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我没有说‘孙柔嘉’,

日期:2019-11-13编辑作者:都市

  有关杭氏家族的溯源,并不如赵钱孙李这等大姓一般繁复沉浮。杭通航,便有了渡船的意思。《诗·卫风·河广》篇,即有“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之说;汉代许慎《说文》也说:“杭者,方舟也。”

  你到底需要什么?什么时候需要?这件事可得仔细考虑清楚。

  鸿渐赞美他夫人柔顺,是在报告订婚的家信里。方遯翁看完信,像母鸡下了蛋,叫得一分钟内全家知道这消息。老夫妇惊异之后,继以懊恼。方老太太其怪儿子冒失,怎么不先征求父母的同意就订婚了。遯翁道:“咱们尽了做父母的责任了,替他攀过周家的女儿。这次他自己作主,好呢最好没有,坏呢将来不会怨到爹娘。你何必去管他们?”方老太太道:“不知道那位孙小姐是个什么样子,鸿渐真糊涂,照片也不寄一张!”遯翁向二媳妇手里要过信来看道:“他信上说她‘性情柔顺’。”像一切教育程度不高的人,方老太太对于白纸上写的黑字非常迷信,可是她起了一个人文地理的疑问:“她是不是外省人?外省人的脾气总带点儿蛮,跟咱们合不来的。”二奶奶道:“不是外省人,是外县人。”遯翁道:“只要鸿渐觉得她柔顺,就好了。唉,现在的媳妇,你还希望对你孝顺么?这不会有的了。”二奶奶三奶奶彼此做个眼色,脸上的和悦表情同时收敛。方老太太道:“不知道孙家有没有钱?”遯翁笑道:“她父亲在报馆里做事,报馆里的人会敲竹杠,应当有钱罢,呵呵!我看老大这个孩子,痴人多福。第一次订婚的周家很有钱,后来看中苏鸿业的女儿,也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这次的孙家,我想不会太糟。无论如何,这位小姐是大学毕业,也在外面做事,看来能够自立的。”遯翁这几话无意中替柔嘉树了二个仇敌;二奶奶和三奶奶的娘家,景况平常,她们只在中学念过书。
  鸿渐在香港来信报告结婚,要父亲寄钱,遯翁看后,又惊又怒,立刻非常沉默。他跟方老太太关了房门,把信研穷半天。方老太太怪柔嘉引诱儿子,遯翁也对自由恋爱,新式女人发表了不恭敬的意见。但他是一家之主,觉得家里任何人丢脸,就是自己丢脸,家丑不但不能外扬,并且不能内扬,要替大儿子大媳妇在他们兄弟妯娌之间遮隐。他叮嘱方老太太别对二媳妇三媳妇提起这件事,叹气道:“儿女真是孽债,一辈子要为他们操心。娘,你气它干么?他们还知道要结婚,这就是了。”吃晚饭时,遯翁笑得相当自然,说:“老大今天有信来,他们到了香港了。同走的几位朋友里,有人要在香港结婚,老大看了眼红,也要同时跟孙小姐举行婚礼。年轻人做事总是一窝蜂似的,喜欢凑热闹。他信上还说省我的钱,省我的事呢,这也算他体恤咱们了,娘,是不是?”等大家惊叹完毕,他继续说:“鹏图凤仪结婚的费用,全是我负担的。现在结婚还要像从前在家乡那样的排场,我开支不起了。鸿渐省得我掏腰包,我何乐而不为?可是,鹏图,你明天替我电汇给他一笔钱,表示我对你们三兄弟一视同仁,免得将来老大怪父母不公平。”晚饭吃完,遯翁出坐时,又说:“他这个办法很好。每逢结婚,两个当事人无所谓,倒是傍人替他们忙。假如他在上海结婚,我跟娘不用说,就是你们夫妇也要忙得焦头烂额。现在大家都方便。”他自信这几句语,点明利害,儿子媳妇们不会起疑了。他当天日记上写道:“渐儿香港来书,去将在港与孙柔嘉女士完姻,盖轸念时艰家毁,所以节用省事也。其意可嘉,当寄款玉成其事。”三奶奶回房正在洗脸,二奶奶来了,低声说:“听见没有?我想这事不妙呀。从香港到上海这三四天的工夫都等不及了么?”三奶奶不愿意输给她,便道:“他们忽然在内地订婚,我那时候就觉得太突兀,这里面早有毛病。”二奶奶道:“对了!我那时候也这样想。他们几月里订婚的?”两人屈指算了一下,相视而笑。凤仪是老实人,吓得目瞪口呆,二奶奶笑道:“三叔,咱们这位大嫂,恐怕是方家媳妇里破记录的人了。”
  过了几天,结婚照片寄到。柔嘉照上的脸差不多是她理想中自己的脸,遯翁见了喜欢,方老太太也几次三回戴上做活的眼镜细看。凤仪私下对他夫人说:“孙柔嘉还漂亮,比死掉的周家女儿好得多。”三奶奶冷笑道:“照片靠不住的,要见了面才作准。有人上照,有人不上照,很难看的人往往照相很好,你别上当。为什么只照个半身?一定是全身不能照,披的纱,抱的花都遮盖不了,我跟你打赌。吓!我是你家明媒正娶的,现在要叫这女人‘大嫂嫂’,倒尽了霉!我真不甘心。你瞧,这就是大学毕业生!”二奶奶对丈夫发表感想如下:“你留心没有?孙柔嘉脸上一股妖气,一看就是人上邪道女人,所以会干那种无耻的事。你父亲母亲一对老糊涂,倒赞她美!不是我吹牛,我家的姊妹多少正经干净,别说从来没有男朋友,就是订了婚,跟未婚夫通信爹都不许的。”鹏图道:“老大这个岳家恐怕比不上周家。周厚卿很会投机做生意,他的点金银行发达得很,老大跟他闹翻,真是傻瓜!我前天碰见周厚卿的儿子,从前跟老大念过书,年纪十七八岁,已经做点金银行的襄理了,会开汽车。我想结交他父亲,把周方两家的关系恢复,将来可以合股投资。这话你别漏出去。”柔嘉不愿意一下船就到婆家去,要先回娘家。鸿渐了解她怕生的心理,也不勉强。他知道家里分不出屋子来给自己住,脱离周家以后住的那间房,又黑又狭,只能搁张小床。柔嘉也声明过,她不会在家庭里做媳妇的,暂时两人各住在自己家里,一面找房子。他们上了岸,向大法兰西共和国上海租界维持治安的巡警侦探们付了买路钱,赎出行李。鸿渐先送夫人到家,因为汽车等着,每秒钟都要算钱,见丈人夫母的礼节简略至于极点。他独自回家,方遯翁夫妇瞧新娘没同来,很不高兴,同时又放了心。鸿渐住的那间小屋,现在给两个老妈子睡,还没让出来,新娘真来了,连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老夫妇问了儿子许多话,关于新妇以外,还有下半年的职业。鸿渐撑场面,说报馆请他做资料室主任。遯翁道:“那末,你要长住在上海了。家里挤得很,又要费我的心,为你就近找间房子。唉!”至亲不谢,鸿渐说不出话。遯翁吩咐儿子晚上去请柔嘉明天过来吃午饭,同时问丈人丈母什么日子方便,他要挑个饭店好好的请亲家。他自负精通人情世故,笑对方老太太说:“照老式结婚的办法,一项轿子就把新娘抬来了,管她怕生不怕生。现在不成了,我想叫二奶奶或者三奶奶陪老大到孙家去请她,表示欢迎。这样一来,她可以比较不陌生。”三奶奶沉着脸,二奶奶说:“姐姐,你真是好脾气!孙柔嘉是什么东西,摆臭架子,要我们去迎接她!我才不肯呢。”二奶奶说:“她今天不肯来是不会来了。猜准她快要养了,没有脸到婆家来,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咱们索性等着双喜进门罢。我知道老大决不让我去的,你瞧他那时候多少着急。”三奶奶自愧不如,说:“老大虽然是长子,方家的长孙总是你们阿丑了。孙柔嘉赶养个儿子也没用。”二奶指头点她一下道:“他们方家有什么大家当在分,这个年头儿还讲长子长孙么?阿丑跟你们阿凶不是一样的方家孙子。老头子几个钱快完了,去年冬租就一个钱没收到。老大也三四个月不贴家用了,我看以后还要老头子替他养家呢。”三奶奶叹气道:“他们做父母的心全偏到夹肢窝里的!老大一个人大学毕业留洋,钱花得不少了,现在还要用老头的钱。我就不懂,他留了洋有什么用,别说比不上二哥了,比我们老三都不如。”二奶奶道:“咱们瞧女大学生‘自立’罢。”二人旧嫌尽释,亲热得有如结义姐妹(因为亲生姐妹倒彼此忌嫉的),孙柔嘉做梦也没想到她做了妯娌间的和平使者。
  午饭后,遯翁睡午觉,老太太押着两个满不愿意的老妈子出空房间,二奶奶三奶奶陪小孩子睡觉。阿丑阿凶没人照顾,便到客堂里缠住鸿渐。阿丑问“大伯伯”要大伯母看,又玩皮地问:“大伯伯,谁是孙柔嘉?”阿凶距离鸿渐几步,光着眼吃指头,听了这话,拔出指头,刁嘴咬舌道:“‘孙柔嘉。’不可以说的,要说‘大娘’。大伯伯,我没有说‘孙柔嘉’。”鸿渐心不在焉道:“你好。”阿丑讨喜酒吃,鸿渐说:“别吵,明天爷爷给你吃。”阿丑道:“那末你现在给我吃块糖。”鸿渐说:“你刚吃过饭,吃什么糖,你没有凶弟弟乖。”阿凶又拔出指头道:“我也要吃块糖。”鸿渐摇头道:“讨厌死了,没有糖吃。”阿丑爬上靠窗的桌子,看街上的行人。阿凶人小,爬不上,要大伯伯抱他上去,鸿渐算账不理他,他就哭丧着脸,嚷要撒尿,鸿渐没做过父亲,毫无办法,放下铅笔,说:“你熬住了。我搀你上楼去找张妈,可是你上了楼不许再下来。”阿凶不愿意上去,指桌子旁边的痰盂,鸿渐说:“随你便。”阿丑回过脸来说:“刚走过一个人,他一只手里拿一根棒冰,他有两根棒冰,又舐一根。大伯伯,他有两根棒冰。”阿丑得意道:“他走到不知那儿去了,你看不见——大伯伯,你吃过棒冰没有?”阿凶老实说:“我要吃棒冰,”阿丑忙从桌上跳下来,也老实说:“我要吃棒冰。”鸿渐说,等张妈或孙妈收拾好房间差好去买,这时候不准吵,谁吵谁罚掉冰。阿丑问,收拾房间要多少时候。鸿渐说,至少等半个钟头。阿丑说:“我不吵,我看你写字。”阿凶吃够了右手的食指,换个左手的无名指尝新。鸿渐写不上十个字,阿丑道:“大伯伯,半个钟头到了没有?”鸿渐不耐烦道:“胡说,早得很呢!”阿丑熬了一会,说:“大伯伯,你这枝铅笔好看得很。你让我写个字。”鸿渐知道铅笔到他手里准处死刑断头,不肯给他。阿丑在客堂里东找西找,发现铅笔半寸,旧请客贴子一个,把铅笔头在嘴里吮了一吮,笔透纸背似的写了“大”字和“方”字,像一根根火柴搭起来的。鸿渐说:“好,好。你上去瞧瞧张妈收拾好没有。”阿丑去了下来,说还没呢,鸿渐道:“你只能再等一下了。”阿丑道:“大伯伯,新娘来了,是不是住在那间房里?”鸿渐道:“不用你管。”阿丑道:“大伯伯,什么叫‘关系’?”鸿渐不懂,阿丑道:“你是不是跟大娘在学堂里有‘关系’的?”鸿渐拍桌跳起来道:“什么话?谁教你说这种话的?”阿丑吓得脸涨得比鸿渐还红,道:“我——我听见妈妈跟爸爸说的。”鸿渐愤恨道:“你妈妈混帐!你没有冰吃,罚掉你的冰。”阿丑瞧鸿渐认真,知道冰不会到嘴,来个精神战胜,退到比较安全的距离,说:“我不要你的冰,我妈妈会买给我吃。大伯伯最坏,坏大伯伯,死大伯伯。”鸿渐作势道:“你再胡说,我打你。”阿丑甭着头,鼓着嘴,表示倔强不服。阿凶走近桌子说:“大伯伯我乖,我没有说。”鸿渐道:“你有冰吃的。别像他那样。”阿丑听说阿凶依然有冰吃,走一来一手拉住他手臂,一手摊掌,说:“你昨天把我的皮球丢了,快赔给我,我要我的皮球,这时候我要拍。”阿凶慌得叫大伯伯解围。鸿渐拉阿丑,阿丑就打阿凶一下耳光,阿凶大哭,撒得一地是尿。鸿渐正骂阿丑,二奶奶下来了责备道:“小弟弟都给你们吵醒了!”三奶奶听见儿子的哭声也赶下来。两个孩子都给自己的母亲拉上去,阿丑一路上声辩说:“为什么大伯伯给他吃冰,不给我吃冰。”鸿渐掏手帕擦汗,叹口气。想这种家庭里,柔嘉如何住得惯。想不到弟媳背后这样糟塌人,她当然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自己简直不愿意知道,那句话现在知道了都懊悔。听过她们背后对自己的批判,死后受阎王爷问一生的罪恶,就有个自辩的准备了。一向跟家庭习而相忘,不觉得它藏有多少仇嫉卑鄙,现在为了柔嘉,稍能从局外人的立场来观察,才恍然明白这几年来兄弟妯娌甚至父子间的真情实相,自己如在梦里。
  方老太太当夜翻箱倒箧,要找两件劫余的手饰,明天给大媳妇作见面礼。遯翁笑她说:“她们新式女人还要戴你那些老古董么?我看算了罢。‘赠人以车,不如赠人以言’;我明天倒要劝她几句话。”方老太太结婚三十余年,对丈夫掉的书袋,早失去索解的好奇心,只懂最后一句,忙说:“你明天说话留神。他们过去的事,千万别题。”遯翁怫然道:“除非我像你这们笨!我在社会上做了三十多年的事,这一点人情世故还不懂么?”明天上午鸿渐去接柔嘉,柔嘉道:“你家里比我们古板,今天去了,有什么礼节?我是不懂的,我不去了。”鸿渐说,今天是彼此认识一下,毫无礼节,不过他父亲的意思,要他们对祖宗行个礼。柔嘉撒娇道:“算你们方家有祖宗,我们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祖宗!你为什么不对我们孙家的祖宗行礼?明天我教爸爸罚你对祖父祖母的照片三跪九叩首。我要报仇。”鸿渐听她口气松动,赔笑说:“一切瞧我面上,受点委屈。”柔嘉道:“不是为了你,我今天真不愿意去。我又不是新进门的小狗小猫,要人抱了去拜灶!”到了方家,老太太瞧柔嘉没有相片上美,暗暗失望,又嫌她衣服不够红,不像个新娘,尤其不赞成她脚上颜色不吉利的白皮鞋。二奶奶三奶奶打扮得淋漓尽致,天气热,出了汗,像半溶化的奶油喜字蛋糕。她们见了大嫂的相貌,放心释虑,但对她的身材,不无失望。柔嘉虽然比不上法国剧人贝恩哈脱(Sarah Barnhardt),腰身纤细得一粒奎宁丸吞到肚子里就像怀孕,但瘦削是不能否认的。“双喜进门”的预言没有效验。遯翁一团高兴,问长问短,笑说:“以后鸿渐这孩子我跟他母亲管不到他了,全交托给你了——”方老太太插口说:“是呀!鸿渐从小不能干的,七岁还不会穿衣服。到现在我看他穿衣服不知冷暖,东西甜的咸的乱吃,完全像个孩子,少奶奶,你要留心他。鸿渐,你不听我的话,娶了媳妇,她说的话,你总应该听了。”柔嘉道:“他也不听我的话的——鸿渐,你听见没有?以后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告诉婆婆。”鸿渐傻笑。二奶奶和三奶奶偷偷做个鄙薄的眼色。遯翁听柔嘉要做事,就说:“我有句话劝你。做事固然很好,不过夫妇俩同在外面做事,‘家无主,扫帚倒竖’,乱七八糟,家庭就有名无实了。我并不是顽固的人,我总觉得女人的责任是管家。现在要你们孝顺我们,我没有这个梦想了,你们对你们的夫总要服侍得他们称心的。可惜我在此地是逃难的局面,房子挤得很,你们住不下,否则你可以跟你婆婆学学管家了。”柔嘉勉强点头。行礼的时候,祭桌前铺了红毯,显然要鸿渐夫妇向空中过往祖先灵魂下跪。柔嘉直挺挺踏上毯子,毫无下拜的趋势,鸿渐跟她并肩三鞠躬完事。傍观的人说不出心里惊骇和反对,阿丑嘴快,问父亲母亲道:“大伯伯大娘为什么不跪下去拜?”这句话像空房子里的电话铃响,无人接口。鸿渐窘得无地自容,亏得阿丑阿凶两人抢到红毯上去跪拜,险些打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方老太太满以为他们俩拜完了祖先,会向自己跟遯翁正式行跪见礼的。鸿渐全不知道这些仪节,他想一进门己经算见面了,不必多事。所以这顿饭吃得并不融洽。阿丑硬要坐在柔嘉旁边,叫大娘夹这样菜那样菜,差唤个不了。菜上到一半,柔嘉不耐烦敷衍这位讨厌侄儿,阿丑便跪在椅子上,伸长手臂,自己去夹菜。一不小心,他把柔嘉的酒杯碰翻,柔嘉“啊呀”一声,快起身躲,新衣服早染了一道酒痕。遯翁夫妇骂阿丑,柔嘉忙说没有关系。鹏图跟二奶奶也痛骂儿子,不许他再吃,阿丑哭丧了脸,赖着不肯下椅子。他们希望鸿渐夫会说句好话,替儿子留面子。谁知道鸿渐只关切地问柔嘉:“酒渍洗得掉么?亏得他夹的肉丸子没滚在你的衣服上,险得很!”二奶奶板着脸,一把拉住阿丑上楼,大家劝都来不及,只听到阿丑半楼梯就尖声嚷痛,厉而长像特别快车经过小站不停时的汽笛,跟着号啕大哭。鹏图听了心痛,咬牙切齿道:“这孩子是该打,回头我上去也要打他呢。”
  下午柔嘉临走,二奶奶还满脸堆笑说:“别走了,今天就住这儿罢——三妹妹,咱们把她扣下来——大哥,只有你,还会送她回家!你就不要留住她么?”阿丑哭肿了眼,人也不理。方老太太因为儿子媳妇没对自己叩头,首饰也没给他们,送她出了门,回房向遯翁叽咕。遯翁道:“孙柔嘉礼貌是不周到,这也难怪。学校里出来的人全野蛮不懂规矩,她家里我也不清楚,看来没有家教。”方老太太道:“我十月怀胎养大了他,到现在娶了媳妇,受他们两个头都不该么?孙柔嘉就算不懂礼貌,老大应当教教她。我愈想愈气。”遯翁劝道:“你不用气,回头老大回来,我会教训他。鸿渐真是糊涂虫,我看他将来要怕老婆的。不过孙柔嘉还像个明白懂道理的女人,我方才教她不要出去做事,你看她倒点头服从的。”
  柔嘉出了门,就说:“好好一件衣服,就算毁了,不知道洗得掉洗不掉。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没管教的孩子。”鸿渐道:“我也真讨厌他们,好在将来不会一起住。我知道今天这顿饭把你的胃口全吃倒了。说到孩子,我倒想起来了,好像你应该给他们见面钱的,还有两个用人的赏钱。”柔嘉顿足道:“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家里没有这一套,我自己刚脱离学校,全不知道这些奶奶经!麻烦死了,我不高兴做你们方家的媳妇了!”鸿渐安慰道:“没有关系,我去买几个红封套,替你给他们得了。”柔嘉道:“随你去办罢,反正我有会讨你家好的。你那两位弟媳妇,都不好对付。你父亲说的话也离奇;我孙柔嘉一个大学毕业生到你们方家来当不付工钱的老妈子!哼,你们家里没有那么阔呢。”鸿渐忍不住回护遯翁道:“他也没有叫你当老妈子,他不过劝你不必出去做事。”柔嘉道:“在家里享福,谁不愿意?我并不喜欢出去做事呀!我问你,你赚多少钱一个月可以把我供在家里?还是你方家有祖传的家当?你自己下半年的职业,八字还未见一撇呢!我挣我的钱,还不好么?倒说风凉话!”鸿渐生气道:“这是另一件事。他的话也有点道理。”柔嘉冷笑道:“你跟你父亲的头脑都是几千年前的古董,亏你还是个留学生。”鸿渐也冷笑道:“你懂什么古董不古董!我告诉你,我父亲的意见在外国时得很呢,你吃的亏就是没留过学。我在德国,就知道德国妇女的三K运动:Kirche,Kneche,Kinder——”柔嘉道:“我不要听,随你去说。不过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位孝子,对你父亲的话这样听从——”这吵架没变严重,因为不能到孙家去吵,不能回方家去吵,不宜在路上吵,所以舌剑唇枪无用之地。无家可归有时简直是桩幸事。
  两亲家见过面,彼此请过客,往来拜访过,心里还交换过鄙视。谁也不满意谁,方家恨孙家简慢,孙家厌方家陈腐,双方背后都嫌对方不阔。遯翁一天听太太批评亲家母,灵感忽来,日记上添上了精彩的一条,说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两家攀亲要叫“结为秦晋”:“夫春秋之时,秦晋二国,世缔婚姻,而世寻干戈。亲家相恶,于今为烈,号曰秦晋,亦固其宜。”写完了,得意非凡,只恨不能送给亲翁孙先生赏鉴。鸿渐跟柔嘉左右为难,受足了气,只好在彼此身上出气。鸿渐为太太而受气,同时也发现受了气而有个太太的方便。从前受了气只好闷在心里,不能随意发泄,谁都不能够像对太太那样痛快。父母兄弟不用说,朋友要绝交,用人要罢工,只有太太像荷马史诗里风神的皮袋,受气的容量最大,离婚毕竟不容易。柔也发现对丈夫不必像对父母那样有顾忌。但她比鸿渐有涵养,每逢鸿渐动了真气,她就不再开口。她仿佛跟鸿渐抢一条绳子,尽力各拉一头,绳子迸直欲断的时候,她就凑上几步,这绳子又松软下来。气头上虽然以吵嘴为快,吵完了,他们都觉得疲乏和空虚,像戏散场和酒醒后的心理。回上海以前的吵架,随吵随好,宛如富人家的饭菜,不留过夜的。渐渐的吵架的余仇,要隔一天才会消释,甚至不了了之,没讲和就讲话。有一次斗口以后,柔嘉半认真半开顽笑地说:“你发起脾气来就像野兽咬人,不但不讲理,并且没有情份。你虽然是大儿子,我看你父亲母亲并不怎么溺爱你,为什么这样使性?”鸿渐抱愧地笑。他刚才相骂赢了,胜利使他宽大,不必还敬说:“丈人丈母重男轻女,并不宝贝你,可是你也够难服侍。”
  他到了孙家两次以后,就看出来柔嘉从前口口声声“爸爸妈妈”,而孙先生孙太太对女儿的事淡漠得等于放任。孙先生是个恶意义的所谓好人——无用之人,在报馆当会计主任,毫无势力。孙太太老来得子,孙家是三代单传,把儿子的抚养作为宗教,打扮得他头光衣挺,像个高等美容院里的理发匠或者外国菜馆里的侍者。他们供给女儿大学毕业,已经尽了责任,没心思再料理她的事。假如女婿阔得很,也许他们对柔嘉的兴趣会增加些。跟柔嘉亲密的是她的姑母,美国留学生,一位叫人家小孩子“你的Baby”,人家太太“你的Mr s”那种女留学生。这种姑母,柔嘉当然叫她Auntie。她年轻时出过风头,到现在不能忘记,对后起的女学生批判甚为严厉。柔嘉最喜欢听她的回忆,所以独蒙怜爱。孙先生夫妇很怕这位姑太太,家里的事大半要请她过问。她丈夫陆先生,一脸不可饶恕的得意之色,好谈论时事。因为他两耳微聋,人家没气力跟他辩,他心里只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愈加不可理喻。夫妇俩同在一家大纱厂里任要职,先生是总工程师,太太是人事科科长。所以柔嘉也在人事科里找到位置。姑太太认为侄女儿配错了人,对鸿渐的能力和资格坦白地瞧不起。鸿渐也每见她一次面,自卑心理就像战时物价又高涨一次。姑太太没有孩子,养一条小哈巴狗,取名Bobby,视为性命。那条狗见了鸿渐就咬;它女主人常说的话:“狗最灵,能够辨别好坏,”更使他听了生气。无奈狗以主贵,正如夫以妻贵,他不敢打它。柔嘉要姑母喜欢自己的丈夫,常教鸿渐替陆太太牵狗出去撒尿拉屎,这并不From:qili02:39:50-0700
  鸿渐曾经恶意地对柔嘉说:“你姑母爱狗胜于爱你。”柔嘉道:“别胡闹”——又加上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她就是这个脾气。”鸿渐道:“她这样喜欢跟狗做伴侣,表示她不配跟人在一起。”柔嘉瞪眼道:“我看狗有时比人都好,至少Bobby比你好,它倒很有情义的,不乱咬人。碰见你这种人,是该咬。”鸿渐道:“你将来准像你姑母,也会养条狗。唉,像我这个倒霉人,倒应该养条狗。亲戚瞧不起,朋友没有,太太——呃——太太容易生气不理人,有条狗对我摇摇尾巴,总算世界上还有件东西比我都低,要讨我的好。你那位姑母在厂里有男女职工趋奉她,在家里傍人不用说,就是侄女儿对她多少千依百顺,她应当满意了,还要养条走狗对她摇头摆尾!可见一个人受马屁的容量,是没有底的。”柔嘉管制住自己的声音道:“请你少说一句,好不好?不能有三天安静的!刚要好了不多几天,又来无事寻事了。”鸿渐扯淡笑道:“好凶!好凶!”
  鸿渐为哈巴狗而发的感慨,一半是真的。正像他去年懊悔到内地,他现在懊悔听了柔嘉的话回上海。在小乡镇时,他怕人家倾轧,到了大都市,他双恨人家冷淡,倒觉得倾轧还是瞧得起自己的表示。就是条微生虫,也沾沾自喜,希望有人搁它在显微镜下放大了看的。拥挤里的孤寂,热闹里的凄凉,使他像许多住在这孤岛上的人,心灵也仿佛一个无凑畔的孤岛。这一年的上海跟去年大不相同了。欧洲的局势急转直下,日本人因此在两大租界里一天天的放肆。后来跟中国“并肩作战”的英美两国,那时候只想保守中立;中既然不中,立也根本立不住,结果这“中立”变成只求在中国有个立足之地,此外全盘让日本人去蹂躏。约翰牛一味吹牛,Uncle Sam原来就是Uncle Sham;至于马克斯妙喻所谓“善鸣的法兰西雄鸡”呢,它确有雄鸡的本能——迎着东方引吭长啼,只可惜把太阳旗误认为真的太阳。美国一船船的废铁运到日本,英国在考虑封锁中国的军火。物价像得道成仙,平地飞升。公用事业的工人一再罢工,电车和汽车只恨不能像戏院子和旅馆挂牌客满。铜元镍币全搜刮完了,否则挤车的困难可以避免。生存竞争渐渐脱去文饰和面具,露出原始的狠毒。廉耻并不廉,许多人维持它不起。发国难财和破国难产的人同时增加,各不相犯;因为穷人只在大街闹市行乞,不会到财主的幽静住宅区去,只会跟着步行的人要钱,财主坐的流线型汽车是赶不上的。贫民区逐渐蔓延,像市容上生的一块癣。政治性的恐怖事件,几乎天天发生。有志之士被压迫得慢慢像西洋大都市的交通路线,向地下发展,地底下原有的那些阴毒暧昧的人形爬虫,攀附了他们自增声价。鼓吹“中日和平”的报纸每天发表新参加的同志名单,而这些“和奸”往往同时在另外的报纸上声明“不问政治”。
  鸿渐回家第五天,就上华美新闻社拜见总编辑,辛楣在香港早通信替他约定了。他不愿找丈人做引导,一个人到报馆所在的大楼。报馆在三层楼,电梯外面挂的牌子写明到四楼才停。他虽然知道唐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好诗,并没有乘电梯。他虽然不知道但丁沉痛的话:“求事到人家去,上下的楼梯特别硬”,而走完两层楼早已气馁心怯,希望楼梯多添几级,可以拖延时间。推进弹簧门,一排长柜台把馆内人跟馆外人隔开;假使这柜台上装置铜栏,光景就跟银行,当铺,邮局无别。报馆分里外两大间,外间对门的写字桌畔,坐个年轻女人,翘起戴钻戒的无名指,在修染红指甲;有人推门进来,她头也不抬。在平时,鸿渐也许会诧异以办公室里的人,指头上不染墨水而指甲上染红油,可是匆遽中无心有此,隔了柜脱帽问讯。她抬起头来,满脸庄严不可侵犯之色,打量他一下,尖了红嘴唇向左一歪,又低头修指甲。鸿渐依照她嘴的指示,瞧见一个像火车站买票的小方洞,上写“传达”,忙上一看,里面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在理信。他唤起他注意道:“对不住,我要找总编辑王先生。”那孩子只管理他的信,随口答道:“他没有来。”他用最经济的口部肌肉运动说这四个字,恰够鸿渐听见而止,没多动一条神经,多用一丝声气。鸿渐发慌得腿都软了,说:“咦,他怎么没有来!不会罢?请你进去瞧一瞧。”那孩子做了两年的传达,老于世故,明白来客分两类:低声下气请求“对不住,请你如何如何”的小客人,粗声大气命令“小孩儿,这是我的片子,找某某”的大客人。今天这一位是属于前类的,自己这时候正忙,没工夫理他。鸿渐暗想,假使这事谋成了,准想方法开除这小鬼,再鼓勇气说:“王先生约我这时候来的。”那孩子听了这句话,才开口问那个女人道:“蒋小姐,王先生来了没有?”她不耐烦摇头道:“谁知道他!”那孩子叹口气,懒洋洋站起来,问鸿渐要片子。鸿渐没有片子,只报了姓方。那孩子正要尽传达的责任,一个人走来,孩子顺便问道:“王先生来了没有?”那人道:“好像没有来,今天没看见他,恐怕要到下午来了。”孩子摊着两手,表示自己变不出王先生。鸿渐忽然望见丈人在远远靠窗的桌上办公,像异乡落难遇见故知。立刻由丈人陪了进去,见到王先生,谈得很投机。王先生因为他第一次来,坚持要送他出柜台。那女人不修指甲了,忙着运用中文打字机呢,依然翘着带钻戒的无名指。王先生教鸿渐上四层楼乘电梯下去,明天来办公也乘电梯到四层楼再下来,这样省走一层楼梯。鸿渐学了乖,甚为高兴,觉得已经是报馆老内行了。当夜写信给辛楣,感谢他介绍之恩,附笔开顽笑说,据自己今天在传达处的经验,恐怕本报其他报道和消息不会准确。
  房子比职业更难找。满街是屋,可是轮不到他们住。上海仿佛希望每个新来的人都像只戴壳的蜗牛,随身带着宿舍。他们俩为找房子,心灰力竭,还贴上无谓的口舌。最后,靠(遯翁的面子,在亲属家里租到两间小房,没出小费。这亲戚一部分眷属要回乡去,因为方家的大宅子空着,愿意借住。遯翁提议,把这两间房作为交换条件。这事一说就成,遯翁有理由向儿子媳妇表功。儿子当然服贴,媳妇回娘家一说,孙太太道:“笑话!他早该给你房子住了。为什么鸿渐的弟媳好好的有房子住?你嫁到方家去,方家就应该给你房子。方家没有房子,害你们新婚夫妇拆散,他们对你不住,现在算找到两间房,有什么大不了得!我常说,结婚不能太冒昧的,譬如这个人家里有没有住宅,就应该打听打听。”幸而柔嘉没有把这些话跟丈夫说,否则准有一场吵。她发现鸿渐虽然很不喜欢他的家,决不让傍人对它有何批评。为了买家具,两人也争执过。鸿渐认为只要向老家里借些来用用,将就得过就算了。柔嘉道地是个女人,对于自己管领的小家庭比他看得重,要争点家私。鸿渐陪她上木器店,看见一张桌子就想买,柔嘉只问了价钱,把桌子周身内外看个仔细,记在心里,要另外走好几家木器店,比较货色和价钱。鸿渐不耐烦,一次以后,不再肯陪她,她也不要他陪,自去请教她的姑母。
  家具粗备,陆先生夫妇来看侄女婿的新居。陆先生说楼梯太黑,该教房东装盏电灯。陆太太嫌两间房都太小,说鸿渐父亲当初该要求至少两间里有一间大房。陆先生听太太的话耳朵不聋,也说:“这话很对。鸿渐,我想你府上那所房子不会很大。否则,他们租你的大房子,你租他们的小房间,这太吃亏了,呵呵。”他一笑,Bobby也跟着叫。他又问鸿渐这两天报馆里有什么新闻。鸿渐道:“没有什么消息。”他没有听清,问:“什么?”鸿渐凑近他耳朵高声说:“没有什么——”他跳起来皱眉搓耳道:“吓,你嘴里的气直钻进我的耳朵,痒得我要死!”陆太太送侄女一房家具,而瞧侄女婿对自己丈夫的态度并不逊顺,便说:“他们的‘华美新闻’我从来不看,销路好不好?我中文报不看的,只看英文报。”鸿渐道:“这两天,波兰完了,德国和俄国声势利害得很,英国压下去了,将来也许大家没有英文报看,姑母还是学学俄文和德文罢。”陆太太动了气,说她不要学什么德文,杂货铺子里的伙计都懂俄文的。陆先生明白了争点,也大发议论,说有美国,怕什么,英国本来不算什数。他们去了,柔嘉埋怨鸿渐。鸿渐道:“这是我的房子,我不欢迎他们来。”柔嘉道:“你这时候坐的椅子,就是他们送的礼。”鸿渐忙站起来,四望椅子沙发全是陆太太送的,就坐在床上,说:“谁教他们送的?退还他们得了。我宁可坐在地板上的。”柔嘉又气又笑道:“这种蛮不讲礼的话,只可以小孩子说,你讲了并不有趣。”男人或女人听异性以“小孩子”相称,无不驯服;柔嘉并非这样称呼鸿渐,可是这三个字的效力已经够了。
  遯翁夫妇一天上午也来看布置好的房间。柔嘉到办公室去了,鸿渐常常饭后才上报馆。他母亲先上楼,说:“爸爸在门口,他带给你一件东西,你快下去搬上来——别差女用人,粗手大脚,也许要碰碎玻璃的。”鸿渐忙下去迎接父亲,捧了一只挂在壁上的老式自鸣钟到房里。遯翁问他记得这个钟么,鸿渐摇头。遯翁慨然道:“要你们这一代保护祖泽,世守勿失,真是梦想了!这只钟不是爷爷买的,挂在老家后厅里的么?”鸿渐记起来了。这是去年春天老二老三回家乡收拾劫余,雇夜航船搬出来的东西之一。遯翁道:“你小的时候,喜欢听这只钟打的声音,爷爷说,等你大了给你——唉,你全不记得了!我上礼拜花钱叫钟表店修理一下,机器全没有坏;东西是从前的结实,现在的钟表那里有这样经用!”方老太太也说:“我看柔嘉带的表,那样小,里面的机器都不会全的。”鸿渐笑道:“娘又说外行说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机器当应有尽有,就是不大牢。”他母亲道:“我是说它不牢。”遯翁挑好挂钟的地点,分付女用人向房东家借梯,看鸿渐上去挂,替钟捏一把汗。梯子搬掉,他端详着壁上的钟,踌躇满志,对儿子说:“其实还可以高一点——让它去罢,别再动它了。这只钟走得非常准,我昨天试过的,每点钟只慢走七分钟,记好,要走慢七分钟。”方老太太看了家具说:“这种木器都不牢,家具是要红木的好,多少钱买的?”她听说是柔嘉姑丈送的,便问:“柔嘉家里给她东西没有:”鸿渐撒谎道:“那一间客座兼饭室的器具是她父母买的——”看母亲脸上并不表示满足——“还有灶下的一切用品也是丈人家办的。”方老太太的表情依然不满足,可是鸿渐一时想不起贵重的东西来替丈人家挣面子。方老太太指铁床道:“这明明是你们自己买的,不是她姑母送的。”鸿渐不耐烦道:“床总不能教人家送。”方老太太忽然想起布置新房一半也是婆家的责任,便不说了。遯翁夫妇又问柔嘉每天什么时候回来,平常吃些什么菜,女用人做菜好不好,要多少开销一天,一月要用几担煤球等等。鸿渐在半不能回答,遯翁摇头,老太太说:“全家托给一个用人,太粗心大意了。这个李妈靠得住靠不住?”鸿渐道:“她是柔嘉的奶妈,很忠实,不会揩油。”遯翁“哼”一声道:“你这糊涂人,知道什么?”老太太说:“家里没有女主人总不行的。我要劝柔嘉别去做事了。她一个月会赚多少钱!管管家事,这几个钱从柴米油盐上全省下来了。”鸿渐忍不住说老实话:“她厂里酬报好,赚的钱比我多一倍呢!”二老故意地静默,老太太觉得儿子偏袒媳妇,老先生觉得儿子坍尽了天下丈夫的台。回家之后,遯翁道:“老大准怕老婆。怎么可以让女人赚的钱比他多!这种丈夫还能振作乾纲么?”方老太太道:“我就不信柔嘉有什么本领,咱们老大留了洋倒不如她!她应当把厂里的事让给老大去做。”遯翁长叹道:“儿子没出息,让他去罢!”
  柔嘉回家,刚进房,那只钟表示欢迎,法条唏哩呼噜转了一会,当当打了五下。她诧异道:“这是什么地方来的?呀,不对,我表上快六点钟了。”李妈一一报报告。柔嘉问:“老太太到灶下去看看没有?”李妈说没有。柔嘉又问她今天买的什么菜,释然道:“这些菜很好,倒没请老太太看看,别以为咱们饿瘦了她儿子。”李妈道:“我只煎了一块排骨给姑爷吃,留下好几块生的浸在酱油酒里,等一会煎了给你吃晚饭。”柔嘉笑道:“我屡次教你别这样,你改不好的。我怎吃得下那么许多!你应当尽量给姑爷吃,他们男人吃量大,嘴又馋,吃不饱要发脾气的。”李妈道:“可不是么?我的男人老李也——”柔嘉没想到她会把鸿渐跟老李相比,忙截住道:“我知道,从小就听见你讲,端午吃粽子,他把有赤豆的粽子尖儿全吃了,给你吃粽子跟儿,对不对?”李妈补充道:“粽子跟儿大,没煎熟,我吃了生米,肚子胀了好几天呢!”晚上鸿渐回来家,说明钟的历史,柔嘉说:“真是方家三代传家之宝——咦,怎么还是七点钟?”鸿渐告诉她每点钟走慢七分钟的事实。柔嘉笑道:“照这样说,恐怕它短针指的七点钟,还是昨天甚至前天的七点钟,要它有什么用?”她又说鸿渐生气的时候,拉长了脸,跟这只钟的轮廓很相像。鸿渐这两天伤风,嗓子给痰塞了。柔嘉拍手道:“我发现你说话以前嗓子里唏哩呼噜,跟它打的时候法条转动的声音非常之像。你是这钟变出来的妖精。”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界上没有夫妇反目这一会事。
  一个星期六下午,二奶奶三奶奶同来作首次拜访。鸿渐在报馆里没回来,柔嘉忙做茶买点心款待,还说:“为什么两个孩子不带来?回头带点糖果回去给他们吃。”三奶奶道:“阿凶吵着要跟我来,我怕他来了闯祸,没带他。”二奶奶道:“我对阿凶说,大娘的房子干净,不比在家里可以随地撒尿,大伯伯要打的。”柔嘉不诚实道:“那里的话!很好带他来。”三奶奶觉得儿子失了面子,报复说:“我们的阿凶是没有灵性的,阿丑比他大不了几岁,就很有心思,别以为他是个孩子!譬如他那一次弄脏了你的衣服,吃了一顿打,从次他记在心里,不敢跟你胡闹。”两人为了儿子暂时分裂,顷刻又合起来,同声羡慕柔嘉小家庭的舒服,说他好福气。三奶奶怨慕地说:“不知道何年何月我们也能够分出来独立门户呢!当然现在住在一起,我也沾了二姐姐不小光。”二奶奶道:“他们方家只有一所房子跟人家交换,我们是轮不到的。”柔嘉忙说:“我也很愿意住在大家庭里,事省,开销省。自开门户有自开门户的麻烦,柴米油盐啦,水电啦,全要自己管。鸿渐又没有二弟三弟能干。”二奶奶道:“对了!我不像三妹,我知道自己是个饭桶,要自开门户开不起来,还是混在大家庭里过糊涂日子罢。像你这样粗粗细细内内外外全行,又有靠得住的用人,大哥又会赚钱,我们要跟你比,差得太远了。”柔嘉怕他们回去搬嘴,不敢太针锋相对。她们把两间房里的器具细看,问了价钱,同声推尊柔嘉能干精明,会买东西,不过时时穿插说:“我在什么地方也看见这样一张桌子(或椅子),价钱好像便宜些,可惜我没有买。”三奶奶问嘉道:“你有没有搁箱子的房间?”柔嘉道:“没有。我的箱子不多,全搁在卧室里。”二奶奶道:“上海的弄堂房子太小,就有搁箱子的房间,也搁不下多少箱子。我嫁到方家的时候,新房背后算有个后房,我赔嫁的箱子啦,盆啦,桶啦,台面啦怎么也放不下,弄得新房里都搁满了,看了真不痛快。”三奶奶道:“我还不是跟你一样?死日本人把我们这些东西全抢光,想起来真伤心!现在要一件没一件,都要重新买。我的皮衣服就七八套呢,从珍珠皮旗袍到灰背外套都全的,现在自己倒没得穿!”二奶奶也开了半幅嫁装的虚账,还说:“倒是大姐姐这样好。外国在打仗啦,上海还不知道怎样呢。说不定咱们再逃一次难。东西多了,到时候带又带不走,丢了又舍不得。三妹,你还有点东西,我是什么都没有,走个光身,倒也干脆,哈哈!咱们该回去了。”柔嘉才明白她们俩来调查自己赔嫁的,气愤得晚饭都没胃口吃。鸿渐回家,瞧她爱理不理,打趣她道:“今天在办公室碰了姑母的顶子,是不是?”她翻脸道:“我正在发火呢,开什么顽笑!我家里一切人对我好好的,只有你们家里的人上门来给我气受。”鸿渐发慌,想莫非母亲来教训她一顿,上次母亲讲的话,自己都瞒她的,忙说:“谁呢?”柔嘉道:“还有谁!你那两位宝贝弟媳妇。”鸿渐连说“讨厌”,放了心,柔嘉道:“这是你的房子,你家的人当然可以直出直进,我一点主权没有的。我又不是你家里的人,没撵走就算远气了。”鸿渐拍她头道:“旧话别再提了。那句话算我说错。你告诉我,她们怎样欺负你。我看你也利害得很,是不是一个人打不过她们两个人?”柔嘉道:“我利害?没有你方家的人利害!全是三头六臂,比人家多个心,心里多几个窍,肠子都打结的。我睡着做梦给她们杀了,煮了,吃了,我梦还不醒呢。”鸿渐笑道:“何至于此!不过你睡得是死,我报馆回来迟一点,叫你都不醒的。”柔嘉板脸道:“你扯淡,我就不理你。”鸿渐道歉,问清楚了缘故,发狠道:“假如我那时候在家,我真要不客气揭破她们。她们有什么东西赔过来,对你吹牛!”柔嘉道:“这倒不能冤枉她们,她们嫁过来,你己经出洋了,你又没瞧见她们的排场。”鸿渐道:“我虽然当时没有在场,她们的家境我很熟悉。老二的丈人家尤其穷,我在大学的时候,就想送女儿过门,倒是父亲反对早婚,这事谈了一阵,又搁了好几年。”柔嘉叹气道:“也算我倒霉!现在逼得跟她们这种人姐妹相称,还要受她们的作践。她们看了家具,话里隐隐然咱们买贵了.她们一对能干奶奶,又对我关切,为什么不早来帮我买呀!”鸿渐急问:“那一间的器具你也说是买的没有?”柔嘉道:“我说了,为什么?”鸿渐拍自己的后脑道:“糟糕!糟透了!我懊悔那天没告诉你。”就把方老太太问丈人家送些什么的事说出来。柔嘉也跳脚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还有脸到你家去做人么!她们回去准一五一十搬嘴对是非,连姑母送的家具都以为是咱们自己买的。你这人太糊涂,撒了谎当然也应该和我打个招呼。从结婚那一会事起,你总喜欢自作聪明,结果无不弄巧成拙。”鸿渐自知理屈,又不服骂,申辩说:“我撒这个谎出于好意。我后来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生气。”柔嘉道:“不错,我知道了很生气。谢谢你一片好意,撒谎替我娘家挣面子。你应当老实对母亲说,这是我预支了厂里的薪水买的。我们孙家穷,嫁女儿没有什么东西给她.你们方家为儿子娶媳妇花了聘金没有?给了儿子媳妇东西没有?吓,这两间房子,还是咱们出租金的--哦,我忘了,还有这只钟--”她瞧鸿渐的脸拉长,--给他一面镜子“你自己瞧瞧,不像钟么?我一点没有说错。”鸿渐忍不住笑了。
  这许多不如意的小事使柔嘉怕到婆家去。她常慨叹说:“咱们还没跟他们住在一起,已经惹了多少口舌。要过大家庭生活,须要训练的。只要看你两位弟妇训练得多少头尖眼快--嘴利,我真斗不过她们,也没有心思跟她们斗,让她们去做孝顺媳妇罢。我只奇怪,你是在大家庭里长大的,怎么家里这种诡计暗算,全不知道?”鸿渐道:“这些事没结婚的男人不会知道,要结了婚,眼睛才张开。我有时想,家里真跟三闾大学一样是个是非窝,假使我结婚了几年然后到三闾大学去,也许训练有素,感觉灵敏些,不至于给人家暗算了。”柔嘉忙说:“这些话说它干么?假如你早结了婚,我也不会嫁给你了--除非你娶了我懊悔。”鸿渐心境不好,没情绪来迎合柔嘉,只自言自语道:“School for scandal,全是School for scandal,家庭罢,彼此彼此。”他们俩虽然把家里当作“造谣学校”,逃学可不容易。遯翁那天带来钟来,交给儿子一张祖先忌辰单,表示这几天家祭,儿子媳妇都该回去参加行礼。柔嘉看见了就撅嘴。亏得她有办公做籍口,中饭时不能赶回来。可是有几天忌日刚好是星期日,她要想故意忘掉,遯翁会分付二奶奶或三奶奶打电话到房东家里来请。尤其可厌的是,方家每来个亲戚,偶而说起没看见过大奶奶,遯翁夫妇就立刻打电话招柔酃去,不论是下午六点钟她刚从办公室回家,或者星期六她要出去顽儿,或者星期天她要到姑母家或她娘家去。死祖宗加上活亲戚,弄得柔嘉疲于奔命,常怨鸿渐:“你们方家真是世家,有那么多祖宗!为什么不连黄帝的生日死日都算在里面?”“你们方家真是大家!有了这许多亲戚有什么用?”她敷衍过几次以后,顾不得了,叫李妈去接电话,说她不在家。不肯去了四五回,渐渐内怯不敢去,怕看他们的嘴脸。鸿渐同情太太,而又不敢得罪父母,只好一个人回家。不过家里人的神情,仿佛怪他不女起解似的押了柔嘉来。他交From:qili02:40:18-0700
  假使“中心为忠”那句唐宋相传的定义没有错,李妈忠得不忠,因为她偏心。鸿渐叫她做的事,她常要先请柔嘉核准。譬如鸿渐叫她买青菜,她就说:“小姐爱吃菠菜的,我要先问问她,”柔嘉当然吩咐她照鸿渐的意思去办。鸿渐对她说:“天气冷了,我的夹衣不会再穿了。今天太阳好,你替我拿出去晒一晒,回头给小姐收起来。”她坚持说,柔嘉的夹衣还没有收起来,他不必急,天气会回暧的,等柔嘉晒衣服一起晒。柔嘉已经出门了,他没法使李妈了解年轻女人穿衣服跟男人不同,只要外套换厚的,夹衣可以穿入冬季。李妈反说:“姑爷,晒衣服是娘儿们的事,您不用管。小姐大清早说出去办事了,您为什么不出去?这时候出去,晚上早点回来,不好么?”诸如此类,使他又好气又好笑。笑时称她为“李老太太”或者Her Majesty,气时恨不能请她走。夫妇俩吵架,给她听见了,脸便绷得跟两位主人一样紧,正眼不瞧鸿渐,给他东西也只是一搡。他事后跟柔嘉叽咕道:“这不像话!你们一主一仆连起来,会把我虐待死的。”柔嘉笑道:“我劝她好几次了,她要帮我,我有什么办法?她说女人全吃丈夫的亏,她自己吃老李的亏——吃生米粽子。不过,我在你家里孤掌难鸣,现在也教你尝尝味道。”
  柔嘉的父亲跟女婿客气得疏远,她兄弟发现姐夫武不能踢足球打网球,文不能修无线电开汽车,也觉得姐姐嫁错了人。鸿渐勉尽半子之职,偶到孙家一去。幸而柔嘉不常回娘家,只三天两天到姑母家去顽。搬进房子一个多月以后,鸿渐夫妇上陆家吃饭。两人吃完临走,陆太太生硬地笑道:“鸿渐,我要讨厌你,劝你一句话,你以后不许欺负柔嘉——”仿佛本国话力量不够,她订外交条约似的,来个华洋两份——“你再Bully她,我不答应的。”鸿渐先听她有讨厌相劝,跋像箭猪碰见仇敌,毛根根竖直,到她说完,倒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发问,柔嘉忙说:“Auntie,他对我很好,谁说他欺负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陆太太道:“鸿渐,你听听柔嘉多好,她还回护你呢!”鸿渐气冲冲道:“你怎么知道我欺负她?我——”柔嘉拉他道:“快走!快走!时间不早,电影要开场了。Auntie跟你说着顽儿的。”鸿渐出了门,说:“我没有心思看电影,你一个人去罢。”柔嘉道:“咦!我又没有得罪你。你总相信我不会告诉她什么话。”鸿渐爆发道:“我所以不愿意跟你到陆家去。在自己家里吃了亏不够,还要挨上门去受人家教训!我欺负你!哼,我不给你什么姑母奶妈欺负死,就算长寿了!倒说我方家的人难说话呢!你们孙家的人从上到下全像那只混帐王八蛋的哈巴狗。我名气反正坏透了,今天索性欺负你一下,我走我的路,你去你的,看电影也好,回娘家也好,”把柔嘉的勾住的手推脱了。柔嘉本来不看电影无所谓。但丈夫言动粗鲁,甚至不顾生物学上的可能性,把狗作为甲壳类来比自己家里的人,她也生气了,在街上不好吵,便说:“我一个人去看电影,有什么不好?不希罕你陪,”头一扭,撇下丈夫,独自过街到电车站去了。鸿渐一人站着,怅然若失,望柔嘉的背影在隔街人丛里出没,异常纤弱,不知那儿来的怜惜和保护之心,也就赶过去。柔嘉正在走,肩上有人一拍,吓得直跳,回头瞧是鸿渐,惊喜交集,说:“你怎么也来了?”鸿渐道:“我怕你跟人跑了,所以来监视你。”柔嘉笑道:“照你这样会吵,总有一天吵得我跑了,可是我决不跟人跑,受了你的气不够么?还要找男人,我真傻死了。”鸿渐道:“今天我不认错的,是你姑母冤枉我。”柔嘉道:“好,算我家里的人冤屈了你,我跟你赔罪。今天电影我请客。”鸿渐两手到外套背心裤子的大小口袋去摸钱,柔嘉笑他道:“电车快来了,你别在街上捉虱。有了皮夹为什么不把钱放在一起,钱又不多,替你理衣服的时候,东口袋一张钞票,西口袋一张邮票。”鸿渐道:“结婚以前,请朋友吃饭,我把钱搁在皮夹里,付帐的时候掏出来装门面。现在皮夹子旧了,给我掷在不知什么地方了。”柔嘉道:“讲起来可气。结婚以前,我就没吃过你好好的一顿饭,现在做了你老婆,别想你再请我一个人像模像样地吃了。”鸿渐道“今天饭请不起,我前天把这个月的钱送给父亲了。零用还够请你吃顿点心,回头看完电影,咱们找个地方喝茶。”柔嘉道:“今天中饭不在家里吃,李妈等咱们回去吃晚饭的。吃了点心,就吃不下晚饭,东西剩下来全糟蹋了。不要吃点心罢——哈哈,你瞧我多贤惠,会作家;只有你老太太还说我不管家务呢。”电影看到一半,鸿渐忽然打搅她的注意,低声道:“我明白了,准是李妈那老家伙搬的嘴,你大前天不是差她送东西到陆家去的么?”她早料到是这么一回事,藏在心里没说,只说:“我回去问她。你千万别跟她吵,我会教训她,撵走了她,找不到替人的;像我们这种人家,单位小,不打牌,不请客,又出不起大工钱,用人用不牢的。姑妈方面,我自然会解释。你这时候看电影,别去想那些事,我也不说话了,已经漏看了一段了。”
  等丈夫转了背,柔嘉盘问李妈。李妈一否认道:“我什么都没有说,只说姑爷脾气燥得很。”柔嘉道:“这就够了,”警告她以后不许。那两天里,李妈对鸿渐言出令从。柔嘉想自己把方家种种全跟姑妈说谈过,幸亏她没漏出来,否则鸿渐更要吵得天翻地覆,他最要面子。至于自己家里的琐屑,她知道鸿渐决不会向方家去讲,这一点她相信得过。自己嫁了鸿渐,心理上还是孙家的人;鸿渐娶了自己,跟方家渐渐隔离了。可见还是女孩子好,只有父亲糊涂,袒护着兄弟。
  鸿渐从此不肯陪她到陆家去,柔嘉也不敢勉强。她每去了回来,说起这次碰到什么人,听到什么新闻,鸿渐总心里作酸,觉得自己冷落在一边,就说几句话含讽带讽刺。一个星期日早晨,吃完早点,柔嘉道:“我要出去了,鸿渐,你许不许?”鸿渐道:“是不是到你姑母家去?哼,我不许你,你还不是样去,问我干么?下半天去不好么?”柔嘉道:“来去我有自由,给你面子问你一声,倒惹你拿糖作醋。冬天日子短了,下午去没有意思。这时候太阳好,我还要带了绒线去替你结羊毛坎肩,跟她商量什么样子呢。”鸿渐冷笑道:“当然不回来吃饭了。好容易星期日两人中午都在家,你还要撇下我一个人到外面去吃饭。”柔嘉道:“唷!说得多可怜!倒像一刻离不开我的!我在家里,你跟我有话么?一个人踱来踱去,唉声叹气,问你有什么心事,理也不理——今天星期天,大家别吵,好不好?我去了就回来,”不等他回答,回卧房换衣服去了。她换好衣服下来,鸿渐坐在椅子里,报纸遮着脸,动也不动。她摸他头发说:“为什么懒得这个样子,早晨起来,头也不梳。今天可以去理发了。我走了。”鸿渐不理,柔嘉看他一眼,没透过报纸,转身走了。
  她下午一进门就问李妈:“姑爷出去没有?”李妈道:“姑爷刚理了发回来,还没有到报馆去。”她上楼,道:“鸿渐,我回来了。今天爸爸,兄弟,还有姑夫两个侄女儿都在。他要拉我去买东西,我怕你等急了,所以赶早回来。”
  鸿渐意义深长地看壁上的钟,又忙伸出手来看表道:“也不早了,快四点钟了。让我想一想,早晨九点钟出去的,是不是?我等你吃饭等到——”
  柔嘉笑道:“你这人不要脸,无赖!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回来吃饭的,并且我出门的时候,吩咐李妈十二点钟开饭给你吃——不是你这只传家宝钟上十二点,是闹钟上十二点。”
  鸿渐无词以对,输了第一个回合,便改换目标道:“羊毛坎肩结好没有?我这时候要穿了出去。”
  柔嘉不耐烦道:“没有结!要穿,你自己去买。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Nasty人!我忙了六天,就不许我半天快乐,回来准看你的脸。”
  鸿渐道:“只有你六天忙,我不忙的!当然你忙了有代价,你本领大,有靠山,赚的钱比我多——”
  “亏得我会赚几个钱,否则我真给你欺负死了。姑妈说你欺负我,一点儿没有冤枉你。”
  鸿渐发狠道:“那么你快去请你家庭驻外代表李老太太上来,叫她快去报告你的Auntie。”
  “总有那一天,我自己会报告。像你这种不近人情的男人,世界上我想没有第二个。他们讨厌你,不上你的门,那也够了,你还不许我去看他们。你真要我断六亲?你那种孤独脾气不应当娶我的,只可惜泥里不会迸出女人来,天上不会吊下个女人来,否则倒无爷无娘,最配你的脾胃。吓,老实说,我看破了你。我孙家的人无权无势,所以讨你的厌;你碰见了什么苏文纨唐晓芙的父亲,你不四脚爬地去请安,我就不信。”
  鸿渐气得发颤道:“你再胡说,我就打上来。”柔嘉瞧他脸青耳红,自知说话过火,闭口不响。停一会,鸿渐道:“我倒给你害得自己家里都不敢去!你办公室里天天碰见你的姑妈,还不够么?姑妈既然这样好,你干脆去了别回来。”
  柔嘉自言自语:“她是比你对我好,我家里的人也比你家里的人好。”
  鸿渐的回答是:“Sh——sh——sh——shaw。”
  柔嘉道:“随你去嘘。我家里的人比你家里的人好。我偏要常常回去,你管不住我。”鸿渐对太太的执拗毫无办法,怒目注视她半天,奋然开门出去,直撞在李李妈身上。他推得她险的摔下楼梯,一壁说:“你偷听够了没有?快去搬嘴,我不怕你。”他报馆回来,柔嘉己经睡了,两人不讲话。明天亦复如是。第三天鸿渐忍不住了,吃早饭时把碗筷桌子打得一片响,柔嘉依然不睬。鸿渐自认失败,先开口道:“你死了没有?”柔嘉道:“你跟我讲话,是不是?我还不死呢,不让你清净!我在看你拍筷子,顿碗,有多少本领施展出来。”鸿渐叹气道:“有时候,我真恨不能打你一顿。”柔嘉瞥他一眼道:“我看动手打我的时候不远了。”这样,两人算讲了和。不过大吵架后讲了和,往往还要追算,把吵架时的话重温一遍:男人说:“我否则不会生气的,因为你说了某句话;”女人说:“那么你为什么先说那句话呢?”追算不清,可能赔上小吵一次。
  鸿渐到报馆后,发见一个熟人,同在苏文纨家喝过茶的沈太太。她还是那时候赵辛楣介绍进馆编“家庭与妇女”副刊的,现在兼编“文化与艺术”副刊。她丰采依然,气味如旧,只是装束不像初回国时那样的法国化,谈话里的法文也减少了。她一年来见过的人太多,早忘记鸿渐,到鸿渐自我介绍过了,她娇声感慨道:“记得!记起来了!时间真快呀!你还是那时候的样子,所以我觉得面熟。我呢,我这一年来老得多了!方先生,你不知道我为了一切的一切心里多少烦闷!”鸿渐照例说她没有老。她问他最进碰见曹太太没有,鸿渐说在香港见到的,她自打着脖子道:“啊呀!你瞧我多糊涂!我上礼拜收到文纨的信,信上说碰见你,跟你谈得很痛快。她还托我替她办件事,我忙得没工夫替她办,我一天杂七杂八的真多!”鸿渐心中暗笑她撒谎,问她沈先生何在。她高抬眉毛,圆睁眼睛,一指按嘴,法国表情十足,四顾无人注意,然后凑近低声道:“他躲起来了。他名气太大,日本人跟南京伪政府全要他出来做事。你别讲出去。”鸿渐闭住呼吸,险的窒息,忙退后几步,连声说是。他回去跟柔嘉谈起,因说天下真小,碰见了苏文纨以后,不料又会碰见她。柔嘉冷冷道:“是,世界是小。你等着罢,还会碰见个呢。”鸿渐不懂,问碰见谁。柔嘉笑道:“还用我说么?您心里明白,哙,别烧盘。”他才会意是唐晓芙,笑骂道:“真胡闹!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就算碰见她又怎么样?”柔嘉道:“问你自己。”他叹口气道:“只有你这傻瓜念念不忘地把她记在心里!我早忘了,她也许嫁了人,做了母亲,也不会记得我了。现在想想结婚以前把恋爱看得那样重,真是幼稚。老实说,不管你跟谁结婚,结婚以后,你总发现你娶的不是原来的人,换了另一个。早知道这样,结婚以前那种追求,恋爱等等,全可以省掉。相识相爱的时候,双方本相全收敛起来,到结婚还没有彼此认清,倒是老式婚姻干脆,索性结婚以前,谁也不认得谁。”柔嘉道:“你议论发完没有?我只有两句话:第一,你这人全无心肝,我到现在还把恋爱看得很郑重;第二,你真是你父亲的儿子,愈来愈顽固。”鸿渐道:“怎么‘全无心肝’,我对你不是很好么?并且,我这几句话不过是泛论,你总是死心眼儿,喜欢扯到自己身上。你也可以说,你结婚以前没发现我的本来面目,现在才知道我的真相。”柔嘉道:“说了半天废话,就是这一句话中听。”鸿渐道:“你年轻得很呢,到我的年龄,也会明白这道理了。”柔嘉道:“别卖老,还是刚过三十岁的人呢!卖老要活不长的。我是不到三十岁,早给你气死了。”鸿渐笑道:“柔嘉,你这人什么都很文明,这句话可落伍。还像旧式女人把死来要挟丈夫的作风,不过不用刀子,绳子,砒霜,而用抽象的‘气’,这是不是精神文明?”柔嘉道:“呸!要死就死,要挟谁?吓谁?不过你别乐,我不饶你的。”鸿渐道:“你又当真了!再讲下去要吵嘴了。你快睡罢,明天一早你要上办公室的,快闭眼睛,很好的眼睛,睡眠不够,明天肿了,你姑母要来质问的,”说时,拍小孩睡觉似的拍她几下。等柔嘉睡熟了,他想现在想到重逢唐晓芙的可能性,木然无动于中,真见了面,准也如此。缘故是一年前爱她的自己早死了,爱好,怕苏文纨,给鲍小姐诱惑这许多自己,一个个全死了。有几个死掉的自己埋葬在记里,立碑志墓,偶一凭吊,像对唐晓芙的一番情感,有几个自己,仿佛是路毙的,不去收拾,让它们烂掉化掉,给鸟兽吃掉——不过始终消灭不了,譬如向爱尔兰人买文凭的自己。
  鸿渐进了报馆两个多月,一天早晨在报纸上看到沈太太把她常用的笔名登的一条启事,大概说她一向致力新闻事业,不问政治,外界关于她的传说,全是捕风捉影云云。他惊疑不已,到报馆一打听,才知道她丈夫已受伪职,她也到南京去了。他想起辛楣在香港警告自己的话,便写信把这事报告,问他结婚没有,何以好久无信。他回家跟太太讨论这件事,好也很惋惜。不过,她说:“她走了也好,我看她编的副刊并不精彩。她自己写的东西,今天明天,搬来搬去,老是那几句话,倒也省事。看报的人看完就把报纸掷了,不会找出旧报纸来对的。想来她不要出集子,否则几十篇文章其实只有一篇,那真是大笑话了。像她那样,‘家庭与妇女’,我也会编;你可以替她的缺,编‘文化与艺术’。”鸿渐道:“我没有你这样自信。好太太,你不知道拉稿子的苦。我老实招供给你听罢:‘家庭与妇女’里‘主妇须知’那一栏,什么‘酱油上浇了麻油就不会发霉’等等,就是我写的。”柔嘉笑得肚子都痛了,说:“笑死我了!你懂得什么酱油上浇麻油!是不是向李妈学的?我倒一向没留心。”鸿渐道:“所以你这个家管不好呀。李妈好好的该拜我做先生呢!沈太太没有稿子,跟我来诉苦,说我资料室应该供给资料。我怕闻她的味道,答应了她可以让她快点走。所以我找到一本旧的‘主妇手册’,每期抄七八条,不等她来就送给她。你没有那种气味,要拉稿子,我第一个就不理你。”柔嘉皱眉道:“我不说好话,听得我恶心。你这话给她知道了,她准捉你到沪西七十六号去受拷打。”他夫人开的顽笑使他顿时严肃,说:“我想这儿不能再住下去。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当初不愿意来了。”
  三星期后一个星期六,鸿渐回家很早。柔嘉道:“赵辛楣有封航空快信,我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拆开看了。对不住。”
  鸿渐一壁换拖鞋道:“他有信来了!快给我看,讲些什么话?”
  “忙什么?并没有要紧的事。他写了快信,要打回单,倒害我找你的图章找了半天,信差在楼下催,急得死人!你以后图章别东搁西搁,放在一定的地方,找起来容易。这是咱们回上海以后,他第一次回你的信罢?不必发快信,多写几封平信,倒是真的。”
  鸿渐知道她对辛楣总有点冤仇,也不理她。信很简单,说历次信都收到,沈太太事知悉,上海江河日下,快来渝为上,或能同在一机关中服务,可到上次转远行李的那家公司上海办事处,见薛经理,商量行程旅伴。信末有“内子嘱笔敬问嫂夫人好”。他像暗中摸索,忽见灯光,心里高兴,但不敢露在脸上,只说:“这家伙!结婚都不通知一声,也不寄张结婚照来。我很愿意你看看这位赵太太呢。”
  “我不看见也想得出。辛楣看中的女人,汪太太,苏小姐,我全瞻仰过了。想来也是那一派。”
  “那倒不然。所以我希望他寄张照相来,给你看看。”
  “咱们结婚照送给他的。不是我离间,我看你这位好朋友并不放你在心上。你去了有四五封信罢?他才潦潦草草来这么一封信,结婚也不通知你。他阔了,朋友多了,我做了你,一封信没收到回信,决不再去第二封。”
  鸿渐给她说中了心事,支吾道:“你总喜欢过甚其词,我前后不过给他三封信。他结婚不通知我,是怕我送礼;他体谅我穷,知道咱们结婚受过他的厚礼,一定要还礼的。”
  柔嘉干笑道:“哦,原来是这个道理!只有你懂他的意思了,毕竟是好朋友,知己知彼。不过,喜事不比丧事,礼可以补送的,他应当信上干脆不提‘内子’两个字。你要送礼,这时候尽来得及。”
  鸿渐被驳倒,只能敲诈道:“那么你替我去办。”
  柔嘉一壁刷着头发道:“我没有工夫。”
  鸿渐道:“早晨出去还是个人,这时候怎么变成刺猬了!”
  柔嘉道:“我是刺猬,你不要跟刺猬说话。”
  沉默了一会,刺猬自己说话了:“辛楣信上劝你到重庆去,你怎么回复他?”
  鸿渐嗫嚅道:“我想是想去,不过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我呢?”柔嘉脸上不露任何表情,像下了百叶窗的窗子。鸿渐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静寂。
  “就是为了你,我很踌躇。上海呢,我很不愿住下去。报馆里也没有出路,这家庭一半还亏维持的——”鸿渐以为这句话可以温和空气——“辛楣既然一番好意,我很想再到里面去碰碰运气。不过事体还没有定,带了家眷进去,许多不方便,咱们这次回上海找房子的苦,你当然记得。辛楣是结了婚的人,不比以前,我计划我一个人先进去,有了办法,再来接你。你以为何如?当然这要从长计议,我并没有决定。你的意见不妨说给我听听。”鸿渐说这一篇话,随时准备她截断,不知道她一言不发,尽他说。这静默使他愈说愈心慌。
  “我在听你做多少文章。尽管老实讲得了,结了婚四个月,对家里又丑又凶的老婆早已厌倦了——压根儿就没爱过她——有机会远走高飞,为什么不换换新鲜空气。你的好朋友是你的救星,逼你结婚是他——我想着就恨——帮你恢复自由也是他。快支罢!他提拔你做官呢,说不定还替你找一位官太太呢!我们是不配的。”
  鸿渐“咄咄”道:“那里来的话!真是神经过敏。”
  “我一点儿不神经过敏。你尽管去,我决不扣留你。倒让你的朋友说我‘千方百计’嫁了个男人,把他看得一步不放松,倒让你说家累耽误了你的前程。哼,我才不呢!我吃我自己的饭,从来没叫你养过,我不是你的累,你这次去了,回来不回来,悉听尊便。”
  鸿渐叹气道:“那么——”柔嘉等他说:“我就不去,”不料他说——“我带了你同进去,总好了。”
  “我这儿好好的有职业,为什无缘无故扔了它跟你去。到了里面,万一两个人全找不到事,真叫辛楣养咱们一家?假使你有事,我没有事,那时候你不知要怎样欺负人呢!辛楣信上没说的拔我,我进去干么?做花瓶?太丑,没有资格。除非服侍官太太做老妈子。”
  “活见鬼!活见鬼!我没有欺负你,你自己动不动表示比我能干,赚的钱比我多。你现在也知道你在这儿是靠亲戚的面子,到了内地未必找到事罢From:qili02:40:56-0700
  “我是靠亲戚,你呢?没有亲戚可靠,靠人你的朋友,还不是彼此彼此?并且我从来没说我比你能干,是人自己心地龌龊,咽不下我赚的钱比你多。内地呢,我也到过。别忘了三闾大学停聘的不是我。我为谁牺牲了内地人事到上海来的?真没有良心!”
  鸿渐气得冷笑道:“提起三闾大学,我就要跟你算帐。我懊悔听了你的话,在衡阳写信给高松年谢他,准给他笑死了。以后我再不听你的话。你以为高松年给你聘书,真要留你么?别太得意,他是跟我捣乱哪!你这傻瓜!”
  “反正你对谁的话都听,尤其赵辛楣的话比圣旨都灵,就是我的话不听。我只知道我有聘书你没有,管他‘捣乱’不‘捣乱’,高松年告诉你他在捣乱?你怎么知道?不是自己一个指头遮羞么?”
  “是的。你真心要留住你,让学生再来一次Beat down Miss Sung呢。”
  柔嘉脸红得像斗鸡的冠,眼圈也红了,定了定神,再说:“我是年轻女孩子,大学刚毕业,第一次做事,给那些狗男学生欺负,没有什么难为情。不像有人留学回来教书,给学生上公呈要撵走,还是我通的消息,保全他的饭碗。”
  鸿渐有几百句话,同时夺口而出,反而一句说不出。柔嘉不等他开口,说:“我要睡了,”进浴室漱口洗脸去,随手带上了门。到她出来,鸿渐要继续口角,她说:“我不跟你吵。感情坏到这个田地,多说话有什么用?还是少说几句,留点余地罢。你要吵,随你去吵;我漱过口,不再开口了。说完,她跳上床,盖上被,又起来开抽屉,找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躺下去,闭眼静睡一会儿鼻息调匀,像睡熟了。她丈夫恨不能拉她起来。逼她跟自己吵,只好对她的身体挥拳作势。她眼睫毛下全看清了,又气又暗笑。明天晚上,鸿渐回来,她烧了橘子酪等他。鸿渐呕气不肯吃,熬不住嘴馋,一壁吃,一壁骂自己不争气。她说:“回辛楣的信你写了罢?”他道:“没有呢,不回他信了,好太太。”她说:“我不是不许你去,我劝你不要太卤莽。辛楣人很热心,我也知道。不过,他有个毛病,往往空口答应在前面,事实上办不到。你有过经验的。三闾大学直接拍电报给你,结果还是打了个折扣,何况这次是他私人的信,不过泛泛说句谋事有可能性呢?”鸿渐笑道:“你真是‘千方百计’,足智多谋,层出不穷。幸而他是个男人,假使他是个女人,我想不出你更怎样吃醋?”柔嘉微窘,但也轻松地笑道:“为你吃醋,还不好么?假使他是个女人,他会理你,他会跟你往来?你真在做梦!只有我哪,昨天挨了你的骂,今天还要讨你好。”
  报馆为了言论激烈,收到恐吓信和租界当局的警告。办公室里有了传说,什么出面做发行人的美国律师不愿意再借他的名字给报馆了,什么总编辑王先生和股东闹翻了,什么沈太太替敌伪牵线来收买了。鸿渐跟王先生还相处得来,听见这许多风声,便去问他,顺便给他看辛楣的信。王先生看了很以为然,但劝鸿渐暂时别辞职,他自己正为了编辑方针以去就向管理方面力争,不久必有分晓。鸿渐慷慨道:“你先生哪一天走,我也哪一天走。”王先生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是各人的自由,我不敢勉强你。不过,辛楣把你重托给我的,我有什么举动,一定告诉你,决不瞒你什么。”鸿渐回去对柔嘉一字不提。他觉得半年以来,什么事跟她一商量就不能照原意去做,不痛快得很,这次偏偏自己单独下个决心,大有小孩子背了大人偷干坏事的快乐。柔嘉知道他没回辛楣的信,自以为感化劝服了他。
  旧历冬至那天早晨,柔嘉刚要出门。鸿渐道:“别忘了,今天咱们要到老家里吃冬至晚饭。昨天老太爷亲自打电话来叮嘱的,你不能再不去了。”柔嘉鼻梁皱一皱,做个厌恶表情道:“去,去,去!‘丑媳妇见公婆’!真跟你计较起来,我今天可以不去。圣诞夜姑母家里宴会,你没有陪我去,我今天可以不去?”鸿渐笑她拿糖作醋。柔嘉道:“我是要跟你说说,否则,你占了我的便宜还认为应该的呢。我回家等你回来了同去,叫我一个去,我不肯的。”鸿渐道:“你又不是新娘第一次上门,何必要我多走一趟路。”柔嘉没回答就出门了。她出门不久,王先生来电话,请他立刻去。你猜出了大事,怦怦心跳,急欲知道,又怕知道。王先生见了他,苦笑道:“董事会昨天晚上批准我辞职,随我什么时候离馆,他们早已找好替人,我想明天办交代,先通知你一声。”鸿渐道:“那么我今天向你辞职——我是你委任的——要不要书面辞职?”王先生道:“你去跟你老丈商量一下,好不好?”鸿渐道:“这是我私人的事。”王先生是个正人,这次为正义被逼而走,喜欢走得热闹点,减少去职的凄黯,不肯私奔似的孑身溜掉。他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机关里,人总有人可替,坐位总有人来坐。怄气辞职只是辞的人吃亏,被辞的职位漠然不痛不痒;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着不会饿,椅子立着不会酸的。不过椅子空得多些,可以造成不景气的印象。鸿渐虽非他的私人,多多益善,不妨凑个数目。所以他跟着国内新闻,国外新闻,经济新闻以及两种副刊的编辑同时提出辞职。报馆管理方面早准备到这一着,夹袋里有的是人;并且知道这次辞职有政治性,希望他们快走,免得另生节枝,反正这月的薪水早发了。除掉经济新闻的编者要挽留以外,其余王先生送阅的辞职信都一一照准。资料室最不重要,随时可以换人;所以鸿渐失业最早,第一个准辞。当天下午,他丈人听到消息,忙来问他,这事得柔嘉同意没有,他随口说得她同意。丈人怏怏不信。鸿渐想明天不再来了,许多事要结束,打电话给柔嘉,说他今天没工夫回家同去,请她也直接去罢,不必等。电话听里得出她很不高兴,鸿渐因为丈人忽然又走来,不便解释。
  他近七点钟才到老家,一路上懊悔没打电话问柔嘉走了没有,她很可能不肯单独来。大家见了他,问怎么又是一个人来,母亲铁青脸说:“你这位奶奶真是贵人不踏贱地,下帖子请都不来了。”鸿渐正在解释,柔嘉进门。二奶奶三奶奶迎上去,笑说:“真是稀客!”方老太太勉强笑了笑,仿佛笑痛了脸皮似的。柔嘉借口事忙。三奶奶说:“当然你在外面做事的人,比我们忙多了。”二奶奶说:“办公有一定时间的,大哥,三弟,我们老二也在外面做事,并没有成天不回家。大姐姐又做事,又管家务,所以分不出工夫来看我们了。”鸿渐因为她们说话象参禅似的,都藏着机锋,听着徒乱人意,便溜上楼去见父亲。讲不到三句话,柔嘉也来了,问了遯翁好,寒喧几句,熬不住埋怨丈夫道:“我现在知道你不回家接我的缘故了。你为什么向报馆辞职不先跟我商量?就算我不懂事,至少你也应该先到这儿来请教爹爹。”遯翁没听儿子说辞职,失声惊问。鸿渐窘道:“我正要告诉爹呢——你——你怎么知道的?”柔嘉道:“爸爸打电话给我的,你还哄他!他都没有辞职,你为什么性急就辞,待下去看看风头再说,不好么?”鸿渐忙替自己辩护一番。遯翁心里也怪儿子莽撞,但不肯当媳妇的面坍他的台,反正事情已无可挽回,便说:“既然如此,你辞了很好。咱们这种人,万万不可以贪小利而忘大义。我所以宁可逃出来做难民,不肯回乡,也不过为了这一点点气节。你当初进报馆,我就不赞成,觉得比教书更不如了。明天你来,咱们爷儿俩讨论讨论,我替你找条出路。”柔嘉不再说话,脸长得像个美丽的驴子。吃饭时,方老太太苦劝鸿渐吃菜,说:“你近来瘦了,脸上一点不滋润。在家里吃些什么东西?柔嘉做事忙,没工夫当心你,你为什么不到这儿来吃饭?从小就吃我亲手做的菜,也没有把你毒死。”柔嘉低头,尽力抑制自己,挨了半碗饭,就不肯吃。方老太太瞧媳妇的脸不像好对付的,不敢再撩拨,只安慰自己总算媳妇没有敢回嘴。
  回家路上,鸿渐再三代母亲道歉。柔嘉只简单地说:“你当时尽她说,没有替我表白一句。我又学了一个乖。”一到家,她说胃痛,叫李妈冲热水袋来暧胃。李妈忙问:“小姐怎么吃坏了?”她说,吃没有吃坏,气倒气坏了。在平时,鸿渐准要怪他为什么把主人的事告诉用人,今天他敢说。当夜柔嘉没再理他。明早夫妇间还是鸦雀无声。吃早点时,李妈问鸿渐今天中饭要吃什么。鸿渐说有事要到老家去,也许不回来吃了,叫她不必做菜。柔嘉冷笑道:“李妈,以后你可以省事了。姑爷从此不在家吃饭,他们老太太说你做的菜里放毒药的。”
  鸿渐皱眉道:“唉!你何必去跟她讲——”
  柔嘉重顿着右脚的皮鞋跟道:“我偏要跟她讲。李妈在这儿做见证,我要讲讲明白。从此以后你打死我,杀死我,我不再到你家去,我死了,你们诗礼人家做羹饭祭我,我的鬼也不来的——”说到此处眼泪夺眶而出,鸿渐心痛,站起来抚慰,她推开他——“还有,咱们从此河水不犯井水,一切你的事都不用跟我来说。我们全要做汉奸,只有你方家养的狗都深明大义的。”说完,回身就走,下楼时一路哼着英文歌调,表示她满不在乎。
  鸿渐郁闷不乐,老家也懒去。遯翁打电话来催。他去听了遯翁半天议论,并没有实际的指示和帮助。他对家里的人都起了憎恨,不肯多坐。出来了,到那家转运公司去找它的经理,想问问旅费,没碰见他,约明天再去。上王先生家去也找个空。这时候电车里全是办公室下班的人,他挤不上,就走回家,一壁想怎样消释柔嘉的怨气。在街口瞧见一部汽车,认识是陆家的,心里就鲠一鲠。开后门经过跟房东合用的厨房,李妈不在,火炉上炖的罐头喋喋自语个不了。他走到半楼,小客室门罅开,有陆太太高声说话。他冲心的怒,不愿进去,脚仿佛钉住。只听她正说:“鸿渐这个人,本领没有,脾气倒很大,我也知道,不用李妈讲。柔嘉,男人像小孩子一样,不能spoil的,你太依顺他——”他血升上脸,恨不能大喝一声,直扑进去,忽听李妈脚步声,向楼下来,怕给她看见,不好意思,悄悄又溜出门。火冒得忘了寒风砭肌,不知道这讨厌的女人什么时候滚蛋,索性不回去吃晚饭了,反正失业准备讨饭,这几个小钱不用省它。走了几条马路,气愤稍平。经过一家外国面包店,厨窗里电灯雪亮,照耀各式糕点。窗外站一个短衣褴褛的老头子,目不转睛地看窗里的的东西,臂上挽个篮,盛着粗拙的泥娃娃,和蜡纸粘的风转。鸿渐想现在都市里的小孩子全不要这种笨朴的玩具了,讲究的洋货有的是,可怜的老头子,不会有生意。忽然联想到自己正像他篮里的玩具,这个年头没人过问,所以找职业这样困难。他叹口气,掏出柔喜送的钱袋来,给老头子两张钞票。面包店门口候客人出来讨钱的两个小乞丐,就赶上来要钱,跟了他好一段路。他走得肚子饿了,挑一家便宜的俄国馆子,正要进去,伸手到口袋一摸,钱袋不知去向,急得在冷风里微微出汗,微薄得不算是汗,只譬如情感的蒸气。今天真是晦气日子!只好回家,坐电车的钱也没有,一股怨毒全结在柔嘉身上。假如陆太太不来,自己决不上街吃冷风,不上街吃冷风,不上街就不会丢钱袋,而陆太太是柔嘉的姑母,是柔嘉请上门的——柔嘉没请也要冤枉她。并且自己的钱一向前后左右口袋里零碎搁着,扒手至多摸空一个口袋,有了钱袋一股脑儿放进去,倒给扒手便利,这全是柔嘉出的好主意。
  李妈在厨房洗碗,见他进来,说:“姑爷,你吃过晚饭了?”他只作没听见。李妈从没有见过他这样板着脸回家,担心地目送他出厨房,柔嘉见是他,搁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说:“你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在什么地方吃的晚饭?我们等等你不回来,就吃了。”
  鸿渐准备赶回家吃饭的,知道饭吃过了,失望中生出一种满意,仿佛这事为自己的怒气筑了牢固的基础,今天的吵架吵得响,沉着脸说:“我又没有亲戚家可以去吃饭,当然没有吃饭。”
  柔嘉惊异道:“那么,快叫李妈去买东西。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叫我们好等!姑妈特来看你的。等等你不来,我就留她吃晚饭了!”
  鸿渐像落水的人,捉到绳子的一头,全力挂住,道:“哦!原来她来了!怪不得!人家把我的饭吃掉了,我自己倒没得吃。承她情来看我,我没有请她来呀!我不上她的门,她为什么上我的门?姑母要留住吃饭,丈夫是应该挨饿的。好,称了你的心罢,我就饿一天,不要李妈去买东西。”
  柔嘉坐下去,拿起报纸,道:“我理了你都懊悔,你这不识抬举的家伙。你愿意挨饿,活该,跟我不相干。报馆又不去了,深明大义的大老爷在外面忙些什么国家大事呀?到这时候才回来!家里的开销,我负担一半的,我有权利请客,你管不着。并且,李妈做的菜有毒,你还是少吃为妙。”
  鸿渐饿上加气,胃里刺痛,身边零用一个子儿没有了,要明天上银行去付,这时候又不肯向柔嘉要,说:“反正我饿死了你快乐,你的好姑母会替你找好丈夫。”
  柔嘉冷笑道:“啐!我看你疯了。饿不死的,饿了可以头脑清楚点。”
  鸿渐的愤怒像第二阵潮水冒上来,说:“这是不是你那位好姑母传受你的密诀?‘柔嘉,男人不能太spoil的,要饿他,冻他,虐待他。’”
  柔嘉仔细研究他丈夫的脸道:“哦,所以房东家的老妈子说看见你回来的。为什么不光明正大上楼呀?偷偷摸摸像个贼,躲在半楼梯偷听人说话。这种事只配你那二位弟媳妇去干,亏你是个大男人!羞不羞?”
  鸿渐道:“我是要听听,否则我真蒙在鼓里,不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糟踏我呢?”
  “我们怎样糟踏你?你何妨说?”
  鸿渐摆空城计道:“你心里明白,不用我说。”
  柔嘉确曾把昨天的事讲给姑母听,两人一唱一和地笑骂,以为全落在鸿渐耳朵里了,有点心慌,说:“本来不是说给你听的,谁教你偷听?我问你,姑母说要替你在厂里找个位置,你的尖耳朵听到没有?”
  鸿渐跳起来大喝道:“谁要她替我找事?我讨饭也不要向他讨!她养了Bobby跟你孙柔嘉两条狗还不够么?你跟她说,方鸿渐‘本领虽没有,脾气很大’,资本家走狗的走狗是不做的。”
  两人对站着。柔嘉怒得眼睛异常明亮,说:“她那句话一个字儿没有错。人家可怜你,你不要饭碗,饭碗不会发霉。好罢,你父亲会替你‘找出路’。不过,靠老头子不希奇,有本领自己找出路。”
  “我谁都不靠。我告诉你,我今天已经拍电报给赵辛楣,方才跟转运公司的人全讲好了。我去了之后,你好清静,不但留姑妈吃晚饭,还可以留她住夜呢。或者干脆搬到她家去,索性让她养了你罢,像Bobby一样。”
  柔嘉上下唇微分,睁大了眼,听完,咬牙说:“好,咱们算散伙。行李衣服,你自己去办,别再来找我。去年你浪荡在上海没有事,跟着赵辛楣算到了内地,内地事丢了,靠赵辛楣的提拔到上海,上海事又丢了,现在再到内地投奔赵辛楣去。你自己想想,一辈子跟住他,咬住他的衣服,你不是他的狗是什么?你不但本领没有,连志气都没有,别跟我讲什么气节了。小心别讨了你那位好朋友的厌,一脚踢你出来,那时候又回上海,看你有什么脸见人。你去不去,我全不在乎。”
  鸿渐再熬不住,说:“那么,请你别再开口,”伸右手猛推她的胸口。她踉跄退后,撞在桌子边,手臂把一个玻璃杯带下地,玻璃屑混在水里,气喘说:“你打我?你打我!”李妈像爆进来一粒棉花弹,嚷:“姑爷,你怎么动手打人?老爷太太没打过你,我从小喂你吃奶,用气力拍你一下都没有,他倒动手打你!”说着眼泪滚下来。柔嘉也倒在沙发里心酸啜泣。鸿渐扯她哭得可怜,而不愿意可怜,恨她转深。李妈在沙发边庇护着柔嘉,道:“小姐,你别哭!你哭我也要哭了——”说时又拉起围裙擦眼泪——“瞧,你打得她这个样子!小姐,我真想去告诉姑太太,就怕我去了,他又要打你。”
  鸿渐历声道:“你问你小姐,我打她没有?你快去请姑太太,我不打你小姐得了,”半推半搡,把李妈直推出房,不到一分钟,她又冲进来,说:“小姐,我请房东家大小姐替我打电话给太太,她马上就来,咱们不怕他了。”鸿渐和柔嘉都没想到她会当真,可是两人这时候还是敌对状态,不能一致联合怪她多事。柔嘉忘了哭,鸿渐惊奇地望着李妈,仿佛小孩子见了一只动物园里的怪兽。沉默了一会,鸿渐道:“好,她来我就走,你们两个女人结了党不够,还要添上一个,说起来倒是我男人欺负你们,等她走了我回来。”到衣架上取外套。
  柔嘉不愿意姑母来把事闹大,但瞧丈夫这样退却,鄙恨得不复伤心,嘶声:“你是个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见你这个Coward!”每个字像鞭子打了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胆气来,她还嫌不够狠,顺手抓起桌上一个象牙梳子尽力扔他。鸿渐正回头要回答,躲闪不及,梳子重重地把左颧打个着,迸到地板上,折为两段。柔嘉只听见他“啊哟”叫痛,瞧梳子打处立刻血隐隐地红肿,倒自悔过分,又怕起来,准备他还手。李妈忙两人间拦住。鸿渐惊骇她会这样毒手,看她扶桌僵立,泪渍的脸像死灰,两眼全红,鼻孔翕开,嘴咽唾沫,又可怜又可怕,同时听下面脚声上楼,不计较了,只说:“你狠,啊!你闹得你家里人知道不够,还要闹得邻舍全知道,这时候房东家已经听见了。你新学会泼辣不要面子,我还想做人,倒要面子的。我走了,你老师来了再学点新的本领,你真是个好学生,学会了就用!你替我警告她,我饶她这一次。以后她再来教坏你,我会上门找她去,别以为我怕她。李妈,姑太太来,别专说我的错,你亲眼瞧见的是谁打谁。”走近门大声说:“我出去了,”慢慢地转门钮,让门外偷听的人得讯走开然后出去。柔嘉眼睁睁看他出了房,瘫倒在沙发里,扶头痛哭,这一阵泪不像只是眼里流的,宛如心里,整个身体里都挤出了热泪,合在一起宣泄。
  鸿渐走出门,神经麻木得不感觉冷,意识里只有左颊在发烫。头脑里,情思弥漫纷乱像个北风飘雪片的天空。他信脚走着,彻夜不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盏彼此递交。他仿佛另外有一个自己在说:“完了!完了!”散杂的心思立刻一撮似的集中,开始觉得伤心。左颊忽然星星作痛。他一摸湿腻腻的,以为是血,吓得心倒定了,脚里发软。走到灯下,瞧手指上没有痕迹,才知道流了眼泪。同时感到周身疲乏,肚子饥饿。鸿渐本能地伸手进口袋,想等个叫卖的小贩,买个面包,恍然记起身上没有钱。肚子饿的人会发火,不过这火像纸头烧起来的,不会耐久。他无处可去,想还是回家睡,真碰见了陆太太也不怕她。就算自己先动手,柔嘉报复得这样狠毒,两下勾销。他看表上十点已过,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出来的,也许她早走了。弄口没见汽车,先放了心。他一进门,房东太太听见声音,赶出来说:“方先生,是你!你们少奶奶不舒服,带了李妈到陆家去了,今天不回来了。这是你房上的钥匙,留下来交给你的。你明天早饭到我家来吃,李妈跟我说好的。”鸿渐心直沉下去,捞不起来,机械地接钥匙,道声谢。房东太太像还有话说,他三脚两步逃上楼。开了卧室的门,拨亮电灯,破杯子跟梳子仍在原处,成堆的箱子少了一只,他呆呆地站着,身心迟钝得发不出急,生不出气。柔嘉走了,可是这房里还留下她的怒容,她的哭声,她的说话,在空气里没有消失。他望见桌上一张片子,走近一看,是陆太太的。忽然怒起,撕为粉碎,狠声道:“好,你倒自由得很,撇下我就走!滚你妈的蛋,替我滚,你们全替我滚!”,这简短一怒把余劲都使尽了,软弱得要傻哭个不歇。和衣倒在床上,觉得房屋旋转,想不得了,万万不能生病,明天要去找那位经理,说妥了再筹旅费,旧历年可以在重庆过。心里又生希望,像湿柴虽点不着火,开始冒烟,似乎一切会有办法。不知不觉中黑地昏天合拢,裹紧,像灭了灯的夜,他睡着了。最初睡得脆薄,饥饿像镊子要镊破他的昏迷,他潜意识挡住它。渐渐这镊子松了,钝了,他的睡也坚实得不受镊,没有梦,没有感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时也是死的样品。
  那只祖传的老钟当当打起来,仿佛积蓄了半天的时间,等夜深人静,搬出来一一细数:“一,二,三,四,五,六”。六点钟是五个钟头以前,那时候鸿渐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劝他别再为昨天的事弄得夫妇不欢;那时候,柔嘉在家里简等鸿渐回家来吃晚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对人生包涵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传说天地洪荒之初,大禹自父亲鲸之腹中坠地,即在神州疏导江海湖川。治了水,又请各路诸侯到会稽山一聚。一路水行,来到吴越怀山襄陵之地,便舍杭登陆。从此浙江东北的这块被后人称为人间天堂的地方,便有了一个“杭“字。

  一

  至于“杭“作为姓氏,据《通志·氏族》记载,宋时便有了。然它和八百年后的开茶庄的杭氏家族究竟有什么关系,却不得而知。忘忧茶庄杭姓家族的人只知道他们的祖宗原来在吴兴,杭州连带那新生儿杭逸,已经四代。上两代前,本姓中的杭州人,倒是出过一个大名人杭世骏,字大宗,号董甫。生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雍正二年(1724)的举人,乾隆刚登基(1736)就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编修,受命校勘《十三经》、《二十四史》。八年后他四十八岁,却进言乾隆说:我朝一统久矣,朝廷用人,不该再有民族偏见。说这话本来是要杀头的,乾隆以为他是个江南狂生,开恩把他放归了故里。又过了十来年,乾隆南巡杭州,召见杭世骏,问:“你靠什么为生?”杭世骏说:“摆旧货摊。”又问:“什么叫摆旧货摊?”又答:“把破铜烂铁买进来再卖出去。”皇帝就大笑了,把残忍演绎成一段滞洒佳话,手书“买卖破铜烂铁“六字赐之。几年后乾隆又来了,又召见了杭世骏,问:“你的性情改了吗?”答曰:“臣老矣,不能改也。”又问:“何以老而不死?”杭世骏也微笑了,把不屈演绎成一种幽默机锋:“我还要活着歌颂升平啊!”

  比尔·约翰斯顿正在阳台上侍弄他的小菜园,并没有意识到今天有什么不同。其实这块小小的弹丸之地既算不上什么菜园,也算不上什么阳台。比尔早就知道如何使有限的空间发挥出最大的功效了。
  在阳台一边的格状围栏里,白色的雪豆繁茂地生长着,而鲜红的西红柿则在阳台的另一边,靠着架子的支撑高昂着头。在阳台中央,一层层苗床上长着甜菜和胡萝卜,整齐地站在那里的是一排排碧绿的莴苣菜,拥挤地长在它们后边的是青椒、花椰菜和甘蓝。比尔还曾经见缝插针地栽了一些西葫芦,但是这些无拘无束的植物实在长得太茂盛,很快就把它们的那些邻居挤得无处容身了。现在,他将那里改种咸菜豆和矮玉米。
  阳台的另外一部分是专门用来种植草莓的:多半种的是一年到头不停地结果的草莓,和一些经过小心修剪的黑莓和山莓(也叫覆盆子)。静静藏在角落里靠近厨房拉门的是他最心爱的蓝莓,这种植物,能不断地为他日常吃的麦片和酸奶提供足够的鲜美果实。
  尽管比尔住在足有一英里高、接近天际的塔楼的顶层,阳光却从来没有射进过他的房间,阳台接收到的光照也非常有限,就像是在茂密的森林里,下层植物只能获得的微弱阳光一样。
  说到森林,比尔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过森林了。比尔年轻时所常见的鲜花盛开、五彩斑斓的花园,在这样黯淡的阳光下恐怕早已从世间消失了。今天的超级植物和它们在灿烂阳光下成长起来的祖先的命运一样悲惨,也已经奄奄一息、濒临灭亡了。
  比尔像往常一样首先采摘草莓,这些草莓看起来也不如他年轻时候的水果那样水灵诱人了,不过还能够唤起一个老人对往昔的美好记忆。他轻轻用手拨开草莓叶子,叶面上长着看起来像是带有黑墨水的斑点,这是经过基因改良的,可以使它们得到一切能利用的能量。在每个有50多层的高楼屋顶上,到处种植着长着黑色叶子的庄稼。
  曾几何时,用几百平方米的田地才能养活一个人。而现在,仅仅利用几平方米的楼顶空间就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如果你不介意吃那些经回收再加工的大半是纤维素的人造食品的话,种植面积甚至还可以更小些。超级植物是在比尔的帮助下带到地球来的奇迹之一,虽然这个上天赐予的礼物也像个特洛伊木马一样存在着种种隐患,但是这个小小的行星为了养活110亿人口早已不堪重负了。今天,地球的各国政府参照中国成功的计划生育政策,终于共同做出决定强行干涉以停止人口的迅速增长。日后,仅仅110亿人在地球过的生活应该就像田园牧歌一样美妙了。
  比尔轻轻用手拨开草莓叶子,寻找着颜色鲜艳的熟透了的草莓,令人感到欣慰的是,这些熟草莓还像原来一样鲜美诱人。有些草莓完全熟透了,其他的也快熟了,今天尝起来也会和明天熟透了的味道差不多。但是比尔知道迟来的快乐的价值。没有昆虫、小鸟和松鼠来偷吃,已经熟了的草莓明天还会待在那里。比尔自己也是一样。当明天到来时,他会为今天自己的吝啬而感到高兴的。
  
  二
  
  在塔楼的另一边,比尔的一个邻居也在侍弄着园子,不过她种的不是蔬菜,而是玫瑰花。他们每次碰面只是相互招招手,从来没有说过话。比尔甚至从没有问过她的名字,不过像他所有的邻居一样,她年龄应该已经很大了。其实无论她还是比尔,都不太显得老。因为使用了纳米青春活力器之后,老年人都重新焕发了青春,他们的身体健康状况和年轻人相比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但是不管怎样,老年人行动起来和年轻人就是不大一样,比尔一眼就能看出来,人的习惯动作来自于多年来千百次动作的反复。或许在安装纳米青春活力器之前,身患关节炎的根深蒂固的记忆,会使老年人在行动时下意识地小心谨慎,惟恐一不当心又犯了老毛病。
  比尔在阳台上见到的邻居,大半看起来动作姿态都差不多,这说明他们比起他在逛商场和乘公交车时遇到的那些人要老得多了。也许你得活到相当大的岁数,才会怀恋那阳光灿烂的往日时光,怀恋你租住到带阳台的公寓之前所居住的宽敞的房子和自由的空间。
  比尔的那个女邻居可能一直是在屋子里边种玫瑰花的。比尔在许多公寓楼里都用水培法在玻璃钢的鱼缸种植过草莓。这种无土栽培法倒是节省了大量土地,可屋里没有阳光,用电灯照明就得掏电费,不过比起在阳台的空地上种东西付的费用还不算贵。而且用溶液栽培法在屋里种出来的植物的味道尝起来和他的那些黑叶子的超级植物不相上下,比起那些味同嚼蜡的人造食品来强多了,那些东西有一半是用速生白杨树做原料加工的,里面全是咬不动的纤维素。但是这些用培养液栽出的蔬果让人吃起来总觉得不像是真的,就好像摩天大楼屋顶的森林和超级小麦田野一样,让人觉得不真实,因为从来就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到那里去过。就像大海也不再是真实的一样,因为大海已经变成了大规模的水产养殖场,生产大量墨黑色的转基因海藻供人食用,整个海洋都由庞大的机器人系统管理,根本就不容任何人插手。
  比尔摘完了草莓,正在开始察看雪豆的生长情况,这时,“思想气泡”出来打断了他的行动。
  这个气泡忽忽悠悠地从接受器中钻出来以后,在半路上飘浮着穿过了比尔身后的墙,又爬升到了厨房的墙上,可是比尔根本没有看到。这个黯淡闪烁发出微光的气泡看到自己并未引起比尔的注意,竟然发出了一声怪叫来宣布它的到来。
  说明一个人已经在地球上行走多年饱经沧桑的标志是什么?那就是他在遇到突发事件时能够处变不惊。当这个气泡突然发出怪声时,比尔正在拨开一片叶子去摘长好的雪豆,他并没有被怪声干扰。在注意到气泡之后,他继续采下雪豆,他把一个雪豆放进嘴里嚼了嚼,马上尝到一股新鲜爽口的滋味。这时他才站起身来,转身面对着在他身后飘浮的那个垒球大小的发光气泡。他对着它微微点了点头,于是这个气泡又向前飘了过来。
  
  三
  
  由于有些应用了外星技术的东西过于新奇古怪,所以那些对新技术不感兴趣的人从未真正去理解它们是很自然的事情。比尔就是这样,他从未接受那些让人头脑发昏的思想气泡,他更喜欢旧式的、更加能相互交流的联络方式,虽然这些年来乱七八糟的联络方式恐怕已经增加到上千种了,他还是一直对气泡这种实在算不上什么联系的联系方式感到无比的困惑,当这种思想气泡渗透到大脑之中,不但保证实现让你知道一些从未听说过的新东西,还绝对不会让你有什么需要深刻理解的漫长过程。
  起初,比尔也不相信这种思想气泡有这么神奇的功能,尽管将这种技术卖给人类的银河人保证,他们决不会用它来将人的大脑进行重新整合改编,也不会用它来控制人的思想和行动。这些气泡所能做的不过是给人灌输信息而已。但大家总还是觉得有些忧心忡忡。
  思想气泡是来告诉他一个特大喜讯的,他赢得了参观万亩园24小时的大奖,这是今年人口普查彩票最高奖之一。听到思想气泡宣布的好消息,他高兴得有些头脑发昏,他脑子里浮现的事情就像万花筒一样让他眼花缭乱,有的他以前可能早就知道,有些他从未耳闻睹过。他通常要花上好几分钟的时间才能将脑子里的头绪理清楚,区分哪些是原来的旧资料,哪些是思想气泡刚刚灌输进去的新信息。其实最佳的检测办法也就是最为简单的办法:如果你回想不起来某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么肯字就是来自于思想气泡。
  现在强行进入比尔大脑的信息之一,是一个过于精确的定义:英亩是个旧的测量面积的单位,1英亩略多于4,046.856平方米。比尔当然知道英亩是个什么玩艺儿,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从小在美国内华达州靠近佛伦的农村长大,他家那时有700英亩的田地。那里的沙质土壤只要灌溉一点水就能长出世界上最好的甜瓜。有一次比尔出于怀旧思乡之情曾经想在他的阳台上试种甜瓜,谁知事实证明它们抢占地盘的欲望过于贪婪,简直比西葫芦还要厉害。没办法,他只得忍痛割爱,在还没结瓜之前就将瓜蔓全部拔掉了,要不然他的整个菜园都会被毁掉了。
  1万英亩的概念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大农场或者一个特大型的小农庄,其面积达40.46856平方公里。思想气泡喋喋不休徒劳无功地跟他讲着,好像他把怎样算乘法全忘光了似的。比尔更喜欢用旧的度量衡单位。1万英亩差不多有15平方英里大小,那可是?5平方英里的土地、天空和太阳光,那里还有亿万个活生生的、茁壮生长的生物。在那么大的园子里还不至于让人迷路,但是和他的阳台相比,那儿可就大得多了。
  万亩园是地球上最大的公园,它只是个野外的公园,与那些巨大而昂贵的私家屋顶花园相比大不相同。大多数人对它的看法和比尔的父母对新西兰的看法差不多:那是一个神秘的地方。人们都声称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到那里去游览。可是恐怕到了那时候,已经没有牲畜可饲养,没有甜瓜可种植,没有设备可修理,没有房子可改建了,幻梦般的度假只会发生在梦境之中。而到万亩园参观可不是随随便便买了票就能去的,只能靠彩票中奖才有机会去。每一天只有96个彩票中奖者有幸进去参观,每个钟头从东南西北四个入口进入,每次每个入口只能进一个人。比尔预定于上午11点从第3个门进去。其实不管是哪边的门,只要开着他就能进去。
  每天进96个人,那么每年就只能进35040个人,他无需费力计算就能知道这个数,这是思想气泡送给他的另一个礼物。你有可能活到很大的岁数,但是不一定有幸在彩票大奖上金榜题名。
  
  四
  
  这是比尔有生以来第二次在几乎没有可能的情况下幸运地获得头彩。第一次交好运是在他33岁的时候,他现在还为能够逃出那落后而闭塞的佛伦小镇感到兴奋不已。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佛伦有着通往四面八方的广阔空间,而他却觉得那里特别像是个陷阱。于是,比尔率先逃离了农村广阔的天地,进入到了城市狭窄的小房间里。他先是上了大学,然后从大学毕业,最后进入到了航天工程行业。让他惊喜万分的是,他被选中加入了人类第一艘星际太空船工作。
  比尔的父母原来看到自己唯一的孩子背井离乡离开农场时都感到十分难过,但是后来他们看到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而感到骄傲和欣慰。不知是不是乐极生悲,在比尔得到一个让人羡慕的在“无畏”号星际飞船上的职位不到一个月,便祸从天降,他的父母在去为他祝贺的路上不幸双双死于一场车祸。
  本来比尔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去把农场卖掉,但是他要参与的比这更重要的事实在太多了,于是他把土地委托移交给托管人,让托管人替他先将土地租赁出去,等他完成国际飞行任务回来之后再说。他强忍着悲痛处理完父母的后事,然后集中精力去进行太空船发射之前的准备工作去了。
  有奥特星云边缘的某个地方存在着由冰构成的小行星群。有一个传感器网发现了它们运动时发出的闪光。网络在地图上标出了它们的运行轨道。到这个时候太空船才算正式进入到了星际空间,在这里,银河人和前来的地球人可以进行公平交易和竞争。当时,和比尔一起来的地球人突然发现他们已经陷入了外星人的汪洋大海之中了。
  当世界从20世纪进入到21世纪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却武断地判定在宇宙中地球上的人类肯定是独一无二的万物之灵,绝对不存在什么外星人。而比尔他们则可以确定那些人们否认外星人的想法荒谬绝伦。如果“无畏”号太空船所面对的大批外星人不是什么错觉的话,那就是说在银河系里充斥着大量长着鳃的高智能物种。
  对于“无畏”号内的全体乘员来说,在地球时拥有最高殊荣的他们到了这里,扮演的角色却完全颠倒过来了。在这儿,人类拥有的科技不过处于可怜的发展中级阶段,人类甚至至今还没有拿出任何最为简单的超光速星际飞行的方案来;看到这里所展现的众多的无忧无虑的外星人种,这正是那些人类中的科技精英所梦寐以求的,甚至超出了他们的预料的,人们不禁感到困惑不安。探险家们简直窘得无地自容,不仅是因为外星人数量众多奇形怪状多种多样,而且众目睽睽之下成了那么多外星人关注的中心,真让人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如果他们肯早点花些时间考虑一下费米悖论的话,他们会更快地明白这一切的。表面上看,这个悖论的答案是很简单的:银河人一直在等候地球人到他们这里来。银河系的行为往来惯例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这是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其中的一个条款是,要求任何具有潜在的产生高智能生物的星系都要保持在潜伏状态,直到有一种智能生物以令人信服的方式出现,这时此项禁令才能撤销。
  但是符合这项禁令条件的星系太少了,简直是十分罕见。在广袤的宇宙中,费米悖论在每一个地方都是正确的;放之四海而皆准。如果一个地方能够到达,那早就到达了。而如果有智慧生命到那里去过,那么很久以前那里早就开拓为殖民地了。在人类产生100万年以来的第n次星际旅行中,人类遇到了外星人。它们认为仅仅110亿的地球人就控制了整个太阳系,地球人实在是银河系里最为富有的物种。
  
  五
  
  万亩园的确切位置一直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经过在地球网上搜寻,利用银河系宇宙网站和超光速粒子链接的手段,比尔搜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关于他的目的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任何记述,很明显那是为了故弄玄虚,使参观者感到出乎意料罢了。
  思想气泡没往他的大脑里边装什么有用的信息,除了往北美某个地方、远距离传输的密码和那里的气温可能在10℃~35℃之间的忠告。要穿上适合于天气的衣服,供给品会在传输舱到达后提供。很难相信其他的彩票中奖者没有向银河系宇宙网站发布过附加信息的邮件,但是银河网可能已经得到指令,清除一切可能无法使人在参观万亩园时感到大吃一惊的信息。
  到了约定参观的那一天,比尔走进个人的远距离传输舱,说出思想气泡告诉他的密码。在传输舱确认他本人的身份是否和密码相符时有一阵短暂的停顿。待一切核实无误后,他随着一道闪光之后,便出现在一个小室里,室内排列着一行行放橱柜的架子,在一个橱柜上闪烁着的红色字母上显示出他的名字。在他声音的命令之下,橱柜的门打开了,露出了远足旅行时穿的靴子、轻便夹克、太阳镜、一个水瓶、防日晒的药片以及一个背包,背包背起来既轻便又舒服,里边肯定装着一个抗地球引力的装置。
  比尔穿上靴子,背上背包,戴上太阳镜,告诉传输舱他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于是一道门无声地打开了,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发现他面对着一片和煦阳光普照之下的风光。
  在比尔十几岁的时候,他曾经和全家人一块参观了纽约的中央公园,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和家里人一起到这个大城市去参观。他当时真说不清对中央公园的感觉,是喜欢呢还是觉得稀奇古怪呢,这里虽有逶迤起伏的小山和茂密的森林,但他不禁想起家乡小溪旁的白杨林是那样挺拔高耸生机勃勃,而中央公园里的树木都经过修剪显得柔顺而服帖,两边都是高楼大厦,人工雕琢的味道太浓了。他更欣赏自然的美,更热爱美的自然。这使他永远不会忘记他自己的出身。人是不应该忘本的。
  比尔原以为万亩园和一个巨大的市内公园差不多,一切都相似只是规模大一些,或者可能更具有田园诗的韵味。但等他进了大门之后,展现在他面前的景象就像某个在地球上已经消失了的世界。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在宇宙网上对此没有任何描述。比尔一家曾经参观过美国的大峡谷。他永远也忘不了向着陡峭的大峡谷的边缘走去的那种感觉,穿过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松林,站在巨石形成的高耸的山头上极目远眺。然后战战兢兢地一步一步走向前去,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世界上最大的峡谷,脚下不远处便是无限的空间和斑斓的石头,无意之间他对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惊讶得喘不过气来,尽管他早就知道大峡谷就在那里,一直等候他的到来。
  万亩园可不是大峡谷。在大峡谷这个地质的奇观上,人们已经架桥修路,盖满了建筑物,破坏了原始的自然美,同样遭此厄运的还有美国加州的约塞米蒂国家公园、埃及的金字塔、秘鲁的印加帝国遗迹以及地球上的一切其他的美景。但是万亩园和他幼时看到的大峡谷一样,让他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触动,这是一种心灵的震撼。
  
  六
  
  比尔猜测自己现在是在美国西南部的某地,这里的一切都太像完美无缺的美国西南部了,以至他怀疑这里是按照沙漠原型的汇集建设起来的。在一个方向上是风蚀造成的砂岩石林地貌,大自然用风做刻刀,雕出了千奇百怪平滑流畅的大地造型。
  在另外的一个地方,花岗岩的圆形巨石就像是巨大的保龄球一样散布在圆形山脊的底部——它们又像是在地质的大烤炉中烘出的巨型面包,只可惜它们的面包皮经受了多年的风吹雨打,慢慢地被风化侵蚀了。在砂岩和石林中间耸立着一个台地,上面点缀般稀疏地长着仙人掌、刺柏和松树。这里的植被并不茂密,但是植物是绿色的。那是一种美丽的、惊人的、荒芜的绿色。虽不是春天紫花苜蓿所显露的那种令人感到眼前一热的绿色,但绿得也足以让人对这些生长在永恒时代的稀少的植物感到欣慰了。它们与恶劣的自然条件抗争,顽强不屈地生活了下来,这种精神值得人们敬佩,这种荒漠中的绿色更弥足珍贵。
  虽然这里地势崎岖不平,但是万亩园绝非处于荒僻的旷野。比尔能看到高耸的摩天大厦就像是一英里深的峡谷的围墙一样矗立在台地的后边。不,那不是峡谷,而是深渊。在每一边都耸立着令人生畏的摩天大楼,在他的身后,高耸的塔楼直入云霄,令人头晕目眩。
  这些建筑物都是单调呆板、颜色灰暗、毫无特色可言,上面没有可供采光的阳台来种植草莓、胡萝卜和雪豆。这些楼面临万亩园的一面甚至连窗户都没有。很可能这里的居民连在他们的隔壁有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这是为了对像比尔这样的人保守秘密,但是看起来好像这些背对着万亩园的开阔空间的高楼是在蔑视地声称人类不再需要砂岩石林、台地、丛林和所有那些曾经代表狂野大自然原貌的一切东西了。
  这些单调的高墙似乎也反衬着这一事实,此时比尔已经将自己当成了这里全部风景的一部分。从前,比尔在面对着那蜿蜒曲折的山脊时曾经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个早期前往墨西哥研究大群毛毛虫的探险家。在那里,你漫游上好几天碰上的野马恐怕比人都要多。而此时此刻他与95个其他的彩票中奖者正共同分享着万亩园的景色。
  脚印证明了有人捷足先登到这里参观过,但是并没有发现单独、重要的足迹。小路分了几个岔,成扇形散布开来,有的消失在花岗岩的圆形巨石之间,有的隐没在石林之内。有的一直通向溪谷,又形成几条盘桓向上的羊肠小道,到了丛林覆盖的台地顶端,它们似乎又混为一体,很难分清了。万亩园看起来像是个开阔的地带,但是这里有很多的裂隙和幽僻之处,要是比尔幸运的话,他可以独自在这里逛上大半天。
  要是平均计算的话,每100英亩的范围内只会有单独的一个人。在圆形巨石、石林以及台地顶端的丛林中,100英亩的面积已经是大得足以随便自由活动的空间了。
  太阳投下长长的影子,但仍然有些寒气袭人,他知道这是黎明而不是黄昏。比尔长年以来坚持参加体育俱乐部的锻炼,一直保持着强健的体魄和良好的体形,所以他倒不怕今天这颇耗体力的参观过程。在太阳落山之前,他还可以走好长的路呢。此时,一种不祥之感突然向他袭来,他真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东西能让他看到。
  
  七
  
  在太阳底下,那次开拓地球新纪元的太空旅行经历又回到了脑海里。当时围绕着 “无畏”号的外星人已经知道比尔拥有大块的房地产,他立刻成了注意的中心。在几天之内,他卖掉了家中的农庄,得到了足以买下他自己的豪华星际游艇的银河系商业信贷款。此外他还要求这场交易增加一项对他有利的条件,用一种先进技术为将来的流通建立一套兑换标准,使他回到地球之后,也能让他使用这笔商业信贷款。
  虽说比尔仅仅用农场就能换来豪华星际游艇,可是他心里很清楚他也许永远也没有机会去用它在太空驰骋。地球政府会强行将其占为己有,把它拆得七零八碎,以便看看它的构造和工作原理是什么。他们肯定会白费气力,一无所获。这艘飞艇的制造者,和银河系的众多高科技产品制造商一样,有着保守技术机密的绝招,假如不是经过认可的商家而是随便的什么人对其产品胡拆乱整的话,飞艇瞬间就会化为灰烬。而比尔老家的700英亩土地不足以买下这艘飞艇的技术机密。于是他转向一个能够谈个风险不大买卖的银行:对方能给他一大笔钱,可再加上一个他能够真正买得起的技术。
  比尔面对着好几项技术反复思量认真选择,可是他最终选中的技术是一种具有极高效率的汽车技术,看来这种技术能够彻底解决人类对于液体燃料的长期依赖的问题,但是这并未使他本人大发横财。比尔的商业信贷款安全地存在外星球的银行里,可他的汽车之类的财产并非如此,他这桩生意的大部分资金都损失在太空事务管理局了,该局声称:来自“无畏”号的一切所有权的收入都将使这次探险转变为一次商业飞行。
  比尔用土地换取高科技的交易轰动了地球,新的星际贸易时代开始了。于是,俄国人卖掉了西伯利亚的一半以换取远距离传输舱的技术,这种技术能将物质转变为能,传送到远方的目的地后再重新转变为物质。加拿大人不甘示弱,拍卖掉了育空地区,买下了能够让人返老还童的纳米青春活力器。丹麦人卖掉了格陵兰换来了首批超级植物。英国人放弃了一片土地也得到了超光速推进装置。许许多多的国家争先恐后地卖地,也获取了诱人的高新技术。
  比尔接着买了一艘豪华星际游艇。他用银河系商业信贷款付了货款,之后花了近60年时间在浩瀚的银河系里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地四处巡游。长期以来,他对星际空间令人寂寞的斗转星移和大都市里毫无例外的繁华喧嚣望而生畏。等他回到地球,他发现故乡已经和他所参观过的其他星球没什么两样了。整个一代人都是在银河系的技术之下成长起来的。那些头脑聪明的精英已经到地球之外去找工作了——农庄子女的下一代已经感觉到了远方世界以及全宇宙各地大城市的呼唤。
  比尔回到故乡,原想重温旧梦,寻找自己青少年时期的乐园,再次看到经常在梦中出现的那个恬静幽雅的田园风光,饱餐自家所种的世界上最甜美的甜瓜,他曾经在梦中对这甜瓜垂涎三尺。可是等他回到自家原来的农场,却惊愕地发现那里已经面目全非。变成了一英里高的生态建筑。这里竟然摩肩接踵地挤满了300多万人,包括地球人和外星人,熙熙攘攘,闹闹哄哄。整个内华达州,实际上整个地球的情况都是如此,一块又一块的土地被慷慨地卖掉,换来的是商业贷款和高新的银河科技。最后整个地球都被卖光了,只剩下这个孤独的万亩园,它成了地球的原始自然景观的唯一遗迹。
  虽然比尔的星际游艇已经破旧不堪,大大贬值了,但还是价值不菲。于是他就把游艇卖了,租下了那个带有阳台的公寓楼,然后就退休了。到他有幸中了人口普查彩票大奖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住了整整73年。
  
  八
  
  站在万亩园的大门口,比尔的第一个欲望是马上爬到台地的顶端纵览这里的全貌。但是他估摸着恐怕所有到这里来参观的人都有同一想法。在可能的范围内,他想独自面对着自己分享的100英亩的景观而不受任何人打扰。
  于是他的脑中又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他还清楚地记得他上中学时的事,那时他幻想自己能有100英亩土地和一头骡子。在美国内战的后期,某个将军曾经承诺分给每个寻求开始新生活的人40英亩土地和一头骡子。但是这个承诺很快就像水蒸气一样化为乌有。在承诺撤销之前,只有极少数人得到了土地。
  比尔现在也是一个受惠者,他现在拥有100英亩土地,虽然这种拥有只有一天,而且没有骡子。不过他得到了一头高科技的骡子,在背包里装着一台抗地球引力的装置,让那些缺乏锻炼的地球人能够轻松地在这片巨大的园子里游走。他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然后听天由命地抛起一枚硬币,并由此决定先往石林那边去。
  他不知不觉绕着中央台地走着,在远离石林的地方,他发现一片荒地,由五彩斑斓的岩石构成的陡峭的溪谷,一直通向无法攀登的大峡谷。最东边的小路迂回曲折,接近万亩园的东门,就在另一堵没有窗户的灰墙的底部。但是比尔宁愿选择走中间这条道,因为它既紧靠着台地地势,又相对好走些。
  过了荒地,迎面而来的是个长满青草的小山。他本以为山穷水尽,谁知转过小山就是一道狭窄的山谷,中间流着潺潺的溪水。在凉爽的低洼处挺立着苍翠的青松。溪水是从台地上的一眼清泉里流淌出来的,最后渗入到山谷口长满香蒲的沼泽地里去了。比尔原想了解这股水到底是天然的还是人工循环重复利用的,又一想不禁哑然失笑,其实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这个溪水真的是仿照一模一样的自然事物人工造出来的,那也足可以以假乱真,根本没必要去刨根问底弄个水落石出。何况现在的世界上又有多少东西是真的呢?没必要对此较真。
  在步行游览的途中,他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其他游人。在攀登花岗岩的圆丘中间的一块巨石时,他遇到了一个妇女。遇到另一个妇女时,她正坐在小溪边的一块岩石上,悠然自得地用大脚拇指轻轻踢着清冽的溪水,凝神注视着溅起的涟漪在水面上慢慢四下荡漾开去。他遇到的一个男人居然放浪形骸地脱掉了短裤,赤身裸体地在岩石和沙地上奔跑。比尔见到他三次,因为这个男人在反复绕着台地穿过沙漠独自跑着马拉松。到他们第三次相遇时,这个裸奔者的腿也跑瘸了,脚也磨出了鲜血。他的脸上戴着面具,看来还是知道一点羞耻的。比尔想,这个人究竟是来看风景的呢,还是仅仅想在24小时结束之前不顾一切地尽可能努力多跑一些路程。
  这位裸奔者没有把背包背在自己背上,而是给藏在什么地方了。而另一个人则设法在背包里找到了抗地球引力装置的控制器,将其调到翱翔功能的位置,这个反重力装置就腾空而起,在他的背后有一根长绳拖着他,让他几乎脚不着地飘逸潇洒地走着。他有时像是在荡秋千,有时又像是杂技中的空中飞人。飘浮在空中旅游,这倒是一个省力气的聪明主意,可是得当心。要是你把控制器调得稍稍大了一点点,背包就有自己飞到空中的危险,像松开手的气球一样逃之夭夭,而你自己也就玄乎了。
  
  九
  
  每当比尔在园里遇到彩票中奖者旅伴时,他们都向他点点头,谁也不吭声。当他们在远方互相发现对方时,每个人都会调整前进方向,使相互之间尽可能离得远一点。
  最后,比尔明白了他所遇到的大多数人,包括裸奔者和飘浮者,都有着共同之处。像他在阳台上见到的邻居一样,他们行走起来都像老年人那样小心谨慎。唯一的例外是那个用脚指头点水的女人,还有一两个其他人,他们多半曾经在年轻时放荡不羁,结交过不良少年,干出过不光彩的事情来。很明显人口普查彩票所秘密选定的中奖者大都是像比尔这样的人,对繁华的摩登时代已经看腻了,他们都是饱经沧桑看破红尘的过来人,他们意识到花花世界的一切实际上不过是给人看的假象。
  下午很晚了,比尔又回到了起点,心想,要是有时间,他一定要换一条新路再绕台地一圈。最后他决定向台地的顶点走去,心里还念叨着千万别有其他人捷足先登已经在那里安营扎寨了。
  他不过是杞人忧天。台地约有300多米高,对于那些没有坚持常年体育锻炼的人来说,即使利用抗地球引力装置的帮助,爬起来也是相当困难的。其他人都望山兴叹知难而退了,只有比尔一鼓作气爬到了顶点。站在台地顶端举目四望,无限风光在险峰,他不由感到心旷神怡。四周深邃的峡谷像刀削般壁立奇绝,和流淌着溪水的山谷一样陡峭。台地顶上有足够的地方供他露营。
  比尔的背包里装着一个帐篷和一个睡袋,可是他已疲惫不堪,懒得去搭帐篷了。于是他就将背包靠在灌木丛上,自己舒服地斜靠着坐了下来。在背包中他还发现了一个方便餐盒,无需用炉子加热,只要把上面的一个拉环拉下来,过一会热气腾腾、鲜美可口的方便餐就熟了。吃饱喝足之后,他钻进了睡袋,其实此时即使没有睡袋他也已经十分舒坦惬意了。
  从台地上往四下看,万亩园似乎不像在低地观看时显得的那样荒凉。尽管最近的围墙也在两英里开外。从台地这个较高的位置看这些围墙还是那样碍眼,大杀风景,它们挡住了三分之一的天空,让他觉得即使在台地的顶上他也还是在一个巨大的四方匣子的底部。
  夜幕降临了,一种被关在监狱里的感觉不禁油然而生。低地上各种景物的轮廓渐渐淡化,消失在冥冥薄暮之中。而四周高墙的阴影变得更加沉重压抑,令人难以忍受:黑压压的一片笼罩着一切,好像妖魔鬼怪在黑暗中肆意横行,围墙构成的边界似乎不断向里边倾轧过来,越来越近,连万亩园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四下里手电筒的光亮闪烁摇曳,那是别的游客在做晚餐或搭帐篷。但是突然之间,一切亮光归于熄灭,只剩下四方形的朦胧的天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比尔原来想整个晚上都不睡觉,可以躺在台地上尽情享受仰望沙漠天空上熠熠星光苦乐参半的魅力。然而如果照这样观赏星星恐怕比苦乐参半要惨得多:这使他更加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囚犯,落在深渊之中不能自拔。于是过了几分钟,他合上双眼,在他剩下的大半时间里,在这确实是个监狱的荒野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呼呼大睡了。
  他一觉醒来,觉得还有些疲惫,于是又靠在灌木丛上休息。昨天他曾经想知道,要是他坚持不肯离开这儿会有什么结果。现在思想气泡又从某个暗藏的接收器里钻出向他飘来,让他措手不及吓了一跳。这个精灵通知他:不必从来时候的原路出去。事实上这真使他泄气,教他不想再来了。思想气泡告诉他出去的传输舱在他宿营地后边的树林里就可以找到,并提醒他,距他离开的时刻已经不到两个钟头了。
  比尔又在地上躺了几分钟,想起儿时同样的夜晚在更为友好的星星下边,他曾经梦想有一天他一定要设法逃离这没有围墙的闭塞落后的小镇生活。不错,他的确做到了,还帮助人类把地球上的土地全给卖掉了,换来的是精灵般的思想气泡、灰暗压抑的摩天大厦、用纤维素做的难以下咽的人造食品,还有这个抗地球引力的装置。可是却失去了人类生于斯长于斯的最为珍贵的土地,失去了负载并养育人类的地球母亲。孰重孰轻孰得孰失,他真有点说不清了。
  他抛开难以理清的思绪,把睡袋胡乱塞进背包,提前一个小时向树林中的远距离传输舱走去。
  
  十
  
  思想气泡曾经告诉他,他可以留下靴子、背包和其他东西作为纪念。在回家之后的几天里,他把这些东西扔在公寓的角落里。衣服上汗迹斑斑、恶臭不堪,靴子上蒙着一层沙漠特有的红色粉尘,他也不让家政服务机器人把它们清洗打扫干净。他的生活又回到了旧日轨道上。每天早晨,他照常侍弄阳台上的菜园。到了下午,他在步行商业街的商场里到处闲逛,买一些他根本就用不着的高科技小机械,然后在体育俱乐部里耗上比以前多一倍的时间,为自己也搞不清的什么目的而刻苦锻炼着。
  对于生活又回到老路上他也感到厌烦,但是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生活实在太空虚无聊了。他这样做不过是个消磨时光的办法,其实他在很久以前的生活就没有任何目的了。他这次游览万亩园的经历胜过用活力器给他恢复青春,使他看到了迫使他压缩每一个清醒时刻的围城的界限。他试着转而进入电脑的虚拟现实,编程使他卧室的墙模拟展现出宽广的草原、山脉和沙漠的宏伟景观。但是无论这些图像是多么清晰逼真,他总是忘不掉这都是虚幻的图像而已,使他比以前更加觉得自己落入了难以逃脱的陷阱之中。地球人对外星人开放地球,买进了他们的高新科技,却卖掉了自己栖身的地球,地球变成了银河人的殖民地。这真是个悲剧!
  比尔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甚至打算一走了之,回到浩瀚的太空中去——他还有足够的钱去进行长途星际旅游,起码够坐二等舱的。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在那些地方他会看到什么:到处都有围城,整个宇宙的任何地方的所有的事物都毫无例外地进入到了现代文明世界的模式之中,而这正是他长期以来所厌恶所想逃避的一切。几个星期之后,他终于做出了最后决定。
  比尔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练习举重。一天早晨,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壮有力了。于是他吃下阳台上所有成熟的草莓来犒赏自己,甚至包括往常他要等到第二天才吃的那些草莓。他还提前食用了雪豆,还有一个过几天才更好吃的青椒。他拔出整整一行未成熟的甜菜,摘了半打青西红柿。然后他把甜菜的青叶和尚未长成的细小的根茎给蒸熟切成片,把青西红柿用油煎熟。他还记得小时候曾有一场秋霜把家里菜园的西红柿秧都给冻死了,妈妈把剩下的成熟不了的小西红柿全是这样加工的。
  之后,他穿上肮脏不堪的靴子和汗渍斑斑的衣服,想了想他又添上一件夹克,尽管那天早晨他的小菜园里气候温暖宜人。他把背包里剩下的东西一股脑都给倒了出来,翻出里层,露出了抗地球引力装置。上面的显示灯表明这套装置还有足够的能量,于是他拿着这个基本上空了的背包上了阳台。
  他抬眼向上望去,看到的是四方形的蓝天,天上漫射的日光令人感到愉悦,它能让他的超级植物弥补由基因改良带来的不足。他看着塔楼上上下下所有其他的阳台,那上面有着其他人消失已久的青春的纪念品:那里不仅种着蔬菜和玫瑰,还有杜鹃花、仙人掌和盆栽的棕榈树。当他刚搬到这儿来的时候,他觉得这光线就是上天恩赐的幸福,但其实这只不过是另一个盒子,现在他觉得这儿比万亩园被高墙围在台地顶上的宿营地还要狭窄拘束。
  
  十一
  
  比尔用一只手稳稳地抓住背包带子,用空着的那只手调节着抗地球引力装置的能量大小,使背包稳稳的拖着他向上升起。他把控制开关转得大了些,然后两只手都紧紧抓住背包带子。这时背包带着他缓缓上升,向着向他发出召唤的那方蓝天飞去。
  在计划这次逃亡时,比尔曾经考虑到设法让胳膊摆脱带子的束缚,这样就可以背着背包而不会悬挂在那里晃来晃去了。但是在练习那个最后的动作时,他确信那样可能是做不到的。现在这样已经够好的了,而且也更简便易行。在他升到塔楼的最高处时,还得用脚踢开好几个楼上挡道的阳台以免碰上。可是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一下子就会飞得好远,因为背包产生的反重力是让他垂直上升的,而一股微风又带着他向一旁飞去。
  越过楼顶的大片种着庄稼的小平原往下方看,他的阳台通道在十几个相似的能看见的通道中,就像是浅颜色的四方形在黑颜色的超级植物中间一样,显得格外醒目。脚下,楼顶种植着超级植物的粮田就像是镶嵌着黑色的马赛克瓷砖一样一直伸展到一望无际的地平线,超级植物的颜色深浅只有微细的差别,可是他更希望它们都是绿色的马赛克。可是从这儿看去,黑色的超级植物不再显得那样荒凉黯淡了。头上的天空就像是一个蓝色的大碗,点缀着洁白无瑕的朵朵白云。这里没有喧闹的声音,没有运动的感觉,除了他下边笔直的农场间的道路。多年以来,他第一次不再受到监禁了,他彻底自由了。他可以像武打片中的中国大侠一样在天上飞翔了。
  比尔曾经苦练了一段时间的举重,背包带给他提供了一个很舒服的手抓的地方。但是到了后来,他的胳膊上的肌肉开始抽筋,觉得又热又痛。他知道最后的关头到了。即使他能够背着反重力装置的控制器,使背包安全降回到地面上去,可是他觉得从这个真正的自由之处回去,甚至比让他回到万亩园去更糟。当他的胳膊痛得实在厉害时,无拘无束地在高高的楼顶上空翱翔就不再是那么开心的事了。他向四周深情地看了最后一眼,就慢慢地松开了双手。那可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自由下落啊。他现在终于获得了最后的自由,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他已经成了自由落体,以9.8米/秒的加速度下落,越来越快。他张开双臂闭上双眼,以最舒服自如的姿态落入了被他出卖的地球母亲的怀抱。
  有好几个比尔的邻居都看到了他自由下坠,证明他的死并不是没人发现的。等到了天黑,他的房东在宇宙网上贴出告示,宣布24小时内在网上竞拍出租这套空闲的公寓房。出价最高的是一个来自克朗星系的外星人,他长着8个爪子,形态丑陋可憎,活脱脱像只乌贼。
  在搬进来的那天,乌贼般的外星人看见了比尔留在墙壁上的遗言:“为明天留些草莓吧!”

  杭氏家族的人们,对这位同宗同姓的狂生却保留着既敬且防的小市民心态。一个世纪来,他们一直记得和传播这样一个非正式段子:皇帝来到了杭州,问左右:“杭世骏还没有死吗?”而当天夜里,杭世骏也就死了。这个传闻中的隐秘的谋杀和血腥味儿,使得开茶庄的杭老板们只敢老老实实做生意,不愿胡思乱想议论国事。他们骨子里也是佩服这位本家的,但他们自甘凡夫俗胎,断断不肯去做杭世骏这样的特立独行犯上作乱的狂生。为了暗示这样一种人生态度和处世方式,一个英明的祖宗,便把茶庄正式命名为“忘忧茶庄“。其中内含的思想也很简单:茶,素来也是被人称为“忘忧草“的。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尚伤感而吟“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何况我草民百姓乎!自然便可以是“何以忘忧,唯有茶奔“了。

  【本辑完】

  杭天醉从小就知道,他家世代做的茶叶生意。有时,父亲会逐句教他这样的茶谣:

  莱英出芳树颠,鲤鱼出洛水泉。

  白盐出河东,美效出鲁渊。

  姜桂茶菇出巴蜀,椒桔木兰出高山。

  寥苏出沟渠,精稗出中田。

  父亲会耐心地告诉他:“记住,姜桂茶养出巴蜀。我们今日吃的茶,全是古巴蜀出来的。“

  杭天醉便点点头说:“我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父亲有些惊奇。

  “陆子的《茶经》里说的呀!”杭天醉便回答,“茶清怕要我把《茶经》背下来的: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有两人合抱者……”

  父亲便有些安慰亦有些悻然,不甘心地问:“茶清伯还教你什么?”

  杭天醉歪着头想了一下,说:“还有,早先,茶是念'茶'的。所以叫'烹茶净具,武阳买茶'。”

  “还有呢?”杭九斋长眼睛睁大了,“他跟你说了王褒吗?跟你说了《憧约》了吗?跟你说了这'烹茶净具武阳买茶'的来历吗?”

  杭天醉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顶了真,为什么较上了劲,他便惶恐地摇着头说:“没有,没有……”

  父亲松了口气,脸上浮出了笑容。父亲颀长的身材,穿一件熟罗的长衫,外套一件一字襟马甲,手上拿着把酒金画牡丹团扇,便一五一十地给儿子开了讲。一位二千年前本与杭氏家族了无瓜葛的书生,便被父亲杭九斋的牡丹团扇,一扇一扇,翩然而至于儿子杭天醉的眼前。

  大约两千年前,中国西汉宣帝的神爵年间,有一个专治孔孟之道的风流儒生,名叫王褒(?一前61),字子渊,四);【资中人氏,前往成都赶考。

  其时,王褒尚未成为以后的谏议大夫,寄居在成都安志里——他亡友的家中。

  亡友有妻,名唤杨惠,青春年少,红颜薄命。而子渊好酒,焉知其不好色乎?一来二往,便与那小寡妇有了私情。

  作了女主人情人的王书生,从此有了半个主人的自豪与权力,使唤起杨惠那个叫便了的家童,便也如同使唤自己的书童一般了。

  而那个名唤便了的家童,为什么竟如此讨厌资中儒生王子渊呢?每次王褒指使他去打酒,他就嘟嘟嚷嚷满心眼的不耐烦。是因为他与从前的男主人主仆甚洽;还是因为他有他的道德标准,以为书生的行为有伤风化不能苟同;抑或诚如他自己以为的,他的职责范围仅仅是看守寡妇丈夫的墓地而非替寡妇情人打酒?

  冲突是在所难免的。他终于拒绝替儒生王子渊打酒了。他甚至索性跑到亡故的主人坟上去大哭了,且哭且诉:“当初主人把我买来,只是让我看家,并不是要我为其他什么野男人酿酒的呀!”尚未入朝做官的王褒气得要死又不能公开惩罚于他,只好怀恨在心。但仇恨入心里是要发芽的,后备的谏议大夫尚未开始向皇帝提意见,便首先向情人发难了。

  情人一听便生了气,认为丢了脸面,说:“这个便了,身价一万五干钱,我把他卖给你算了,看他还敢不敢不给你酿酒。”

  王褒说:“好啊。我正愁缺个家童呢,我这就写张契约吧。“

  这份被称之为《憧约》的契约,虽然是文件不是诗歌,但王褒还是写得四六骄文洋洋洒洒,从晨到夜,从春到冬,从家事杂务到田间耕作,从执戈巡守到收租纳税,从个人起居饮食到对待邻居,从手中编织到市上贩卖,百般苦役,细细规定,倘不听话,鞭打百下。

  两千年前风流且不免残忍的书生,万万没有想到,他为中国茶业和中国茶文化史,留下了最早、最可靠的文字史料。

  后来的茶人们在读王褒的《憧约》时,肯定不会遗漏下那两句话,一句叫“烹茶净具“,另一句叫“武阳买茶“。

  武阳,便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文字记载的买卖茶叶的市场。彼时,千山万水外东海之滨的杭州龙井山中,那奇异的香草尚未发萌,专卖龙井茶的忘忧茶庄更属子虚乌有。

  公元265至316年这段西晋时代,西至河南的洛阳,东至江苏的江都,茶已成为一种零售饮料,于集市上出现。而秦汉统一之后,茶的重心方开始向中国的东部和南部转移并渐次传播开来。

  伟大的盛唐,把生活中的一切推向高潮,故在茶业中,有“茶兴于唐而盛于宋“之说。浮梁茶,卖到了关西和山东;新州、鄂州和至德茶,卖到了陈、蔡以北,幽并以南;衡山茶卖到廉湘至五岭,甚至远及交趾;福建、建州茶到了江苏扬州和淮安;而软州茶、爱州茶,则被商贾所贩,数千里不绝于道路,只上梁州。宋州、幽州及并州。

  一个名叫封演的盛唐文人,写了一部《封氏闻见记》,说:“茶自江淮而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色额甚多。”这又怎能不让我们悠然想起那个江州司马白居易的《琵琶行)}:“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一千一百年以后的杭州忘忧茶庄的准老板杭天醉,每念此诗便拍案叫绝,叫绝之后又捶胸顿足:“这个老板,怎么就这样浮梁买茶去了?把个千古妙人独独地扔在船中,无怪白乐天要斥之重利轻别离。罪过罪过!”

  每每及此,他的莫逆兄弟赵寄客就微微一笑,说:“天醉,不是昨夜读'红楼'又读疯魔了吧?你只管上你的浮梁买茶,没有哪个琵琶女会来替你独守空船的。”

  “此话怎讲?”天醉便睁开那双蒙俄梦眼,问道。

  赵寄客侃侃而道:“光绪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中日甲午战争,中国失败,签订《马关条约》,杭州列为增开商埠之一,杭州划定日本租界地。九月,勘定拱高桥日租界界址。二十二年八月,杭州正式开埠,拱高桥日本租界开始使用。宝石山东麓石塔儿头设立日本驻杭领事馆。……”

  杭天醉打断赵寄客的话头:“小弟有一事不解,我论的是白居易,你如何搬出日本人来了?”

  赵寄客便冷笑:“君请看,今日之京杭运河,拱表桥下,琵琶女独守空船,等的哪里还是江州司马,分明是倭寇浪人。痴蠢如君者,竟还唱 们前冷落鞍马稀'!”

  “照你说来,我须得唱'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才对了?”杭天醉恨恨地问道。

  “正是。”

  杭天醉甩着袖子便走,嘴里喊着:“罢了罢了,借大一个世界,再没有我一个清静地方。”

  他便出了门,可不是像贾宝玉那样当了和尚。他上了涌金门三雅园,听钱顺堂的《白蛇传》去了。

  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浮梁,在今日江西景德镇,江口,乃九江的长江口。茶商把妻子一人留在九江船上,自己则带着伙计到景德镇去收购茶叶。可知浮梁不愧为唐代东南的最大茶叶集散地;更可推论,中唐晚唐,茶便开始倘祥在长江的中游和下游了。

  我们又可知,六朝时代,茶开始了伟大的远征,而后它在被架在马背上走向雪山草地的同时,也被僧侣们负在肩背上,带往寒冷的北方。它又被盛入精美的器具,在宫廷达官贵人们的手中相互传递。封演真实地记录道:“(唐代开元以来)自邹齐沧、像渐至京邑,城市多开店铺,煎茶卖之。”中国南方的嘉木,就这样在使者和商人们的传运下,走向了北方和中国无茶的城乡。

  与此同时,中国南方的茶区茶市,那美丽如缎带细密如青丝的南方的河流两岸,茶埠便也如雨后春笋般地发展起来了。唐代诗人杜牧这样歌唱道:

  倚溪侵岭多高树,夸酒书旗有小楼。

  惊起鸳鸯岂无恨,一双飞去却回头。

  水口,乃吴兴郡顾清茶山汇入太湖河道口的出水口。中唐时,一片荒原。晚唐,到顾港采办贡茶和买卖茶叶的船只都停泊在这里,酒楼茶肆的固定草市由此形成。一千多年以后的杭天醉在继承了他的忘忧茶庄时,只知道他的祖先来自吴兴,可没有想到在杜牧“惊起鸳鸯“的时代,他的先人中是哪一位制茶的山民和哪一位茶肆的歌女。”尧市人稀紫笋多,紫笋青芽谁得识。”茶圣陆羽和他的密友释皎然,在顾请山下浪迹时,去过尧市,识别过那里的紫笋青芽吗?唉,这都是关于茶的悠悠往事了啊!

   绿水掉云月,洞庭归路长,

   春桥悬酒慢,夜栅集茶搞。

  许浑,这个并不算太出名的唐代诗人,在他的《送人归吴兴》中,多么细致地描写出了黑夜中那些密集的贩茶船啊!从苏州的太湖洞庭山到吴兴,一路上,又有多少这样“春桥悬酒慢“的茶埠呢?

  在茶商丢下妻儿,舟宿茶埠的那些晚上,并不仅仅只有浪漫的歌女和醉人的酒夜。”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出没于长江两岸的强盗-一江贼们,在酒酣人睡之后,向商旅们袭击了。这些江贼,可都是一些私茶贩子啊,他们把各种财物洗劫一空后即将南渡,入山换取茶叶。因为四方的茶商将都市的财物运往山中换茶,因此那山中的村妇牧童,尽着华丽的服装,官吏见了不惊,路人见了不问。盗贼混迹其间,乘机作了手脚,换了茶来,再到茶庄卖掉,出得门去,便是干干净净的平民百姓了。关于这·点.又有什么可以讳莫如深的呢?杭天醉后来的明煤正娶的妻子沈绿爱便坦荡而自豪地宣布:“我家祖上是江贼。”杭少爷听了十:分反感,说:“如今的人真正是黑白不分了,作了强盗,也可以拿来壮壮声色,堕落,堕落!”

  沈绿爱清脆地一笑,说:“要说堕落,是你祖上开的头啊。你那祖宗开的黑店,专门收购我家祖宗的黑茶,如此水涨船高,共同发财,才有今日的你我,你连这个福荫都不知晓,竟要数典忘祖了吗?”

  把个杭天醉气得浑身打颤,手里一只粉底过技攀花茶盏也失手打落,碎成数瓣,来来回回只说出两个字:“胡说!胡说!“

  沈绿爱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把茶盏亲自扫了,又泡上了一杯龙井新茶,说:“我怎么敢胡说,这些全在我家族谱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的。杭、沈二家通好世交,原来就是从这杀人放火开始的。这不是前世报应了,把我们两个死冤家对头绑在一起活受罪了吗?”

  嘴里笑嘻嘻地说,眼中的泪,便盈上来了。

  从唐代太湖边江贼繁衍而来的杭氏家族,到杭九斋杭天醉这一代,恰好经历的是一个顶峰和低谷。糊里糊涂的杭九斋那几年突然过上了好日子,从杭州郊区山客处收来的龙井,远远地销到了广东,从平水收来的珠茶运至上海,便发往了英国。一切都被精明而有野心的老板娘抓住了。她和忠心耿耿的吴茶清一唱一和,维持住了忘忧茶庄的残局,不再向破产方向倾斜。至于继承和发展忘忧茶庄的远大事业,那是杭九斋时代以后的事了。即便如此,他活着时,女人那层出不穷的计谋,亦使丈夫知道,忘忧茶庄,实际上只有吴茶清一个人可以左右这女人了。

  以亏本买卖小包装茶来招揽生意,本是老板娘出的主意,当然,这个主意也不是凭空想出来的。1874年,位于忘忧茶庄二里路远的大井巷,红顶商人胡雪岩的胡庆余堂开张营业。开张前夕,编印《胡庆余堂雪记丸散全集》,分送各界。穿号衣的锣鼓队,在水陆码头到处散发“胡氏辟瘟丹“、“诸葛行军散“,刚从三家村娘家回来的林藕初,还被人在怀里塞了几盒。从那以后,她就萌生了以小包装茶来招揽生意的念头。

  丈夫对她的任何变革,都是不反对也不支持的,只要能挣钱就行。丈夫对妇女也不歧视,以为妇女的聪明才智得以体现,是一件好事。反对她那样做的,倒是忠心耿耿的吴茶清,他听了老板娘的建议,捻着稀稀的胡子,半晌,说;“不妥。”

  “怎的不妥?”林藕初有些吃惊,从前,吴茶清提出银元上敲印茶庄记以证真伪,置茶的大瓷用火烤,龙井茶只收春茶,林藕初可是都点头的。

  “身逢乱世,以守为上,满街八旗官兵,几个奉公守法?我们又无红顶保佑,万一有人贪小便宜,在这方面大做文章,吃亏的还不是店家?“

  杭九斋一听有可能惹乱子,立刻就表示反对:“茶清所言极是。吃茶叶饭,要吃得清闲自在,才是道理。标新立异,大张旗鼓,反显生意人的俗。杭某人,平生就为脱不了这个'俗'字而痛心疾首,如何自己又往这红尘俗海中跳,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Q,巴.”

  杭九斋管自己滔滔不绝地扯了开去,来了兴致,竟也煞不住。林藕初拿眼睛瞪着吴茶清,再不说一句话,吴茶清脸上则平淡如水,好像他什么也不曾听见一般。

  仿效胡雪岩的建议被搁浅了,但冬天还未过去的时候,吴茶情便去了郊外的翁家山和落晖坞。林藕初说:“进山还早吧,离清明还有一个多月呢。”

  吴茶清说,要早在别人前头。

  果然,他购来了杭州城里最早上市的龙井本山茶。忘忧茶庄门口的轿子开始排起了队。

  吴茶清干干净净一声不吭地坐在大厅一角里,身穿竹布长衫,梨花木镶嵌的大理石台桌,足有三张八仙桌那么大。杭九斋很得意,逢人就说:“你看看这张台面如何?杭州城里数得着的吧。”

  “茶枪“们围着桌子评茶,说:“好茶!好茶!今年九斋兄抢了先。”

  又有人说:“我喝忘忧茶庄的龙井,怎么竟比别家的更有一番软新?这叶面里头也绝无冬雪痕迹,不知有何妙法?透露一二,也好斗茶时有个说法。”

  杭九斋竖着指头:“老兄这'软新'二字用得绝妙,恰好就和那'硬新'二字作了对。茶树经了一冬熬煎,难免皮硬面枯,初绽新芽只把那陈味顶了出来,自然硬新。非若弃了那经了冬日的芽头,专收那春日里新萌的,才是正宗。少则少矣,精则精矣,妙则妙矣。”

  万隆兴咸肉店的老板万福良的酒糟红鼻头黯淡了下去,嗓门便高亢起来,他说话时,忘忧茶庄的厅堂里轰隆轰隆地发响:“小杭老板真正是有心人,又是字画又是台桌又是明前龙井,老杭老板若有小抗老板这番抱负,忘忧茶楼如今也成不了隆兴茶馆。哈哈哈哈,我倒是运道好,碰着老杭老板手里,没有抗夫人跟茶清这两扇翅膀,运道好运道好……”

  万老板原本是带着小茶童吴升来买新茶的,倒也没有要刺激九斋的意思。但他一个杀猪的发了财,鼻子又红又大,气焉能不粗!说话没遮没挡,冲口而出。不知杭九斋脾气再好,究竟自家茶楼招牌摘下来换成人家的,当时满肚子的辛酸,发酵到今天,也早已是一股子恶气。心里上火,又碍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也想不出发作方法,正一时尴尬。万老板不知趣又说:“老弟,我且多买点茶去放在我那个茶馆上,也算是买你一个面子。你这软新,价格也太辣手,卖不出去,统统归我万隆兴了。“

  人多势利,晓得万屠夫两个外甥,一在衙门一在码头,一为恶吏一为地痞,动弹不得,干咳着便要走人。杭九斋生气,例啦咧啦地便卷他那些刚刚摊开了要供人欣赏的字画。

  小茶童吴升跟着脚捧着一杯盖碗茶,两只骨碌骨碌的眼睛紧张地乱转着,闯到了杭九斋的手下。他那张小方脸上布满的白白的湿癣都紧张地成了红色,脖子本来并不矮,一吓就缩了回去。他的小肩膀也是方方的,此刻奇怪地耸起,拖着破鞋的小脚跟也始终跄着。把茶往桌上放时,他的手一抖,茶水晃了出来,湿了杭九斋的画。

  泼湿的那一幅,乃是仿赵孟顺的《斗茶图》。图是仿的,便谈不上值钱,但却是杭九斋亲手仿画的,花了不少日子,便值钱了。杭九斋打狗看主人,把吴升好一顿恶骂:“瞎了眼的小叫化子,你以为这是杀猪场吗?由着你们野狗一般乱窜!你知你泼了什么?把你这样的人卖了一百个也不值我手里的一张画,哪里窜出来的讨饭坯?也配得上这样的厅堂!“

  万福良万屠夫再蠢也听出话中的恶意。他先是一愣,继而是一大巴掌,把吴升抽得像一只陀螺,笔直旋进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吴茶清怀中。

  吴茶清一把搂住的那个吴升,是个吓得浑身颤抖眼泪直流的八岁的吴升。吴茶清二话不说拉着孩子走进内堂,万福良发了一阵呆,一甩袖子就出了外堂。杭九斋站在大台桌前术住了,他这辈子还真的没有这样骂过下人。

  一生气,他的烟痛便要发作,轻轻一跺脚他也要走人。吴茶清拉着换了一身新的吴升出来,说:“这孩子跟我同姓,是我老乡。在隆兴茶馆跑堂,我把他送回去。“

  杭九斋有些尴尬,口袋里掏出两个银元,伸到小孩眼前。吴升把头低下了,侧了过去,不看任何人。这个过程并不长,他把头果断地别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取过那两块银元。他的手又小又细,看上去像两团小乱麻。他模仿着大人,用一口小白牙去咬银元的边,又笨拙地弹着它,放到耳边去听。眼睛又黑又亮,聚精会神。杭九斋笑了,说:“你看看忘忧茶庄的印。我们这里不出假货,小东西门坎倒蛮精的。“

  吴茶清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小老乡。吴升终于对两块银元验明了正身,小手一松,滑进衣兜。

  吴茶清的手便也松了。吴升却快乐地仰着脸,充满信心地说:“阿爷,你把我送回去呀!”

  他的半边脸肿得老高,两只眼睛就一大一小了,嘴巴也歪了下去。吴茶清叹了口气,又拉住了他的手。

  杭九斋也长叹了一口气,好了,事情总算过去了。他逃难一样依依不舍地看看厅堂,看来他对再来应付买客又失去兴趣。那边一堆字画还横横竖竖睡在台桌上,他拣了几张真迹往腋下一夹,对伙计说:“把那些挂起来,不许挂歪了,全是我画的呢!”然后,便落荒而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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