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来掩饰自己

日期:2019-11-19编辑作者:都市

——涓生的手记

  这城市里布满着烟尘,好像是烟尘把夜空涂得越来越黑,于是只好亮起一串串浓妆艳抹的霓虹,掩饰一下它的肮脏。

  “不,我想不是。我想是她姨妈逼着她离开您的,她姨妈替她物色了那个坏蛋,您知道的,就是您称之为‘我的情况很糟先生’的那个年轻人,他爱阿尔贝蒂娜,向她求过婚。她姨父母见您不准备娶阿尔贝蒂娜,担心她要是继续在您家里住下去而引起大家的反感,那个年轻人会不肯娶她。而且年轻人不断让人对邦当夫人施加影响,因此邦当夫人就把阿尔贝蒂娜叫回去了。事实上阿尔贝蒂娜也需要她的姨父母,当他们要她作出抉择时,她就离开了您。”我被妒忌心所苦,过去从来没想到阿尔贝蒂娜离开我还有这层理由,我只想到她对女人的欲念以及我对她的监视,却忘记了还有邦当太太,对我母亲一开始就看不惯的事她不久以后可能也觉得有点离经叛道了。至少她担心这会得罪那位有可能成为阿尔贝蒂娜的未婚夫的年轻人,她留着这人好在我不娶阿尔贝蒂娜的情况下给她作后路。确实,与安德烈的母亲过去的想法相反,阿尔贝蒂娜总算找到一个出身资产阶级的好对象。当她想去看维尔迪兰太太,当她和她秘密谈话,当她因我事先不通知她便去赴维尔迪兰家的晚会而对我大发脾气时,那时她和维尔迪兰太太之间策划的内容并非是安排她会见凡德伊小姐,而是会见维尔迪兰太太的侄子,此人爱阿尔贝蒂娜,而维尔迪兰太太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她并不十分希望他能结一门阔亲。某些家庭决定的某些婚姻确实令人诧异,我们无法完全深入了解他们的心理状况。可我后来就再没想过这位侄子了,他可能当了阿尔贝蒂娜的开导者,多亏他我才得到阿尔贝蒂娜的第一个吻。这样看来,我过去对阿尔贝蒂娜的心事的整套设想应该为另一套设想所代替,或与它重合。因为后者不一定排斥前者,因为喜欢女人这一癖好并不妨碍她结婚。这桩婚事真是阿尔贝蒂娜离去的原因吗?而她是出于自尊心,不愿让人以为她依赖她姨妈,或者以为她要迫使我娶她,所以没有肯把这事说出来吗?我开始懂得,一个单一行为的多种原因只不过是从不同的角度看这个行为时它所呈现的各个方面的一种人为的、主观的体现,阿尔贝蒂娜在和女友的交往中就是搞这一套手法的行家,她有本领让她们每一个人都以为她是为她而来。阿尔贝蒂娜在我家的暧昧处境会使她姨妈不快,我以前竟从未想到这点,我为此感到吃惊和某种羞愧,这种吃惊,我已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决体会到。有多少次我绞尽脑汁想弄明白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以及这种关系产生的危机,却突然听到第三者按自己的观点跟我谈起他俩的事,原来这第三者与他俩中的一个有着更密切的关系,而就(她)的观点可能就是引起这一危机的根源!既然人的行为是如此靠不住,那么人本身怎能靠得住呢?有些人说阿尔贝蒂娜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她设法叫某人娶她,听到这些话就不难推测说此话的人会如何评判她在我家的生活。然而我却认为她是个牺牲品,一个可能不太纯洁的牺牲品,即使如此,她也是由于其它原因而有过错,是由于道德败坏,而人们对此却只字不提。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2〕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我重来时,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着期待;期待子君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3〕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
  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脸上带着微笑的酒窝。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4〕……。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我后来也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见,我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照例是那鲇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地回来。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呢?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我只记得那时以前的十几天,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表示的态度,排列过措辞的先后,以及倘或遭了拒绝以后的情形。可是临时似乎都无用,在慌张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电影上见过的方法了。后来一想到,就使我很愧恧,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见我含泪握着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虽然力避我的视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没有知道她怎样说或是没有说。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学生。
  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我很怕她看到我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为可笑。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我,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别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的是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起先我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来,便只要他们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主人是一个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着正屋和厢房。他只有夫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女孩子,雇一个乡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啼哭,是极其安闲幽静的。
  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不给她加入一点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经闹开,至于使他气愤到不再认她做侄女;我也陆续和几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我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静。每日办公散后,虽然已近黄昏,车夫又一定走得这样慢,但究竟还有二人相对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的相视,接着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家低头沉思着,却并未想着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并不爱花,我在庙会〔5〕时买来的两盆小草花,四天不浇,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没有照顾一切的闲暇。然而她爱动物,也许是从官太太那里传染的罢,不一月,我们的眷属便骤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鸡,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们却认识鸡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是自家的。还有一只花白的叭儿狗,从庙会买来,记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却给它另起了一个,叫作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这名字。
  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和子君说起这,她也领会地点点头。
  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
  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我们在会馆里时,还偶有议论的冲突和意思的误会,自从到吉兆胡同以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我们只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
  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我们常说,我们总还得雇一个女工。
  这就使我也一样地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着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我不乐的是她要装作勉强的笑容。幸而探听出来了,也还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斗,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油鸡。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人总该有一个独立的家庭。这样的处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铸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在办公桌前钞,钞,钞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对或帮她生白炉子,煮饭,蒸馒头。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
  但我的食品却比在会馆里时好得多了。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却倾注着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
  况且还要饲阿随,饲油鸡,……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我曾经忠告她:我不吃,倒也罢了;却万不可这样地操劳。她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点凄然;我也只好不开口。然而她还是这样地操劳。
  我所豫期的打击果然到来。双十节的前一晚,我呆坐着,她在洗碗。听到打门声,我去开门时,是局里的信差,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我就有些料到了,到灯下去一看,果然,印着的就是:奉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秘书处启十月九号
  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一定要去添些谣言,设法报告的。到现在才发生效验,已经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实这在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钞写,或者教读,或者虽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两月前还通过信。但我的心却跳跃着。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尤其使我痛心;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
  “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她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灯光也觉得格外黯淡。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我们先是默默地相视,逐渐商量起来,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一面登“小广告”去寻求钞写和教读,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说明我目下的遭遇,请他收用我的译本,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
  “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
  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过那黯淡的灯来。我先拟广告;其次是选定可译的书,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每本的头上都满漫着灰尘了;最后才写信。
  我很费踌蹰,不知道怎样措辞好,当停笔凝思的时候,转眼去一瞥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缭乱,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会馆里的破屋的寂静,在眼前一闪,刚刚想定睛凝视,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许久之后,信也写成了,是一封颇长的信;很觉得疲劳,仿佛近来自己也较为怯弱了。于是我们决定,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大家不约而同地伸直了腰肢,在无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忍崛强的精神,还看见从新萌芽起来的将来的希望。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
  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但译书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过,以为已经懂得的,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进行得很慢。然而我决计努力地做,一本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边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指痕,这就证明着我的工作的切实。《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他的刊物是决不会埋没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无力置一间书斋。然而又加以阿随,加以油鸡们。加以油鸡们又大起来了,更容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就费去五星期。她明白之后,大约很不高兴罢,可是没有说。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地进行,不久就共译了五万言,只要润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友》去。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菜冷,是无妨的,然而竟不够;有时连饭也不够,虽然我因为终日坐在家里用脑,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这是先去喂了阿随了,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轻易不吃的羊肉。她说,阿随实在瘦得太可怜,房东太太还因此嗤笑我们了,她受不住这样的奚落。
  于是吃我残饭的便只有油鸡们。这是我积久才看出来的,但同时也如赫胥黎〔6〕的论定“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自觉了我在这里的位置:不过是叭儿狗和油鸡之间。
  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十多日的鲜肥;可是其实都很瘦,因为它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从此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子君也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来。冬季又逼近得这么快,火炉就要成为很大的问题;它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的很重的负担。于是连它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标〔7〕到庙市去出卖,也许能得几文钱罢,然而我们都不能,也不愿这样做。终于是用包袱蒙着头,由我带到西郊去放掉了,还要追上来,便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觉得又清静得多多了;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那是没有见过的神色,自然是为阿随。但又何至于此呢?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的事。
  到夜间,在她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么今天这样儿了?”我忍不住问。
  “什么?”她连看也不看我。
  “你的脸色……。”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拣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她;她领会似的点头。然而看她后来的情形,她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无须买票;阅书室里又装着两个铁火炉。纵使不过是烧着不死不活的煤的火炉,但单是看见装着它,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书却无可看:旧的陈腐,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多则十余人,都是单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书,作为取暖的口实。这于我尤为合式。道路上容易遇见熟人,得到轻蔑的一瞥,但此地却决无那样的横祸,因为他们是永远围在别的铁炉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却还有安闲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我也还未忘却翅子的扇动,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战壕中的兵士,摩托车〔8〕中的贵人,洋场上的投机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讲台上的教授,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气都失掉了,只为着阿随悲愤,为着做饭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样瘦损……。
  冷了起来,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已是闭馆的时候。又须回到吉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但这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记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笑着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忧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子君似乎也觉得的,从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虽然竭力掩饰,总还是时时露出忧疑的神色来,但对我却温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并使我失却那冷漠的镇静。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了,常觉得难于呼吸。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独不是这个,连这人也未尝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捶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
  我和她闲谈,故意地引起我们的往事,提到文艺,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文人的作品:《诺拉》,《海的女人》〔9〕。称扬诺拉的果决……。也还是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中,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地刻毒地学舌。
  她还是点头答应着倾听,后来沉默了。我也就断续地说完了我的话,连余音都消失在虚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会,说,“但是,……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
  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但也立即定了神,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临末,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
  “……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实说;是的,人是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我同时豫期着大的变故的到来,然而只有沉默。她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着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
  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这使我一惊,仿佛得了一点生气。我想,生活的路还很多,——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问的熟人,但这也不过一两次;他们的屋子自然是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寒冽。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冰的针刺着我的灵魂,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还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在通俗图书馆里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地觉悟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明的闹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
  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着细线,尽情玩弄,虐待,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结果也还是躺在地上,只争着一个迟早之间。
  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两张书券〔10〕:两角的和三角的。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一天的饥饿,又都白挨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然而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
  这是冬春之交的事,风已没有这么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大概已经昏黑。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一看见寓所的门,也照常更加丧气,使脚步放得更缓。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灯火;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将她接回去了。”她很简单地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无言地站着。
  “她去了么?”过了些时,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去了。”
  “她,——她可说什么?”
  “没说什么。单是托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着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奔到院子中间,有昏黑在我的周围;正屋的纸窗上映出明亮的灯光,他们正在逗着孩子推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得在沉重的迫压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步……。
  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想到旅费,并且嘘一口气。
  躺着,在合着的眼前经过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经现尽;暗中忽然仿佛看见一堆食物,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睁了孩子气的眼睛,恳托似的看着我。我一定神,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要这样急急地告诉她真话的呢?现在她知道,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虚空。负着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呵!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奉献她我的说谎。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然而她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11〕,寓京很久,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冷冷地说,“但那里去呢?很难。——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连空气都疲乏着。耳中听到细碎的步声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屋子里还是空虚;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着一匹小小的动物,瘦弱的,半死的,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我的心就一停,接着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它回来了。
  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大半就为着这阿随。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着。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么轻松简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但是,也正如同一切的浓妆艳抹一样,反映在人们心上的不是华丽,而是风尘气。

  但下面这一点我们应该特别考虑:一方面,撒谎往往是个性格问题;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并非天性爱撒谎的女人,谎言是一种本能的防卫手段,起先是应急的办法,后来编排得越来越严密,用来抵御那突然降临的、可能毁掉她们一生的危险:爱情。另外,有知识而又生性敏感的人总是把自己交给冷漠的下等女人,而且哪怕事实已经证明他们并不为她所爱,也丝毫不能打消他们为把那个女人留在身边而牺牲一切的念头,他们仍然舍不得离开她,这种情况并非出于偶然。我说上述这些人有一种受苦的需要,这话道出了千真万确的事实,我说此话时排除了作为先决条件的其他事实,因为它们使这种受苦的需要——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不自觉的——成了这些事实的完全可以理解的结果。再说,十全十美的性格是不多见的,大凡十分有知识而又十分敏感的人都缺乏意志力,容易被习惯力量和对即将来临的痛苦的恐惧所控制,而这种恐惧使你注定要终身受苦,在这种情况下,他绝不肯放弃那个不爱他的女人。人们会奇怪,他怎么满足于如此微不足道的爱,其实最好想象一下爱情给他带来的痛苦。不过我们不必过分为这种痛苦怜悯他,因为爱情的挫折、情人的出走或去世在我们精神上引起的可怕震动亦如瘫痪病的突然发作,一开始把我们击垮,但是渐渐地我们的肌肉又会恢复弹性和生命力。何况,这种痛苦并非没有补偿。有知识而敏感的人一般生性不大爱撒谎。谎言使他们措手不及,尤其因为他们即使很聪明也是生活在由可能性构成的世界里,他们很少反抗,应该说他们总是生活在某个女人刚刚给他造成的痛苦之中,而不是生活在对这个女人想要什么,她在做什么,她爱什么的清醒认识之中,这种认识是那些意志坚强的人所特有的,他们需要这种认识,为的是防备将来而不是哀叹过去。所以敏感的知识分子感到自己受了骗,却又不太清楚怎么受的骗。由此而论,一个平庸的女人(人们奇怪他们竟会爱上这种女人)远比一个聪颖的女人更能丰富他们的世界。在她的每句话后面,他们觉察到一个谎言;在她自称去过的每幢房子后面,他们看到另一幢房子;在她的每个行为,她结交的每个人后面,他们看到另一个行为,另一个人。他们可能说不清楚在后面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没有精力,甚至也许没有可能去查个水落石出。一个爱说谎的女人只需要弄一个极其简单的伎俩,而且用不着费心加以变换,便能蒙骗众多的人,甚至更可悲的是蒙骗同一个人,而此人本应将它识破。这一切在敏感的知识分子面前创造了一个深邃幽秘的世界,她的妒忌心想去探测这个世界,他的智慧也不得不对它发生兴趣。我虽然不一定就是这类敏感的知识分子,但是,阿尔贝蒂娜既已去世,我大概即将弄清她生活的秘密了。然而只在一个人的尘世生活告终后才发生的泄露其隐私的行为,归根结底不是证明谁也不相信有所谓来世吗?否则,如果泄露的情况属实,那么泄露者会害怕被揭露者的怨恨,不仅在她活着的时候害怕,因为那时人们自认为应该替她保守秘密,而且为有朝一日将在天国与她见面而害怕。如果泄露的情况纯属捏造和虚构,以为她反正已不在人世不能加以澄清,那么泄露者该会加倍害怕死者的愤怒,如果他相信真有在天之灵的话。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

  忙忙乱乱的,车子挤着车子,人挤着人。

  然而谁也不信。

  〔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2〕会馆旧时都市中同乡会或同业公会设立的馆舍,供同乡或同业旅居、聚会之用。
  〔3〕长班旧时官员的随身仆人,也用来称呼一般的“听差”。
  〔4〕伊孛生(H.Ibsen,1828—1906)通译易卜生,挪威剧作家。泰戈尔(R.Tagore,1861—1941),印度诗人。一九二四年曾来过我国。当时他的诗作译成中文的有《新月集》、《飞鸟集》等。雪莱(P.B.Shelley,1792—1822),英国诗人。曾参加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因传播革命思想和争取婚姻自由屡遭迫害。后在海里覆舟淹死。他的《西风颂》、《云雀颂》等著名短诗,“五四”后被介绍到我国。
  〔5〕庙会又称“庙市”,旧时在节日或规定的日子,设在寺庙或其附近的集市。
  〔6〕赫胥黎(T.Hux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他的《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今译《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是宣传达尔文的进化论的重要著作。
  〔7〕草标旧时在被卖的人身或物品上插置的草杆,作为出卖的标志。
  〔8〕摩托车当时对小汽车的称呼。
  〔9〕《诺拉》通译《娜拉》(又译作《推偶之家》);《海的女人》,通译《海的夫人》。都是易卜生的著名剧作。
  〔10〕书券购书用的代价券,可按券面金额到指定书店选购。旧时有的报刊用它代替现金支付稿酬。
  〔11〕拔贡清代科举考试制度:在规定的年限(原定六年,后改为十二年)选拔“文行计优”的秀才,保送到京师,贡入国子监,称为“拔贡”。是贡生的一种。

  多数人并没有目的。他们只是被卷入这不由自主的忙乱,或者他们只是想这样忙乱着,来掩饰自己的寂寞。

  这样看来阿尔贝蒂娜的心里在去还是留的问题上可能进行过一段长时间的痛苦斗争,而最终离开我大概是由于她的姨妈或那个青年,而不是由于某些女人,她也许从未想到过这些女人。对于我,最严重的事是安德烈(关于阿尔贝蒂娜的生活作风她再没有什么可对我隐瞒的了)向我发誓说阿尔贝蒂娜与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之间没发生过任何这一类的事(阿尔贝蒂娜在认识她们俩的时候她本人还不清楚自己有这种趣味,而这两位害怕弄错别人的意向,不料害怕与欲念能导致同样多的错误,这就使她们把她看成是反对干这种事的人。很可能后来她们得知她和她俩有着同样的趣味,然而那时她们已经太了解阿尔贝蒂娜,阿尔贝蒂娜也太了解她们,所以双方连想也不会去想在一起干这种勾当了)。

  “河北恩××羊肉馆”,迎门挂着大大的横匾,黑底金字。下面两行傲然的告白“本馆清真,外菜莫人。”而那两排小小的涂着塑胶漆的廉价桌子,和它周围那四个圆圆的塑胶布面凳子,不知怎的,就好像是什么人干犯了小馆的禁例而“带’

  总之我始终没有能进一步弄清阿尔贝蒂娜为什么离开我。如果说女人的面孔对于不能适应这一活动着的平面的眼睛、对于嘴唇、尤其对于记忆是难以捕捉的,如果说女人的社会地位和人们置身的高度如同一层云雾,它的变幻改变着女人的面孔,那么我们所看到的女人的行动和她的动机之间又隔着一层比云雾更要厚多少的帷幕啊!动机藏在我们看不到的更深的层面上,它还产生着我们了解的行为以外的其它行为,而且两者往往绝对地互相矛盾。哪个时代没有这样一种社会活动家,他们被朋友们奉若圣人,尔后又被揭露伪造过文书,盗窃过国家资财,出卖过祖国?一个领主每年有多少次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管事骗取钱财,而他还发誓说总管是个正派人,也许后者确实也是个正派人!而遮住他人行为动机的那层帷幕,当这个“他人”是我们所爱的人时,这层帷幕又会变得多么厚不可透啊!因为爱情不仅模糊了我们的判断,还遮掩了我们所爱者的行为,她因深知自己被爱,便突然不再珍视那原先对她可能是有价值的东西,譬如财产。也许爱情也多少促使她佯装藐视财产,以图通过使对方痛苦而得到更多。这种讨价还价的行径也可能掺杂在其它事情里;甚至掺杂在她生活中无庸置疑的事实里,比如她与某人的爱情关系,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唯恐人家透露给我们,其实尽管如此,很多人仍然可能知晓,只要他们有和我们同样强烈的了解那件事的愿望,而他们却保留着更多的任思想驰骋的余地,他们能避免引起当事人太大的怀疑,那桩爱情关系,某些人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我们不认识这些人,而且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们。当一个人对我们采取一种难以解释的态度时,在种种原因里我们应当考虑到性格上的古怪,诸如对自身利益的忽视,仇恨,对自由的酷爱,一时愤怒的冲动,对某些人说三道四的恐惧,凡此种种都能促使他做出与我们的估计相悖的事。此外还有社会环境、所受教育等差异,人们不愿相信这些差异的存在,因为两人在交谈时,它们消失在言语中,可是当我们独处时,它们重又出现,并从截然相反的出发点引导每个人的行为,以至心灵的真正会合是不可能的。

进来的“外菜”。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和傲然的金字牌匾不大调和。

  “可是,我的小安德烈,您还在撒谎。您记得吗(您自己也承认,前一天我给您打过电话,您记得吗)?阿尔贝蒂娜那么想去凡德伊小姐也会去的维尔迪兰家的午后聚会,可是又瞒着我,好象这是件我不应该知道的事。”“是的,可是阿尔贝蒂娜绝对不知道凡德伊小姐会去。”“什么?您自己跟我说过,她几天前和维尔迪兰太太会过面。再说,安德烈,我们不必再互相欺骗了。一天早晨,在阿尔贝蒂娜的卧室里,我发现一张纸,是维尔迪兰太太给她的一个字条,力劝她去赴午后聚会。”说着我把那字条拿出来给她看,事实是阿尔贝蒂娜走的前几天,弗朗索瓦丝设法把这张字条放在阿尔贝蒂娜的衣物上面好让我一眼便看到,而且我担心,是她故意丢在那儿,让阿尔贝蒂娜误以为我翻过她的东西,总之让她知道我看见字条了。此后我常思忖:弗朗索瓦丝耍的这一诡计是否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阿尔贝蒂娜的出走,因为她明白她再也无法对我隐瞒任何事了,她感到心灰意冷,一蹶不振。我给安德烈看字条,上面写的是:我毫不愧疚,因为我已得到亲人般感情的谅解……“您很清楚,安德烈,阿尔贝蒂娜总说凡德伊小姐的女友对她确实有如母亲、姐妹。”“但您把这张字条理解错了。维尔迪兰太太要让她在自己家会见的人根本不是凡德伊小姐的女友,而是那个未婚夫,那位‘我的情况很糟’先生,亲人的感情是指维尔迪兰太太对这个无耻之徒的感情,他是她的侄子。不过我想阿尔贝蒂娜后来是知道凡德伊小姐会来的,维尔迪兰太太可能顺便告诉过她。毫无疑问,她想到又将看到自己的朋友心里当然高兴,这使她回忆起过去的一段愉快时光,假如您要去一个地方,并知道埃尔斯蒂尔正在那儿,仅此一点,甚至无需这么完美,您也会很高兴的。阿尔贝蒂娜不愿对您说她为什么想去维尔迪兰太太家,是因为那里举行了一场排练,维尔迪兰太太只召集了很少几个人参加,其中有她的侄子,您在巴尔贝克遇到过他,邦当太太想叫阿尔贝蒂娜嫁给他,那天阿尔贝蒂娜想跟他谈谈。这个坏小子长得挺俊……再说也用不着找这么多理由,”安德烈补充道,“上帝知道我是多么喜欢阿尔贝蒂娜,她是个多好的姑娘,可是特别在她得过伤寒以后(在您认识我们这一伙的前一年得的病),她成了个十足的头脑发热、顾前不顾后的人。她会突然对自己手头的事感到厌恶,于是就得变换,而且刻不容缓,她自己大概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您记得您来巴尔贝克的第一年,就是认识我们的那一年吗?一天她突然让人给她发了份电报,叫她回巴黎,我们几乎来不及给她收拾行装。而她没有任何理由走。所有的借口都不能成立,那个季节巴黎会叫她受不了。我们大家都还在巴尔贝克,高尔夫球场还没关闭,甚至锦标赛还没结束,而她是那么想得冠军!而且冠军确实也非她莫属。离比赛结束只剩一周了,可她倒快马加鞭地走了。后来我还常跟她提这事。她说她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走的,说是犯了思乡病(家乡,是指巴黎,您想这怎么可能),说她不喜欢呆在巴尔贝克,还说她觉得那儿有人嘲笑她。”安德烈的话里有一点是真的:如果说人们精神上的差异能说明为什么同一部作品在不同的人身上会产生不同的印象,如果说感情上的差异能说明为什么您不能说服一个不爱您的人,那么同样,人们的性格也存在着差异,这就是性格特点,这些性格特点也是行为的动机。但我随后便不再考虑这一解释,我对自己说,要了解生活中的真情委实太难了!

  这边坐着一对男女。男的40多岁,他从一进来,就殷勤地向女的推荐这里有名的羊杂汤。

  我早就注意到阿尔贝蒂娜想去维尔迪兰太太家但又掩饰这种愿望,我没看错。然而这么一来,当我们如此这般地掌握了一桩事实,我们只了解其表面现象的其它事实却逃过了我们的眼睛,我们只看见闪过一些平面侧影便对自己说:是这个,是那个;是因为她,或因为另一个女人。凡德伊小姐也将赴午后聚会的事被揭穿后,我以为一切都已昭然,何况阿尔贝蒂娜为了先发制人自己也曾对我说起过。后来她不是无论如何不肯向我发誓说凡德伊小姐在场丝毫不使她感到高兴吗?提起那个年轻人,我倒想起一件被忘掉的事。不久前,那时阿尔贝蒂娜还住在我这里,我遇见过他,他一反在巴尔贝克时的态度,对我十分客气,甚至很亲热,恳求我让他常来看我,由于多种原因我拒绝了他的要求。现在我明白了,很简单,他知道阿尔贝蒂娜住在我家,就想跟我套近乎,以便于和阿尔贝蒂娜相会,并从我这儿把她夺走,我因此断定他是个卑鄙小人。然而事隔不久,这个年轻人的头几部剧作上演了,当然我仍旧认为他是为了阿尔贝蒂娜才那么想来我家的,我一方面觉得他这样做很不道德,可同时我也不禁回想起从前我去东锡埃尔看望圣卢,其实是因为我爱上了德·盖尔芒特夫人。固然情况不完全相同:圣卢不爱德·盖尔芒特夫人,因此我的感情虽然也许有点表里不一,却无半点背信弃义之嫌。尔后我又想,我们对拥有我们所希冀的财宝的人怀有温情,但如果我们喜欢这个财宝的拥有者本人,我们也会怀有同样的温情的。当然那时就必须抵御那种必然会直接导致背信弃义行为的友谊。我想我始终是这样做的。但有些人没有力量抵御它,我们不能说他们对财宝拥有者的友情纯粹是一种手段,不,他们的友情是真诚的,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友情表现得特别热烈,以至一旦铸成背叛行为,那个受骗的丈夫或情人就有理由气得目瞪口呆地说:“您要是听见这个无耻之徒曾经多少次对我作友谊的保证就好了!一个人偷别人的财宝,我尚能理解。可是在偷之前还狠毒地必定要先向他表示友谊,卑鄙、奸诈至于此真令人难以想象。”然而,非也,这不是以奸诈为乐事,甚至也不是完全有意识的欺骗。

  女的很年轻,大大的一双眼,白皮肤,略嫌扁了一些的鼻子,宽宽的嘴,似乎她不爱说话,坐在男的对面,向那“羊杂汤”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地摇头。

  阿尔贝蒂娜的假未婚夫那天对我表示的这类情谊远不只是他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的衍生物,它还有另一个更复杂的理由。原来他只是近来才知道,才承认,并愿意宣称自己是个知识分子。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世上除了体育和吃喝玩乐还存在其它有价值的事。由于我得到埃尔斯蒂尔和贝戈特的敬重,由于阿尔贝蒂娜可能跟他谈起过我如何评论作家,以及她想象我本人如何写作,于是我在他(终于发现了自我的新的他)心目中陡然成了一个有趣的人,一个他乐意与之交往的人,他愿意和他倾谈自己的计划,也许还要请他把自己介绍给贝戈特,因此他提出要来我家并对我表示好感是出自真心,他对我的好感中既有理智的原因也有阿尔贝蒂娜的影响,故而有真挚的成份。当然他并不是为此才那么想来我家,也不为此而放弃其它一切。这最后一个理由只不过加强了前两个理由,使它们达到某种狂热的顶峰,而且也许并未被他本人所认识,而其它两个理由则确实存在,正如阿尔贝蒂娜想去维尔迪兰家看下午的排练时,她预想的乐趣也可能是确实存在的,那是十分光明正大的乐趣,因为她将与童年的女友重逢,她们在她眼里亦如她在她们眼里都不是伤风败俗的人,她将与她们畅谈,并以自己出现在维尔迪兰家这一事实向她们表明,她们往昔认识的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如今已成了一个显要沙龙的座上客,此外她可能还将体味到听凡德伊乐曲的乐趣。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在我提到凡德伊小姐时她脸上泛起红晕是因为我是在谈起那次午后的聚会时提到凡德伊小姐的,而她正想对我隐瞒那次午后聚会因为我不便知道那个婚姻计划。阿尔贝蒂娜拒绝向我发誓说她对在聚会上能与凡德伊小姐重逢不感到任何乐趣,这在当时增添了我的苦恼,加重了我的疑心,然而事后回想起来,这说明阿尔贝蒂娜一心要对我以诚相见,哪怕在无可指责的事情上,也许正因为这是件无可指责的事,可是还剩下安德烈所讲的有关她和阿尔贝蒂娜之间的关系问题。也许虽然我不一定要心宽到认为这完全是安德烈为了不让我称心如意,为了打消我的优越感而编造出来的谎言,但我不是可以揣猜她有点夸大了她和阿尔贝蒂娜干的事,而阿尔贝蒂娜出于思想上的保留则缩小了她和安德烈之间的事,她狡狯地利用了我在这方面所下的某些愚蠢的定义,认为她和安德烈的关系不属于应向我交待的范围,因此她可以否认而不担欺骗之名。然而为什么偏偏认为是她在撒谎而不是安德烈在撒谎呢?事实和生活真是太艰深了,说到底我对它们还不了解,但在它们留给我的印象里厌倦也许仍然超过忧伤。

  跑堂站在那里,把搭在他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又搭上去。

  我记得我第三次意识到自己对阿尔贝蒂娜已接近彻底的冷漠(这一次我甚至感到自己已完全达到了冷漠),那是在安德烈最近一次来访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在威尼斯。

  “不要羊杂汤,羊肉汤要不要得?”河北恩××的跑堂,却是四川口音。

  母亲带我去威尼斯过了几星期。由于稀世珍宝和平凡之物都各有其美妙之处,我在威尼斯得到的印象与我过去在贡布雷常有的感受颇为相似,不过如以乐曲相比,前者是后者在完全不同的调式上的搬移,同时也比后者更为丰富。当早晨10点钟侍者为我打开窗户遮板时,在我眼前熠熠发光的不是圣依莱尔的亮得象黑大理石似的石板瓦,而是圣马可教堂钟楼上的金色天使。它在太阳照耀下流光溢彩使人无法定睛注视,它张开的双臂仿佛在向我许诺,半小时后我在小广场上将领略到无上快乐,这一许诺比它从前向虔诚的人们所作的许诺更为切实可靠。我躺在床上能看到的只有这尊天使,然而世界不过是一面硕大无朋的日晷盘,我们能从盘上的一个日射刻度来测定时间,同样,在威尼斯的第一个早晨便使我想起贡布雷教堂前面广场的店铺,每个礼拜天我去望弥撒时这些店铺已在准备打烊,而集市的稻草在热烘烘的太阳下正散发出浓烈的气味。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一醒来便想到的事,那催我起床的事(因为在我的记忆和愿望中,它已代替了我对贡布雷的回忆),则是我在威尼斯的第一次出游留给我的印象,这里的日常生活对于我就象贡布雷一样看得见摸得着:象在贡布雷一样星期天早晨人们喜欢走到节日般热闹的街市上,不过这里的街是蓝宝石似的水道,阵阵和风吹来,河水分外清凉,水色蓝湛湛的,蓝得仿佛具有了一定的强度,我可以将目光倚于其上以放松我疲倦的双眼而不必担心水面会弯曲。象贡布雷鸟儿街的人们一样。我刚到的这座城市的居民也从一间紧挨一间排列整齐的房子里来到大街上;不过在墙根处投下一抹阴影的房子在这里被一座座用碧玉岩和花斑岩建成的宫殿所代替,宫殿物的拱门上方都雕有一尊美髯天神的头像(稍稍超出建筑物的边线,和贡布雷房屋大门上的门环一样),头像不是在地上投下影子使地面变成深棕色,而是在水中反射出倒影使水的湛蓝色更加幽深。在贡布雷的教堂广场上,时新服饰用品店的布篷和理发店的招牌会展开它们放大的影子,而在圣马可广场上,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物正面的浮雕在沐浴着阳光的空旷的石板地上撒下蓝色碎花图形,这并不是说烈日当空时在威尼斯和在贡布雷都不必放下篷帘,即使水道边也不例外。不过篷帘都撑在哥特式窗户的四叶形饰物和涡形饰物之间。我们下榻的旅馆的窗户也是如此,母亲就站在窗户的栏杆前,她一面凝望着水道,一面耐心等着我,过去在贡布雷她也许不会表现出这份耐心,那时,她在我身上寄托了种种希望,后来都未实现,所以她不愿让我看出她是多么疼爱我。现在她深深感到故作冷漠已无济于事,便对我不再吝惜她的慈爱,好似人们对被确认患了不治之症的人开禁,准许他们吃原来被禁止的食物。诚然,使得莱奥妮姨妈那幢坐落在鸟儿街的房子的窗户与众不同的那些细微特点,诸如与左右两扇邻窗的距离不等而产生的不对称感,过分高的木窗台,便于开百叶窗板的弯曲形栏杆,用束带分系于两边的蓝色轧光缎子窗帘,这一切也都能在威尼斯这家旅馆看到,在这里我听到那种十分独特、十分动人的话语,根据这话语我们远远便能认出那就是我们要回到那里用午餐的住所,而且日后它们将留在我们的记忆里,好象一种见证,证明在某一段时间这儿曾是我们的住所;不过在贡布雷,正象在差不多所有其它地方,向我们说这些话语的是最平常、乃至最丑陋的东西,而在威尼斯这一任务却由旅馆半阿拉伯式的尖形拱肋来承担,这尖拱被作为中世纪家用住房建筑艺术的一大杰作陈列在所有的造型博物馆里,印在所有带插图的艺术书刊上;我从老远的地方,甚至刚过圣乔治大教堂便能看到早先见过我的尖拱,它象一个表示欢迎的微笑,而那一条条高耸的尖拱折线却象高傲的、近乎孤芳自赏的目光,给它增添了一种尊贵气派。妈妈坐在彩色斑斓的大理石栏杆后边,一面看书一面等我,她的整个脸庞笼在白色绢网的短面纱里,面纱的白色和她头发的白色都同样使我心碎,因为我深知母亲暗自留着眼泪在草帽上加上了这副白纱,并不是为了在旅馆的侍者们面前显得“穿着讲究”,而是为了让我觉得她不是那么身戴重孝,也不是那么悲哀,她心头的创伤几乎已经平复;母亲没有立即认出我,所以一听到我从轻舟上唤她,便向我送来发自心底的爱,这份爱不需要任何物质来载托,只由母亲那富于情感的目光载着它,母亲将它的目光尽量与我靠近,并微微撮起嘴唇,把她的目光升华为一个仿佛在亲吻我的微笑,母亲就坐在那尖拱形窗框下,沐浴着正午的阳光的尖拱宛若一个更为含蓄的微笑,成了上面这幅画面的背景——正因为这样,这扇窗户在我的记忆里便具有某些事物的温馨,这些事物与我们同时而且就在我们近旁在某个时刻中占据一席位置,这个时刻既是我们的也是它们的,因此不管这扇窗有多少多彩多姿的中挺,不管它多么闻名遐迩,对我来说它却象某位和我同在一个度假胜地呆过一个月并跟我结下一段友情的天才人物那么知己,而自那以后,每当我在博物馆看到这扇窗的铸型就不得不强忍住泪水,原因就在于它在对我说一句最能打动我心弦的话:“我还很清楚地记得您母亲呢。”

  男的抬头看了看跑堂,说:

  我去找已经不在窗下的母亲,一离开户外的炎热,便立即感到一阵清凉,这是过去在贡布雷我回楼上自己的房间时感到的那种清凉;不过在威尼斯这股凉气是由海风吹表面每时每刻都迸射出一线海蓝色阳光,台阶的建筑艺术既吸收夏尔丹①的有益教导,又揉进了维罗内塞②的风格特点。在威尼斯给我们留下生活的亲切印象的是艺术作品,是那些华美的东西,因此,借口威尼斯城举世闻名的部分在某些画家笔下只有一种冷漠的美(马克西母·德托马斯的精美习作除外),便反其道而行之一味表现威尼斯的贫困面貌,即表现见不到它的辉煌壮美的那些地方,或者借口要使威尼斯显得更亲切、更真实,便把它画得有点象奥贝维里埃③,这样做实在是抹煞了这座城市的特点。不少名画家,出于对蹩脚画师笔下那个人工造就的威尼斯的一种自然的逆反心理,专门致力于描绘威尼斯平凡的郊野和被废弃的小水道,认为这才是现实生活中的威尼斯,他们真是大错特错了。

  “你不是河北人?”

  ①夏尔丹(1699—1779),法国画家,擅长风俗画和静物画,注重构图的和谐,及对象的色调和质感。风格朴实简练。

  跑堂笑了笑,有点不得劲似地,说:

  ②维罗内塞(1528—1588),意大利威尼斯画派重要画家,其装饰风格与明朗的银色调子为意大利18世纪装饰壁画所取法。

  “掌柜的是,大师傅也是。”

  ③奥贝维里埃:巴黎北边的一座小城。

  男的重新把眼光在菜牌上扫了一扫,说:

  下午倘若我不和母亲外出,我也常去探索这个威尼斯,因为在这里更容易见到下层社会的女人,比如做火柴的,穿珍珠的,制作玻璃器皿或编织花边的女人,还有围着带流苏的黑色大披肩的年轻女工,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我去爱她们,因为我已基本上忘掉了阿尔贝蒂娜,同时她们又比别的女人更能激起我的情欲,因为我对阿尔贝蒂娜还留有一点回忆。况且谁说得清,在我对威尼斯姑娘如饥似渴的追求中,她们本人占多少成份,阿尔贝蒂娜占多少成份,我对昔日威尼斯之行的留恋又占多少成份呢?他们的任何欲念虽然象一个和弦似的单一,但却包含了构成我们生活的基本的音符,有时假如我们取消其中的一个音符。虽然我们听不到,意识不到,而且它与我们追求的对象没有任何关联,然而我们会发现我们对这个对象的欲念也随之化为乌有。我在追逐威尼斯姑娘时感到的兴奋与激动,这种心态里包含的许多东西我并没试图去剖析。

  “那么,就羊肉汤。”

  我乘坐的轻舟顺着小运河行驶;仿佛有一只神秘的精灵之手指引着我在这座东方城市的曲曲弯弯的水道中前行。随着小船向前行驶,水道好象为我在城区中心开出一条路,城区被这些水道分割成若干小块,一座座带着摩尔式窗户的高大房屋之间有一条任意开凿出来的细小水路把它们隔开;船儿所经之处,前方水面上总闪耀着一线阳光,顺着河道为它开的路向前移动,好象是那位神奇的向导手执一支蜡烛在为我照明。可以想象,那些被小水道隔开的贫寒房舍本来可能连成密集的一片,房屋之间没有留下任何空余的地方。这样,教堂的钟楼或花园的葡萄架便垂直地突出在河上,宛如被水淹没后的城市景象。但是由于小运河起着和大运河一样的替带作用,所以不管是对教堂还是对花园来说,海水都极为合适地负担了大街小巷等各种交通线的职能,小运河两岸一座座教堂耸立于水上,水面成了人口稠密的贫困老城区,就象那些微贱而热闹的教区,身上带着贫穷和与众多下层人接触留下的印记;水道穿过的花园里,树叶或裂开的果实一直拖到水中,在房屋突起的边缘上(这些边缘上的沙岩劈得很粗糙,至少依然凸凹不平,象是刚才被匆忙锯下来似的),坐着一群神情惊讶的野孩子,他们让双腿笔直下垂,稳稳地保持着平衡,如同端坐在活动甲板上的水手,甲板刚刚分成两半,好让海水从中间通过。有时一座颇为精美的古迹映入眼帘,它出现在这里令人感到意外,好象我们在刚打开的盒子里发现的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比如一座带考林辛式柱子,正面饰有寓意雕像的小象牙寺庙,它象散落在日常用品中的一件艺术精品,显得有点迷惘落寞的样子,因为尽管人们给它留出了一席之地,它那露在水面外的列柱廊还是有点象为菜农建造的登岸码头。我有一种感觉,而我的欲念则加强了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不是置身于屋外,而是在渐渐深入到某个秘密的处所,我每时每刻都在我的左边或右边发现一点新东西,一座小型纪念性建筑物啦,或是一座意想不到的广场啦,它们都带着人们第一次见到的美丽事物的新奇意味,但它们存在的目的和用途尚不为人所知。我穿街走巷步行回旅馆,有时拦住一些平民女子,阿尔贝蒂娜可能也这样做过,我真希望此刻她能和我在一起。然而她们不可能是当时的那些姑娘;阿尔贝蒂娜在威尼斯的时候,她们可能还是些孩子。然而既然我追求的是相似的对象,而不是同一个对象,因为我不指望能重新找到它,那么从根本意义上说,我出于懦弱过去已经背弃了我的每一个被视为独一无二的愿望,现在我则执拗地专门寻找阿尔贝蒂娜不曾认识她们本人的那些女人,我甚至不再追求我从前渴望得到的女人。不错,我常常会怀着前所未有的强烈欲念想起梅塞格里丝或巴黎的某位小姑娘,想起在第一次去巴尔贝克的旅途中,一个清晨,我在一个小山丘脚下看到的那个卖牛奶的姑娘,然而可叹的是,我回记中的她们是当时的模样,也就是说她们现在必定不再是的那个模样。因而如果说从前当我找一个相似的女寄宿生来代替一个我再也见不着的女寄宿生时,我已被迫在欲念的唯一性上作了让步,那么现在,为了重新找到曾经扰乱过我或阿尔贝蒂娜少年时期的那些姑娘们,我就必须进而违背欲念的个体性原则:我应该寻找的不是当时才16岁的姑娘,而是现在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因为既然个人身上最特别的东西已寻觅不到,它已经从我身边消失,那么现在我所爱的应该是青春。我知道从前认识的那些姑娘们的青春如今只留在我火热的回忆里,我也知道不管她们在我的记忆里再现时我是多么想得到她们,但如果我真想收获当年的青春和鲜花,我应该采摘的就不是她们。

  女的皱了皱眉,还是摇头。

  我去小广场找母亲时太阳还高悬在天上。我们叫了一只小船。“您那过世的外祖母会多么喜欢这如此朴实的雄伟气派呵!”母亲指着公爵府说,公爵府怀着建筑师寄托给它的思想注视着大海,它忠实地守着这种思想默默地等待着逝去的总督们。“她甚至会喜欢这柔和的粉红色,因为这颜色不做作。唉,你外祖母会多么喜欢威尼斯呵!她会觉得所有这些美好的建筑是多么亲切,亲切得可以和大自然的风光媲美,而它们的内涵又那么丰富,以至不需作任何布置,只需以它们的本色出现,这圆锥形的公爵府,这些圆柱,你说是希律王府的圆柱,就这么随便竖在小广场的中间,还有圣约翰-达克尔教堂的柱石,更是没有刻意安排的痕迹,好象没有其它地方可搁才造在那儿似的,还有圣马可教堂楼厅的群马雕塑。你外祖母会带着观看山上日落的那份兴致来欣赏总督府的日落的。”母亲的话确实有点道理,当小船沿着大运河逆流而上把我们载回住所时,我们的小船在排列成行的宫殿之间穿行,只见这些宫殿的粉红色侧壁反射出日光和时光,并随着光线的变化和时光的推移而呈现出不同的景观,但并不象私人府邸或著名的古迹,倒象吸引人们傍晚荡着轻舟去它脚下观看日落的连绵起伏的大理石峭壁。这样,航道两边的屋宇使人想起大自然的景点,不过这个大自然以人类的想象力创造了它的作品。但与此同时(因为威尼斯仍然给人一座都市的印象,尽管它几乎就建造在海上,建造在波涛上,我们可以感觉到波涛每日两度涨落,涨潮时那些宫殿的华美的露天楼梯被淹没,退潮时又显露出来),正象在巴黎的马路上,在香榭丽舍的大街上,在布洛涅树林里,或在任何时髦的林荫大道上可能发生的那样,我们在照出浮尘的落日余辉中与一些雍荣华贵的夫人小姐交臂而过,她们几乎都是外国人,慵懒地倚在“漂浮的马车”靠垫上,她们的船排成一队,有时在一座住着她们要拜访的女友的宫殿前面停下来,她们派人打听女友是否在家,然后一面等回音一面准备万一女友不在家时要留的名片,就好象她们是在盖尔芒特府门前似的,同时她们还在自己的导游指南上查找这座宫殿建于哪个时代,属于何种风格,这时晶莹的海水被夹挤在跳荡的小船和发出巨响的宫殿大理石之间,象受惊的马儿一个劲往上窜,她们的小船被漩流激烈地颠摇着,仿佛被抛在蓝色波浪的浪尖上。这样,在威尼斯的外出散步,哪怕只是为了访亲会友和递交名片,也是独具一格的,它有三重意义,既是一般的社交往来,又具有参观一座博物馆和在海上溜达的形式和情趣。

  “那么,我要一碗羊杂汤。”男的说。

  跑堂连忙答应说:

  “好!一碗羊杂汤,一碗羊肉汤。”

  女的一抬头,还没说话,男的抢过去说:

  “她没说要羊肉汤。”

  女的像是被逼得无可奈何,求援似地向饭馆四周望了望,忽然说:

  “我要烧饼。”

  “吃烧饼也好。那就来一碟卤牛肉。”男的说。

  女的又摇头,说:“不要,我要一碟泡菜。”

  男的带着一副无奈的表情,说:

  “那好吧,给她烧饼和泡菜。我要一碗羊杂汤,另切一碟羊肉,再来两碟蒸饺。”

  跑堂得令,大声吆喝着通知厨房。那嗓门,震得房顶上的日光灯一晃一晃的。

  女的又皱了皱眉。

  男的看了看她,说:

  “早知你什么也不吃,我就不带你来了。”

  “我一向不吃牛羊肉的,我全家都是。”

  “我以为你可以尝尝。”

  “下回吧。”女的说。

  “下回到你喜欢吃的地方去。”

  “那何必?我愿意陪你,这是你们家乡的风味。”

  男的点了点头,脸上现出了凝重沉思的样子。

  跑堂端上来羊杂汤,上面浮着白白的一层油,和青青的芫荽末。两碟蒸饺,热气腾腾。

  男的咽了一下口水,开始用磁匙去搅动那羊杂汤。于是,那碗里面的羊肝、羊肚等等,就都跟着磁匙转了上来。

  “不够肥,不够肥!”男的尝着,一面说,“总不是那个味道,不知怎么回事!”

  跑堂又送来了烧饼和泡菜。女的拿过一个烧饼,掰一块,放一点在嘴里,眼睛注视着烧饼里面那一层赭色的芝麻酱。又皱了皱眉头。

  男的没有朝她看,他在忙小碟里的饺子。饺子太肥,咬了一口,倒漏了两大滴油在饭桌上。

  “饺子倒还不错,你尝尝。”他又忘了女的不吃羊肉。“我们从前在北方,一到冬天,总是吃羊肉饺子。那羊肉才叫肥!一口下去,满嘴是油!要趁热吃,凉了那油就凝在嘴唇上,一片一片的。”

  男的自顾说着,没有看见女的把咬了一口的泡菜吐在小碟里。

  “那时候,”男的拿一瓣蒜头,在手里轻轻地剥着。“那时候,我还在上学。

礼拜六,和同学一块儿去吃恩裕德的包子。”他看了看黑底金字的牌匾,“这儿是恩××。他们回教馆都用恩字的。那恩裕德有名,包子像饺子一般大小,一口一个,物美价廉。吃二十个,才5分钱。你说,那时候……”

  女的刚吐掉一口泡菜,忘了,又用筷子去扒那碟白白的泡菜。

  “泡菜好吃吗?”他问。

  女的摇了摇头说:“像生白菜一样,不如重庆南路的那家餐厅。”

  “那当然。”男的爽然地笑了,“那儿是四川馆,四川馆泡菜有名。这儿是北方馆,北方人不时兴吃泡菜。”

  “那他们为什么还卖泡菜?”

  “还不是因为客人有要泡菜的,比如说你——”

  “我以为每个饭馆都有泡菜。”

  “所以啊!别人也像你一样,找北方馆要泡菜,就等于找四川馆要坛子肉,文不对题。”

  女的笑了笑,说:

  “上回你说四川馆卖不辣的麻婆豆腐,和不辣的担担面,也是文不对题。”

  “那还不是因为主顾要吃那个样子的?”男的说。

  “真是!那么,你们北方人吃什么?不吃泡菜?”

  男的想了半天,才说:“你看,我都快忘了。我们北方人吃啊,吃老腌咸菜,疙疽头。吃虾油小菜,里面有地瓜——哦!不是四川和这儿那种大大的地瓜。是那种小小的,脆脆的,像小葫芦似的。还有龙须菜,你没见过,像柏树叶子似的,只不过是黄色的。还有杏仁,也在里面。还有带刺的最小的小黄瓜——那虾油小菜啊,真够味!过瘾喏!”

  女的咬了一口烧饼,慢慢地嚼着。笑了笑,说:

  “你白怎么形容,我也是想像不出来,什么地瓜又像小葫芦,小葫芦又像什么嘛!”

  男的也笑了。

  羊杂汤不大够咸,不是不够咸,可能只是羊肉在这个地方就是这个样子,不够味儿。也可能是想到了虾油小菜,太怀念那脆生生、齿颊生香的虾油小菜了。

  饺子已经吃完,他饱了,就更想找点什么来爽爽口,夹了一口泡菜,放在嘴里,刚嚼了一下,他也把它吐了出来。

  “真的是生白菜,连盐都没放,就端上来了,这叫什么泡菜!”他说。

  女的朝他笑,说:

  “不是你说的,吃泡菜要去四川馆?”

  “真正要吃泡菜,这儿的四川馆也不行,得上四川!你知道吗?”男的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说。

  他吃饱了,女的还在那儿啃烧饼,啃得太慢。

  他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香烟的时候,摸到了新竹那女孩子来的信,这封信是今天上午才收到的。他和那个女孩来往了半年,费了不少力气,结果还是吹了。

  他居然没有把信撕掉。在这一方面,他练得有涵养多了,虽然她信里的话说得那么不客气。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在信里说,“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友谊以外的事。我还年轻,你也不想想自己,这么大年岁了,不做点正经事!以后别来信了!我不会再给你回信的。”

  他把香烟点着,喷出一口烟。

  他当然不会再给她写信。经验使他知道,一到了这个局面,那就是吹定了。

  女人们总是喜欢假惺惺,什么叫“没有想到过友谊以外的事”?如果没有想到,她才更不会和你来往。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女的,她还在啃烧饼,那烧饼像是很硬的样子,其实是油酥的。

  “等”的感觉,使他觉得十分无聊。他40多了,把一切事都已看得很透。人生,在他感觉上是淡淡的,带着一点恍恍惚惚、茫茫然的厌倦。几乎每逢他从一件什么事上停止下来,那倦怠的感觉就袭上了他的心头。他无法抵御这倦怠的感觉,无法制止自己脑中那隐约浮现的问句:

  “你这是做什么呀?!”

  可不是,他想起了口袋里那封信上的话——这么大年岁了,不做点正经事!

  他从鼻孔喷出一缕烟,那对自己嘲讽的冷冷的笑,就阻留在鼻子背后。

  结婚成家真有点不像是件正经事!

  吹就吹吧!好在她也并不是第一个。

  这些年,自己追求的、朋友介绍的、报上征婚的、四川省的、江苏省的、山东的、安徽的、本省的、还有一个青海的,连眼前这个,数一数,少说也是一打了。

  不知是谁说的,为了结婚去谈恋爱,真滑稽!他就这么滑稽!

  这个吹了,再找一个,还是那一套,见见面,请看电影,吃馆子,到郊外走走,反正是花钱。假装在谈恋爱,其实是先友后婚。自己也闹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几分爱,也许,还没有来得及等到该发生爱情的那个火候,就又已经吹了。时间和金钱,和那也不知是谁发明的恋爱的种种公式,都白白浪费了

  他厌倦了这一套公式,正如厌倦了坐在这里,对一个不见得有希望到手的女人的等待。

  这算做什么呢?老大不小的了!还要学20多岁的人,谈什么恋爱!

  难怪妞儿们看不顺眼,自己也觉得滑稽。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女的,她还在啃烧饼,喝着那已经不烫了的茶。她不吃羊肉的,连牛肉汤也不喜欢。

  他不知道他和对面的女人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再告吹,大概最后还是会吹的,吹了还得去再找。真烦!

  旁边桌上,坐着个单身人。左边靠着电扇的地方,坐着两个女的,个子高大。

其中一个,穿着白运动衫,灰长裤,中年了,脸上黄黄的,没有化妆。

  许是教体育的,不知结婚没有,不过,即使没结婚,他也不要那样的。他要年轻一点的才行,像面前这个。

  朋友们面前背后总骂他不知自量。40多的人了,越老越要年轻的,难怪一辈子也结不成婚!

  其实,朋友们哪里知道,一个人结婚成家,总得要一两个孩子。娶个叨多的,顶多是满足了自己。自己还不简单?为自己,又何必费那么大的事?

  那边还有一个单身人,一面吃饺子,一面喝酒。

  “都是北方来的。”他想。

  人们到这里来,在吹电扇的天气,吃吃羊肉蒸饺,想想虾油小菜里的地瓜,想想那旧式的清真馆,牌匾上写着回文的,那儿的跑堂,不是说四川话的,他们不穿西式衬衫和西装裤,他们穿蓝布长衫,把一个衣襟的角塞在腰带上,上那木板楼梯的时候,布鞋踩得“咚咚咚咚”的。

  那儿的北方饭馆不卖泡菜的。

  他想着,有些惘然。

  不知为什么,喜欢上这油腻腻的馆子。

  他不是图省钱,他从来也不计较钱的。

  存钱做什么?他又不想永远在这里落户。

  但是,他喜欢来,来这里看看喜欢吃羊肉的不相识的人们,觉得他们那孤单落寞的脸都怪亲切的。

  女的啃完了烧饼,打开钱包,拿出小粉盒子来擦粉。

  他拿出30元来付账。

  跑堂和掌柜在那里大声地喊着:“小账10块,谢!”

  他的眼光在那块恩××的牌匾上停留了一会,然后,他站起身来,把香烟和打火机放进口袋里。

  又该准备送她回家了,她每次出来都不能晚回去的。

  送走了她,晚上的时间还长得很。

  这是都市,都市的夜是睁着眼睛的。

  他必须再单独一个人消磨剩下的时间,必须再投入那霓虹灯阻阻挡挡的拥挤的空间,去飘飘荡荡。他跟在女的后面往外走,挥不去那倦怠的感觉。

  他没有喝酒,但是,他觉得自己脚下飘飘荡荡的。

  他是个没有根的人。

  那些吃羊肉饺子和羊杂汤的人也是。

  没有根的人都是这么飘飘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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