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朋友就像黑暗的都市里的几点星光,我站

日期:2019-11-19编辑作者:都市

  吴仁民送别了高志元和方亚丹以后回到家,已经很迟了。
  雨还落得很大。电车上就只有他一个人。他想起刚才在船上分别了的四个朋友,他的心因留恋而痛苦。是的,四个人,除了高志元、方亚丹外,还有两个青年朋友。他们现在到那充满了生命的F地去了。他本来也要去,可是他为了爱情依旧留在这个沙漠一般的都市里。这个都市在他的眼前显得像地狱一般地黑暗。那几个朋友就像黑暗的都市里的几点星光。如今星星陨落了。他想着过去的一切,不能够没有留恋。
  先前在船上送别的一幕又在黑暗中出现了:热烈的期望,紧紧的握手,诚恳的祝福,同志般的信托。
  "我们在F地等着你,希望你能够摆脱女人的羁绊到那里去,"高志元热烈地说。
  "其实留在这里也可以做事情,只要你能够拿出勇气打破女人的难关。我相信我们下一次见面一定不会在这种惨淡的情形里,"方亚丹很有把握地说。"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团体里还有一些朋友留在这里,他们都是很勇敢的同志,他们也很相信你,希望你时常和他们往来。他们有什么事情找你,也望你尽力给他们帮忙。蔡维新和工会那里你也应该常常去。总之,不要把时间完全浪费在女人的身上。爱情的陶醉是不会长久的。"
  爱情的陶醉是不会长久的,这是一句何等可怕的话。这许多天来他为着爱情差不多费尽了心血,而结果却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他是陷在一个困难的情形里面了。一百块钱没有借到手,玉雯又拚命来跟他纠缠。总之,这些琐碎的事情就把他的头脑弄昏了。他完全把他的思想浪费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上面,当他的朋友们(甚至李佩珠也准备着)都为着理想苦苦地奋斗的时候。他真该惭愧呀。
  然而最后熊智君的凄哀的面庞盖满了他的整个脑子。他想:他必须和她开始同居的生活。他不应该抛弃她。她绝不会妨碍他的行动。他以后仍然可以为理想努力,而且加倍地努力,她还可以帮助他……他下了电车。街上非常清静,没有一个行人,没有黄包车,雨点畅快地洗着马路,又洗着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衣服。他用一只手遮住前额,拚命向前跑。眼睛里看见的不是街道,却是一张美丽的面孔,熊智君的凄哀的面孔。
  他回到家里,脱了湿衣。他并不觉得寂寞,他的心是热的,因为她的面庞还在旁边伴着他。这张脸陪伴了他一整夜。
  这其间他也看见另一个女人的面孔,那是玉雯的。他怜悯她,他甚至祝福她和她的丈夫早日和好。

  我坐在这儿回想着这个万圣节前后几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想理出个头绪来,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一团糟的,无论我怎么剖析,结论都只有一个:一切都是从那只邪恶的蜘蛛开始的。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一家名叫“纯声音响系统”专门制造扬声器的工厂里做管理工作,有一份不错的收入,工厂所在地和我住的地方都在美国印第安纳州的首府印第安纳波利斯。我的生活不比别人好,也不比别人差,然而有一天,一只蜘蛛爬进了我的生活,那是决定我以后灾难性命运的一天。
  这只节肢动物毁了我整个生活,它给我带来的悲惨和可憎的生活必须让它来全部偿还,这正是为什么我此刻坐在蜘蛛的玻璃笼子前面,手拿汽油和火柴的原因,该是它得到报应的时候了。
  不过在我将这只蜘蛛点燃之前,得先让它回到笼子里,下决心做这件事情之前我还得好好想想,首先,我得回顾一下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我要回想一下走到今天这一步一系列疯狂的事件,在回想中品味一下报复的滋味。
  事情开始在两天前,也就是我开始服用一种治疗抑郁情绪新药的那一天。那天下班后,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附近的一家宠物店里,我站在展示蜘蛛的玻璃笼子前,许多人都会认为蜘蛛是一种很特别的宠物,不过早在15岁生日那天我就已经有了一只这样的宠物,在过去的10年里,我一直养着这只名叫道克·奥克的蜘蛛作为我的宠物。不幸的是,它在几个星期前死了,我来这里是想找一只能够替代奥克的蜘蛛。
  道克·奥克死的时候我并没有掉一滴眼泪,我不必为一只蜘蛛太过伤感,但是当它去了蜘蛛世界的天堂以后,我还真的很想它,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其中包括我与我的妻子约妮结婚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约妮患有非常严重的蜘蛛恐惧症,我们结婚后她原以为我会扔掉道克·奥克,这只蜘蛛是我们新婚后第一次大吵的导火索。我的理由是,既然她能将她的猫带进我们的婚姻中,那么我也能继续让道克·奥克和我们住在一起,这很公平。总而言之,我们争吵的最后结果是,她的猫和我的蜘蛛都可以留下来。
  我站在宠物店里犹豫不决,不知该买哪只蜘蛛,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告诉约妮我准备再买一只蜘蛛宋代替道克·奥克,这不关她的事。她和道克·奥克一直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关系,互相之间保持着距离。再说了,我打算买一只与道克·奥克同样品种的蜘蛛。道克·奥克是智利罗斯狼蛛,是这类蜘蛛中性情最温顺的。
  店主注意到我在研究他的蜘蛛,走过来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给他说了道克·奥克的故事,并告诉他我想找一只能够代替道克·奥克的蜘蛛。以前我常来这里给约妮的猫买猫食,给道克·奥克买蟋蟀,店主当然很乐意为我提供帮助。
  他给我介绍了当天早上刚到的货,其中有一只客户预定的蜘蛛,但是那人最后改变了主意不想要了。他说货在后面房间里,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便跟着他去了。
  他带我走到一个货架边,上面有一个用布盖着的盒子,他拿掉盒子上的黑布,现出一个大约12英寸大的透明塑料盒子,里面有一只我生平从未见过的大蜘蛛,店主揭开盖布的时候,它凶巴巴做出向我扑来的样子,我们俩不由自主地都向后倒退了几步。这只蜘蛛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我们都吓了一大跳,然后我们对视一笑,觉得自己有点太过紧张了。
  他问我是否认识这个种类的蜘蛛。我当然知道,它属于捕鸟蛛属,一种能够捕食鸟类的大型蜘蛛,世界上最大的蜘蛛类节肢动物。盒子对于这只庞然大物来说显然是太过局促了,我知道这样大的蜘蛛是非常罕见的,也许这已经是一只非常老的蜘蛛了。虽然蜘蛛的毒液不会致人死命,但是它们的攻击性极强。我查看了它的须肢,想确定一下它的性别,在它的尖牙两旁有两根手指样的附属肢体,附肢的端部没有发现有雄性蜘蛛变形的跗节端,所以我确定它是一只雌性蜘蛛。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也可能我什么也没有想,因为我只记得接下来我就走出了宠物店,手里多了一只蜘蛛的财富,身上少了500美元的钱财。当我回到家的时候,约妮还在外面闲逛,就像往常一样,所以我可以不受干扰地将这只新蜘蛛安置在玻璃笼子里,免得听她反对的唠叨声。原先道克·奥克用来躲藏在里面的那段中空的小圆木对这个大怪物来说实在太小了,我为黛利拉找了一段大些的圆木把它换掉了。黛利拉是我为这只新来的蜘蛛取的名字。黛利拉似乎没有兴趣做任何事情,它只是呆在蛭石铺着的玻璃笼子的底部,透过玻璃向外看着。不言而喻,当约妮回家看到了这只蜘蛛,她是如何的大发雷霆。就像黛利拉庞大的身体一样,这次吵架也比原来为道克·奥克而吵的声势要大得多。
  吵到激烈之处,她一甩门走出房间。她说她要开车出去转转,冷静一下,她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已经过了晚上6点,我还没有吃晚饭呢。我决定在烤架上为自己烘一两个干酪饼,但愿吃点东西能让我不再去想和约妮吵架的事情。
  后来,当我坐在草坪的椅子上吃我的于酪饼时,看见邻居家的狗大摇大摆向我家院子走来,这只小吉娃娃狗(一种产于墨西哥的狗)蹲伏在我们家草坪边上开始方便,它似乎没有意识到已经侵入到了我家的地盘。
  我简直要气疯,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我逮住这只笨蛋小狗在我们家院子里施肥了。虽然我气极了,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想去踢邻居家门廊里的那个空心南瓜灯的欲望。
  我不记得当时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但我记得几分钟后,我和邻居便开始互相叫骂起来,声音大得左右邻舍全都听到,甚至比我与约妮吵架还吵得凶,不过在我想动手之前我便尽快离开了。
  回到屋子里看见黛利拉,我想该喂它吃点什么了,因为我已经吃过了,当然也得给黛利拉吃点东西。我用钳子夹住一只活的小老鼠放进它的笼子里,蜘蛛扑住这只粉红色的、眼睛还没有睁开来的小老鼠,老鼠连叫出声的机会都没有。
  当我眼看着黛利拉吸吮着老鼠的生命之液时,在我的想象中钉在它尖牙上的却是那只吉娃娃狗,我想如果用邻居家的那只小狗来喂我的蜘蛛,不知他会作何感想,他活该,至少当时我是那么想的。
  那天晚上我上床后过了很久,才听到约妮不声不响地躺到我边上来。她小心翼翼地不碰到我,大概是想让我知道她还在生我的气,她甩开我的手,嘴里喃喃地说我现在才想到道歉太迟了,虽然我不奢望能够与她亲热,但至少希望她能够原谅我,不必大家带着怨气入睡。她冷若冰霜的沉默态度是想让我知道她还需要继续冷静。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蠢,但是通常我开始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自己是能够感觉得到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能够确定我确实睡着过了。
  无论怎么说,这是非常特别的一夜。与往常不同的是,我虽然不记得要睡着时的情景,但是确实记得我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还记得做梦来着。
  通常早晨醒来时记起做了梦,这就证明我曾经睡着过。只是这个梦有点不同寻常,事实上,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我甚至不能确定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一个梦。但是,如果不是梦,那它又会是什么呢?
  当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将白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回放着,我想着白天上班时的种种不顺心,想着在宠物店里的情况,想着从宠物店回到家里后发生的事情,想着在黛利拉这件事情上约妮对我太不公平,想到邻居的狗,我又一次在心里想象着用吉娃娃来喂我的黛利拉,这样的想象让我获得一种非常惬意的满足感。
  也许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睡着的吧,如果我真的曾经睡着过的话。也许我就是在想象着会吃狗的蜘蛛时睡着的,于是就有了那个离奇的梦。想来是有这个可能,但是根据后来发生的一切,似乎又不太说得通,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梦境开始变化。我觉得我的意识与我的身体分离开来了,飘过屋子,进到那个小小的只有本能冲动的黛利拉的意识中。在这个新的蜘蛛的身体里,我觉得自己拥有了一种超能力,我觉得自己在操纵着一个威力无比的巨大杀戮机器。从蜘蛛身体八个眼睛的视野中看出去,世界上的一切都被扭曲了,成了一个怪异无比的新世界。我看见的是一个恐怖而令人憎恶的世界,充斥其间的只有敌人或者猎物。
  这时起控制作用的并非只是我自己的意识,蜘蛛的意识不可抗拒地同时存在着,我们谁也不能完全控制谁。相反,我和蜘蛛的意识似乎融合成了一个意识,我的智力我的情感与黛利拉野蛮的本能和天生的力量结合在了一起。我觉得我的新身体饿得厉害,急切地想从这个牢笼里出来。
  我的蜘蛛身体变到像一只狗那么大,然后爬到了后门处,我的灵活如手指般的须肢熟练地弄开了门的插销,我爬进我家后院,然后穿越到邻居家的院子里。我在狗屋前停了下来,那只吉娃娃狗正睡在里面。我掀开了狗屋的顶盖,在它还没有清醒之前就将我充满毒液的尖牙插入它颤抖着的身体里,我花了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吮吸着这只小狗身体里的营养。我将死狗的尸体拖到门廊处空心南瓜灯边上的那堆玉米壳上,然后悄悄地爬回。我在心中窃笑着,等着第二天早上看我的邻居大吃一惊的样子。
  我爬回自家的屋子,回到玻璃笼子里。我用意识让身体缩回到原来的大小,这样就能爬进去了,我用一条腿将盖子放回原位,将身体缩小到原来的大小。当蜘蛛的身体在圆木里伏好后,我感觉到两种意识开始分开,不过有点不愿分离似的。我觉得自己的意识随着一阵轻风重新回到了我的人类的躯体上。
  我记得接着我的闹钟开始响起来了,此时正是凌晨5点,我并不确切地记得我是否是在那时醒来的,但我想我一定是在那时惊醒的。通常,闹钟突然响起会让我惊得心跳停止好几下,但是我总是要再拖个5分钟。5分钟后,闹钟再次响起,我又得心跳停止几次,这是我每天早晨的例行程序,经过一个充满了奇怪梦境的夜晚,这种感觉会让我觉得一切都与平时一样正常。
  约妮每天早晨都和我一同起来,令我惊讶的是,那天早晨也没有什么区别。昨天的生气似乎已经雨过天晴,在我们吃早饭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提起昨天吵架的事情。这也是她一贯的作风,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在大吵一场之后她通常都是这样的。不过,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会对我非常冷淡以示对我的惩罚。
  除了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约妮没有做其他有报酬的工作。她说她有腰痛的毛病,不能工作。腰背痛是她许多病痛中的一种,所谓的一些慢性病吧。我常常觉得奇怪,她有这么多的空闲时间都干些什么呢?
  我努力地去信任我的妻子,所以我通常只是礼貌地问问她一天的打算,仅此而已。通常她的回答总是含含糊糊,难以捉摸。但是今天早晨她给了我一个回答,似乎是从她嘴里脱口而出的,她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她提到了一个豪华法国餐馆的名字,叫做飞行家,她说她准备在那里与一个女友会面吃午餐。
  早饭后我匆匆出门时,约妮照例在我的脸颊上啄了一下,我照例还是上班迟到,这也是我早晨的例常程序。经过一个非常超现实的夜晚,我觉得自己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当我将车开出车道,还没来得及将车开走,就看见我的邻居正对着我乱挥乱舞,他穿着睡衣,脸上表情愤怒之极。我只是将车窗摇下一两英寸,我不会给他机会让他的手碰到我的,我希望他不会打算将我们昨天傍晚的争吵再继续下去。
  他满嘴里在乱喊乱叫,说是有人杀了他那只愚蠢的狗。他说。警察已经在路上向这里来了,他准备对我提出起诉?我要为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付出代价。他在尖叫乱喊的时候,我心里在想,在他彼气爆炸之前,不知他的脸会红成什么样子。
  我试图告诉他我从没有碰过他的狗,不过我想,在他的尖叫声中我说什么他也听不见的。我想插进一两句话,但是唯一能插进话的时间只是在他换气的时间,再说了,我也没有很多时间可以耽误。
  他在疯狂的喊叫中,曾好几次用手指着他家的前门廊处,我只看见在那个雕花的空心南瓜灯边上堆着一个褐色的皱巴巴的东西。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个东西和我难道有关系吗?我看着手表,决定我不能给我的邻居更多的时间了,我必须上班去了。
  当我将车开走时,我再向前门廊的那个皱巴玩意儿看了一眼,由于视角变动了一下,我这次看清楚了,原先看上去像个皱缩在一起的褐色破布袋样的东西,事实上是他的那只吉娃娃狗,似乎这只小狗的生命之液已经被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东西给吸干了。
  不!那不可能!
  我加快车速向上班的地方飞驶而去。一路上我一直想为邻居家那只老给我家院子上肥的小狗之死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的思想进入了黛利拉的身体里,然后杀死了这只狗,这不合常理,这根本说不通,不是吗?
  如往常那样,几分钟后我来到了纯声音响公司。别人对我的经常迟到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没有人来关心我为什么迟到。我想,虽然我没能为那只狗的死亡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一个合理的理由。
  邻居说他报了警,那又怎么样?我想警察也只能按惯例问我几个问题罢了。如果我真想将那只狗置于死地,我可以用更简单的办法,在门廊处洒点毒药,或者干脆用一颗子弹射入那只狗的脑袋,警察会明白这个道理的。能够将那只狗身体里的血吸干的只能是吸血鬼或者是一只特大的有八条腿的毛茸茸的动物。
  我决定将心思集中到工作上,我所管理的那条生产线上有30个人。这条生产线通常运行非常顺利,因为我有一批很能干的员工,这些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对我来说是一个光会制造麻烦的小子,那就是弗兰克·奥兹。
  弗兰克从来不能与别人好好配合,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仅留着长长的头发,满嘴脏话,嘴上叼着烟卷,而且最会怨天尤人,闲言碎语流言蜚语也总是从他那里开始的。他上班甚至比我来得还晚,而且他总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在生产线上他想干什么工作就干什么。
  那么我为什么不干脆辞了他?可是绝对不行,这个纯声音响公司是他的继父开办的,弗兰克和我一样清楚,他的这份工作是终身制的。我有时真有点想不明白,弗兰克为什么不去干一份收入更好的工作,我想,这是因为他以折磨我和这条生产线上的其他员工为乐。否则即使没有待遇更好的工作,我可以肯定他的继父亨利也会想办法帮他解决的。
  有的时候我想我的生活就是没完没了的争吵。昨天对我的妻子和我的邻居喊叫了一通后,我希望今天能安静一下,但是弗兰克可不是这么想的。
  我们吵什么根本不重要,与弗兰克吵架的内容远不如吵架的声势来得重要。我大发脾气,并在众人面前威胁要开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好长时间不再开口,让我有足够的时间跺着脚回到了我的办公室。整个下午我的心情都坏透了,一直没有离开过办公桌,直到下班。
  如果说我先前只是对弗兰克生气的话,那么当我走到外面停车场,发现车的四个轮子都扁扁地瘫在了那儿时,我简直是怒火冲天了。一种想要杀人的怒火从心里升起,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
  我打了手机叫来了妻子,我又去保安部门报了案,然后等着我的妻子和拖车到来。保安人员帮我回放了停车场的几卷监视录像,不出我所料,我们从录像上看到弗兰克·奥兹用小刀戳破了我的汽车轮胎。当我的车被拉往附近的一个修车点后,约妮开车送我回了家。
  我记得在回家的路上我一心想的就是回家洗个热水澡,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然后在电视机前呆上一个小时。当我们驶进家门口的车道时,我发现这些我都无法得到了。等在我家门前的是我的邻居和当地的警官,我叹了口气,等待我的将是一个长长的夜晚。
  我想得没错,这真是一个长长的夜,不过最后警官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地离开了。他们没有证据来指控我,而且我昨天晚上一直与约妮在一起,她可以证明我不在现场。当警车开走后,我看见邻居的眼光一闪,他似乎还感觉不错。
  即使是多吃了一片抗抑郁药,我还是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这一次我还是不记得曾睡着过,我脑子里七想八想根本睡不着,白天的事情在我的思绪中来回搅动着,翻腾着,乱成一锅粥。
  我决定要和亨利谈谈他继子的工作态度,有保安部门的录像带为证,也许这次我能够将弗兰克除名了。从长远来看,更麻烦的是我的邻居。
  当我的思绪飘忽着想到了我的邻居身上时,我觉得我的思想又一次离开了我的身体,在房间里飘荡着,我的意识似乎正在飘向豢养着黛利拉的那个玻璃笼子处,我觉得自己向着那段中空的圆木往下降,与它的意识汇合在了一起,似乎它是一座不可抵御的灯塔,我被它吸引就像蛾子被致命的灯火吸引过去一样。
  当蜘蛛的意识与我的意识合二为一后,我又一次通过黛利拉的八个眼睛的视觉看见了一个野蛮的世界,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变了样,就像一个被疯狂包裹住的梦魇世界。当我的蜘蛛身体开始变大时,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扭曲变形。饥饿的原始本能包围着我仅存的一点理智,驱使着我巨大如狗般的身体爬出屋子,去寻找猎物。
  后院沐浴在满天星斗的夜空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十月夜晚的新鲜空气,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自由。蜘蛛的本能是等待猎物上门,耐心是它的天赋之一,然而我的人类的心智却知道到哪里去找猎物,没有必要等待,只感觉到一种不可抗拒的想进食的欲望。
  我家邻居的后门在无法想象的巨大蜘蛛的力量下就像一根牙签一样地折断了,这种力量令我感到兴奋,我是一部不会死亡无法摧毁的战争机器,我笨拙的身体大摇大摆地在邻居家的屋子里穿行。蜘蛛的意识在寻找食物,而我的人类的意识则在寻找复仇的目标。虽然我的快速爬行几乎悄无声息,但是我马上就要到口的食物已经被我闯入后门时的声响所惊醒。
  我的猎物一见到我立刻吓得目瞪口呆,这令我感到一种残忍的快乐,真想大叫起来。从我扭曲的视野里看出去,他的脸就像失去了理智魔鬼的脸,他大张着嘴似乎准备尖叫起来,他可不知道一只节肢动物的力量会有多大,当我跃过房间扑向他的胸膛,那张魔鬼般的脸惊骇极了,似一阵魔风掠过,我的尖牙刺入他的脖颈,毒液注入这个可憎的身体内。
  蜘蛛的毒液令他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这个恶魔除了害怕就是颤抖,虽然这家伙还活着,还有着意识,但是我已经开始以他为食。我的猎物缓慢而痛苦地死去,杀戮令我振奋,我是蜘蛛之神。
  后来我就爬回屋子进到笼子里,我的身体渐渐缩小,再次溜进下面的圆木中,我觉得我的意识慢慢地飘离黛利拉的意识,这次分开似乎更难了些,我感觉到有一股抗拒分开的力量。最终我的意识再次回到我的人类的身体。
  接下来我记得的事情就是闹钟响了,如往常一样,我的心又漏跳五六拍,而且我仍然不记得是如何醒过来的。奇怪的是,我觉得精力充沛,我甚至没等闹钟再次闹响我就起来了。
  我与约妮一起吃了早饭,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她又一次扮演了她那种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角色。在闲谈时,她又提到了飞行家餐馆和她的女朋友。虽然在两天里与同一个朋友两次出去吃饭令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我还是在这一天晚些时候才知道的。
  这天早上,我上班比平时早了10分钟,令其他人感到吃惊,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我不记得上一次按时上班是在什么时候了,不过这一天在后来的时间里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就像一块大石头隆隆地滚下悬崖一样。
  今天,我打算与公司老板亨利谈谈弗兰克·奥兹的事情。我想在午餐时间里和他谈比较好,这样可以显得随意些,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此之前我与弗兰克又吵了一架。
  我起先决定不理会他,等我和他的继父谈了以后再说。因为弗兰克本人并不知道他的作为已经被录进了录像里,我手里有了一张王牌,可以迫使亨利采取行动,如果他不想我告他继子的话。
  弗兰克一早跑到我面前,以一种趾高气扬的口气问我:用四个扁轮子开回家的感觉怎么样?哎,我忘了不想与他理论的初衷,这家伙简直是不知进退,于是我们又开始互相叫骂起来。我强迫自己走开不去理他,否则我真想扑到他的胸膛上,用我的尖牙插入他的脖颈里,立即吸干他的血。突然,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疯狂怪异,我没有什么尖牙,只有黛利拉有。如果我不走开,难道真的会扑到弗兰克的胸膛上吗?我并不想找出答案,我可以肯定我不会喜欢这个怪异问题的答案的。
  在我的办公室里,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想在与亨利谈话之前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的办公室是二楼许多办公室中的一间,从阳台上可以俯瞰着下面的车间生产线,从我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可以不时地观察到下面生产线的情况。
  虽然我讨厌这种不信任别人的做法,从我办公室窗户的隔音玻璃观察我管理的那条生产线,但我发现自己正在做着这样的事情。我注意到好几个员工正在试穿万圣节化装服,我微笑起来,他们都还童心未泯。
  我看见弗兰克正在与生产线上的一个女孩说话,几分钟后他走开了,一直向医务室走去。刚才与他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顶黑帽子的女孩,她抬起头来看看我,然后走向电话,我身后的电话响了起来,我接了电话,果然是下面那个女孩打上来的。我往下看着她,她站在电话旁开始讲述她认为我会感兴趣的事情。她告诉我说,弗兰克到医务室假装胃痛,准备开病假走掉,他准备到我家去搞破坏。
  她还告诉了我好几件其他事情,都是弗兰克向她吹牛时说的。她说她知道弗兰克昨天打算刺破汽车轮胎的事情,当我告诉她四个轮胎都被刺破时,她非常震惊,还有点心虚,她承认弗兰克是做得太过分了。她怂恿我回家阻止他,以免家里被他搞得一团糟,她还建议我报警。我谢了她告诉我这一切,我让她别再为此事担心。我挂上电话,思索着她所说的事情。突然之间,我的精力和活力似乎都离我而去,我觉得非常压抑,我又吞了一片新药。
  必须阻止弗兰克的行动,这一点似乎毫无疑问,但是我不想报警,我要自己来维持治安。办公室此刻有这么多的人在这里转悠,我最好就是呆在这里实施我的计划。
  没有任何预兆,一种异样的蜘蛛般的意识占领了我的思想,我的意识开始像一个蜘蛛网样地旋转起来,我的同事们是我不在现场的最好证明人,我决定在休息时间开始打盹。
  我看着表,再有15分钟就是我的第一次工间休息时间。因为我家离工厂不远,弗兰克到我家要不了多长时间,这个时间正合适。当他走到我家时,我一定会让他大吃一惊的。
  当我在等着休息时间到来时,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是约妮打来的。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她正在家呢,她告诉我说,警察在几分钟前离开了我们邻居家的屋子,我们的邻居似乎在凌晨二三点钟时被杀死了。这事让她很不安,她说她觉得不安全,她准备出去购物,然后再赴中午吃饭的约会。考虑到弗兰克正在去我家的路上,几分钟后就会到我家,我不但表示同意,而且鼓励她尽快离开。
  挂上电话后,我再看了一下表,已经是休息时间了。办公室里的同事有的走出去抽烟,有的去喝咖啡,还有少数几个则坐在座位上看早晨的报纸。至于我嘛,我坐在椅子上,将头靠在手臂上,闭上眼睛,几乎在瞬间,我觉得我的意识开始飘移。
  像鬼魂一样,我的意识飘出我的身体,然后飘出大楼,我在印第安纳波利斯这个大都市里以思想的速度向前飞奔,我的视力像鸟一样地敏锐,我看见了我家的房子,看见了我的妻子正在将车开出车道。我穿过屋顶往下落,进入蜘蛛的玻璃笼子,黛利拉正在圆木下睡觉,当我与它的意识融合在一起时,我感觉它醒了,它平静地接受了我,就像与一个老朋友在一起一样。
  我的蜘蛛身体立刻开始长大,我弄开了笼盖,爬上铺着地毯的地板,我的身体继续膨胀,可怕地长呀长,直到长得像一只大丹狗一样大为止,我听见后门那里传来了声响,于是我爬到昏暗的走廊里等着。
  蜘蛛的耐心是平静而原始的,我的人类的智慧与狂暴的复仇愿望结合在一起,蓄势待发,等待着释放出来。从昏暗的走廊里,我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后门被打开的声音。弗兰克进来了,一边自言自语着什么,也许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会给他壮胆,让他觉得放松些。
  从蜘蛛狂暴的感官感觉里,弗兰克的声音就像指甲盖刮过黑板那样刺耳;从蜘蛛的八个眼睛看出去,他的样子是所有生物中最滑稽最讨厌的,他扭曲的形体看上去是那么的可憎。他得死,我等待着,他越走越近,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将给他带来致命的危险。
  像所有的狼蛛一样,能够吃鸟类的巨型蜘蛛身体上也覆盖着一层细而尖利的茸毛,如果它们受到刺激或者不高兴的话,就会将腹部的茸毛向着招惹它的敌人弹去。一旦让它们钻到皮肤上,这种像利针一样的茸毛就会令人痛苦得像身体淋上了液体燃烧剂一样。
  我对着弗兰克弹出了一两根茸毛,他仍然在四处张望,考虑从哪里下手最好。突然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狗崽子一样尖叫起来,抓住那只粘上了茸毛的手臂,他咒骂着,拔出了一根茸毛,然后使劲地抓挠着,似乎有魔鬼藏在他的皮肤下。
  我向他抛去更多的茸毛,以此来取乐。有一根掉在了他的前额上,几乎立刻就红肿了一大块。我的人类意识捉弄着他,而黛利拉的意识则渴望着释放它的狂暴,向敢于侵犯它领域的敌人冲了上去。
  此时弗兰克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些令他全身发痒的茸毛上去了,我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他脱下衬衣清理那些粘在身上的茸毛,我跃上他的背,将他扑倒在地板上。在他倒下的时候,他的头碰到了墙壁,失去了知觉。
  我将长牙插入他的肩膀,用我的须肢把他拖出房间,此时正是上午,我想外面不会有很多人。但是,毕竟是在大白天,我不能耽误时间,我拖着弗兰克的身体穿过我家后院,然后从邻居家已经被搞坏的后门进了邻居家里,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挂在那里的“罪案现场,闲人莫入”的黄色牌子,我拽着他进了地下室,拖到黑暗的角落里,将他放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我开始用蛛网将他的手和脚捆起来。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我觉得自己的意识与蜘蛛分离开来了,就像一个橡皮圈一样,一下子迅速跳回了我自己的身体里,我揉揉太阳穴,只觉头像要爆裂似的疼痛。我感觉一只手从我的肩上拿开,我抬起头来,只见一位同事正在看着我,眼里是一种关切的神情,是他推醒了我,因为休息时间已经过了。
  他走开了,我开始惊慌起来。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到蜘蛛呆的笼子里,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将蜘蛛变回原来的大小,我的意识就离开了蜘蛛。那只蜘蛛自个儿留在那儿怎么办?它会在这个城市里造成一场史无前例的杀戮浩劫,它有这个能力!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阵战栗,可是我现在无能为力,我只能保持冷静。
  午饭时间快到了,我决定继续按我的原定计划实行,与公司老板亨利谈谈弗兰克的事情。我这样做有好几个理由,首先,由于昨天的轮胎被扎事件,我去找他谈这件事是很自然的。其二,早晚他会发现我知道弗兰克要闯入我家的企图,如果我现在去请亨利阻止弗兰克,那么看起来我是在用合法的手段阻止弗兰克对我家的破坏企图。
  午饭时间到了,我向亨利的办公室走去。他的秘书告诉我说,他出去到飞行家餐馆吃午饭去了。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餐馆名字?我耸耸肩,反正我也还没有吃饭,我决定也到那里去吃饭。
  当我到了那个餐馆时,我发现这是一个档次挺高的的地方。如果我与亨利的谈话能达到预期目的的话,那么虽然花费不菲,也算是值得了。
  当我询问侍者亨利在哪里时,他指给我看远处角落里的一个座位,这里光线暗淡,每张桌子上烛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但这点光线已经足以让我看清楚我的妻子正与他相对而坐。我飞快地绕到一根白色大理石柱子后面,从侧面看着他们。他们俩都没有发现我,我努力保持平静,也许他们真的有正经事要谈呢。
  当我再次从柱子后面探头看着他们的时候,只见约妮身穿一件很短的红色紧身丝绸无袖衫,这种衣服约妮通常都是在家里穿穿的。
  我又缩回到大理石柱子后面,努力想平息一下激动的心跳,一滴汗水从我的太阳穴上滚了下来,我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升高。也许她只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份工作而已,她一直声称自己有腰背痛的毛病,也许她觉得这样穿戴会给他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
  我在柱子后面观察着,看见约妮从她的膝上拿了什么东西递给亨利。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她是递给他一方白色餐巾,亨利在手上展开一看,微微一笑,原来是带花边的内衣。他小心翼翼地将内衣放进他的上衣口袋里,吻了吻她的手,而她也回吻了他的手,我想,她总该不会是在向他推销内衣吧?
  我真是看够了,于是我就离开了,我回到工作的地方,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躲进洗手间里,在门后面默默地流泪,这种被背叛的感觉我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当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又回到我的办公桌前,一直在想着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当我沉思默想的时候,蜘蛛的原始野性开始默默地侵入我的意识。
  我想象着一个巨大的无边无沿的墓地,极目四望,四面八方都是墓碑。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在这片恐怖的土地上伸展开来,被困在蛛网中间的是约妮和亨利,他们就像两只苍蝇一样挣扎着,我的巨大的蜘蛛躯体正在向着他们爬过去……
  我在想什么呢?我晃了晃脑袋,想挥去这些想法,我的健全的心智已经偷偷地从我的身体里溜走了,我的世界充满了疯狂。
  整个下午我都坐在办公桌前,我太害怕了,不愿意离开。我不是为我自己恐惧,而是为我的同事担心,我不知道我会对我的那些无辜的同事做出些什么事情来。下班的时间到了,我觉得我已经不能把握现实,我简直不能相信我对弗兰克·奥兹做了些什么。
  我开着车径直回家,妻子还没回来。后门的窗玻璃碎了,厨房的木地板上有几滴血。我收拾清理了一下,将粘在门口和走廊处的几根如针般尖细的黑色茸毛弄掉。
  在厨房里,我打开一个抽屉,找出一包火柴,然后走到车库里拿了一罐汽油,我将这些东西都拿到前面房间里,放在黛利拉的玻璃笼子旁边。这只蜘蛛必须除掉。
  这就是在圣诞节之夜我所回想起来的一切,我想,一切都该结束了,就从这里开始。
  我得最后一次进入到黛利拉的意识中,将它带回到这里,将身体缩小后回到笼里,我只希望我的意志还有足够的力量与它最后一次分离。如果我能做得到,我会将这只节肢动物付之一炬,结束我们之间这种可怕的联系,只要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就行了。如果我做不到,我将永远迷失自己,人与蜘蛛的意识将合为一个整体。
  坐在笼子前面,我的意识再次从身体里飘飘荡荡出来,在房间四壁之间游荡,然后穿过邻居家的屋顶,进入地下室,黛利拉仍然在弗兰克的身体上,还是保持着那种庞然大物的体形,我差点忘了,大多数蜘蛛都可以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的。
  我的意识在它的身边停了下来,我能感觉到它原始的意识环绕着我,就像一种最亲切的拥抱,当我们的意识融为一体后几分钟,我感觉到我的蜘蛛身体与以前似有不同。我觉得我与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为和谐,而且自从我上次进入它体内以来,它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立刻,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看着弗兰克,从黛利拉的感官看出去,他是一个极其可憎的怪物。在我的意识离开黛利拉的这段时间里,它一直在忙碌地绕着弗兰克的身体纺织一张巨大的蛛网,它的一对尖牙插在弗兰克的胸口处,它的蜘蛛毒液注入了他的体内,被麻痹了的弗兰克再也无法动弹。
  弗兰克脸朝上平躺在地下室肮脏的地上,在他的腹部,一个被蛛网网着的半球形的东西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着,我明白了,我的人类的意识感到恐怖,而我与蜘蛛合而为一的意识却感到满足。
  黛利拉怀孕了,那个半圆形的东西是一个茧状的蜘蛛子囊,里面有十几个刚下的蜘蛛卵,黛利拉为它即将出生的小蜘蛛找到了一个丰富的食物源,它的孩子经过6~8星期即将孵出来。我能感觉到当我和蜘蛛结合在一起时内心里一种本能的冲动,那就是要将我们的这个种族繁衍下去,那个茧状的子囊使这种冲动得到满足,如果能看到小蜘蛛出生那就将会有更多的满足。
  我残留的那一点还属于我的意识努力集中在我家前面房间的蜘蛛笼里,我努力不去想别的,黛利拉似乎也懒得与我打一场意志力的战争,当时我全部的思想就集中在这一件事情上,就是要回到蜘蛛笼子里去。
  我慢慢爬上地下室的阶梯,然后从后门爬出去,黄昏的天色开始暗下来,我加快了速度,进到我自己的家里,我爬到前门,在向笼子爬去时,开始将身体缩小,缩回到蜘蛛原来餐盘大小的身体,爬到那段中空的圆木下。我努力想将我的意识与蜘蛛的意识分开,但是做不到,我几乎已经绝望,正准备放弃时,电话铃响了起来。那是来自人类世界的熟悉铃声,这似乎是一根能够将我拉出的救命绳索,我终于挣脱出来了。
  我的意识再次与我的人类身体融合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淹得半死的小猫,我轻视将我的意识禁锢其中的人类不堪一击脆弱躯壳的牢笼。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声成为我注意力集中的焦点,我四肢着地膝行在地板上,像蜘蛛一样地向前爬去,我拿起电话放在耳边,我听出来那是约妮的声音。
  她打电话来是告诉我,她的女朋友邀请她参加一个通宵聚会。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我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因为我知道她实际上是和亨利在一起。我告诉她,她与亨利在餐馆里的那一幕我都看到了。
  事实上,她不但没有否认,她还说既然事情说开了,她倒觉得如释重负。她说,她一直打算过一段时间与我离婚的,她说她觉得我对我的蜘蛛比对她还好,她说她永远不会再回到我身边,她说我早晚得死在蜘蛛手上。
  我没有再与她争什么,我只是告诉她说,她说错了。当她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她那些不用脑子的胡言乱语时,我就把电话挂了。我从电话旁爬开,脑子里开始乱转起来,不知所措的眼泪从我的脸颊上淌下来,时间流逝着,直到蜘蛛的直觉深深地植入我的意识中,并渐渐潜上表面。我擦干眼泪,一个想法渐渐在我心里形成。
  我在黛利拉的玻璃笼子边停下来,伸手拿了汽油罐抱在胸前,又摸出了一包火柴,点上了一根,若有所思地盯着烧起的火焰,直到火烧到了我的食指和拇指,这算不了什么,约妮伤得我更痛。
  我将整罐汽油都倒在了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抓起咖啡茶几上一根摆饰的蜡烛,我点烧了烛芯,将蜡烛竖立在浸满了汽油的地毯上,我在蜡烛边上的地板上躺下来,看着烛火燃烧,等待着房子和我的身体一起化为灰烬。
  在我的经历中,对于生活似乎从来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也许我所计划要做的事情是一个例外,是超出生活常规的。我现在觉得,这只我一直认为是造成我所有麻烦根源的蜘蛛,似乎只有它才真正是我的答案。
  我觉得我的身体飘离了身体,我的思想最后一次与黛利拉的结合在了一起。对于我的回归它欣喜若狂,人与蜘蛛的意识永远地结合在了一起。我从笼子里出来,身体也随之变大,我越过房间,从后门出去。在我的身后,屋子已经成为一片火海,以这只大蜘蛛的速度,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赶到亨利的住处,我的妻子也在那里,那将会是他们的最后一夜。
  约妮说,我将死于蜘蛛,她错了,死于蜘蛛之手的将会是她。在这个万圣节之夜,我将给约妮带去一个特别的恶作剧,当然,我也会得到一份特别的款待。

                  一

  于文光推开公司那扇铜把手的大玻璃门,坐进自己那部橄榄绿色的“摩瑞斯”

牌小轿车里,轻轻地发动了马达,方向盘略微向左一打,就开上了那宽平整齐的四线马路。

  天气不错!不像是腊月天。

  “还有三天就过旧历年了。”于文光对自己说,“这天气,倒有点像阳春二月。”

  街上人车熙熙攘攘,比往常格外显得热闹而匆忙,大家都在忙过年。

  他在红灯前面停下来,心里盘算着,前两天给读大一的儿子维立买的那件“开司米”大衣,说不定是太厚了一点。该另给他买件短的上装。万一过两天,天还这么暖,厚大衣就穿不着了。

  想到维立,于文光就从心底浮上来微笑。这孩子,实在太好了!又用功,又聪明,身体又好,样子又英俊。见到维立的人,没有一个不夸奖。

  “人生为的就是这点乐趣啊!”于文光欣慰地想。

  维立的母亲去世得早,为了这个孩子,于文光没有再娶。男人抚养孩子可不容易!但是,一切也终于都过来了!

  于文光是坚强的。

  岂止坚强!他这一生,简直就没有一件事不成功的!二十年来,他为自己的前途,处处都是做着“抢摊”式的战斗。用赴汤蹈火、生死置之度外的精神在奋战的。

他知道,一生成败就看那身强力壮的几年,和是否善用了那股无视一切的冲力!他是认真在生活的。他没有浪费过一点岁月。真的没有!

  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这部崭新的小轿车,挡风玻璃前,悬着一个绸做的小鸟,摇曳着。

  要论在商场上看风色,那是要属于文光了!

  他赚的钱,已经足够他好好地享受生活!

  绿灯亮了。他把车子滑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决定到前面的百货公司停一下,给维立把前几天就看中的那件上装买回来。

  “顺便买点精致的糖果和点心,给维立留着。”他想,总觉得维立还是个孩子。

  维立在台中的大学里住读。放了寒假,该回来过年了。

  “要是他母亲在世,看见孩子长得这样大了,不知该怎样高兴!她又是个勤快的女人,快过年了,为了让儿子过个快乐的年,她不知要忙成什么样子!”

  想到那去世已经十一年的妻子,于文光有点黯然。妻真是一个好女人!那时候,自己没家没业,她却勇敢地嫁给他。

  “苦日子可没少过啊!”于文光感慨地想,看了看把着方向盘的手。

  那手上有一枚旧了的金指环。这指环,是他刚出来做事的那一年,省吃俭用积下来的,以后,战事逼近,就一直不再有余钱可以积蓄。

  结婚的时候,他就用的是这枚指环,把它套在新娘的手指上。

  那时,为买不起较好的戒指而惭愧,但新娘却是那样认真地把它戴在手上,片刻不离。直到她去世之后,他才把它从她手指上摘下来,戴在自己的手上,纪念他和她的爱情,也纪念他们所曾共尝过的艰苦岁月。

  虽然现在他早已有条件买任何高贵的货色,但他却从来不打算再去买一枚真正贵重的戒指,来点缀他的豪华。

  于文光对自己笑笑,把车子打向路边,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百货公司的橱窗,前几天看中的那件短大衣还在。

  “式样不错。质料也好。”他想,“虽然价钱贵一点,但是很值得,维立一定喜欢的。”

  他下了车,走进了百货公司。

  从那个年轻的店员手里接过那件短大衣,他对那店员说:

  “这是给我的孩子买的,他现在比我还高了!”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

  近来,每逢说到孩子比他还高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脸上流露着光彩。

  店员奉迎地笑着:“您好福气!”

  他笑了,说:“他在台中读大学,快回来了,回来过年。”

  他买了那件短大衣。付了钱,往外走的时候,临时又回身走到二楼,买了一副围棋。

  “维立的棋下得不错,过年没事,爷儿俩可以下棋消遣!”

                  二

  于是,就到了旧历的大除夕。

  于文光上午到公司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整个的下午,就都在家里和佣人老张忙着布置。

  其实,家里整齐考究。所要下功夫的,无非是那些零星的点缀。

  瓶子里的花和盆景,都是花店包办的。他自己特别又选了一盆水仙,点缀年景。

  他又打电话叫这附近惟一的一家代卖原版唱片的电机行,送来几张古典音乐唱片。他选了一张《胡桃夹子组曲》,一张《天方夜谭》,维立曾说,他喜欢这些音乐中的东方风味。

  孩子长大了,兴趣随着年龄在变。高中的时候,他喜欢西部歌曲和热门音乐。

上了大学,忽然热衷古典音乐起来。圣诞节的时候,他还为维立买了一套《弥赛亚》,这些,够维立在过年的时候欣赏的了!

  维立从台中搭对号快车,9点多钟可以到台北。他要等维立回来一同吃饭。年夜饭是要合家团圆,一同吃的。

  天已经黑下来好一阵子。

  于文光关掉了收音机里的音乐,从袖木沙发上站起来,踱到落地窗前去,想看看天色。

  落地窗的纱帘挡住了外面的星空,只见远远的霓虹灯在闪烁。

  纱帘很考究,软软地垂着。近来,不知怎的,每看到这软软的纱帘,他就有一种辛福和安适的感觉。他喜欢他一手经营的这个家,而且越来越喜欢。

  每当夜色深晚,他在驾车回来的途中,都时常会涌起这样一缕幸福温馨之感。

他是有家可归的。

  回想这大半生,他流浪过、飘泊过、到处为家过;那时候,他倒从未觉得凄惶。

而近来,他却时常无缘无故地回想起那时候逐水浮萍般的岁月,而觉得有家是一种幸运。

  他不但为自己觉得幸运,也为维立觉得幸运。他为维立安排了一切,只等他回来,过了一个快乐温暖的年。

  他回过身来,踱到酒柜旁边去看那架镀金的德国制的小座钟。

  9点15分。一点也没有错。事实上,他本用看就知道。从天黑那时候起,他就一直在看钟,不知看过多少次了。

  老张轻手轻脚地在餐厅那边走着。于文光知道,老张一定早已按照他的意思,把那一排六个的铜烛台擦得雪亮,上面插好了红蜡烛,摆在餐桌的一角。

  虽然天气并不太冷,他也仍然吩咐老张,在壁炉里升上了火。这样才有过年的情调。

  维立大概马上就要到家了!

  于文光想着,浮上了微笑。

  他又在厅里踱了一圈,地毯是一位商界的朋友送的,是本地出品最好的那一种。

很厚,很密,上面织着桃花的图案。他说,他喜欢看这些桃花,红得那么娇嫩,那么年轻,而又那么使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

  他低着头,在地毯边缘那一排“二方连续”的桃叶图案上走着。

  小时候,过完年,就是春天了,桃花总是第一个报告着春的消息的。

  那时候的春天,怎么那么可爱呢?好久不想到小时候的事了!大概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忽然格外怀念起自己的童年吧。

  他抬起头,看见老张已经把碗筷摆好,他走到餐桌旁,欣赏着那汕头抽纱的台布和成套的餐具,高兴地对老张说:

  “把万经理送的那一套瓷的酒壶和酒杯拿出来!今天要喝一点酒。”

  老张答应着,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问:“今天喝什么酒?白兰地?”

  “过年怎么喝洋酒?今天喝绍兴,要烫过的!”

  老张答应着下去了。

  门铃忽然响起来。

  于文光不等老张出去,自己抢着跑去开门。

  维立回来了!

  于文光高兴地看着维立,这孩子,仿佛又长高了。

  “爸!您好!我回来了!”维立的声音里充满着青年人的兴奋与活力。他的脸上,即使在夜色里,也透着光辉。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从里到外地灌注着精神。

  “我在等你!冷不冷?”于文光问着。

  维立一面笑着口答说:“怎么会冷?这个天气,怎么会冷?”一面往里走着。

他的脚步又长又快。手里提着一个旅行箱,仿佛没有提什么东西似的。显得那么轻便。

  “我说开车子去接你,老张说,你一定和很多同学在一起,不肯自己坐车,我就没去。”

  “可不是?”维立答,“何必接我?我们好几个同学一起回来的。大家挤公共汽车,说说笑笑的,才热闹。”

  于文光听着维立那快乐的声音,看着维立那和自己一样高大的身材,笑着,和维立一同走进了客厅。

  “好暖!”于维立把旅行箱交给老张,开始脱他自己的夹克,“这么暖的天气,还升火!”

  “过年嘛!要升个火,才够意思!”

  维立笑了,说:“爸爸您真是……”

  于文光也笑着,望着儿子走进盥洗间去洗脸,又望着儿子容光焕发地走出来。

他说:

  “维立!你来看!这套酒杯漂亮不漂亮!这花纹好古雅!”

  维立走过来看了看,说:“嗯!真不错!”

  “今天我们吃饭的时候要喝点滴!我特别教老张做了几色别致的菜,北方口味的。有栗子鸡,冬菜鸭,还有水晶肘子……咱爷儿两个慢慢地吃!”

  维立愕然地抬头看着父亲,说:“您还没有吃饭?”

  “我在等你!”于文光说。

  “可是,我已经吃过了!”

  “你吃过了?”

  维立带着一点歉疚,说:“我和同学在火车上吃的。”

  “你……”于文光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停了一会儿,才说:“你不知道今天过年?”

  维立看了看父亲,笑道:“我知道!所以我赶着跑回来看看您。本来,我和同学们商量好了,明天一大早,直接从台中去横贯公路看雪。我说,我要先口来一下,还有几个同学也要先回一趟家,我们就一起回来了。明天一早再去。”

  “明天又回台中?”于文光觉得自己生气起来,“那么,你何必回来?你就住在台中算了?何必要回来?”

  “我回来看看您。”维立平静地说,“而且,台北还有些以前中学的同学也参加,所以我们决定买一家游览车的票,从台北出发,大家一起去,人多一点,才更热闹。今天晚上,我们十几个人,在同学家里有个聚会,大家通宵谈天。同学们好久不见,见了面,一定好开心!”

  于文光愕然地看着维立问:“你说,你今天晚上要去同学家?”

  “是的!我们在放假以前,就写信约好了!”维立说,“有王大夏、吕润德、方卫尧、郑家振、郭仲洁,还有……”

  于文光看着儿子那一团高兴的样子,忍着自己要说的话,回身走到壁炉旁边去,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一直在等你吃饭。”

  “真对不起!爸爸!”维立歉疚地说,“我该在信里告诉您的。我也没有想到您会等我吃饭。”

  于文光沉默着,背着手,注视壁炉中燃烧着的木柴。

  维生看了看表,回头对老张说:

  “老张,给我父亲开饭吧!时间太晚了。”

  维立吩咐着老张,走到父亲身旁,学着父亲的样子,注视着壁炉里那熊熊的火光。

  注视了一会儿,维立忽然说:

  “爸爸!我陪您喝点酒好了。”

  “不必了,”于文光说,“我自己喝也一样。”

  维立看了看父亲,问道:

  “真的不要我陪?”

  “嗯”

  维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您最反对过年。”

  于文光怔了怔,抬头问道:

  “维立,你说什么?”

  “我说,我小的时候,您不是常常抱怨妈妈不会享受生活?说她花了许多的钱,闷在家里,忙得昏天黑地,只为了过年。您说,有那些钱,为什么不出去旅行几天?

又开心,又有益健康!”

  于文光看看维立,道:“我那样说?”

  “当然!您怎么忘了?”

  “年头太多了!”于文光说,“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怎样想的!”

  “不只是那时候。”维立说,“就是后来这些年,您也是不在乎过年的。在我记忆中,每年过年,您都是在外面的时候多,在家的时候少。”

  “哦!”于文光摸摸自己的下颏,说,“那是因为业务的关系。我不得不耽在外地。”

  “所以,您是创事业的人。”维生说,“我一向最佩服您的见解和生活态度。

我常常为我有您这样一位开明的父亲而骄傲。您不是那种守旧的、迂腐的人。您是创事业的,只有像您这样的人,才是创事业的!您的想法总是走在时代前面的。所以,您比别人成功得快。”

  于文光看看维立,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满脑子都是‘事业’和‘成功!”

  维立笑了。带着一点青年人的羞涩,说:

  “也许是因为刚做了大学生的缘故吧?您不知道,我们这一伙人把自己估价得多么高!今天我们一定是通宵都要谈理想和事业。虽然,我们开自己的玩笑说,那些都是吹牛。可是,吹牛是开心的事!是不是?爸爸!我相信,您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是不是?”

  文光转过身来。注视着维立,好一会儿,才说:

  “或许是的,我现在好像记不清了。”

  “您不用说,我也知道。”维立没有看父亲的脸,他的眼睛专心地注视着壁炉中那一跳一跳的火舌,“您不是那种喜欢‘谈当年勇’的人,您的眼光是向前的。”

维立真诚地说,又加上一句,“您是创事业的人。”

  文光看着维立,随着维立的眼光,也去注视壁炉里的一跳一跳的火光,那细细的火舌在黑暗的炉壁前面闪着,不知怎的,看来却有一种孤单寂寞而又乏累的感觉。

似乎它的燃烧和照耀都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消耗和徒劳。

  维生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手表,说:

  “爸爸!我陪您喝一杯酒再走,好不好?”

  文光往餐桌旁走着,没有回答。

  维立斟了一杯酒,递给父亲,又斟了一杯拿在自己手里,就那样站着,向父亲举杯,道:

  “新年快乐!爸爸!”

  文光也举了举杯,绍兴酒带着它特有的浓郁和暖香,在那紫红色蟠龙花纹的小酒杯里微微荡漾。

  小酒杯是瓷质高脚,是西式的,而蟠龙花纹却是中式的。文光尝了尝那略带苦味的酒,抬头看看维立,释然地说:“你去吧!别让大家等你!”

  维立高兴地答应着,放下酒杯,回身到衣架那里去拿茄克。

  “我给你买了一件新的上装,你要不要试试?”文光问道。

  “不要了!我们明天去爬山,不要穿新衣服!”

  “可是——”于文光又想说,可是今天过年,但是,他咽住了。他知道,维立完全没有把“过年”放在心上。

  正如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把过年放在心上一样。

  于是,他看着维立拿了一些登山用的装备,走了。

                  三

  于文光草草吃了几口饭菜,就放下了碗筷。这顿年夜饭吃得食不甘味!

  早知维立要到同学家去参加什么“谈天通宵”的聚会,他就该答应万经理的邀约,去搓通宵麻将了!

  而那时,他满心高兴地告诉人家:“我又不是单身汉!我儿子要回来过年!”

  现在,他倒真有点“单身汉”的感觉。

  “时间才10点半钟,做什么呢?”

  “不如出去逛逛去!”于文光对自己说着,穿上外衣,坐进自己的车子。

  马路上好静!从来也没有这么静过。除夕夜的10点半,店铺早就打烊,只有少数卖杂货的小店开着。

  也没有什么行人。人们都回家过年去了!

  平常开车,总是嫌路上人多拥挤。今天,他却嫌路上太空旷了。

  “过年,应该热闹才对,而到处却都这么冷静!”

  他不甘愿地望着,把车子拐了一个弯,开上了中华路。

  中华商场也不再那么熙熙攘攘,马路倏然一下子显得宽多了!

  他一段一段地开过了那排由违章建筑改建的大楼,霓虹灯管织成的广告在夜空下一闪一闪地向他唠叨着,“旭光牌,日光灯,”“国际牌,电视机,”“黑人牙膏”!

  “高处不胜寒啊!”他想,同情起那些霓虹灯来。

  于是,他来到了戏院。他把车子停在路旁,走上戏院的石阶。

  晚场电影已经开演很久了。不知有几个观众。戏院门口一片萧条。

  他茫然地在那里站了站,他知道自己并不想来看电影的。虽然他知道,今天的电影院里,一定有不少流浪汉,买一张票,跟着银幕上的幻景去喜怒哀乐一番,消磨年夜。他可不是那样的人。他从来不“杀时间”的!他一向是分秒必争,时间是宝贵的。他从未觉得生活空虚,时间难挨过。

  他出来的时候,忘了带香烟,他停车下来,是想买一包香烟的。

  但是,摆香烟摊的已经走了。

  他四下里望着,只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人,坐在小凳子上数钱。老人把一叠破烂的钞票,小心地折叠整齐,拉开茶叶蛋挑子下面的小抽屉,把钱放了进去。

  这个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袍,脚上穿着皮鞋,皮鞋和棉施不大相称,正如这老人的相貌和他的职业不大相称一样,他相貌清秀,皱纹和风尘也没有完全掩去他不俗的仪表。

  除夕夜还出来卖茶叶蛋?于文光对这老人升起一股突然的怜悯。

  “他一定没有儿子!”于文光想,“否则,就轮不到他出来卖茶叶蛋,养活自己。”

  “也许他有儿子。”于文光否定着自己,“而他的儿子为自己的前途,去外面创事业去了。于是,剩下他自己,在这风烛残年,靠卖茶叶蛋来维持生活。”

  “就正如我在20多年前,离开老家,到外面来闯荡是一样的!”于文光想。

  “那时候,好像也是过年?……哦!是腊月二十八。我大学还未毕业。那时候,正在抗战,同学拉我一同到后方去,我们已经计划了好久好久,于是,就那样,我们就去了!为了怕给敌人知道,怕被父亲阻拦,事先连一点消息都没敢给家里知道!”

  “那时候——”于文光想,“真是就仗着年轻,什么也不多想。不管家里过年的时候找不到我,会怎样惊慌、伤心和焦急!”

  “尤其是父亲。”于文光想,“父亲那时候四十多,将近五十的人了!他老人家是最疼我的!那时候,镇上已经很萧条,他老人家典房子卖地,供我上大学的!”

  “做父亲的人们,大概总是寂寞伤心的!”于文光对自己说。又跟着就更正自己道:“应该说,做儿子的人们,大概总是不懂关心父亲的心情的!”

  “父亲假如还在世,也七十多了!不知他怎么维持生活!”

  于文光黯然地看了看那个卖茶叶蛋的老人。突然,一种没来由的激动,他走向前去,对老人说:“你这一堆茶叶蛋,一共卖多少钱?”

  老人愕然望望他,说:

  “你要买几个?”

  “我说,一共多少钱?”

  “哦!”老人仰起头来,认真地算着,“连煤火带作料,加上功夫,本钱就要八九十块,赚不了多少钱的!”

  他点了点头,把钱夹打开,抽出4张100元,递给老人,说:

  “都卖给我吧!”

  “你要这么多?”老人疑惑地说。

  “是的!带回去过年。”他说。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旁边找出一只篮子,说:

  “幸亏刚才卖水果的送我一只篮子,可以装得下这些茶叶蛋。”老人把茶叶蛋装满了一篮,递给于文光。接过钱来数了数。

  “不要这么多钱!”老人说。

  “多的给你过年吧!”

  于文光说着,接过那篮茶叶蛋,提在手上,沉甸甸的。

  老人看着他,张大了他干瘪的嘴,眼睛里流露着惊疑和感激。

  “回去过年吧!大家都在过年!”于文光说。

  老人朝他点着头,“嗬嗬”地笑着,“先生!你也该回去过年!”

  于文光怔了怔,点点头,说:“是的!我也要回去,回去过年。”

  于文光提着那篮茶叶蛋,走到他橄榄绿色的小轿车旁边,想了想,打开车尾的行李箱,把那篮茶叶蛋放进去,然后坐进了车子。

  “到哪里去呢?”他偏在方向盘上,望向都市的夜空。霓虹灯意兴阑珊地闪着。

  “国际牌、电视机。”

  “罗、邦、药、水。”

  “硫、克、肝。”

  它们闪给什么人看呢?街上人这么少?

  闪给那些在电影院过年的人看。

  闪给俯在方向盘上,而不能决定去哪一方向的人看。

  问给卖茶叶蛋的老人看。

  卖茶叶蛋的老人,今天算是做了一笔好生意。

  好生意也抵销不了年夜的寂寞,假如他没有儿子的话。或者说,假如他儿子舍弃了他,而独自去远方创事业的话。

  人上了年纪,就会害怕寂寞。

  真是怪事!维立的话他在耳边响:“我小时候,您最反对过年。……花了许多钱,闷在家里,忙得昏天黑地。有那些钱,为什么不出去旅行几天……您不是那种守旧的、迂腐的人。您是创事业的……您是走在时代前面的……”

  “走在时代前面的?”于文光俯在方向盘上,问着”自己。“也许是的!”

  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好像那些孤悬在夜空的霓虹灯管。他是进步的、成功的、现代的、高高在上的!

  然而,他宁愿自己是那些红红绿绿的爆竹纸屑,挤在地面上,热热闹闹的。

  真是怪事!年轻的时候,老是向往着远远的天边。而现在,他总觉得脚下的地面才是温暖、安适和亲切。

  “老了!”他叹了一口气,抬头挪动了一下近光镜。镜子里照见自己星霜微布的双鬓,和标示着岁月的鱼纹。

  “老了!”他又叹了一口气。把返光镜移开,照向车子后面的夜街,脚上一着力,发动了马达。

  回家去吧!

                  四

  他真的在回家,在梦里。

  梦里的年夜,大雪纷飞,好冷的天气!

  仿佛那时候,他还在大学读书,赶回家去过年。

  火车在白茫茫的平原上奔驰。

  天是黑的,地是白的。雪片如鹅毛,扑向车窗。车窗紧紧密密地关着,雪就一层一层地积在那方形的窗棂上。

  夜色如墨,车站玻璃上是水汽和积雪。车里的暖气不停地在被寒冷抵销,上升,又抵销。他把双脚放在那靠近车壁的暖汽管上,双手笼在袖子里。

  “冷啊!过年是应该冷的。而且是应该下雪的,‘瑞雪兆丰年’啊!父亲一定又在呵着冻手,欣慰地笑哪!”

  父亲在等他过年!他要赶回去,陪陪父亲,父亲晚景寂寞啊!

  快吧!火车!快吧!

  火车的汽笛在风雪中长鸣。那鸣声怎么那样凄凉呢?他在回家啊!

  火车进站了!那“皇皇”的声音加大,速度慢下来了。

  他站起身子,抬手拿下他的旅行箱,下车。

  小站上,一片白茫茫。

  站上的灯,还是那四面玻璃的老式煤气灯。收票员穿着黑色的棉制服,在寒风里收票。他是大表舅家的三表哥。

  小地方,谁和谁都沾着亲戚。于是,他招呼着:

  “你不是三表哥吗?你好啊?”

  收票员抬眼看了看他,脸上没有表情。他怔了怔,难道他认错人了?不是三表哥!要不就是三表哥忘记他了。

  疑惑着,出了车站,踩着大道上那半尺深的雪,于文光往镇上跑。

  大道旁牌坊上顶着雪。

  下雪最好,要不然,手里没有灯,就别想走路。大年三十,是没有月亮的。

  是顺风,冬天下了火车,总是顺风的,他跑着,跑得比风还快。

  进了南街,穿过中街,就到了北街。街上好静,不像是过年。

  他恍惚想起,自己已经好多年没回来了,难怪这里一切都变了样子。从前过年的时候,他一回来,就看见家家户户都悬着灯,大门上贴着鲜红的春联。大门敞着,孩子们跑出跑进地放爆竹。他寻觅着,不知怎的,仿佛连自己家是哪一个大门都不记得了。

  他慢下来,一家一家地辨认着,他知道,每年过年,父亲总是把“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的春联贴在大门上的。他家是坐北朝南的房子。

  找不到那春联,却看见那里有一家黑色的大门虚掩着。他试探着推门进去,门洞里却点着一个“富贵吉祥”的风灯。他往旁边南屋里看了看,只见父亲佝偻着身子,在那八仙桌旁写“福”字。

  他激动地站在父亲背后,强忍着欢喜的眼泪,他轻轻地说:

  “写得真好!笔酣墨饱!”

  老人家颤巍巍地回过身来,看着他,笑出一脸的皱纹。一面说:

  “我就知道,你会赶回来过年的!我在等着你!”

  他心里激动着,真想流泪,不知哪里来的眼泪。好像自己真是多少年没回家了似的,又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父亲的事似的。

  “门上连春联都没贴,”老人家说,“等着你回来写哪!”

  “我来写!”他答应着,放下小箱,呵着冻手,接过父亲手中的笔。写那每年都要贴的春联。

  父亲把手揣在棉袖子里,在旁边看着他写。

  他把笔在墨里蘸着,心里却搜索着那久已淡忘了的春联字句。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他是记得的。还有呢?

  仿佛门框上贴的是:

  “汉瓦当文延年益寿,周铜盘铭富贵吉样”。

  他看了看父亲,写下这两幅春联。

  父亲在旁边笑着,回身去点他的旱烟。那烟草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里氤氲着。

  那熟悉的气味使他想起了那古老的四合院的门楣上贴的那些古意盎然的“横批”。

  “西园翰墨”,贴在西屋的。

  “东壁图书”,贴在东屋的。

  “上房贴什么呢?”他抬起头来问着父亲,“写‘三阳开泰’,还是写‘竹报平安’?”

  父亲笑微微地望着他,想了想,拍着他的肩膀说:“今年写个别致的。”

  “写什么呢?”他蘸着笔。

  “写呀!写‘子孝孙贤’!”父亲说。

  “子孝孙贤?”他疑惑地问。

  “我年纪老了!心里不想别的,只愿合家团聚,享享天伦之乐!你写吧!”父亲哈哈地笑着。

  他也笑着,把那“子孝孙贤”的横批拿起来,打算贴到上房的门楣上去。

  也好像找了好久,才找到上房。

  登着梯子爬上去,不知怎的,他却觉得上房好像是洋式的落地窗。他拿着“子孝孙贤”的红纸春联,在那横木上找来找去,总觉地位不合适。

  是春联太宽了?还是横楣太窄了?

  怎么贴,怎么不对劲。

  那些贴着剪纸窗花的纸自呢?那阴阳瓦的房檐呢?

  他在什么地方啊?

  他觉得自己悬在空中,那梯子好像太高,太软,他站不稳,悠悠忽忽地往下倒。

  哦!他在船上。他怎么会在船上呢?他倒下来了!

  下面是海。

  他拿着“子孝孙贤”的红纸春联,在海上浮沉着,一个浪头打来,那红纸春联就被冲走了!

  他泅着水,伸手想去抓住那红纸,但海浪在把他向前推,那红纸在水中转了几转,就漂远了!

  他挣扎着,海浪把他推拥着。

  于是,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

  “潮流是向前,你抓不住过去的东西!”

  他醒来了!

  丽日当窗,昨晚他回来了后,合衣睡在床上,床边的收音机没有关。

  播音员在播一节励志的插播:

  “潮流是向前的,既然你无法抓回过去,那么,你还是继续向前吧!”

  他释然地坐起来,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这天气盖薄毯都嫌太热了呢!他推开薄毯,下了床,开始做他例行的健身操。

  “要好好保养自己才行!”他对自己说,“这是个奋斗到底的时代。你要让自己一直年轻下去!否则,你就会被寂寞打垮!”

  “而且,你要抓稳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你不能属于上一代,你的下一代也无法属于你!”

  他拿起电话,拨给塑胶公司的卢经理。

  “喂!老卢是吧?打高尔夫球去,好不好?今天大年初一,好晴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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