔克的大块头挤得呼吸困难。他注意到一个左手拎着三瓶啤酒、右手拿着瓶波旁威士忌的体形纤瘦的女孩从他身体走过;威塔克目视着她穿过人群而去。当他看见女孩走去的方向、看到谁又在那边等待着时,威塔克几乎要摔下了他的酒杯。
  格雷琴比塔玛拉来得更加的危险,托尼心想道。几乎看来她只需要看着台球,就能把它们击入网袋。到塔玛拉带着酒水回来时,格雷琴已经胜了他三局,托尼很高兴自己可以从台球桌边罢手而去了。
  “瞧啊,”塔玛拉一边把一瓶啤酒、以及一瓶托尼未曾点过的波旁威士忌塞进托尼的手中,一边说道。凉丝丝的汗水在他的指间向外渗出。酒瓶子在手中滑溜溜的。托尼将它紧紧地握着。“这儿人满为患,乐队吵得满天地都是。为什么不回到我们的地盘上去呢,托尼?我们有啤酒,还有大麻。我们可以玩玩纸牌,或是别的什么玩意。”
  托尼眨着眼睛,眼神在格雷琴与塔玛拉二人之间挪动。格雷琴脑袋后仰,正在喝干她的啤酒。她的舌头在喉咙里面舔食回味,以捕捉到最后的几滴甘露。托尼装出品味啤酒的样子,试图掩饰自己不断颤抖的双手。他不禁纳闷,为什么格雷琴在如此饮酒的情况下还是这么的苗条呢。“到你住的地方去?”
  “当然,”格雷琴一边应答,一边用手背抹着嘴巴。“为什么不呢?”
  该死,托尼心想道。这对姐妹。“当然可以,”他说道。托尼大口地喝光了他的那份波旁威士忌,将纯饮杯搁在台球桌旁边的扶手上。“那棒极了。”
  “好极了,”塔玛拉开口说道。“你是不是有辆车子?”
  当托尼把他的右手插进夹克衫口袋里、抚弄着怀表的转柄之时,他不禁想知道这块表是否是个征兆,他的运道是否最终将发生改变。“的确如此,”托尼应声答道,接着他在领着二女朝大门走去之前喝光了自己的啤酒。
  当威塔克瞥见他的儿子时,他的头一个反应就是躲到暗处里去,把他自己隐藏起来。但是他又想到也许托尼会给他买份喝的,如果托尼不肯,至少也可以送他回家去。然而当威塔克想到这关节上时,托尼早已走开了。他两手边各带着一个纤瘦的女孩,朝着酒吧门口大步走去。
  威塔克一口干尽老酒,脚步不稳地朝前走去,毫不理睬他穿行两侧被碰着的酒客们的抱怨。“对不起,”威塔克说道。“劳驾。对不起-”
  “死胖子,”他们回应道。他们到底是在做回应,还是在嘲笑威塔克手臂上抱着的那条黄颜色的毛毯子?该死的,他到底为什么要拿着那毯子啊?他为啥没把它处理掉呢?
  他紧紧地攥着毯子,挤身穿过了人群。
  “托尼!”威塔克高声呼喊道,但是乐队声音太响了,托尼已经在门外头了。一个女孩扭过头看了眼威塔克,威塔克绊了一下,几乎失足摔倒,这是因为,有段时刻——就仿佛张面具滑落——那张凝视着他的脸孔不是人类的面孔。
  这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脸孔。一对硕大的眼睛、绿颜色中泛着金色,在一堆像小孩子的魔力拼图玩具般的枝枝丫丫里燃烧着火焰。一排密集丛生的牙齿,似乎要一切东西都咬得粉碎,再吞进胃里,而那只搁在托尼手臂上的手也渐渐变成一只锐爪。
  威塔克早已适应于见到一些虚幻的事物。即便如此,这副嘴脸还是吓得他往后退了一大步,在烟气的叮刺下猛眨眼睛。这东西在冲着他微笑,同时随着它的上肢热切的一挥,那东西带着托尼走出酒吧,踏进黑夜与酷寒之中。
  寒冷隔着脸部皮肤击进托尼的身体,劲头大得令他畏步不前。他浑身瑟瑟作抖,肌肉紧缩做一团,冻得发疼,托尼的右手不时地敲击着怀表,左手则紧曲成一块,手指指甲刻进手掌中。“车在那儿,”托尼朝着泊着的一辆淡蓝色AMC康克得硬顶越野车点了点脑袋,同时讲道。那辆车在停车坪远远的另一头,远得让他不想走过去。然而塔玛拉与格雷琴没有迟疑。她们一人挽起托尼的一条胳膊肘,拉得他往前走去,他的皮靴底下,洒满盐粒的冰屑感觉粗糙而又滑溜。“你们俩女孩子住哪儿啊?”托尼从战战作抖的齿间发声问道。
  “别担心,”格雷琴说道。“到了我们会指给你看的。”
  “这么说,托尼,”塔玛拉说道,“有没有什么如果你愿意,可以让它改变的事?”
  “改变?”
  “就是。”塔玛拉停顿了下。“就好像你有台时间机器。然后你能够回到过去、改变一些事情。它会是什么呢?”
  托尼全身紧绷,双手收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塔玛拉抵着他的手臂耸了耸肩。“就像我会重新读一次高中。拿到更优秀的成绩,接着去念大学。就像是那样。”
  “哦,”托尼说道,接着嗓子吞咽了下,强迫自己松开手中的怀表。她们根本没法子知道,也根本不会知道。
  “我会阻止我母亲的死亡,”他说道。“我会避免让她生病。医生说她如今随时都会死去。”托尼又咽了口口水,在心底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随时。甚至是明天。无论如何会是在三月里。她会在三月里死去。”
  当他们走到托尼的汽车边上时,格雷琴抚向托尼的手臂。托尼依次从两人的手中摆脱开去,开始摸索自己的钥匙。“你现在不该跟你的妈妈在一起么?”塔玛拉问道。
  随后的片刻,托尼双目紧闭。酷寒使得眼睛刺生生的痛。“她今晚上不会死的。”
  “托尼,这就是你做那些事的原因吗?”格雷琴问道。女孩们往后退却,给托尼让出地方,以便于他打开车门。
  “我做哪些事的原因?”
  托尼听见有人从停车坪另一侧朝着他们走近,脚步声显得沉重而又匆忙,接着开始转变了方向。车钥匙在托尼的手中喀哒作响。
  “为什么你要让冬季停滞不走,”塔玛拉说道。托尼几乎没在听她讲话。
  他只顾着对视他父亲的双眼。
  “托尼,”克里斯汀。威塔克开口说道,同时伸出一只手来。他的声音十分的镇静、平和、严肃,不是以前那个托尼所畏惧憎恨的醉鬼的咆哮轰鸣的嗓音。但他的气息中直冒酒味,托尼由此朝后却步,远远地避开他的父亲。远离那些假冒伪装的女孩子们。
  威塔克感觉好比自己肚子上挨了一拳。那些女孩们趾高气扬,仿佛随时都会亮出她们的尖牙利爪。他朝前迫去,纵使托尼恰在那时后退到他的车边上。
  “托尼——”
  “不,”托尼回答说。他扭身面对着一个女孩。“你刚才说了什么?”
  在一瞬间,她的眼睛被光照到,闪现出橘黄的色泽。“这就是你之所以让冬季停滞不去的原因吗?这样你就不必眼睁睁的看着你母亲死去?托尼,你到底是怎么干的?”
  突然地,她看起来健壮了许多,不再那么像个纤瘦的女孩,线条变得直来直去,曲线消失了。
  “他妈的,”托尼咒骂了一句。他的手掌猛地插进口袋,接着攫着某件东西挪了出来。他看向塔玛拉,见到她早已又后退了两步,现在正半蹲着,从她尖尖的下巴流淌下口水。“他妈的,真是像头大丹狗,要不然也是之类的东西。”
  但是一道光在它的纠缠不清的躯体内一闪而过。格雷琴扑到塔玛拉的旁边,绕着威塔克与托尼兜着个大圈子,将二人逼退到汽车边上。饥渴,塔玛拉在蹲伏下来时嘶叫道,它悲嗥着,舔着自己的满是老茧的脚爪。威塔克和托尼听到它们的脑壳骨里发出一道厚重而又空洞的声音。
  家,格雷琴应道。不要反抗,那只会让你们更受伤。
  “他妈的,”托尼一边摸索着手中的那件东西,一边咒骂道。
  威塔克现在能看见那是何物了;那是托尼的祖父传下的古董怀表,托尼正在试图撬开表的背壳,圆弧状的面板上有把插销,隐藏着某种小密盒。威塔克一步上前,挡在了他儿子的前面。
  “没关系的,”威塔克说。“只要——它们要些什么,就给它们。”
  “她们要的是我。”托尼说道。威塔克没能分出神来瞄他儿子一眼:除了那两只紧紧盯着他们的神秘猎犬,他没工夫照料到别的任何东西。它们的骨瘦如柴的巨硕身体上肋骨紧绷、瘦瘠不堪,像慢慢潜进的猫眯般犹豫不决。“它们只想要——”
  给我们那个怀表,一只猎犬嘶叫道。
  “把表给它们。”威塔克说道。他用没有拿百衲被的那只手点了点,接着就等待托尼把怀表给交过去。
  “它们不想要那只表。”托尼说道。
  给我们怀表,接着我们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另一只猎犬蹲伏了身子,准备一跃而起。威塔克在绝望下就像是驱赶蚊虫那般,朝着它挥动那条婴儿被。
  猎犬在一惊之下,往后退却,口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吠叫;威塔克吃惊地朝下望着那条黄色的被毯。
  “魔力。”托尼仿佛觉得还不够荒谬,补上了一句。
  哎,自从遇见那个巴士司机后,所碰到事就没几件讲得通的。在那之前,坦白说也是那样子的——该从他决定偷窃那辆汽车开始算起。
  威塔克转过身,背对着猎犬,同时将被毯抛到托尼头上。“蹲下来,”他用一种父亲才有的嗓音轻声说道。“不要动。”
  托尼在父亲的佑护下,蹲伏在地,臀部紧紧地抵在车门上,冻得就快结冰,他的整个身体覆盖在那条小小的被毯下面,毯子的四角恰好能碰及地面。
  第一头猎犬吠叫着,另一只则大声呼号。它们使劲地撞向拖尼,将威塔克晾在一旁,就仿佛他引不起它们的一丝兴趣,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垂涎三尺、猛然扑上,它们触及被毯,将它轻轻松松地撕扯。威塔克狠狠地往地上撞去,在嘣地一声中他的屁股撞得欲裂,手肘处皮肤擦伤。他忘记了戴上手套;现在手掌在冰屑与盐粒上如灼烧般疼痛。
  “嗨!”他大声喊道,同时勉强地站直身来。“嗨,你们这群婊子!到这边来!”
  它们对他毫不理睬。它们互相叠起身体,使劲想够着托尼,但它们失败了。威塔克屏住了呼吸,朝前爬去,在膝盖处磨破了裤子。猎犬们把他推到一边,又长又古怪的爪子抓挠着他的手臂和手掌,留下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拖尼拱起背脊,瑟瑟发抖,明白得知道不该抬起头颅。他挤作一团,紧缩到膝盖和手肘处,紧紧地弯曲身体,直到被毯下的人形像只海龟模样才告罢休。威塔克在猎犬们的咆哮声中甚至都可听到儿子的呼吸声、又长又抖的抽泣声。猎犬们再一次地往前冲刺,企图叠起身体,但又失败了。
  “朝我来啊。”威塔克叫道。他立起脚来,握紧挡泥板,将自己拉了起来。从他的手掌直到弧线状的车身,鲜血凝结。他将血痂扯下。“该死的,朝我来吧!”
  猎犬朝后退步。它们围成一圈,不断地低声嗥叫。一只欺上前来,干瘪的爪垫外展在沥青地上,然后用鼻子嗅闻着威塔克的手掌,用犬齿抚拭着他的皮肉。
  我们永不疲倦,她叫道。我们永不败亡。
  “你放过我的孩子。”威塔克没法站直身体,他的双肺疼得要命,胸腔像被锁紧了。他踉跄地走上前来,加快步速,将血淋淋的双手搁在大腿股上。

  那只箱子饱经风霜,贴满各种标签,显示它的主人漂洋过海,人生跌宕,和我圆滚滚的助理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但她就是理直气壮地拎了起来。在我质疑之后,她还恬不知耻地撬开箱子显示她的所有权。

  主人
  家

  结果自然是傻眼了,她掀了一件衣服:“咦?”

  这男孩就是那扇门和钥匙
  我们没法回家,两只猎犬立即叫道。我们很饥渴。除非他遭到惩罚,不然我们就无家可回。我们就将毁灭。
  “那惩罚我吧。”
  我们是仆从。你不适合。主人不会满意的。
  “不管怎样,”威塔克说道,同时他发现不知何故,他竟有力量挺直腰板。“他是我的。我的血肉。”灵感向他突袭而来;他也不知何故。“我有优先主张权。”
  猎犬们嘶叫着潜近。它们摇摆着皮包骨头的尾巴,竖起它们的尖耳朵,整个躯体都紧紧地绷起。
  我们没法回家,一只喊道。
  我们很饥渴,另一只应道。
  “走开。”威塔克吼道,同时血淋淋的手朝外点去。
  它们的眼睛内似乎有熊熊烈火在燃烧,碰上了威塔克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又无情。他朝前迈上一步。而在毯子底下,托尼畏缩着。
  右手边上的猎犬首先低下了头。它往后退了一步,尾巴坠落了下来。她的姊妹咆哮着。我们不会忘记,她喊道,接着在转身追上她的姊妹前再一次地怒目瞪视了一眼。
  悲嗥、退缩、不断地回头望,猎犬们走了。它们在彼此间不断的绊绊磕磕中离去了。威塔克看见它们变得越来越高、腰板越来越直,从猎犬模样又变回了妙龄女郎。当她们彼此搀扶着离去时,她们所穿的衣服从瘦弱的、不合意的躯壳上垂落下来。一个人不停地哭泣;另一个则不服气地走着步,弯着腰儿,将她的姊妹扶正。
  威塔克感觉到几乎快要怜悯她们了。托尼缩得更紧了,不敢抬起头来。
  威塔克闭上了眼睛。
  当威塔克憋住呼吸时,寂静跟随而来,漫长的寂静。当他最终吸进一口气,他的胸部火辣辣的痛,接着在酷寒下感觉到更加的疼痛。托尼的嘴巴不停地咒骂着,威塔克逼着他一次1/4英寸地舒展开他的十指,接着睁开眼睛。眼泪已经将他的睫毛冻结在一块;他不得不再三擦拭,才得以睁眼。
  托尼早已将毯子从他的头上扯下,正在停车场上的积冰里摸索着,试图找到他的车钥匙。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样东西。他在胜利下欢呼起来,然后抬起头来,遇到了威塔克的双眼。“该死的,”他咒骂着站起身来。当毯子掉落下来时,他尽管一手拿着怀表,一手握着钥匙,还是一下把毯子抓住,然后把它交给威塔克。
  威塔克接住毯子,将它叠在手臂上。“这是偷来的,”他无望地说明道。
  “我应该早就知道。”托尼手里一动,重新把怀表塞回裤兜里。威塔克阻止了他,把手架在他胳膊上,血流到托尼的袖管上。托尼没有往回缩,但威塔克能感觉到他在竭力控制那股冲动。
  威塔克咽下口口水,还是开口问道。“怀表里面是什么?”
  当你的手没在颤抖时,很轻松就能打开表壳。托尼没说一句话,就给他展示了里面的杰西卡的照片,而威塔克早就预料到了。杰西卡的一头鬈曲的棕褐色头发,还有那如小鸟般的双手。
  “这是我的过错,”威塔克说道。“如果我早点注意到——如果我早点带她去看医生——”
  “你认为我不明白这点吗?”托尼用拇指不断地摩擦着表的转柄。“你认为那会让事情好转吗?”
  “不,”威塔克说。“当然我也很想念她。”
  “那你去看过她吗?”
  威塔克摇了摇脑袋。不,不,但是他可以想象出杰西卡的模样。被由内而外地蚕食,依旧在苟延残喘,但是就如具蝉壳般毫无生机、干干瘪瘪。
  托尼没有抬头,只是紧捏着怀表转柄。威塔克能听见表的嘀嗒音。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回弹,像盘簧折断发出的声音一样的尖锐。他睁开眼睛,发现托尼目视着自己的面孔。
  “好吧,”威塔克说道。“我是该去——”
  “爸爸,跟我回家。我们一大早就到医院去。”突乎其来,一瞬之间,就好像托尼一旦要说出心底的话,就必须要一古脑的讲出来。
  威塔克叹了口气。他将一只手从口袋里伸了出来,在自己皮厚脂肥的脑袋瓜上摩擦着自己的手掌。“儿子,我是个酒鬼。”
  托尼耸了耸肩。“明天再喝酒去。今晚就跟我回家。我有住处。”
  “明天?”威塔克说道,只是为了看看他是否能说动托尼开嘴笑笑。“明天有什么事?”
  “我们要去查清楚春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托尼回答道,同时打开了汽车车门。
  克里斯汀·威塔克在那个星期三的晚上神智清醒地爬上了床。紧接着,星期四在早晨的一阵春雷之后来到了。

  又掀了一件:“奇怪。”

  直掀到底朝天,说:“怎么都不是我的。”

  箱子的主人站在旁边,最终没有告她,也许是同情我,因为我几乎是僵在了当场。

  随后去吃饭,朋友专栏作家都市放牛带来女友,助理哈哈哈笑着进场,开口就打招呼:“老牛你带对象啦?”都市放牛说:“是啊,你还是一个人?”她说:“对的,因为我不像你,饥不择食。”全场只剩下她洪亮的“哈哈哈”,其他人的脸色都是紫的。

  碍于面子没法儿换助理,只好尽量避免带她出去,但是一个伟大的二先生总能吸引同类。

  没有统计过我身边有多少王宝强,我只知道有的会提前两小时进站最后误机,有人路线规划到小卖部最后GPS(导航系统)瞬死,有人冲我咆哮,你丫怎么没带牙膏——我住他家里。

  更多时候,二先生是成群结队出现的,尤其是在旅途中。上次一个人去云南,路遇丢手机丢钱包丢人的,眼巴巴等着你拣。旅途中的人不见外我知道,这也太不见外了。晚上回酒店的时候,足足带回了一个加强排。

  别说旅途中的意外往往带来别样的精彩。不管用,我也曾被带迷路领略过原始丛林的壮美,也曾跟着去尝最本土的小吃坐在养鸡场吃泡面,那瞬间的可笑之感被巨大的恼火淹没,当时根本无心欣赏。

  但是事后想起来,一趟旅途最深刻的,反而是这些哭笑不得的片段,他们也许就是人生旅途中那些辉煌的山寨景点。

  写于丽江,一个二先生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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