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达拉对这类事情全不在意,这些东西或者是

日期:2019-11-07编辑作者:都市

  郭泽 译

  

  这夜,我又失眠了。脑子里是那样杂乱纷扰的一团,所有平日接触的人物都在脑中盘旋不去。罗教授、罗太太、皓皓、皑皑、中图片 1……每一张脸谱都像电影中银幕上的特写镜头,轮流在我脑子里出现。我疲倦万分,却无法睡着。感情上的困扰,精神上的不宁……种种种种,我觉得自己卷进了一个问题家庭,而又糊里糊涂的变成了问题的核心,再又制造了许多新问题,这些问题都像一股股缠绕在一起的苎麻,把我层层的卷裹住了。
  我不住的在床上辗转反侧,由于无法睡着,我开始数起数目来。从一数起,数到了一千零三十、一千零三十一、一千零三十二……我仍然了无睡意。迫不得已,我开始倒过来数,一千零三十、一千零二十九、一千零二十八……当我数到八百七十九,又混成了九百七十八,又混成了七百八十九,我再也弄不清楚了,嘴里还在喃喃的七呀八呀九呀的,神思已逐渐恍惚,睡意慢慢的爬上了我的身子,沉甸甸的压在我的眼皮上。心中模模糊糊的,还在想弄清楚,到底是七百八十九,还是九百八十七……然后,朦胧中我听到一声门响,仿佛有人轻轻的推开门走了进来。我的潜意识还在数字中挣扎,脚步声、呼吸声,一片似有似无的阴影,一只手在轻触我的手腕……我惊跳,从床上猛的坐了起来,大声说:
  “七百八十九!”我醒了。室内的光线昏昏蒙蒙,我忘记拉上落地窗的窗帘,月光透过了玻璃窗,成为一种黯淡的苍灰色,塞满了我的屋子。在我的床前,罗太太像个幽灵般挺立着。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我的潜意识里,早有一种本能的防御,所以我并没有因她的出现而惊吓。相反的,她却似乎被我那声“七百八十九”吓了一跳,呆呆的瞪视着我。
  “噢,罗伯母。”我轻声的说:
  “您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
  她不响。我伸手扭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她立即阻止的说:“不要开灯,我不想让罗教授知道我在这儿。也不想惊动任何一个人。”我重新把灯关掉。靠床里挪了挪,我拍拍床垫说:
  “您坐一坐吧,好吗?您是专门来找我吗?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谈?”她坐了下来,面对着我,好半天都没有开口。但,从她忧愁的面色上,从她那美丽而悲哀的眼睛里,我知道她一定有话要和我说。她平日是缺乏表情的,可是,现在却有一张极特殊而柔和的脸,虽然光线那么暗,我依然能辨出她与往日迥然不同的那副神情。她想对我说什么?忽然间,我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灵感,是不是她自始就想和我谈话,而每一次都被人打断了。如同那个被她惊吓的晚上,以及好几次的白天,在我屋里,都有着片段的,奇妙的谈话,她想告诉我一件秘密吗?秘密,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两个字?因为这家庭中总有一份潜在的神秘感吗?因为这家庭的组合份子过份的特殊吗?不管怎样,我希望能听到她所要说的。看到她迟迟不开口,我忍耐不住了。“罗伯母,您要告诉我什么吗?”
  她摇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用一种忧伤的语气说:
  “不告诉你什么,只向你请求一件事。”
  “请求!”我惊异的喊:“您向我请求吗?您怎么会有事需要向我请求呢?”“是的,我请求你,你能答应吗?”
  “什么事呢?”我困惑的问。
  “你——忆湄,你饶了他吧!”
  又是这一句话!我简直摸不着头脑!我向她俯近了一些,加强语气的问:“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罗伯母?你要我饶了谁?我是对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坏心的。我想,我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你会,”罗太太用平静的声调说:“你会伤害许许多多人。”“是吗?罗伯母,为什么?请你先告诉我,你要我饶了谁?”
  “皑皑。”“皑皑?”我更加惊愕了:“我对皑皑做了些什么,使你如此不放心?罗伯母,您根本不明白,我一直希望和皑皑做好朋友,但是,她拒绝我!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对她没有丝毫的恶意。……”“你有!”她打断了我。
  “我没有!”我申辩。“你抢走了徐中图片 2!”“徐中图片 3!”我叫,到现在,我才算摸到了一点门路,原来闹了这么半天,是为了徐中图片 4!我凝视着罗太太,凝视着她那在黑暗中的侧影,挺直的鼻梁和闪烁的眼睛!这是一张母亲的脸!我曾认为她是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母亲!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她是个十足的母亲。而且是个溺爱的母亲!可是,她对我的责备却未免太不合理!我曲起了膝,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静静的说:“罗伯母,我并没有存心‘抢走’徐 中图片 5,我是‘爱上’了他!您不能因为我有这份感情,而责备我,是吗?”“你是存心‘抢走’他的,对不对?”罗太太紧紧的望着我说,她的眼光在柔和中又透着威棱,显出份奇异的逼人的力量,“你是存心的,一开始,你就知道皑皑在爱他!”
  “或者,我有一些明白皑皑在爱他,”我坦白承认。“但这与我对中图片 6的感情毫无关系,我并不因为皑皑爱他而我也爱他,我是因为他是徐中图片 7而爱他!”
  “你真爱他?”罗伯母不太信任的问。
  “是的!”我坦率而不害羞的说。
  “可是,他——并非一个很吸引人的男人。”
  “你这样认为吗?”我说:“但他非常吸引我,也很吸引皑皑,是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中图片 8辩白,我不喜欢听到有人贬诋他。“吸引这两个字并不十分妥贴,我相信,皓皓比较容易吸引女人一些,可是,真正感情的发生,并不是单单吸引两个字来包括的——”我迟疑了一下:“举例来说吧,一般女性一定不会喜欢罗教授,他那样暴躁易怒,粗犷不羁,而又不修边幅,但他却很能吸引你,对吗?”
  或者是我敏感,我觉得罗太太颤栗了一下,我的话有什么地方使她震动了?她看来非常的不安和疑惑,那对眼睛中明显的带着些防备的神色,她在怕什么?怕我吗?为什么?片刻之后,她的嘴唇蠕动了,突然说出一句话来:
  “忆湄,你放弃了他吧!”
  “放弃谁?”我一愣。“中图片 9。”“为什么?”我本能的抗拒了。
  “为了——皑皑。”她低低的说:“如果你不来,中图片 10会爱上皑皑的,或者已经爱上她了,你一来,把所有已建铸的感情全破坏了。皑皑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看外表,总会觉得她是个冷冰冰的女孩子,但她脆弱而热情。忆湄,你和皑皑不同,你坚强,你洒脱,你快乐,你禁得起打击,皑皑却不行。”我头一次听到罗太太这样清清楚楚的分析事情,也是头一次听到她这样有条不紊的讲上一大篇话,看来,她并非终日精神恍惚的!她也有清楚的理性和思想!可是,她所要求我做的事,是可能的吗?
  “罗伯母,”我说话了:“您太自私。”
  “是的,我太自私。”她轻轻的说,叹了口长气,“不过,忆湄,你那么坚强,失去中图片 11,对你不会是个太大的打击……”“你怎么知道?”我反问:“罗伯母,人生有很多东西可以‘放弃’,但是,绝不是爱情!如果有人能为了成全别人而放弃自己的爱情,那么,她是神,而不是人!罗伯母,你把我估得太高了,我是人,而不是神。”
  罗太太再度颤栗了一下,我又刺到她什么地方了?
  “可是,忆湄,”她仍然想说服我:“你不会像皑皑一样的爱中图片 12。”“你又怎么知道?”我挑战似的问。“不会有一种度量衡,能够衡量出爱情的多寡。而且,就算你认为皑皑比我更爱 中图片 13,这也不能成为我放弃中图片 14的理由!”
  “当然,”她自语似的说:“可是如果没有你,皑皑会得到他!”我相信这是实情!但,罗太太这样一说,却提醒了我一件事实,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认为有资格和权利要我放弃 中图片 15了!我是罗宅收容的孤儿!我无权和罗家的小姐争爱!假如我和皑皑的利害相冲突,我只能牺牲而成全皑皑!因为她是罗家的小姐!我是孤苦无依的、渺小的孟忆湄!
  “哦,罗伯母,”我觉得深深的被刺伤了:“或者,您有些懊悔收容了我!”我的傲气在一刹那间抬头了,带着激昂的情绪,我慷慨陈词:“是的,罗伯母,我只是你们罗宅收容的一个孤女,但是,我不能因为你们是我的恩人,我就处处要听你们的摆布……”“哦,你错了,”罗伯母轻轻的打断了我:“我并没有想摆布你……”“但是,你要我放弃 中图片 16!”我的声音高了起来:“您能不能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而放弃罗教授!你能吗?”
  罗太太猛的从床上站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我。我想,我已经触怒了她。但,受伤的自尊使我顾不了这一切,我继续说:“你能要求一个人放弃他的生命、意志、前途、梦想、快乐……这一切吗? 中图片 17对于我,就是这一切的一切!我怎能为了一饭之恩,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弃?如果您认为给了我一个安身的地方,就有权对我作如此的要求,那么,我宁愿明天就迁出罗宅!我和 中图片 18一齐迁出去,赤手空拳打下的天下比有所倚靠和助力而得到的更加有意义……”
  “忆湄!”罗太太喊了一声:“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皑皑太可怜,因为我知道她那份感情,和她那份柔弱,我知道得太深太深了。你要体谅我是一个母亲……”
  “皑皑,”我说:“她应该稍稍坚强些,我相信她会坚强,你不能把她再训练成一株菟丝花。”
  “菟丝花?”罗太太错愕的问。
  “是的,菟丝花!就像小树林里的那一株,你没注意到吗?攀附在一棵松树上,根部深入在松树里,靠松树给予它养分和生命。一旦松树倒下了,菟丝花也就完蛋了。罗伯母,”我率直的未经深思的说了出来,“你已经是一株菟丝花了,你希望皑皑做第二株菟丝花吗?在我,宁愿做疾风中的一苇劲草,也不愿做一株菟丝花!”罗太太呆愣愣的站着,似乎被我的话所震住了,而陷入一阵深深的沉思中。我感到我的措辞未免太过份,最起码,我不该对一个长辈这样讲话,于是,也懊丧了起来。但罗太太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她的大眼睛里竟蓄满了泪,亮晶晶的闪着光,这使我惊惶而莫知所措了。她轻声说:
  “不错,应该做一苇劲草,而不要做一株菟丝花。可是,忆湄,菟丝花是一种植物吗?”
  “是的。”我不解的点点头。
  “也是大自然界里的一种生物吗?”
  “是的。”我再点点头。
  “它的存在,它的生命,是上帝给予的吗?”
  “我想——是的。”我更困惑了。
  “那么,菟丝花不能不做一株菟丝花,是不是?我是说,假若它已经被造物者指定是一株菟丝花的时候,指定它必须攀附在别的植物上生存的时候!它不能对造物者说:‘我不想做一株菟丝花,你让我做一株劲草吧!’是不是?菟丝花就是菟丝花,你怎能要求它不是菟丝花呢?生命的本身,并无过失,对不对?”听起来满有道理,但是我的头已经转昏了。什么菟丝花菟丝花的,我简直弄不清楚了。罗太太幽幽然的叹了口气,用更轻的声音说:“这就是我的悲哀,我——不能不做一株菟丝花!”
  说完,她慢吞吞的向房门口走去,曙光已经微现,窗玻璃被染上了一层苍白。她的脸色是同样的苍白色,黑眼睛黑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我被她那种深刻的哀愁所折倒了,禁不住的喊了一声:“罗伯母!”她站住了,面对着我,在我还没有开口之前,她凄凉而忧伤的说:“好了,忆湄,我收回今夜所谈的话,你很对,我无权要求你放弃 中图片 19,我原以为——你或者并不很爱他,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她叹息。“人生没有一件可以强求的事情,你会恰巧在这个时候来到,正当皑皑和中图片 20的感情快要进入微妙阶段的时候。然后又轻而易举的抢走了 中图片 21……”她仰头看看微露出灰白色的窗外的天空,慢悠悠的自语般的问:“谁在安排人世间的一切?这世界上有没有一条自然的法律,对这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作一个公平的裁判?”
  我不太能了解她的话,只能默默的望着她出神,她的眼睛那样专注的望着窗外,像个热心的宗教崇拜者,面对着他所信奉的神只。她那倾诉般的言语,有一种扣人心弦的力量,使人眩惑迷茫。就在我们二人都默然不语的发着呆时,房门突然被缓缓的推开了。于是我看到 中图片 22用一只手支着门框,另一只手推开房门,静静的站在那儿。就这样一眼,我已经断定他在门口站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他的衣领散着,穿了件毛背心,还是昨晚的装束,伫立在那儿,他一动也不动,只用一对火般的、烧灼着的、狂热的眸子,不转瞬的凝注在我的脸上。我也怔住了,一夜无眠使我昏昏沉沉,冗长的谈话令我浑身倦意弥漫,而 中图片 23的眼睛让我如醉如痴。就这样,我们对视着,谁也不开口,直到罗太太的一声深长的叹息,才把我们同时惊醒了过来。她走向了门口,对拦门而立的中图片 24说:“你可以让我过去吗? 中图片 25?”
  中图片 26让在一边,却对走出门外的罗太太深深的鞠了一躬,虔诚而恳挚的说:“谢谢您,罗伯母,您帮了我一个大忙。”
  罗太太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的走了。中图片 27相反的走近了我,站在床边,他继续用那对狂热的眸子上上下下的望着我。接着,他在床缘上坐了下来,伸手拉住了我的双手,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或长吻,但是,他并没有。他只静静的凝视着我,凝视得我的五脏都疼痛了起来。然后,他把他的脸埋进我的双手之中,久久都无动静。等到他抬起头来之后,他的脸色那样白,而眼睛那样清亮!他仰视着我,轻轻轻轻的说:“忆湄,我从不知道我在你心里能有这样的地位,我像个傻瓜,是吗?你应该打我,我是这样的愚蠢和无知!”
  我没有说话,只固执的望着他。他靠近了我,慢慢的把我拉进了怀里,轻轻的用下巴摩擦着我的头发。在我的耳边,低低的吐露出一番话来:“忆湄,我承认,在你未到之前,我确实想追求皑皑,这是我的弱点,或者是一般男性的弱点,皑皑太美,美得使人无法不动心。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并非由于皑皑的冷淡,而是由于性格、气质一切都不相近,你懂吗?忆湄!我对皑皑的撤退不是因为你的插入,是因为本身的悟解。至于你,忆湄,我不愿夸你是美女或才女,但,你是我梦想多年的那个女孩子!是我心目中最最完美的一个偶像!”他吸了口气,轻唤着说:“忆湄,忆湄!让那所有的不快和误会都过去吧!以后,我们之间再没有争执、纷扰、嫉妒,和呕气!以前的所有不快,都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以后,我们应该都变得聪明一点,再别做庸人!”
  他托起我的脸,嘴唇从我耳边滑到我的唇上,静静的停在那儿,不再说话了。天,已经完全亮了,怎样一个无眠的夜!
  我重新“蹦跳”于花园之内,数着菊花的朵数,拾着满地的黄叶,兜着一裙子的秋风,快乐得像一株风铃草(不过,我并不知道风铃草是什么玩意儿,只喜爱这个名字)。从花园转入了小树林,穿过了紫藤爬满的花棚,一下子停在那棵缠绕着菟丝花的松树前面。一时间,我愣了愣,皑皑正坐在松树下,双手抱着膝,静静地望着我连跑带跳的跑来。她穿着件浅蓝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圆裙子,垂肩的长发迎着风飘荡。猛一看去,她真像一朵可爱无比的蓝色小花——毋忘我。
  “嗨!”我说,热心的笑:“你在这儿干嘛?”
  “什么都不干。”她淡淡的说:“只是坐坐。”
  我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去,伸长了双腿,一面好奇的望望她,因为她的姿态那么优美自然,而我就手脚都放得不成样子。学着她架起腿来,怪不舒服,又伸了回去。用手撑着地面,我半躺在地下,愉快的笑着说:
  “你怎么能坐得那样自然,我怎么不行?”
  “谁知道!”她碰了我一个钉子,脸上不挂一丝笑容。看样子,要在她身上找寻“友谊”一定是白找。还是少费力气好些。松开手,干脆往地上一躺,摘了一棵小草,我细心的剥掉两旁的大叶子,而把草心放进嘴中去咀嚼。草心带着股浅浅的幽香和淡淡的甜味,细细的沁入胃脾之中。皑皑坐在一边,蹙着眉凝视我。为了免得再碰她的钉子,我不再开口,悠然的注视着树隙之中的蓝天和白云。
  “他们就是为了这些地方喜欢你吗?”皑皑突然问。
  “什么?”我没听懂。“我说皓皓和中图片 28。”“皓皓和中图片 29怎样?”“就喜欢你这副样子吗?”她指指我,眉头蹙得更紧了。
  我坐了起来,对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喜欢我什么地方,”我坦白的说:“不过我也不认为这样躺在地上有什么不妥。”我剥了一根草心给她:“要试试吗?在嘴里嚼嚼很好玩,有点甜味。”
  她躲之不迭,好像我要她吃的是毛毛虫。把头回避得远远的,她惊叹的说:“天!我真奇怪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高雄。”我说。“高雄,那不应该是个野蛮的地方。”
  “当然,那是个非常美丽的都市,有全省最大的百货公司,有可爱的渔港和海湾,还有许许多多亲切的人们。”我想起几乎已被我遗忘的林校长和妈妈的同事们,以及那些活泼天真的小学生,我有好久没有给他们写信了。
  “那里的女孩子都吃草的吗?”皑皑一本正经的问。
  我愣了一下,就大笑了起来。多么荒谬的问题!她以为吃草是一种民间的风俗么?我奇怪她的头脑怎么那样的单一化。“这只是好玩而已,”我笑着说,把手里的草丢开:“难道你小时候没吃过野生的草莓,蔷薇花的花心,或是酸酸的酢酱草?”“这些是可以吃的吗?”她仍然一本正经的问。
  “噢!”我说:“只是好玩,我记得小时候专门跑到山边上去找草莓,花心,或是酢酱草,有时还会采些野生的菌子,让妈妈给我煮汤喝。这只是好玩而已。你从没有这样玩过吗?”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她索然的说,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扑掉她裙子上的落叶,看样子,她准备离去了。但,她并没有马上走开,站在那儿,她又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用冷冰冰的声调说:“就是这样,突然间,会有一个从未谋面的,会吃草的女孩子,从陌生的地方跑来,把一个原来安安静静的家庭,搅得天翻地覆。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吗?”我瞪视着她,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头脑,不知道她说这些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她微微的笑了一下,一种淡漠的,带着些轻蔑意味的笑。继续说:
  “你不感到奇怪吗?我却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你的母亲要把你托付给一个多年没来往的老朋友?为什么我父亲会收容你?你是谁?孟忆湄!就像这名字这样简单吗?你到底是谁?你的母亲是谁?你的父亲又是谁?你到我们罗家来的目的是什么?”我瞠目结舌,皑皑的问句是咄咄逼人的,顿时,我也困惑迷糊了起来。我是谁?我的母亲是谁?我的父亲又是谁?对于罗宅,我像个来历不明的人物吗?“你的母亲是谁?”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的问句,我的母亲!难道……难道……难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摔了一下头,把皑皑加给我的阴影一起摔掉。“哦,”我迎战似的说:“皑皑,你想把我导入一条迷途吗?最简单的事让你分析起来,可能变成最不简单的!而你又不能体会吃一根草心的小乐趣,你是个思想古怪的人!”
  “是吗?”她问:“你认为这是简单的问题吗?吃草心!除了牛和羊这种动物是吃草的之外,我只听说童话中有一种小天使,靠草叶花心和朝露为生,你是个天使吗?”她审视着我,点着头说:“或者你是!不是普通的天使,倒像个复仇天使!”
  复仇天使!我头一次听到这样荒谬的天使名称!我复仇?我复谁的仇?失恋使皑皑神经错乱了吗?还是她想要错乱我的神经?皑皑把被风吹乱了的长发拢了拢,开始向树林走去,走了几步,她又掉头对我说:
  “你错了,忆湄,我不是一株菟丝花,说不定我也是棵劲草呢!只希望你别残忍到把我的草心也吃掉了。”
  她走了。我仍然坐着。菟丝花!劲草!看样子,那一夜我和罗太太的谈话,偷听者还不止中图片 30一个人!目送她的影子消失在林外,我思想麻乱而纷杂,情绪迷茫而困惑。就在我恍恍惚惚的发着呆时,忽然间,有只手冰冰凉的搭在我肩膀上,碰着了我的面颊。我大吃一惊,恐怖的回过头去,是堆着一脸傻笑的嘉嘉!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用手按着狂跳的心脏,有些生气的说:“你干什么?嘉嘉?”“花——”她憨笑着说:“谢了。”
  花谢了?当然,这已经是秋末时分了。我望着嘉嘉,她仍然穿着单衫,怪不得手冻得那么冷。难道没有人照顾她的服装吗?我脱下了身上的一件开口毛衣,站起身来,披在她的身上,拍拍她的肩膀说:
  “这件衣服给你,多穿点,别受凉!”
  她愣愣的注视着我,用手拉着毛衣的前襟,我简直无法分析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慢吞吞的,她转开头去了,一面走,一面单调的重复的说:
  “花谢了。花谢了。花——谢了。”
  我抬起头来,猛然看到面前那株菟丝花,真的,花——
  已经谢了。

  阿达拉至爱的季节是冬天,因为每当大地变得寒冷时,冰龙就会到来。
  她从来都无法肯定:是寒冷带来了冰龙,还是冰龙带来了寒冷。
  这个问题不时困扰着她的哥哥乔夫,乔夫年长阿达拉两岁,好奇心永远也得不到满足;但阿达拉对这类事情全不在意,只要寒冷、白雪和冰龙都能够如期来临,她就很快乐了。
  她始终都知道它们在何时便会如期而至,这要归功于她的生日。阿达拉是个属于冬天的孩子,她出生时正值最寒冷的大冰冻。每个人都忘不了那场酷寒,即便是住在邻近农场的老劳拉也能记得。老劳拉的老脑筋里装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连其他人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人们至今还在谈论那场冰冻,阿达拉常听别人提起。
  那些人还谈到些别的事情。他们讲,阿达拉的妈妈就是被那次骇人的大冰冻夺去了生命。
  在妈妈分娩的那个漫漫长夜里,寒冷绕过爸爸燃起的熊熊大火,悄悄溜进来,蹑手蹑脚地钻到了盖着产床的一层层毯子下面。人们说,是寒冷把阿达拉送进了妈妈的子宫,所以她一出生便周身青紫、触手冰凉,而且此后这些年里,这孩子就再也不曾暖和过。寒冬的手指触摸了阿达拉,在她身体上留下印记,并将她据为己有。
  没错,阿达拉一直是个不合群的孩子。这小姑娘非常严肃,极少愿意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她很漂亮,人们都这样说,但那是一种奇特而又冷漠的美:皮肤苍白,头发金黄,一对大大的蓝眼睛澄澈纯净。
  她也会微笑,但难得一见。没人看到过她哭泣。她五岁那年,有一次她踩到了藏在雪堆下的一块木板,那上面嵌着根钉子,一直扎透了她的小脚,即使这样阿达拉也是不哭不叫。她从钉板上拔出脚来,一步步走回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血迹。而到家后她也只是说了一句:“爸爸,我受伤了。”寻常孩子童年中的恼怒、倔强脾气和眼泪,都不属于她。
  就连家人也觉得阿达拉的确与众不同。爸爸身形魁梧,好似一头粗鲁的大熊,是个很少与旁人打交道的彪形莽汉。但每当乔夫用各种问题来纠缠时,爸爸却总能开颜一笑。阿达拉的姐姐泰芮,也总是赢得他的拥抱和大笑。那女孩满脸雀斑,经常不害臊地同本地的男孩子打情骂俏。偶尔爸爸也会抱抱阿达拉,尤其是在醉酒的时候,在漫长的冬季里他喝醉的次数要频繁些。然而他对阿达拉的拥抱却没有伴着微笑,他只是用臂膀搂住女儿,将她小小的身体紧紧拥在身前。他的劲儿可真大啊,这时,他的胸腔中总会发出深深的呜咽,同时大颗大颗的泪滴还会从红红的脸膛上滑落下来。所有的夏天里他都从来没有抱过阿达拉,在这个季节他太忙了。
  除阿达拉之外,每个人在夏天里都很忙。乔夫跟着爸爸在田地里工作,他总是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学习一个农夫必须知道的每件事情。不干活的时候,他会同伙伴们一起跑到河边去探险。泰芮则要操持家务准备饭菜,同时每当十字路口旁的旅店到了旺季,她还要在那里干点活。旅店老板的女儿是她的朋友。
  她每次回来总是吃吃地笑着,带回一肚子从旅客、士兵和国王信使那里听来的传言和新闻。对泰芮和乔夫来说,夏天是最美好的季节,可他们都太忙了,谁也无法顾及阿达拉。
  他们的爸爸是所有人中最忙的一个,每天都有一千件事要他去做,可做完之后总会发现——还有一千件事在等着他。从黎明到黄昏,爸爸一直在工作。夏天,他的肌肉变得硬梆梆的,每天晚上从田里回来都是一身臭汗,但他总是微笑着走进家门。吃过晚饭,他会和乔夫坐在一起,讲讲故事,回答乔夫的提问,或是教给泰芮一些方法去解决她做饭时遇到的难题,要不就去旅店那里逛逛。一点没错,他是个属于夏天的男人。
  在夏天他从不喝酒,只是在他弟弟来访的时候,才偶尔来杯葡萄酒庆贺一下。
  这是泰芮和乔夫钟爱夏季的另外一个原因。每当夏天来临,大地一片葱绿,灼热的空气里四处进射着生命的活力。只有在夏天,哈尔叔叔一一爸爸的弟弟,才会来拜望他们。哈尔是一名为国王效力的飞龙骑士,他身材细高,长着一副贵族的面孔。飞龙抵挡不住寒冷,所以一旦冬天到来,哈尔和他麾下的飞行骑兵便要飞到南方去。但每个夏天他都会回来,那身国王军队的绿金两色的制服让他显得光彩照人。他路过这里,是要赶赴位于阿达拉家西部和北部的战场。
  在阿达拉的一生中,战争始终接连不断。
  每次哈尔向北方迸发的时候,他都要带来礼物:来自王国都市的玩具、水晶、黄金珠宝,还有糖果,而且总是有一瓶昂贵的葡萄酒,和哥哥一起分享。他会咧开嘴对着泰芮嬉笑,用殷勤的恭维让她满脸通红;而他那些关于战争、城堡和飞龙的故事则让乔夫大饱耳福。至于阿达拉,他总是试图用礼物、玩笑和拥抱来逗引小姑娘发出会心一笑,但难得成功。
  尽管哈尔如此温厚和善,仍然难以讨得阿达拉的欢心一一因为只要哈尔一到这儿来,就意味着冬天还远着呢。
  此外还有一件事。那是一个夜晚,当时阿达拉只有四岁。爸爸和叔叔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可她偶然听到了他们饮酒时的谈话。“这是个阴郁的小家伙,”哈尔说道,“你应当对她更慈爱一些,约翰。你不能把所发生的事情都看作是她的错。”
  “我不可以吗?”爸爸答道,他的话音充满醉意,“是啊,我希望自己不去怪她,但这很难。她长得很像贝丝,可没有一点贝丝的温情。你知道的,冬天就藏在她身体里。每当我一碰她,都能感到彻骨的寒冷。而且我忘不了,就是因为她,贝丝才死掉了。”
  “你对她太冷淡。你可不像爱其他两个孩子那样爱她。”
  阿达拉仍然记得当时爸爸是如何笑了起来。
  “不爱她?唉,哈尔,几个孩子里我最爱的就是她了,我那小小的冬孩子。可她从来没有用爱来回报我。对于她来说,我根本算不上什么,还有你,以及我们中的任何人,对于她都无足轻重。她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小姑娘。”说着,他的泪水流了下来。尽管那时还是夏天,而且哈尔还在身边,可爸爸还是哭了。阿达拉躺在床上,一边倾听一边盼着哈尔能够快些飞走。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所听到的这些话,那时还不能,但她记住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
  阿达拉不哭一一不仅在四岁的年纪听到这些话没有哭,即使到了六岁,当她最终懂得其中的含义时,还是没哭。哈尔在几天之后离开了,三十头巨大的飞龙在夏日的晴空中排成豪迈壮观的编队。当这支骑兵队从头顶飞过时,乔夫和泰芮激动地朝哈尔叔叔挥手致意,可阿达拉只是在那儿看着,两只小手垂在身旁动也不动。
  以后的几个夏天,哈尔仍旧来看望他们,但无论他为阿达拉带来什么,都再不能让她露出半点笑容。
  阿达拉的笑都被秘密地藏了起来,她积攒的微笑只留待冬日来临时才绽放出来。她简直等不及自己的生日,还有随之而来的寒冷的降临一一因为,只要冬天一到,她就成了个非同一般的孩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件事,那时她还在雪中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寒冷并不像对乔夫、泰芮和其他伙伴那样,让她感到丝毫不快。每当别的孩子耐不住严寒,为了寻找暖和的地方而纷纷逃走,或是跑到老劳拉家去喝老人为孩子们准备的滚热的青菜汤时,阿达拉却要在外面独自待上几个小时。她会在田野里偏僻的角落中,寻到一片秘密的空地。每个冬天她的秘密场地都各不相同。在那里,她会建起一座高高的莹白的城堡,两只赤裸的小手在合适的位置上拍拍打打,将积雪塑成一尊尊尖塔和城垛,样子就像哈尔经常讲到的都市中国王的那些城堡。然后她就从树木低垂的枝条上折下一条条冰柱,把它们用作塔尖或房子的尖顶,排列在她的城堡各处。每当冬天快要结束,总会有一段短暂的冰雪消融期,但马上又突然冰冻,这样一夜之间,她的雪城堡便成了个冰世界,坚硬,牢固,就像她想像中的真城堡一样。每个冬天她都一直在建筑着自己的城堡,但没人知道。可是,春天总要来的,冰雪又开始消融,而之后再没有了冰冻。结果,堡垒和城墙都融化掉了,而阿达拉又开始默数着日子,直到下一个生日的到来。
  她的冬季城堡极少有空着的时候。每年初次霜冻时,冰蜥蜴们都蠕动着从洞穴中爬出来,田野里满是它们小小的蓝色身躯。小东西们四处飞窜,在雪地上疾掠而过时很难发觉它们的身体与地面有任何接触。所有的孩子都爱和冰蜥蜴一起玩,但还有些孩子既笨拙又狠心,他们总要把那些轻脆易碎的小身体一折两段,就像玩弄从房顶上垂下的冰挂那样将冰蜥蜴夹在手指中折断。即使是乔夫,这个在做这类事情时总是充满关爱的孩子,有时出于好奇,将冰蜥蜴握在手中仔细审视的时间太长,小生物也会被手掌的热量灼伤、融化,最终死掉。
  阿达拉的两只手冰冷而又轻柔,这样她就能够把冰蜥蜴捧在手中而不伤害到它们,无论多长时间都行。这可让乔夫气得噘起了嘴巴,还招来了他一连串恼怒的问题。有时,她会躺在冰冷潮湿的雪地上,让冰蜥蜴爬遍全身,每当它们从脸上飞快地跑过,那些小脚轻轻的触碰会让她快乐无比。有时,她会把冰蜥蜴藏在头发里,带着它们去忙自己手头的活计,即使那样,她也会倍加小心不把它们带进屋里,不然炉火的热量会要了它们的命。每次家里吃过饭,她都要收起剩饭,带到建造中的城堡所在的秘密空地上,将食物撒喂给它们吃。所以,她树立起的座座城堡每个冬天都会挤满“国王”和“大臣”:有从树林里溜出来的长着毛皮的小兽,有覆盖着白色羽衣的冬鸟,还有成千上万只的冰蜥蜴——扭来扭去,奋力争斗,一个个都浑身冰冷,行动敏捷,吃得肥肥胖胖。与这些年家里豢养的所有宠物相比,阿达拉还是更喜欢冰蜥蜴。
  但冰龙才是她的最爱。
  她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冰龙是什么时候了。看来那个时刻已经永远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仿佛是深冬里惊鸿一瞥似的幻影,冰龙沉静的蓝色双翼在寒冷的天宇中横掠而过。冰龙非常罕见,即便在那些日子里也是这样。每当发现它时,小孩子们都会伸手指点,充满好奇,老年人则低声咕哝着不时摇摇头。冰龙光临这个国度,预示着这年冬天会极为漫长和酷寒。人们说,阿达拉降生的那个夜晚,就有一只冰龙从月面上飞过。而且自从它被人们看到之后,每一年冬天,冰龙都会出现。冰龙来临后的冬天会变得非常糟糕,春季也会来得更晚一些。因此人们燃起大火,纷纷祈祷,希望冰龙能够不再出现。阿达拉对此十分担心。
  但人们的努力不起作用,每年冰龙都会回来。阿达拉知道,冰龙是为她而来。
  冰龙身躯巨大,比哈尔和战友们骑乘的绿色战龙还要大上一半。阿达拉曾听过一些传说,讲到野生的龙比高山还要大,但她从未亲眼目睹过。毫无疑问,哈尔的飞龙已经够大了,是一匹马的五倍大小,但和冰龙相比,战龙就显得渺小,而且相貌丑陋。
  冰龙如水晶般洁白剔透,那亮白的光影既硬且冷,几乎呈现为蓝色。它身上覆盖着一层白霜,因而每当移动身体时,它的皮肤都会由于皲裂而噼啪作响,就像冰雪的硬壳在人的靴子下面发出的声音,这时,晶莹的冰霜碎片便从它的身体上纷纷落下。
  它的眼睛清澈幽深,但冰冷至极。
  它的翅膀宽阔巨大,像蝙蝠的双翼,整个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当这只巨兽在空中盘旋,兜着播散寒冰的圈子飞行时,阿达拉能够透过它的巨翅看到天上的云朵,还时常能看到月亮和星辰。
  它的牙齿是根根冰柱,在它深蓝色的大嘴里白森森地排成三列,有如一枝枝长度各异参差不齐的长矛。
  每当冰龙扇动双翼,便鼓起阵阵冷风,直搅得雪花飞旋,周天寒彻,整个世界都要瑟缩着打起寒战。
  冬天的严寒中,有时候一扇门会被一阵凛冽的疾风吹开,房主人便要跑过去闩上,一面说道:“肯定有一条冰龙刚飞过去。”
  还有,当冰龙张开它那只巨口呼气的时候,里面喷出来的并不是火焰,它可不会像那些小飞龙那样喷出燃烧着硫磺的那股恶臭。
  冰龙呼出的是——寒冷。
  它一呼气便会结出冰来,温暖全都逃之天天,火焰也会摇曳闪烁,向寒冷做出临终忏悔之后便悄然熄灭。树木被全身冻住,酷寒一直深入到它们缓慢生长的心髓秘处,它们的肢体则变得酥脆易碎,由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而断裂跌落。动物们的身体变得青紫,悲嗥着死去,眼睛暴凸出来,皮肤上结下一层白霜。
  冰龙向世界呼出的是死亡:死亡、寂静和……寒冷。但阿达拉不怕。她是个属于冬天的孩子,冰龙是她的秘密。
  有一千次,她看到冰龙在空中飞翔。四岁时,她在地面上见到了冰龙。
  那时,她正在外面建造自己的雪城堡,冰龙来了,降落在这片白雪覆盖的原野上,就在她的身旁。
  所有的冰蜥蜴都四散奔逃,但阿达拉只是静静地站着。冰龙看着她,只听到它悠长的心跳声,心跳了十下,然后冰龙又向天空飞去了。冰龙扇动翅膀腾身而起时,寒风在她身旁尖啸,一直透过她的身体,但阿达拉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狂喜。
  第二年冬天,冰龙回来了,阿达拉摸到了它的身体。它的皮肤异常冰冷,尽管如此她还是摘掉了手套,不然就根本没法摸它。阿达拉真有些害怕自己的触摸会灼伤冰龙,使它融化。但冰龙毫发无损。不知为什么阿达拉明白,与冰蜥蜴相比,冰龙对热量要敏感得多。可她是不同寻常的,她是冬孩子,本身就是冷的。她抚摸着冰龙,最后在它的翅膀上轻轻一吻,这下可伤着了她的嘴唇。那个冬天她过了第四个生日,那年她摸到了冰龙。
  又一年,第五个生日所在的冬季来临了,那年她第一次骑上了冰龙。
  这次冰龙又找到了她。当时,她正在田地中另一块空地上建造另外一座城堡,像往常一样,仍是独自一人。冰龙飞来时她一直在注目观看,冰龙一落地她便奔上前去,将身体紧贴在冰龙身上。就是那年的夏天,她听到了爸爸和哈尔的谈话。
  她和它站在一起,站了好久,直到阿达拉想起了哈尔,便伸出一只小手去拖动冰龙的翅膀。冰龙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将双翼平平地伸展在雪地上,阿达拉爬了上去,用双臂紧紧抱住冰龙洁白而又冰冷的脖子。
  这是第一次,它们飞起来了,两个在一起。
  与国王的龙骑士不同,她既没有挽具也没有长鞭。有好几次,巨翅上下的扇动都要把她从攀附的地方震得松脱下来,同时巨龙身体上穿过来的寒意钻透她的衣服,噬咬着她孩童的肉体,让她周身麻木。但是,阿达拉不怕。
  他们飞过爸爸的农场,她看到乔夫在下面,看起来很小很小。她吓了一跳,非常担心,但随即明白他并不能看到她。这让她发出一声欢笑,像冰晶般清脆的笑声,如同冬季的天空一样清灵脆爽。他们飞过十字路口的旅店,那里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涌出来仰头看着他们经过。
  他们飞过森林上空,下面是一片银白和翠绿,还有寂静。
  然后他们向高空飞去,高得让阿达拉看不到下面的大地。她觉得仿佛瞥见了另外一条冰龙,在远方向别处飞去,但那一条可不如她的冰龙这么棒,连一半也赶不上——她的冰龙。
  他们飞了几乎一整天,最后冰龙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盘旋落下,凭借着它刚硬又炫丽的双翼在空中滑翔。刚过黄昏时,它便将她放回到当初找到她的那块田野上。
  爸爸在那儿找到了她,泪流满面地看着她,将她粗暴地紧搂在怀中。阿达拉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搞不懂为什么爸爸在把她带回家后还要揍她。但是,在她和乔夫被放到床上睡觉之后,她听到爸爸轻轻走下自己的床,来为她塞好被子。“你今天没赶上,”他说,“来了一条冰龙,每个人都被吓坏了。爸爸害怕它会吃掉你。”
  阿达拉在黑暗中暗自发笑,但什么也没说。
  那个冬天,她又在冰龙背上飞过好几次,以后的冬天里也是这样。每一年,她都要比前一年飞得更远,次数也更多,而冰龙在他们农场上空出现得更频繁了。
  每一个冬天都要比前一个更长更冷。
  每年的解冻也来得更迟。
  有时候,在某些地块,就是冰龙停下来休息的地方,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正常地解冻过。
  阿达拉六岁这年,村子里议论纷纷,人们还向国王报告了一条消息。但没有回复。
  “太糟糕了,都是这些冰龙。”那年夏天哈尔来农场时说道,“要知道,它们根本不像真正的飞龙。它们既不能驯服也无法训练。我们那里有很多故事,讲的都是那些试图驯化它们的人,结果鞭子和挽具都给冻在手里。我还听说,一些人只是摸了一下冰龙,手掌或是趾头就全掉了一一因为冻伤。老天,太糟糕了。”
  “那为什么不请国王采取什么措施呢?”爸爸问道,“我们上报过一次。要是不把这.只怪兽杀掉或是赶走,一两年里我们就根本不会有任何可供我们种植的季节了。”
  哈尔冷笑一声,“国王还有别的事情要顾及。
  你知道,战争的进程不妙。每年夏天敌人都在向前推进,而且他们的龙骑士数目是我们的两倍。听我说,约翰,那边简直就是个地狱。说不定哪年我就不会再回来了。现在,国王可没法分出人手去追杀一头冰龙。”他笑了起来,“另外,我想也没有什么人能杀死这玩意。或许我们该干脆让敌人把这个省全都占去,那么这头冰龙就属于他们了。”不会那样的,阿达拉一边听着一边想。无论是哪个国王统治这片土地,冰龙永远都是属于她的。
  哈尔出发了,夏日渐渐由长变短,阿达拉计算着生日临近的天数。在初次霜冻之前哈尔又一次路过,这回他是要带着他丑陋的飞龙到南方去躲避冬天。他的飞骑兵掠过秋日的森林上空时,看上去数目变少了。这次哈尔的来访要比往常短暂得多,而且兄弟二人的会面以一场激烈的争吵告终。
  “在冬天敌人不会进攻,”哈尔说,“冬天的地形太不可靠了,另外他们也不会在没有龙骑士从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就冒险推进。但是春天一到,我们就没法顶住他们了。国王甚至连试都不肯试一下。现在就把农场卖掉吧,这时你还能卖个好价钱。在南方你能买到另外一块土地。”
  “这是我的土地,”爸爸说道,“我在这儿出生,你也是的。不过你好像已经忘了,咱们的爹妈都埋在这儿。贝丝也埋在这儿。当我死去时,我要埋在她身边。”
  “若是不听我的话,你会比自己料想的死得快得多,”哈尔怒气冲冲地说,“别傻了,约翰。我知道这块土地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是它不值得你为之付出生命。”他一再催促,但爸爸毫不让步。到了晚上,二人的会谈结束时他们都互相诅咒起来。而后哈尔在黎明时分离开,走出去时“砰”的一声将门甩在身后。
  阿达拉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做出决定一一跟爸爸走与不走毫无关系。她要留下。如果她走了,冬天到来时冰龙就不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她,而且如果她向南方走得太远,冰龙就根本不能来见她了。
  冰龙确实来找她了,那时她刚刚过了七岁的生日。那是所有冬天里最冷的一个冬天。在那一年,她飞得次数又多,路程又远,结果几乎没有时间去建造自己的冰城堡。
  哈尔在春天又来了。这次,他的飞行战队只有十二只飞龙,而且这一年他也没有带礼物来。
  他和爸爸又一次争吵起来。但无论哈尔如何发怒、恳求或是威吓,爸爸仍旧像是石头一块。最后哈尔离开了,赶去奔赴战场。
  在这一年,国王的防线被击溃了,打败仗的地方就在北面不远处的某个城市,那个地方的名字太长,阿达拉都念不出来。泰芮第一个听到了这个消息。一天晚上她从旅店回来时满脸通红,异常激动。“有个信使刚刚经过,正要去见国王,”她对大家说,“敌人打赢了一场大战役,那信使正去要求增援。他说我们的军队正在撤退。”
  爸爸皱起眉头,额头上现出忧虑的皱纹。“他提起过有关国王的龙骑士的什么事情吗?”不管是否发生过争吵,哈尔总归是家里人。
  “我问过了。”泰芮答道,“他说龙骑士是殿后的掩护部队,他们要进行突袭和火焚,拖延敌人以保证我们的军队能安全撤退。噢,我真盼着哈尔叔叔能够平安!”
  “哈尔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乔夫说,“他和他的布里斯通会把他们烧个精光。”
  爸爸笑了,“哈尔总是能够照顾自己的,无论怎样我们都无能为力。泰芮,如果再有信使经过,你要仔细问问他们情况。”
  泰芮点点头,她的担心并不能完全掩盖兴奋的心情。这一切都太令人惊心动魄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随着本地的人们真正明白了这场灾难的危害性,惊心动魄的感觉反而渐渐消退了。国王的大道变得越来越繁忙,所有的行人车辆全是由北向南一个方向,而且路上所有的旅客都穿着绿金两色的军装。一开始,士兵们在戴着金色头盔的军官带领下严守纪律地排成纵队,尽管如此,他们的士气可绝对算不上是群情振奋。部队在疲惫不堪地行进,军服既肮脏又破烂,士兵们携带的刀剑矛斧上布满缺口,大都污迹斑斑。一些人早已丢掉了武器,空着两只手,目光呆滞地沿着大道蹒跚而行。伤员的队伍跟在士兵后面,队形要比战斗部队长得多。
  阿达拉站在路旁的草地上,看着他们经过。她看到两个人走在一起,其中一个瞎掉了眼睛,还在搀扶着身边那个只有一条腿的人。她看到人们有的断了腿,有的掉了胳膊,有的胳膊腿全没了。她看到有个人的头被战斧劈得裂开,好多人浑身上下全是凝结的血块和污垢,一些人边走边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她还能闻到那些人的气味,他们身体肿胀,泛着骇人的青绿色。其中一个死掉了,便被丢在路边。阿达拉告诉了爸爸,于是,他和村子里的一些人出来埋葬了那个死人。
  最可怕的是阿达拉看到的那些被烧伤的人。路过的每一列纵队里都有好几十个这样的人,他们被飞龙灼热的气息烧得皮肤焦黑脱落,有的丢掉一只胳膊,有的失去一条腿,有的半边脸都被烧掉了。当他们在旅店停下喝些东西或是歇歇脚时,泰芮听到军官说,敌人有好多好多飞龙。
  几乎有一个月的时间,军队从这里川流而过,一天比一天多。就连老劳拉都承认她从来没见过路上有这么多的人。人们一次次地看到,信使独自一人骑在马上逆着人流向北方飞驰而去,但总是他一个人。一段时间之后,人们明白再不会有援军了。
  最后经过的部队里有一名军官建议,让这个地区的居民收拾好任何能带走的东西迁到南方去。“他们来了。”他向大家发出警告。只有少数几个人听从了他的劝告。然而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时间里,大路上挤满了来自北方城市的难民,他们中一些人讲述着可怕的故事。当他们离开时,更多的本地人随他们一起逃离。
  但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他们都是些像爸爸这样的人,土地早己深深地融入他们的血液。
  从大路上撤下来的最后一支有组织的部队是一队衣衫褴褛的骑兵,战士们个个瘦削憔悴,好像一群骑在马上的骷髅,而战马同样骨瘦如柴,马皮紧紧地包在肋骨上。马蹄声如雷鸣划破夜空,坐骑在急促地喘息,嘴角泛着泡沫。其中只有一位脸色煞白的年轻军官略停了一下,他勒住缰绳大叫道:“快跑,跑!他们什么都烧!”然后便去追赶自己人了。
  此后经过的士兵,都是独自一人或是结成小队。
  他们并不总是走大路,而且拿走东西根本不付钱。有一个剑士杀死了住在镇子另一头的一位农夫,糟蹋了他的妻子,抢走钱后跑掉了。那人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的绿金相间的军服。
  之后再没人来了。大路上杳无人迹。
  旅店老板说,当北风吹来时他闻到了灰烬的味道,而后也打点行李带着全家逃向南方。泰芮心烦意乱。乔夫大睁着眼睛焦虑不安,但只是受了一点惊吓。他问了一千个关于敌人的问题,还训练自己要成为一个武士。爸爸却照旧干着农活,像往常一样忙碌。不管有没有战争,他的地里总归还种着庄稼。他的笑容比平日少了许多,并且,他开始喝酒了,阿达拉经常看到爸爸边干活,边不时地仰头向空中扫上一眼。
  阿达拉一个人在田野里闲逛,在湿热的暑气中独自玩耍,她在考虑如果爸爸决定带他们离开时自己应当藏到什么地方。
  最后,国王的龙骑士们回来了,哈尔同他们在一起。
  他们只剩四个人。阿达拉看到了第一个,然后便去告诉爸爸。爸爸把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一同看着战龙飞过,形单影只的绿色飞龙上,军装破烂不堪的骑士只投来含糊的一瞥,并没有为他们停留。
  两天后,三只飞在一起的战龙进入了视线,其中一个离开伙伴盘旋着飞落到他们的农场,另外两头巨兽继续向南飞去。
  哈尔叔叔瘦削阴郁,面露菜色。他的飞龙看上去在生病,它的目光迷离不定,一只翅膀上被烧焦了一大块,因而飞行时显得笨拙又沉重,要费好大的劲儿才行。“现在你想走了吗?”哈尔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向哥哥问道。
  “不,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哈尔咒骂了一句,然后说道:“敌人三天之内就会到这儿,他们的龙骑士可能会来得更快。”
  “爸爸,我害怕。”泰芮说。
  爸爸看着她,看到了她的恐惧,不由得犹豫起来,最后他转向自己的兄弟,“我要留下。但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把孩子们带走。”
  现在轮到哈尔迟疑起来。他考虑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我不能,约翰。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愿意,而且很高兴。
  但这不可能。布里斯通受了伤,它只能驮我一个人。如果我再加上半点重量,我们就根本飞不起来了。”
  泰芮哭了。
  “对不起,亲爱的,”哈尔对她说,“真的对不起。”他无能为力地攥紧了拳头。
  “泰芮差不多已经长大了,”爸爸说,“如果她太重,把别的孩子带走一个吧。”
  兄弟两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绝望,哈尔不禁发出颤抖。“阿达拉,”最后他说,“她又小又轻。”说着勉强一笑,“她几乎就没有什么分量。
  我带阿达拉走,剩下的孩子你用马或马车带走,不然就在地上走着。但一定要走,该死,你必须走。”
  “我们要看看情况再定,”爸爸含糊地应道,“你带着阿达拉,一定要为我们保住她的安全。”
  “好的。”哈尔答应,他转过脸对阿达拉微笑着说,“来吧,孩子,哈尔叔叔带你骑上布里斯通去兜兜风。”
  阿达拉万分认真地看着他。“不。”她说道,然后转身钻出门便开始狂奔。
  当然,哈尔和爸爸,甚至还有乔夫,大家都来追她。可爸爸浪费了时间,他站在门口大喊着要她回来。他跑起来时步子又笨又重,而阿达拉则确实是又小又轻,脚下敏捷。哈尔和乔夫追的时间要长些,但哈尔很虚弱,而乔夫不久就气喘吁吁,即便这样他还是尽力疾跑,有一小会儿都快要够到阿达拉的脚后跟了。当阿达拉跑到最近的麦田时,三个人还追在她身后,但她一转眼就在庄稼丛中不见了踪影。大家徒劳地找了她好几个小时,这时她早己小心地向树林走去。
  黄昏降临,人们拿出提灯和火把继续搜寻。一次次地,她听到爸爸在咒骂,或是哈尔在喊她的名字。
  她爬上一株橡树,藏在高高的树枝上,笑着看到他们的灯光在下面移动一一那是他们在田地里来回搜索。最后,她慢慢睡着了,还在梦想着冬天的来临,也很疑惑自己如何能够活到下一个生日。时间还长得很呀。
  黎明的曙光唤醒了她一一不只是曙光,天空中还传来一种声音。
  阿达拉打个哈欠,眨着眼睛,再次倾听。她爬到了大树最高的枝干上,这已经是能承受她重量的最高点了,而后她拨开树叶。
  天空中是三条敌人的飞龙。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子的巨兽:它们的鳞片幽暗,好似烟熏火燎一般,全不像哈尔骑的飞龙那样遍身绿色。一条龙的颜色如同铁锈,另一条像干结的血块,第三条则是漆黑似炭。它们的眼睛都像通红的煤块一样闪闪发光,鼻孔中冒着蒸汽。当它们在空中扇动乌黑的皮革般坚韧的双翼时,尾巴前后摆个不停。铁锈色的飞龙张开嘴巴大声怒吼,这挑战般的声音震荡得森林颤抖不止,就连承载着阿达拉的树枝都在轻颤。黑色的飞龙也发出嗥叫,它的嘴巴一张开,便有一缕火舌如长矛一般刺出,橙色与蓝色的火焰夹杂在一起——一旦舔到了地上的树木,树叶立刻干枯焦萎变成黑色。巨龙的气息所到之处腾起滚滚浓烟。血色的飞龙从阿达拉的头顶低掠而过,嘴巴半张,绷紧的双翼在嘎吱作响。阿达拉能够看到在它焦黄的齿缝中尽是烟炱和灰烬,巨龙经过时搅起的狂风如烈火般炽热,又像砂纸一样粗糙,将她的皮肤蹭得生疼。阿达拉瑟缩起来。
  手执长鞭和长矛的武士骑在飞龙的背上,身穿黑、橙两色的军装,他们的脸都藏在黑色的头盔中。
  铁锈色飞龙上面的骑士用长矛做了个手势,指向田野对面的农庄。阿达拉也向那里看去。
  哈尔飞上前来迎击敌人。
  他的绿色战龙同敌人的龙一般大,但当它从农庄腾空而起时,不知为什么,在阿达拉看来它显得个头很小。现在它的双翼完全展开,这样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它受的伤有多么严重:右侧的翼尖已经烧焦,飞行时费力地向一侧倾斜着身体。飞龙背上,哈尔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玩具士兵——几年前,哈尔曾将这样的玩具兵送给孩子们做礼物。
  敌方的龙骑士分散开来,从三面向他逼近。哈尔看出了他们的企图。他试图转弯,向黑色的飞龙迎面冲去,同时避开另外两个敌人。他的长鞭愤怒而绝望地击打着坐骑。绿色飞龙张开了嘴巴,发出一阵虚弱的挑战声,但它的火焰既黯淡又短小,根本够不到逼近的敌人。
  敌人则引而不发。而后,随着一个信号,几条飞龙同时喷出火舌,哈尔被裹在一团烈焰当中。他的战龙发出一声尖厉的悲嗥。阿达拉看到龙在燃烧,哈尔也在燃烧,他们两个——巨兽和主人全都烧着了。他们重重地跌落在地,躺在爸爸的麦田里冒着浓烟。
  空中弥漫着灰烬。
  阿达拉伸长脖子环顾四周。在另外一个方向,她发现隔着森林和河流的远方腾起一道烟柱。那是老劳拉的农场,她和自己的孙子还有曾孙们都住在那里。
  当她回过头来时,那三只深色的飞龙正在她自己家的农场上空盘旋,越来越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降落。她看到为首的骑士下了飞龙,向她家慢悠悠地走去。
  她吓得要命又迷惑不解,毕竟她只有七岁。夏日厚重的空气压迫着她,在使她满怀无助的同时又加重了恐惧,所以阿达拉不假思索便做了自己惟一懂得的事情:爬下栖身的大树,逃跑。她跑过田野,穿过树林,远离农庄,远离自己的家,远离那些飞龙,离那一切都远远的。她一直在朝河流的方向跑,直到双腿疼痛得抽搐起来。她奔向她所知道的最冷的地方,奔向河边陡岸下深深的洞穴,那儿是她寒冷的庇护所,黑暗而又安全。
  她终于到了那里,置身于寒冷之中。阿达拉是个冬孩子,寒冷并不能让她难受。可她即使躲藏起来,还是在发抖。
  白天变成了夜晚。阿达拉没有离开她的洞穴。
  她试着想睡觉,但梦里全都是燃烧着的飞龙。
  她躺在黑暗中,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着数数离自己的生日还有多少天。洞穴里的凉爽让她感到惬意——阿达拉快要认为,现在根本不是夏天,而是冬天了,或是快到冬天了。过不了多久,她的冰龙就要来找她,她会骑上冰龙的脊背前往永远是冬天的国度。在那儿,无垠的白色原野上永远都耸立着宏伟的冰城堡,还有雪做的大教堂,那里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她躺在那儿,感觉似乎确实到了冬天。洞穴变得越来越冷,好像是这样。这让她感到安全。她打了个盹儿。当她醒来时,觉得更冷了。洞壁盖上了一层白霜,她正坐在一张冰床上。阿达拉跳起身来向洞口看去,那里闪耀着一片淡淡的曙光。一阵冷风爱抚着她,但这风来自外面那个夏天的世界,而绝不是来自洞穴深处。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叫,在寒冰覆盖的石头上挣扎着向外爬去。
  外面,冰龙在等着她。冰龙肯定向水面呼气了,因为现在河水已结成冰,至少一部分河面是这样,但随着夏日太阳的升起,冰在快速地融化。它肯定向岸边的青草呼气了,那些和阿达拉一般高的草叶现在变得莹白而又松脆,冰龙一挪动翅膀,草叶便折成两半,纷纷落地,草叶的断面干净整齐,就像被长柄草镰割下的一样。
  冰龙寒冰般的双眼与阿达拉对视着,她跑上前去,攀上冰龙的翅膀,伸开双臂猛地抱住它。她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冰龙看上去要比过去每次见到时都要小,她明白是夏天的高温让它变成这样。
  “快,冰龙,”她轻声唤道,“带我走,带我去永远是冬天的国度吧。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我要为你建造最棒的城堡,还要照顾你,每天都在你背上飞。现在带我走吧,冰龙,带我去你的家,和你在一起。”
  冰龙听到了,它听懂了。它展开宽大的半透明的双翼扇动着空气,来自极地的寒风瞬间便在夏日的田野上呼啸起来。他们起飞,离开洞穴,离开河流,飞过森林,上升,再上升。冰龙转个弯向北方飞去。阿达拉瞥了一眼爸爸的农场,但它太小了,而且越来越小。现在他们已经转过弯,背对着农场,向高空飞升。
  这时,一个声音传进阿达拉的耳朵,但好像不太可能,这声音既微弱又遥远,她几乎不可能听到,特别是现在——它不可能盖过冰龙双翼的鼓动声。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听到了。她听到了爸爸的尖叫声。
  滚烫的泪滴划过她的脸颊,落到冰龙背上,在霜层上灼出了几点小小的麻坑。突然,她双手下面的寒冷让她感到一阵刺痛,当她拿开一只手,发现冰龙的脖子上留下了她的手印。她吓了一跳,但仍旧紧抱住冰龙不放。“回去,”她低声说道,“噢,求求你,冰龙。把我送回去吧。”
  她看不到冰龙的眼睛,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会是什么样子。冰龙张开嘴巴,冒出一缕蓝白色的寒烟,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冰冷的光带悬在空中。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冰龙全是默不作声的动物。但阿达拉在内心深处,听到了它狂野的悲鸣。
  “求你了,”她再次轻声呼唤,“帮帮我。”她的声音又细又小。
  冰龙转身飞了回去。
  当他们飞回农庄上空时,那三条暗色的飞龙正在谷仓外面,大嚼着爸爸饲养的家畜那被烧焦的黑色尸体。一名龙骑士站在旁边,斜倚着他的长矛,一次次地戳刺着自己的那头龙。
  当凛冽的疾风从田野上呼啸而过时,这人仰头观看,随即喊了一句什么,向黑色飞龙飞跑过去。那畜生最后又从爸爸的马身上撕下一块肉,吞下去之后才不情愿地飞到空中。背上的骑士用鞭子抽打着它。
  阿达拉从空中看到农舍的门猛地打开,另外两个骑士冲了出来。其中一个一面跑,一面费力地穿上裤子,上身还是赤裸的。
  黑色的飞龙发出嗥叫,炽热的火焰朝他们喷涌而来。烫人的热力扑向阿达拉,而且当那团火焰扫过冰龙的腹部时,她能感到一阵战栗传遍了它的全身。冰龙伸直它长长的脖颈,用充满恶意而又不祥的目光锁住敌人,随即张开了挂满冰霜的大嘴。一口寒气从它冰冷的牙齿中间奔流而出,颜色淡白,奇寒无比。
  炭黑色飞龙处于他们下方,那股寒流击中了它的左翼,疼痛让这头黑色的野兽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当它再次扇动双翼时,覆满严霜的翅膀一下子断为两截。飞龙和龙骑士开始坠落。
  冰龙又一次喷出寒流。
  那一人一兽全被冻住,在撞到地面之前便已死去。
  铁锈色的飞龙迎着他们飞来,后面是那条血色的飞龙,上面坐着赤膊的骑士。阿达拉的双耳中充满了对方愤怒的吼叫声,同时她还感觉到它们灼热的气息包裹住自己,空气在热力的灼烤下闪闪发光,四周弥漫着硫磺的恶臭。
  两道烈火长剑在半空中交叉划过,但都没有击中冰龙,然而它在热气中皱缩起来,振动双翼时身体上的水滴如雨点般飞落。
  血色飞龙飞得太近了,冰龙致命的寒流射中了骑手。他赤裸的胸膛在阿达拉眼前变成青紫色,一瞬间水汽便凝结在他身上,将他裹上了一层霜衣。那人尖叫着死去,从坐骑上跌落下来,但是他的挽具仍留在身后,早已牢牢地冻结在飞龙的脖子上。冰龙逼近那条飞龙,双翼扇动出神秘的冬之歌在天宇中飙飞,随后,一道火焰与一股寒流在空中激撞。冰龙再次发出战抖,扭动着飞到一旁,身体上的水滴淋漓而下。而对方早已死于非命。
  现在,最后一名龙骑士出现在他们身后,他顶盔贯甲全副武装,端坐在长满铁锈般棕色鳞片的飞龙上。阿达拉尖叫起来,可正当她尖叫时,敌人的烈焰已经包住了冰龙的一只翅膀。转瞬间这团火焰便化为乌有,但那只翅膀也随之融化,毁掉了。
  冰龙猛烈地拍动着仅存的那只翅膀,想要减缓下坠的速度,但还是猛地撞击在地上。它的双腿在身下摔得粉碎,翅膀也断为两截,着地时的冲击将阿达拉从它背上抛了开去。
  她跌落到田野中柔软的土地上,打着滚,随后挣扎着站起身,虽然擦伤了身体,但基本上完好无损。
  冰龙的身体现在看起来非常小,而且毁坏得十分严重。它长长的脖子无力地垂在地上,头搭在麦丛中一动不动。
  敌人的龙骑士飞扑而下,发出胜利的号叫。那条飞龙双目燃烧着光芒,骑手挥舞着长矛,大声呼喊。
  冰龙再次痛苦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可怕的细弱的叫声——阿达拉从未听到过它发出声音,这是惟一的一次。冰龙的呻唤充满了哀伤,让人想起在那永远都是冬天的国度——雪野上伫立着空无一人的白色城堡,当北风掠过尖塔和城垛时,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当叫声渐渐止息,冰龙向这个世界最后一次喷射出寒冷:那是一道长长的蓝白色寒流,带着飞腾的烟气,蕴涵了冰雪、宁静和所有生命的终结。那龙骑士直直地飞进冰流中,仍旧挥舞着鞭子和长矛。阿达拉看着他飞撞在地上。
  她跑起来,离开田野,向家中奔去,那里有她的家人,她竭尽全力地飞奔,一边跑一边急促地喘息,不停地哭喊,已完全是七岁孩子的样子。
  爸爸手脚被钉在卧室的墙上。那些恶徒原想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轮暴泰芮。看着爸爸,阿达拉不知该做什么,但她先解开捆绑泰芮的绳子,姐姐的眼泪早已哭干了。之后她们一起救出乔夫,最后大家合力把爸爸从墙上放了下来。泰芮照料着爸爸,擦干净他的伤口。当爸爸一睁开眼看到阿达拉,他笑了。阿达拉用力抱住爸爸,对着他号啕大哭。
  到了晚上,爸爸说自己好多了,已经能够出发。
  他们在夜幕掩盖下悄悄离开,沿着国王的大道向南方走去。
  一路上充满黑暗和恐惧,家里人没有问她任何问题。但后来,等他们安全地到达南方,没完没了的问题便接踵而来。阿达拉尽自己所能给予了回答。但除了乔夫之外,没有一个人相信她,而乔夫长大一点之后也对她的话表示怀疑。毕竟她只有七岁,她不明白冰龙不可能在夏天出现,而且既不能驯服也不会让人骑乘。
  还有,那天晚上他们离开家时,冰龙已踪影全无。能看到的只有三只战龙庞大的躯体,还有三具小一些的尸骸:那三个身穿黑橙两色军装的龙骑士。此外,就是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池塘,那是个小小的池塘,宁静的池水寒冷无比。那个夜晚,在去往大道的路上,他们刚好从它旁边小心翼翼地经过。
  在南方,爸爸为另一个农场主工作了三年。他的双手被钉子穿透之后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强壮有力,但凭着脊梁和双臂的力气还有他的决心,爸爸弥补了这个不足。他尽其所能地省吃俭用,而看上去非常快活。“哈尔已经不在了,还有我的土地,”他对阿达拉说,“我很难过。但万幸的是,我的女儿回来了。”爸爸这样说是因为冬天已经离她而去,现在她同别的小女孩一样地微笑、大笑甚至哭泣。
  他们逃离家园三年之后,国王的军队在一场伟大的战役中彻底击败了敌人,随后国王的飞龙部队将敌国的都城付之一炬。
  不久和平到来,北方的省份再次易主,重归国王统治之下。泰芮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她同一位年轻的商人成亲后留在南方。乔夫和阿达拉跟着爸爸一起回到了他们的农场。
  当第一场霜冻到来时,所有的冰蜥蜴都出来了,就像过去一样。阿达拉看着他们,脸上挂着一缕微笑,往日的情景浮现在心头。但是,她再也不会去抚摸它们了。那是些冰冷脆弱的小东西,她温暖的双手会伤到它们。

  秘籍

  1

  每个时代总有一些应运而生的人,伴随着这些人物,那些梦中都想不到的稀奇古怪东西就会出现。这些东西或者是千载难逢的宝物,或者是平常不得一见的其他怪异,反正一旦出世,总是让人两眼一亮:或者忍住心中的惊讶和悸动,或者失声喊叫出来。眼前的这个家伙是个四十多岁的古董贩子,黄黄瘦瘦,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半睁半闭,无精打采,好像对自己正做的事情十分厌倦,巴不得早点结束才好。他说话慢慢吞吞,有气无力,就像一个不久于人世的家伙对我做着最后的叮嘱。他一边说一边抽动鼻子,两撇发黄的胡须也跟着动。他从一只破皮箱中拿出了一个木盒,它裹在一个蜡染花布包袱里,展开之后,上面还套了几层粗麻纸之类的东西——就这样一层层解着,逗足了我的一片好奇心。我那会儿不由得把头往前探去,他却故意把身子闪了闪,像是害怕我的呼吸似的。木盒打开了,里面是黑布包起的一沓东西。除去黑布,这才露出了不足两公分厚的、草草订过的一本册子。

  “就是这个?”

  他眯着眼,发出若有若无的哼叫声。

  我想取到手里好好揣摸一下,他却抢在前头把东西搬到了膝盖上,用拐肘护住。

  “我不看清它、不仔细看看怎么会下决心呢?”

  他懒洋洋地瞥我一眼,香烟在嘴上翘动着,像在最后作一个艰难的决定。这样耽搁了三四分钟,才不得已把盒子放回原地——但并不想让我动它,而是挥手阻止说:“不能直接用手翻,你得找个家什儿来。”

  “什么家什儿啊?”

  他想了想,从衣兜里取出一枝火柴杆:“你就用这个掀着看吧。真到了手时,你得专门制个竹片。”

  我用火柴杆挑开册子。一股不难察觉的霉味儿、樟脑球味儿散发出来。纸张极劣,一色的蝇头小楷——写字的人渐渐不耐烦了,后面的字迹显得潦草一些。有些字从未见过,大约是一些异体字或什么替代符号;还有让人眼花的勾画插入,夹杂着纽扣那么大的手绘图形,细看好像是一些古代器皿之类。老天,这是一本天书,时下别说把意思弄明白,就是将一个完整的句子读出来都不可能。我摇摇头。

  “再好好看看。”

  我没有理他。我在想它是什么。

  “你如果不看清,怎么会知道它的价值!”

  “谁能看懂?有人懂它吗?”

  他嘴角那儿有一丝冷笑:“当然——满城也就一两个人吧!要不说这是一本‘秘籍’嘛。”

  “‘秘籍’……”我琢磨着他的话,再次低头去看。我看到了“东夷”“∑鳌薄岸莱”这样的字眼,马上想到了近年来一直研读的书籍——关于东部半岛莱子古国的一些考证。它们显然有着内容上的关联!莱子古国,这是许久以来将我深深缠住的一个题目。我的目光开始贪婪地追逐着,头垂得越来越低。可是没有几分钟两眼就累极了,我抬头揉眼的时候,他却趁机把木盒取回了,并再次用那块蜡染花布盖上。

  “你准备要多少钱呢?”我问道。

  “这是国宝级呀,哧,再说这是冒死弄来的哩……”

  “如果是违法盗来的,我可不敢沾它。”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

  “那是从哪弄来的?要知道我不会买不明不白的东西。”

  他搔着头皮,然后慢慢包起了木盒,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怎么知道它从哪里来呢。这不过是民间物件出世了——你要是小看了民间,咦,你也就完了……你要是小看了民间,不拿民间当块干粮,你也就完了……”

  他挟着包好的木盒站起来,踉跄着,打着嗝,一摇一摇往前——这时我才发现这家伙趿拉着鞋子。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五六米远,我才想起什么似的喊了一声:

  “请等一等。”

  “哼哼,哼……”

  2

  作为一个古董贩子,这家伙可算老道,只凭鼻子就能嗅出我心里想些什么。他胜了。可是当他“哼”过了,转回头来喊出一个价钱时,还是把我吓了一跳。我多么想要,多么想将这个木盒里的东西据为己有。作为一个中年人,内心里到底想要什么是知道的。可是即便这本小册子镶了金子也不值那么多钱啊。只这样一想又否定了自己:它可能比金子还要宝贵。我正试着下决心,却又一次感到了囊中羞涩。

  我请他进屋喝茶。我想借故拖延一下。谁知他随我进屋后立刻精神起来:两眼四下里瞟,像在找什么东西。这副模样使我厌恶。我端了茶,可他根本就不想喝,也不落座,只在客厅一角那儿抱着膀子站定了。接下来我说什么他都不再用心听。

  他盯上了一幅画,嘴巴鼓着。

  十几分钟过去了。当他转过脸时,马上让我吃了一惊:一直蔫蔫的脸相这会儿突然精神十足,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准确点说,他两眼放出了贼光,瞥我一眼,又飞快回头……他在看那张画。

  “嗯,真的是这么回事!”

  他咕哝一句,回身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这是一个叫万磊的人一年前送我的画。青年画家,一度走红。不过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张画尺幅较大,画得血糊淋拉的,上面的动物非驴非马,还有一簇簇的小人儿在天上飞。他送了我这张画,让当时的另一个画家朋友阳子见了大呼小叫:“呀,万磊能送你这么大的画啊!你们俩什么关系?你还是通过我认识他的呢!这怪了……”他意味深长地盯了我好几眼。

  其实我既不喜欢这张画,也不喜欢这个人。当时是梅子在外面听说了这个人的画如何如何值钱,也就取下挂起、挂起又取下地折腾。可惜这个人已经没了。一切恍若隔世。我这会儿一闭眼,还能想得起万磊咋咋呼呼的劲儿,一个有名的狂人,而且是一个色鬼。在古董商一次次端量它时,我回忆着,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万磊为什么送画,脸上的汗一丝丝渗了出来。

  那次我和梅子一块儿去看一个画展。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家伙正用后背对着我们。他转过身来,原来是万磊。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一眼盯住了梅子,连连叫着:“这,这是尊、尊夫人?”他看看我,然后目不转睛地盯住她:“尊夫人?尊夫人?尊……”他一声比一声小,一边叫着一边往前凑,一下握住了梅子的手。梅子当时杏眼通圆,两颊绯红,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他。

  画展不久他就送来了画,还来这儿拜访……

  古董商身上散发出一股旧衣服的味道。这些家伙差不多各个如此。他不知厌倦地端量墙上的画,我则想起了万磊最后一次来我们家的情形。那一次他喝了不少酒,进门时长时间扶在门框上,两眼急急地寻索。梅子不在。他显然失望得很,手在桌边不停地摩擦。我记得他的手颜色发青,指甲修剪得很好。可能是因为酒喝得太多的缘故,这双手抖得厉害。后来他的目光凝在一个地方不动了——那儿有梅子的一张照片……这就是他与我的最后一面,我们并没有说几句话。

  大约是半年之后,就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万磊遭遇了不测。

  “这果然是那一张……嗯,果然呀。”古董商一声声磕牙。这人的门牙又细又长,让我想起了啮齿动物。

  “如果你愿意,干脆就让我们交换好了!”我突然灵机一动,痛快地说道。

  他缓缓转过头来。可能由于这双眼睛过于专注,一瞬间竟然变成了斗鸡眼,让我稍一端量就笑出来。

  “嗯?你笑什么?”

  “哦,没有,我想起了另一个朋友……我们就谈正事吧。”

  “哼,”他捋了一下不长的胡子,“你如果不想开玩笑,就得正经点儿。你知道这都是民间——私底下的事儿。我们民间……”

  我注意到他一口一个“民间”。这与我在某些场合听到的一样。奇怪的是他与那些人根本就不搭界。我矜持了一下,皱皱眉头说:“反正谁也看不懂你的书,‘我们民间’找不到买主,再大的宝贝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他几乎跳了起来,一直低沉的声音不见了,嗓子尖尖的:“什么?废纸?啊呀……你知道什么啊!这是转了八百六十道弯儿才落到我手里的,说不定围绕它还出过人命呢!找不到买主?你错了!要是行当里的老教授什么的见了它,那还不像苍蝇见了血!听你一开口,就知道是一个老赶!”

  “我就是老赶。可你越说越玄,谁还敢收藏啊?”

  他重新眯上了眼,头往后仰着:“这个嘛,我不过说它是一件宝物罢了。遇上不识宝的人我也懒得费词。实话实说,你藏了,玩上几年,想出手时就在民间找人,私下里流传——千万不要带到国外去,它出不了关的。”

  “反正我没有钱,我可收藏不起。你还是拿去找老教授他们吧。”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他把解了不止一遍的花布包袱重新紧了一下,提起来,“不过只叮嘱你一件事:千万不能把这事儿说出去,那样我就完了。”

  “为什么?多一个人找你买它不好吗?”

  “老天,你这人真是个榆木脑袋啊!知道的人多了,你还让不让我活了?你还是留我一条命吧!”

  他受了大惊害一样咝咝吸气,手垂过膝。他脚步沉重地往外走去,待走到门口突然停下,绝望地回头看看我:“可你还是见了我手里的东西啊,我怎么放得下心?”

  他摇摇头,咬着嘴唇,斜着眼瞟墙上的画。这样大约有五六分钟,他沮丧之极地猛拍了一下大腿:“也罢!你就用这张画把它换去吧!我可亏大了,不过谁让我这么喜欢这张画呢!算了,就这样吧,你把画摘了吧,算是让你弄着了……”

  我还没来得及动,他已经把花布包放在桌上,快步走到了那张画跟前。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万磊的画。

  他已经把画取下来了,咕咕哝哝说着什么,小心地用衣襟揩拭框上的灰尘。

  3

  这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当我看着他抚摸画框时,终于晓悟过来,一丝不安随之袭上心头:一个不在人世的、主动送我作品的艺术家,被我这么快地将其赠品处理掉,这意味着什么?这在道义上是否亏欠?是啊,人这种奇特的生物,一旦过世了也就有了一种魔力,说不定他会在某个四维空间里给我一拳呢。

  但这种不安只是一闪而过,我们的交易还是达成了。

  梅子一回来就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发怔,而且在一两个小时之后还要沮丧。我安慰她,并深知自己的莽撞,以至于做下了一件难以挽回的错事。

  直到午夜梅子还在悒悒不快。她鄙视那个蜡染花布包起来的木盒。

  我在一天多的时间里再也没有打开它。但是中午刚过,一股近似于芬芳的气息从小布包上散发出来。这是真的。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后来梅子抽动鼻子,这才引起了我的好奇。我解开布包,立刻有一股确切无疑的香气——类似于檀香一样的气味扑鼻而来。

  梅子过去端详了一会儿,走开了。她说:“为一沓破纸送掉一张大画!你知道我父亲要过这画我都没有答应。万磊很少这样慷慨的,他啊,死得太早了……”

  我为人间的种种残暴和不测而悲愤伤感,但仍然还是不喜欢这个人。这是没有办法的。这个城市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人为他的画着迷,连阳子也不例外。起因颇为复杂,最初好像是海外阔佬在一个大型拍卖会上买走了他的作品,而后又是国内商人间买来买去。总之我认为画价高得出玄,有点荒诞。而这种事情单纯的梅子是很难理解的。

  我以前曾告诉过她:画画的那个人是个色鬼。后来那个人遭遇了不测,我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我真的按照那个人的建议,制了一个薄薄的灵巧的竹片,专门用来翻阅这本秘籍。我终于发现对它怎么呵护都不过分,因为它的确是太脆弱了。纸张糟透了,是那种又黑又黄的粗纸,而且很薄。由于时间的关系,许多字迹已经模糊。显而易见,当年的写作者不仅找不到像样的纸张,而且也没有好的墨水:我断定这是用当年那种廉价药片化制的墨水写成的,一经阳光或存放时间过久,都会变得淡淡的,以至于成为浅红色——像稀薄的血色一样。我认为目前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赶紧为它做一个复本,也许这才是最可靠最急需的一件事。这样做虽然不能增加一件文物的寿命,但起码可以让内容存留下来,也许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一想今后的阅读可以不必如此费劲地翻动原件,心里也就畅快了许多。

  可是在复制之前,我还得用一枝竹片轻轻掀着它,勉为其难地辨认着。眼睛累极了,心也累极了。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急性子,一辈子都当不成好学者,根本不要指望会读懂这样艰辛的著作。我曾经是一个不太好的地质工作者,一度着迷于大山里的勘测和考察——直到今天也还葆有这样的职业嗜好;当然,我在大山和野地游荡不息的这种欲望和习惯,倒很有可能是从童年时期养成的……不管怎么说,我如今离开了地质专业,背叛了心爱的地质学,一颗心却游离得越来越远。一个人的职业名头其实并不重要,正像我怀疑某些大学者肚子里空空如也一样,我压根儿就瞧不起一些徒有其名的业内人士。我现在最为满意的是,大约在两年前,我已经将自己的地质学与考古、东部游历,与我在那片平原上的事业、我所潜心探求的莱子古国——整整这一大沓子合成了一体。我想弄明白自己的来龙去脉,探究我的出生地——东部平原上的那些隐秘。

  这部秘籍来得真是时候,而且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在它身上花得时间久了,总会有所斩获。这世上凡是隐秘都需要叩击,需要猜悟和冥思,这种事情没有恒念恒力是根本不成的。好在我这一段不仅大有时间,而且兴趣正浓。

  那种檀香气是从纸页内部透出的。我发现连樟脑球的刺鼻气味都无法掩盖这种香气。我渐渐相信这是一部秘籍特有的神异之力,是当年那个高深的大学者在写作之时注入的一种能量,许久之后,这种能量即化为一种芬芳弥散出来。奇怪的是它刚刚从古董贩子手中解脱的那会儿,我却分明嗅到了一股难以入鼻的糟纸味、樟脑及其他不好的气味。我明白了,一些真正称得上是珍宝的物品出世时——特别是它们遇到理应归属的某些人、某些机缘时,就会一点点释放出自己的光华,显露其真正的面目。想到这里我简直有些冲动,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里烫烫的。我抚摸木盒,似乎感受到了噗噗的脉动。我认为这完全是一个命定的事实:关于莱夷族的某种大隐秘,而今就落到了我的手中。

  是的,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认为自己拥有莱夷人的血脉。我身上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执拗的使命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正在日益显现。我此刻面对着这个木盒,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由神秘力量所控制的、一条生命长链上的一环。我注定了是一个接触隐秘的人。

  接下去要做的事情就是快些复制这个文本。为此我十分慎重。要考虑的问题很多,比如必要的保密性、复制技术以及怎样严格保护原件等等。我选择了一个朋友任职的档案部门,那里有最好的复印设备;再就是瞅准了一个星期天,以便单独与朋友把这个事情干完。一切似乎都比想象的要简单得多。就这样,小心地做过了这些之后,我把木盒中的东西好好存放起来,而只是把复制件放在手边随时研读。

  我松了一口气。一种幸福感,一种庄严感。

  但问题是它实在太晦涩了,这让我有点发窘甚至绝望。

  4

  经过了几天的折磨,我想到了吕擎。他是我在这个城市的几个朋友当中出身极为特别的人:父亲是一个大学者,母亲在学界也算知名人物;父亲早就过世了,母亲还在。但我还是踌躇了半天,因为我也不相信吕擎会有解读的能力。我在想是否通过他去找一找大学里的那班老教授,因为他们当中会有一两个曲径通幽的人物。如今的大学里有一些人已是风烛残年,他们寂寞半生不受重视,这当中有一两个头脑清晰的,那往往还是蛮中用的。可惜他们生不逢时,价值不大,而且很快就会随着肉体一块儿消散。我认识的一个老人曾经在他得意的那个年代里出过多少著作啊,那才叫声名显赫呢,如今已经手无缚鸡之力了,连话都说不清了。有人说混乱的年头里起码夺走了他十年的大好时光,他守在床边的、稍为年轻一点的老伴愤愤地说:“十年?我看有四十年!”是的,三四十年一闪就过去了,他们这帮人眼看就一个个*了,剩下的也就是吕擎这一帮可疑的后来人了:整天愤愤不平,不知该干点什么,不知该接下父辈的班还是索性另起炉灶——好像摆在眼前的路只有两条,非此即彼。

  吕擎的母亲显然认定了接班这一条路,认为时代变了,该是儿子把父亲的路从头大步走上一次的时候了。可儿子的回答是:“我父亲是被一拨年轻人捆在树上打死的。”母亲说:“可是时代变了啊!”儿子摇头:“时代没有变。”“你这个孩子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母亲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这是我所听到的最为典型的一段母子对话。所以我这会儿想,如果让吕擎看这样的秘籍、插手这档子事,那可能还早了点。

  我犹豫着。我在想即便是请教老教授,是不是也太早了?这种冲动只不过说明了自己没有耐心而已。我想每个人都该拥有自己的一本秘籍吧,它该藏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对最好的朋友都秘而不宣——直到有那么一天,机缘巧合,这个隐秘也活该揭开的那个时刻,它也就水到渠成,公诸于世。

  人人心里都有一些渴念和欲望,一切都情有可原。我是说在这座像污染了的内陆湖一样的现代都市里,无数等待化解的隐秘实在太多了。我们人人都有自己的一个角落,就在这个角落里悄悄吟唱或默默泣哭。如若不然,我们就得闷死。

  我心里明白,自己直到中年才找到的一个精神上的归宿或寄托,就是关于东部海角的探索——那是莱子古国消逝在烟尘中的无数故事,它们诱惑了我,使我乐此不疲。我不知自己从心爱的地质学走到这里,是沿了一条什么路径,是否一种宿命。梅子已经嘲笑起来,戏称一个伟大的古国史专家、一位大学者,即将在我们家诞生了。伟大嘛称不上,学者嘛,倒有可能。

  我抚摸着这个复制本,抚摸着一份心爱的私藏,终于想起了一个真正应该与之分享的人。那个人的目光正望过来,我的脸庞都有了一种火烫烫的感觉。也许这份奇特的礼物原本就该属于我们两人共享、共同拥有吧。

  我不再犹豫了。

  “喂,是我。”“啊……你好吗?”“是,是这样,我得到了一本……”“一本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想立刻拿过去。”“听你声音很兴奋,它有那么重要吗?”“是的,它太重要了……”

  一股温温的水流在心头漾开。我闭上眼睛。

  我觉得这部神秘的书也是关于对方、关于她的——这是一种奇怪的预感。我还没有读懂,可是我似乎知道它一定是与她、与她所从属的那个家族有关。难道世界上还有谁比这样一个人来做解读搭档更合适的吗?在她那双美丽的目光照耀下,在这颗最明亮的心灵之窗面前,我相信再晦涩的文字、再深藏的隐秘,都会向我们敞开。

  中年的功课

  1

  对我来说,早在得到这份秘籍之前,就有了一次不期而遇的人生停顿:就像一匹飞速向前的奔马突然止步不前了,缓缓地走向了一个吸引它的奇怪角落,然后垂下头颅,仔仔细细嗅着地上的什么——如果我就是这匹马,那么吸引我的会是什么东西?是一些典籍,一些关于这个半岛东部一个古老氏族的故事——准确点说是一个几千年前的古国的考证和研究资料。它们全都是从一些故去的老先生离世前的最后几年或干脆就是从他们的后人那儿抢救发掘出来的。有许多只是一些片断。我相信它们的出世,是一个学术走向多元和繁荣的一个不错的兆头,这有点使人兴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约是前些年,是在东部地质考察时的不经意的拾取,或直接就是同行的考古专家的解说和提示,使我对自己出生地的一些历史隐秘有了浓厚的兴趣。一个人关于自己的族先,以及比这更早的部落和胞族的故事,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遗迹和隐踪,当然是极具好奇心的。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神秘的力量,它甚至只能在一定的人生阶段才会出现,并变得不可解脱,像宿命一样越来越紧地缠上他。

  我不愿夸张这种宿命的力量,但这种用世俗语言似乎很难表述的某种感受或心结,我还是不得不说一下:它的确是存在的,并且早早晚晚都会得到印证。我真的在这些年里有意无意地搜寻起许多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它们很难弄懂,但借助出版整理者搞出来的大量详尽的注释,总还能勉强阅读下去。我作了大量笔记,并在后来东部之行的一些间隙里,按典籍资料上的标记和提示,特意到一些早已淹没或新近得到发掘的遗迹那儿去过。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个全新的天地,它渐渐成为人生抵达中年之后的一站、一门有滋有味的功课。

  从地图上看,我的出生地是一个半岛上的半岛,围绕它,这个伸进大海里的犄角四周,有说不清的一些零星小岛,它们散布在大海里,一直延伸至公海、至深处、至极为苍茫之域。在历时五千多年甚至没有文字记载的更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发生的事情神秘无测。有历史和古地质学家依据强有力的出土物证,指出这个神秘犄角的左侧和前端,过去与另一片大陆——如今也成为了一个半岛,原是连在一起的。大约在夏商甚至更晚一点的时候,才发生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海峡陆沉。于是两片大陆分离了,一个犄角形成了。而在它形成之前,却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氏族大迁徙。

  这个迁徙的伟大氏族叫作∽澹在史学家那儿被称为莱夷,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经统治了包括半岛在内的一大片土地,它在西周以前是一个最为强悍发达的国家,其疆界从东部沿海直达半岛中部,向西跨过了黄河,向南越过了泰山。至于大迁徙,发生的原因只能有两个:一是由于地理环境的巨大变迁不再适宜于居住,二是因为强大的异族入侵,以至于必须以部落迁移来避其锋锐。在历史学家的结论中,莱夷族的一部分北迁辽东以至更远的贝加尔湖地区,即是因为第二种原因。这是一个纠缠了几千年的悲壮惨烈的氏族和国家的故事,是包含了比欧洲的特洛伊、海伦之战的故事更为曲折惊心的历史传奇。

  而这个传奇的发生地——伟大历史悲剧演出的中心舞台不在别处,即在我的出生地,在那个所谓的海角。仅仅如此就足以让我掩卷长思,心潮难平了。我在想象中把自己作为一个真正的莱夷人后裔,剩下的问题就是史实的追认和指证。我想这可能不是什么人生兴趣,更不是虚荣与否的问题,而只能是类似于血缘的本能在起作用。如果说更早时候对此一无所顾,是因为无知和日常的匆忙,还不如说是短浅人生阅历的局限,是一种觉悟的迟到。反正我乐意将这中年的不倦解读升华至一个应有的高度,由此去认识,并更加乐此不疲。

  我一天到晚谈论的、在笔记本上描画的“∑鳌薄坝阕濉薄袄匙庸”“孤竹”等字眼,在梅子听来如同天书。但她在我的一脸肃穆中、在我的多少因为焦思和用心而变得沉默寡言中,也开始渐渐收敛起嘲笑。她不愿过多地过问我的事情,虽然并不表示支持。我承认,这种事对于女人通常来说总是很隔膜的,这是偏僻的无人理睬的学问,是几乎没有任何功利可言的东西,在她看来其性质多少类似于近年来兴起的集邮,却远不如集邮来得有趣和实惠。别小看了那一张小小的邮票,据梅子说就依靠这玩艺儿,她单位一个翻鼻孔的其貌不扬的小女子,伙同其爱人在不长的一段时间里竟然发了大财。“他们发了大财!”“多大?”梅子可爱的眼睛瞪着——她脸上最漂亮的就是这双眼睛了,神气特异,无以言表,我的一个好朋友说这叫“杏眼通圆”——长时间不吱声,后来可能是为了强调吧,将嘴角用力拧了一下,这才大声说道:“三万!”

  我没有吱声。三万不是小数。万元户在这个城市里还是凤毛麟角呢。

  但我并未因此而稍有气馁和松懈,或一丝一毫业余嬉戏的心情。我甚至为自己没有更早地涉猎这个重要的领域而后悔。想想看,如果更早一些,如果在我迷恋地质学的同时能够将目光投向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海角,说不定也就没有了后来的彷徨和沮丧。要知道这段倒霉的时间长达三至五年啊。是的,一个人未到中年就已经沮丧,已届中年则处于了无所适从的十字路口,不能不说是人生的至大挫折。我发现不仅是我,环顾整个一座城市,差不多所有和我年龄相仿而经历迥异的人,都在中年前后徘徊起来。冷静,失望,荒芜,最后就是——悲伤。悲伤这种东西是不幸的,但却并非廉价。它沉甸甸的,如果不能迅速从心里剔掉,人就得被压迫致死。中年的无效选择是致命的,而有意义的选择,哪怕仅仅是一个稍有价值的爱好,它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还用饶舌吗?

  我对瞪着一双大眼的阳子不无得意地说:“难道,难道还用得着我来饶舌吗?”

  阳子点点头:“不过,这很像一个老学究干的事情。如果吕擎来做,说真的,我倒不太吃惊。”

  “我来做你就吃惊了?”

  “有点儿。”

  “换一个角度来看吧。其实我们这一帮人干什么都不能小觑。就像你吧,有一天我发现连你也画起了*模特儿,简直给吓了一跳。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画家嘛,哪能不画这个。说到对古国史的兴趣,我从地质学、从驮着背囊满山遍野乱跑的一个人走到眼下,本来就不必大惊小怪吧。”

  “那还是不一样。你这一段有点怪,连葡萄园的事都扔到了脑后,让我们吃惊不小。怪可惜的吧。”

  “没有的事。这怎么可能呢。那片园子一切正常,它正按计划往前推进。我手头的这个事情不过是一个方面,我说过,它是我的一个功课——中年人应该有很多的、不同的功课。”

  阳子意味深长地笑了:“是啊,你大概想门门功课都考个优秀。但愿你能。”

  2

  吕擎和阳子是我在这个城市里两个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们的事情从不瞒我,我们之间一度甚至可以说没什么隐私。但近年来就不能这样说了,我相信在长时间滞留东部的日子里,这座城市里究竟发生了多少怪事、他们两人又干了些什么,我也可能给蒙在鼓里。即便在我也是一样,我在那个葡萄园里的生活,还有其他种种繁琐,他们两人也不可能悉数知晓。这当然不是故意隐瞒,而是无暇叙说,或出于矜持。中年人的嘴巴又紧又深。

  我得到了一份秘籍的事情暂时不想告诉他们。实际上也无密可保,我只不过想独自闷上一段时间,想看看再说。

  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已经另有分享秘密的人,她是一位十分特别的女性。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之间保持了难能可贵的纯洁关系,当然这对于我们两人来说都很不容易,它正越来越成为了一种考验。但令人欣慰的是我们硬是经受住了种种关口,至今没有留下一点愧疚。我可以坦然正视梅子的那双杏眼。这种关系我从来没有对他们两人说起过,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阳子近来常常话中有话,这使我怀疑他和吕擎知道了什么。这当中虽然并无包含怕人的内容,但弄得周围尽人皆知毕竟非我所愿。隐藏这种关系的理由不多,只是在人际关系方面,我想保留完全属于自己的一个角落而已。但是,在心的更深处,是否担心这种关系在某一天会向着一个不可预料不可控制的方向偏斜、是否正有意无意地为它的将来预留了什么空间?这是连想一想都令人自谴和耳热的事情,我连连在心里说:“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有时候想起自己在葡萄园的一些经历,会觉得这有点掩耳盗铃的意味,是中年人常有的沉着和虚伪搅在一起的某种怪异行为,一种渐渐趋向暧昧的过程。但好就好在我对此既有察觉,也就有了足够的抵御和制动的能力。我总是在一条底线前边止步,总是将双方的热情集中在一个明朗可鉴的平面上,而不使其往纵深发展。这是一种混合了某种智力的情感交集,多少有了一种游戏的意味——当我发现了这一点时,心里立刻有了一些难过。我觉得这样对不起一位异性朋友。一种过来人的深沉经验和多多少少的狡狯,一种中年人的沧桑,掺杂在与一个单纯的姑娘的来往之中,或许是极不诚实和极不质朴的。

  我多次想中止这种关系,但就是没有理由,似乎也没有勇气。没有引诱,没有欺骗,彼此只有美好的交谈和向往,还有越来越深的友谊。这是真正的友谊,两性间的友谊——这是可能的吗?比如说她长时间以来都称呼我为“叔叔”,后来又改为“老师”,再后来是“你”,或干脆直呼其名。是的,过分的熟悉和相知会改变一些东西,它有时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在与葡萄园的邻居、那个园艺场的异性来往中,就有类似的体会。

  不必讳言的是,这种交往带给我的是极大的愉悦,还有心灵深处浓浓的幸福感。突兀地中断这种交往,这怎么可能呢。如果这是轻易可以割舍的事情,那么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情都好办得多了。我告诉自己:没有理由,没有必要,也没有危险——关键是没有危险,这才是主要的。

  回头一看,我在回到城里的这段时间里,竟然把这么多工夫花在了关于东部古城的那些典籍上。我一次次跑图书馆,各种各类的藏书之所都访遍了。这使我大吃一惊:原来我们这座令人不快、一切都熟稔无奇的城市里,仍然还有那么多未曾涉足的隐秘角落,它们不能不说是博大精深。它们被一层世俗完好地、一层一层地覆盖了,上面又长满了时光的青苔,让人们平时毫无所察地在其上跌跌撞撞地走着,时不时地滑一个大跤子。我沉浸其中,有所斩获,学问见长,幽情思古。要知道我所关心和注目的不是别处,它正是我的出生地啊。

  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过去了,竟然忘记了和朋友打一声招呼,甚至忘记了她——这是真的吗?我好像一直在冥思、在远古的跋涉之中慨叹,在另一个时世里恍忽。对这种专注最先感到吃惊的是梅子,后来就是她了。她有一次甚至在电话里说:“一直没有你的声音,你离开市里了吗?”我说没有,正用功呢。其实我的心已经离开了,我正在莱子国里开始了漫漫神游。

  时间一长,她已经从我的口中对这个古国十分熟悉了,并且像我一样,自认为就是这个古国的后人。当然,最初这不过是我个人的一种判断,后来也就极大地影响到了她,使她对自己的出身变得坚信不疑。这很重要。

  那还是许多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查阅资料时看到了一位姓“淳于”的著名女学者的书。这本书的扉页上有她的黑白照片,那真是美极了。我渐渐对她的情况有了更多的了解:原来这位学者也出生于东部的海角,是当年学界里极有名的一位美人。但她的男人在学术界比她的名气大多了,最后却多少因为娶了她而遭到一场不小的报应,大概是因为深陷嫉恨吧,结果两个人的下场都很惨。这一对夫妇的命运引起了我的极大关注,并因为牵扯到另一个人的事情——我正作那个人的研究,当时就一口气查阅了许多卷宗,搜集的资料堆了满满一桌。就这样,一场辛劳的结果是让我猝不及防地知道了一个令人惊心的故事。我同时发现,无论是古代还是今天,我出生的那个海角都有许多人姓“淳于”。

  而她,与那个女学者的姓氏是一样的,而且她们同样美丽。

  她属于莱子古国,这究竟有多少出于牵强附会的想象,有多少来自真实的历史推演,恐怕不是一时能够确定的。但至少我们两个人,对这一点是越来越确认、越来越没有犹疑了。这很重要。

  我们都是莱子国的后裔,这个心念像一根韧性的带子,把我们进一步系在了一起。她不知不觉地在业余时间帮我翻找起一些资料,好像要和我一起完成这个艰深的功课。她多次要求和我一起去东部出差,到那些古国遗址,顺路也去我们的葡萄园看一看。我答应了她,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实施。

  这本秘籍也就是在这个时刻出现的。它面世的时机可真是相宜啊。

  3

  中年是一个神秘的人生时刻。我对其充满疑惧和敬畏,充满了极其复杂的心情。在这人生的特殊的分界线上,大喜悦和大悲伤常常会交替出现。我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叹息:“人啊,警惕你的中年吧。”

  他们的警示包含了多重内容,但多半把两性问题作为其中的要点。中年人容易出事,其理论上的支持无非是:火热的青年时代已过,虽不豪迈,却也心有不甘,很想再试一把;其中的一大部分人烦恼于青春不再,而事业又没太大的长进,不是一个理想的成功者——试问这样的成功者又有几个呢——失望和急切之情交集一起,于是在一些家庭伦理问题上出格或犯错也就在所难免。女的搞起了第三者插足,男的热衷于偷偷摸摸,拈花惹草。他们双方都想重温情感上一泻千里的年轻时代,激情一旦焕发起来丝毫不让当年。最重要的是中年人更有经验也更沉着,出手稳准,志在必得,知道青春是多么不牢靠的玩艺儿,要在较为紧迫的时间里做成一点更有意义的事情。两性关系上如此,经济犯罪也是如此,学界的成果剽窃、名利丑闻,大概都不例外。于是问题接二连三地出现了,社会就这样被中年人搅乱了。青年人喧哗冲动,而中年人实打实地、卓有成效地干着一些坏事。

  类似的分析总是伴有说不完的事例,让试图反驳者哑口无言。这方面的例子我最先想到的是万磊:这个家伙在我们这座城市名气大极了,可是他自己还嫌不够大。他的一张画要卖一个吓人的数字,尽管生前的许多时候是有价无市,但毕竟还是卖出了一些。他用这笔钱来置豪宅、找女人,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他只要看上了一个女人,不管对方是有夫之妇还是未婚少女,总是千方百计地缠磨下去,不达目的死不罢休。他一度留了长发,又在脑袋后面扎了个马尾巴,用这束甩来甩去的长毛唬住了不少浅薄的女人。他最擅长玩的是大大小小的商人和官场人物,因为这些人大半都是艺术懵懂又对收藏和附庸风雅之类事情兴趣极高,让他玩起来也就得心应手。他们最喜欢他的那条马尾巴;其次就是女人:单纯的女人见了他那副才高八斗的怪模怪样,特别是丑巴巴狠巴巴的脸相,十有*要在心中一阵惊诧,然后就是为其叫好,钦佩得五体投地。她们惯说的一句话就是:“男人哪,模样并不重要,关键还是要有——才——啊!”果然,她们心向往之的那个目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就这样出现了:这家伙不仅有才,而且还丑陋、怪异、荒诞、无耻,浑身上下纵欲的标记十分明显,似乎从来懒得去揣摸对方的心思。“你们要和天才来上一家伙吗?”他有时见了她们把画笔一掷,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对围上来的少妇们说。对方总是一下羞红了脸,往后踉跄着说:“万先生真是能、能开玩笑啊!”其实他哪有什么闲心开玩笑,他不过是竹筒里倒豆子,直来直去。事成之后他会给她们一张小画,要不就随手写一张大字,在上面胡乱把她们夸上一通。但不久他就会把她们忘记。对后一条,是她们最感遗憾和痛心的,都说:“心不专,心不专;花心,花心哎——天才可能个个都是这样吧!”“都这样!都这样!”

  万磊不久遭到了报应。这既让人心惊,又不出所料。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有才华的——一种无根的才华,一种在消费的天空飘动的花花绿绿的才华,它们是确凿无疑的。对这种才华我们既要望洋兴叹无可奈何,又会哭笑不得。无数这样的天才在当今应运而生,称王称霸,走在人堆里从来不正眼看人。如果有谁敢于对这样的天才吐出半句不恭,立刻就会有另一些人大声呵斥:“呔,这是嫉妒!”

  令我吃惊的是,阳子竟然也成了万磊真挚的拥戴者。他虽然对其为人不表赞同,但出于对其艺术才能的深度肯定,最后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对方的一切。阳子极力向我和吕擎推荐这个绘画界的狂人、整个城市里百年不遇的怪杰,一定要让我们做这个人的朋友。吕擎不太理会这一套,我倒一度给说服了。这就是我最终去看他画展的原因,并引出了他送我画、在我家里进出了几回这种事。如果不是因为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个恶性案件、不是因为这个人就此离世,我想事情在我们之间也许会以某种可怕的方式了结的。

  我因为这个,对最好的朋友阳子极为不满。他,一个与我有着十多年友谊、无话不谈、让我一直当成兄弟的人,怎么会做起引狼入室的事儿呢?有一段时间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后来砰的一声——恶性案件发生了,全部恩怨也就顿时了结。人不必仇视和怨恨一个不在人世的家伙。而吕擎在看人方面就比阳子高明万倍,他这人心思笃定,从来不听咋咋呼呼那一套,不愧是一个大学者的后代,在思想和艺术之域见过大世面,想唬住他可不容易。他沉甸甸的目光和冷肃的面容分明在说:“哼,这一套我见得多了!”果然直到对方死去的那一天,他都没怎么买这个人的账。阳子却在背后咂着嘴说:“十分可惜,两个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好好交谈一次啊。”

  不错,万磊是中年疯狂的一个好例子。但我们不太清楚他的青年时代——如果这家伙从根上就是一个荒唐之物,那一切只好另当别论了。没有人能准确地描叙这个人的过去,他之于画坛,好像真的是一夜出世的天才圣手。然后就是电光石火一样稍纵即逝,惊叹,惋惜,一切不复存在。“天才往往就是这样的。”梅子说。我在这个城市、在周边,不知听了多少遍这样的话,最后竟然多少也能够认同这种观点了。从修辞学上讲,重复是为了强调,整个城市的文化界艺术界都在重复,都在强调,连老婆都是如此,我又能有什么话可说呢?是的,这是一个诡谲而不幸的中年。

  另有一对中年夫妇也让我感慨万端。男方是一个时常让我牵肠挂肚的人,他是我在东部平原上结识的一个最成功的科学家,即那个最大的葡萄酒城的酿酒师,一个在业内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作品在国际最重要的博览会上不止一次获得大奖,已经是海内酿酒界的传奇。不幸的是他娶了一个东部平原上最为妖冶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已届中年却仍然俊美异常,又恰逢一个自由放纵的年代,事情也就格外看糟。她的崇拜者追逐者不可胜数,其中当然不乏手段高超精力充沛的中年人。结果一个据说还算相当“正派持重”的少妇,突然就变得不可收拾了。人性燃烧起来即温文不再,结果这个少妇成了那个酿酒师的克星,从此一连串倒霉事接踵而至,奇怪的是却没有多少人同情他,倒是有不少人暗中盼着他早死呢。在那个葡萄酒城,人人都知道那个美丽少妇有说不清的丑闻,而她的男人则因此变得更加有名。他们夫妇二人的名声在当地远远超过了一些走红的歌星。

  我当然见过酿酒师的妻子。一言难尽。太美了,这不可否认。问题是一个如此的*怎么处置、她对我们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又意味着什么,还要好好想想呢。有人曾经说过:一个有些姿色的女人,如果不够道德,那么就一定会在某个范围内造成极大的毁坏;她仅凭一己之力,就会使一个地方变得荒唐无序、杂乱无章、怪事迭出。而酿酒师的妻子不是“有一定姿色”,而是具备了惊世骇俗之美。更可怕的是,她不是那种因为放纵而变得满脸轻薄相的人,而是一眼看上去神色冷凝,甚至有着不可侵犯的傲然。只有与之长时间交谈,只有从她放松时刻的嫣然一笑之间,才会发现一种难以抵御的放浪之气。总之在东部,这个女人是一种百无一见的异常现象,有些不足以用常理揣测的行为。所以我的这位酿酒师朋友所遭遇的悲伤,简直罄竹难书,至为深切又至为无望——无以疗救——大概患上了一种除非死亡才能抑制的人性恶疾。

  可怕的是我的这位朋友心无二用,对自己的妻子至为忠诚。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男人会对这样的女人疯迷到如此程度。那才是真正的疯迷,疯迷到死。而他长了一头稍稍卷曲的乌黑的头发,个子高大,名利俱存,喜好打猎,跑遍了大半个世界,曾经是人人钦羡的好男子。我有时端量着他,甚至认为这满头的卷发都是因为绝望和焦躁才变成了这样。

  人啊,警惕你的中年吧。

  4

  中年人的荒唐和荒芜有时是同时出现的,而后者更为可怕。当一切都冷了下来,无动于衷的岁月也就来临了。看破的不是红尘,而是视一切为尘。一层灰尘落在了尚未衰老的心上,再也揩拭不掉。这一代中年人之不同,是他们跟从上一辈人走得太久,看得太多,一旦凉下来,对其他任何人都很难言听计从了。由于从一切财产公有化的年代走来,我们基本上没有什么财产,因此这一代人连破产的机会都没有。但我们有一个更要命更可怕的危机,即精神上的破产:荒芜。

  吕擎是我们当中的代表,他因为荒芜而深刻,也因为荒芜而怪异,整个人一度都变得不好玩了。他的兴趣多变,最后是没有兴趣。他怀疑一切又尝试一切,一切都不能持久。他甚至对我的东部古城勘查、对我的莱子古国的入迷探究都深表疑虑,认为不过是一种中年人的无聊和潜逃之方。我说服不了他。我辞职后在东部平原多年经营的葡萄园曾经得到过他的热烈赞许,所以我以此为例紧紧追问:那也是无聊和逃避之方吗?他稍稍耽搁了一会儿,最后竟然点了点头。看吧,翻云覆雨,完全是扯淡。我们在这个话题上显然已经没有多少好谈的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有什么必要将自己内心深处的珍藏向其袒露?

  是的,我深爱着,从一个人到一种事,从一门功课到一个田园。我离不开自己的那片土地,因为那是我的故地、我的生命之源。我不理解也不信任一切将自己的生命发生之地看得轻如鸿毛的人。我是一个用自己的一生走向一片土地的人。我将使用各种方法去接近自己这片生命的土地。照理说吕擎在许多方面都可以做我最好的切磋者,甚至是老师,因为他毕竟具有家学渊源。但可惜,他已经不成了,他也未能逃过一劫:玩世不恭。说到可怕的时代疾患,那么还有什么比这一流行病更为可怕的呢?患者不仅不以为然,而且还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是这个时期最大的智者呢。他们漠视的一个事实就是,这样的所谓智者已经满街都是了。类似的情形历史上屡屡发生,其实只是一种循环而已。我曾将俄罗斯赫尔岑的一段话抄给他,以示劝戒:

  “这些人替世界向四十年代的人报复——那是一些‘患上革命热情梅毒的人’。新的一代要向上一代人说:你们是伪君子,我们要当犬儒;你们说话像道德家,我们开口就要像无赖;你们对上无礼对下粗暴,我们对谁都要粗暴;你们鞠躬而无敬意,我们将推挤冲撞而不道歉……”

  吕擎看了,脸色铁青,却发出非常费解的一声:“嗤!”

  比起吕擎,阳子也就单纯多了。他年纪尚小,也就是说还称不上中年。这就好。中年人的经历,连同一些可怕的毛病,他暂时还没有。配合这种单纯,老天爷帮他找到了一个双目炯炯有神、一天到晚哜哜喳喳、心无邪念的姑娘。小两口完美无缺,只偶尔有些浅浅的冲撞、一点小小的伤心。可是单纯善良的阳子常常听吕擎出一些坏主意,有时也要装出老谋深算的样子来吓唬我一下,比如背着手对我说:“你这一段犯魔怔了罢?”他把“吧”字读成“罢”,这也是吕擎的习惯,那是想表达一种十分肯定的、不容争执的意思。我忍住笑说:“没什么,反正这一段在城里没什么事情,钻钻古籍而已。”“可是你这一来什么都不顾了,把我们都扔到脑后了。”“我对你们有什么用?一个是大画家,一个是大学者,都比我忙十倍。”阳子咬咬嘴唇,大概在琢磨下面怎么说:“不过你可能也想改改行,弄个大学教授干干吧?”我望望他的脸色,以便确定这是否包含了一种讥讽。看不出。于是我说:“纯属业余爱好。等我钻得差不多了,我会从头讲一讲那个海角、那个古国的故事。也许它比你们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阳子受吕擎影响,认为我突然——其实并非如此——喜爱起古国史来,纯粹是一种心血来潮,一种无益无助的消遣,是典型的不务正业而且——奢侈。他们隐而不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如果能干这个,那些老教授们、那一所又一所大学校园里贮藏的大小眼镜们不就失业了?人家整天载文载武的,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吃干饭的?”我想辩驳的一句就是:“是啊,不过你们忽略了学术活动中的情感——情感的分量、它的作用。你们不该忘记的一个事实是,我正是在那个海角上出生的人啊!”我看见吕擎在笑,那仿佛在问:“那又怎么样呢?”我在心中回答:“怎么样?你们等着瞧吧。这会有结果的,这会……”我并没有说出这件事情的结局到底会是怎样的。因为连我也未能想得清晰和条理。但后来,有一次吕擎在我这儿翻看了一些古籍资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想写一本书吗?”

  我摇摇头。我当时真的没有想过。

  “那你为什么点灯熬油的,这么用功?”

  “我对那个海角发生的一切都有兴趣;对了,我记起了母亲和外祖母说过的一件事,我的外祖父去世前就迷于这样的事——我和他是一样的,这好比接着做;今天,过去——我突然发现自己是古莱子国的人!这个发现让我明白了当年的外祖父究竟为什么……”

  吕擎看着我,像在研究我的脸相。他语气懒散地说:“是啊,前一段——现在稍稍过气了——有一股穷究古代的风气,就是回头去找相关的传统,什么考古啊、民俗啊,十八班武艺全用上了,想借助这些去弄清自己的祖先。其实这怎么会呢。历史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各说各的理。有名的历史人物被一个地方认定了原籍,过不久就会有三四个地方来争,弄到最后可以多达五六个甚至十来个地方找了来,声称他们那儿才是真正的‘原籍’。”

  他的话我能理解。比如为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的那个方士徐巿(福)吧,许多地方就争得厉害,都说老徐是他们那里的人,有的为了让其成为不争的事实,还当仁不让地将自己的地方以徐福命名。但我时下所做与吕擎所说还是有极大的区别。我不是专心于某一历史人物,而更多的是注目于一个海角——这个海角尽管在漫长的历史演变中也发生过与一块大陆断裂的情形,但它毕竟还没有在大洋里漫无边际地漂流。它在根柢上与一个更大的半岛、与一个大陆紧紧相连。它没有飞掉。这是谁也否定不了的事实吧。与此相连的另一个小小的事实是,我本人恰恰就是那个海角上出生的人。我把如上的意思尽可能清晰地对吕擎说了一遍,然后不无得意地问他:

  “阁下,你以为如何呢?”

  “哦,”吕擎沉思了一下,“这是表象。”

  “那它的真相又是什么?”

  “它的真相,即你干这事的真实动机。”

  我盯着他:“求求你了,你说得浅显一些好不好?”

  “好吧。我是说,你害怕自己厌倦,或者说已经厌倦了……”

  “哧,老生常谈毫无新意。你曾经说我去东部搞一个葡萄园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后来一转眼说那也是因为我‘无聊’和‘厌倦’了。”

  “你就是厌倦了嘛。”

  “不,干了这一切才使我生气勃勃。”

  “我是说你对这座城市厌倦了。”

  我一时无语。

  “你走开了,就为了战胜自己的厌倦,你拿出了勇气。到现在为止你都是成功的,起码是不错吧。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啊,伙计!眼下你在做的,可能是同样的一件事,也可能是……”

  我急急打断他的话,因为我不能容许他在这时候有一丝一毫的误解:“不,恰恰相反,葡萄园就在那个海角上啊,它们是连成一体的!说心里话,我在翻阅这些古国资料时,想到的常常是我的家族往事——它们当然相距遥远……可是我不能没有一些联想,一些假设。我想到了‘血脉’两个字,是的,就是这两个字在牵着我的心,使我一时停不下来。我想当年的外祖父也是这样——也许这样想和这样做都是非常幼稚的,不过它蛮要紧的,起码在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吕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往旁边走开一步,自语般说道:“在你说到‘假设’两个字的时候,事实上已经开始着手干了。问题就在这里。你要寻找自己的血脉——用书上的话说这叫‘精神认同’——从这一点上说,你也许不会徒劳无功,不会空手而返……这倒是可以理解的……”

  我等待他说下去,说得更清楚一些。

  “我们都专注于自己的父辈——他们的生存和经历,可是我们的结论还有结果,都是不同的。长期以来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他们都那么不幸,可是后代由他们的不幸得出的结论却是这么不同……有时我想你与我不一样的,是你有自己的一片土地,你可以站在那儿,而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土地——这不是一种虚指,而是一种实指。无论是我的父辈还是我自己,都生活在城市,这儿很少泥土,连草都不生。而你的父亲下半生是在大山和平原度过的,你也是那儿出生的……这样简单的事实说明了什么?这会造成许多不同、本质的不同吗?就是这个问题在纠缠我,我还没有清楚的答案哩。”

  我看着吕擎。这个人常常走入深深的思索,并在此刻习惯于用书面语来表述,可能就为了咬文嚼字的方便。这我早就领教过了。我只要和他在一起,有时也不得不用一种刻板的书面语来表述。他思考的问题我还没有好好想过,因为我已经作出的选择在自己看来都是自然而然的。但有一点我愿意承认,即对这座城市的“厌倦”——我说出来之后,吕擎马上答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不同的是你有重新开始的方法,而我却没有找到这种方法。我知道人到中年最可怕的是什么,这就是战胜自己的荒凉——这其实是最难的。野心勃勃、一路下流,这仍然也是荒凉。荒凉的中年有时候可以是极具破坏力的——这种力量无论投向哪个方向都是可怕的……我警惕自己,警惕自己有一天会释放出这种力量;但是我并没有办法战胜自己的荒凉。最让我苦恼的就是这些……”

  给我童心

  1

  她显然被我带来的东西吸引了,长时间地看着,嘴巴微动,但没有读出声音。她很谨慎,因为这些文字要无所阻碍地朗读出来是不可能的,那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一定默读得磕磕绊绊,眼睛有时要滞留在那些生僻的字和词上。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一双清澈的大眼似乎在问:这样一部天书,你就读得懂吗?我微笑不答。她继续翻下去,最后才不得不把它稍稍推开一点。我告诉她:这本书我准备好好研磨下去,就一直留在身边。我早晚会把它的所有隐秘都破解开来的。我相信这和我们以前读过的那些典籍同根同源,不过更其艰辛罢了。“很可能是没有整理过的一部手稿,更有可能是一部未定稿。”她的舌头不自觉地伸了一下,像一只小猫舌。这个年龄应有的一丝顽皮和活泼让我喜欢。我又说:“让我们来一起读它吧,看谁能够先一步把它读通。也许你更聪明,走在前边。”

  她高兴极了,对我的信任投来赞许的一瞥,然后说:“当然是你把它读通了,我嘛,顶多算是一个助手。不过我真愿这样做……老天,这不是一件容易事儿,这要涉及多少考古知识,古文字学,还有其他。你不准备请教那些老教授了吗?”

  我看着她红濡濡的脸庞。她其实知道我在想什么。是的,起码眼下还不会,这只有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才会携上它去叩别人的门。这会儿嘛,就连吕擎和阳子都无缘一见,它只属于我们这两个“莱夷人”了,差不多是咱们内部的事情。一种幸福感,一种两个人拥有的隐秘,这件事本身似乎就象征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反正这是一种同族人才有的亲近举动。对方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儿,大眼忽闪着,细高身量,双腿又直又长。她让我从第一眼看到就暗暗压住了一声惊叹。我竟然没有从她身上看到流行的时尚。是的,没有类似的痕迹。她自然,率性,淳朴而流畅。时间一长,我终于从她身上发现了那种深深吸引人的、令人惊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的五官,特别是那双眼睛,都给人一种非现实的感受。是的,用书面语来说,那就是一种“梦幻气质”——好像虽然她整个人处于现实之中,而心灵与情志却远在高天之外,属于一个更为遥远的所在……一丝李子花的气息总是洋溢在她的周围,这是我第一次到她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闻到的。为什么是李子花而不是其他的花,不是其他的香味?不知道。准确点说这不是香味,而只是“气息”:若有若无,淡淡的,弥漫在她的四周。

  我出生地的那个小茅屋旁有一棵巨大的李子树,我小时候有多少时间在它的身上攀上攀下啊。外祖母常在树下的水井旁洗衣服,我就从树上往下看她李子花一样的白发。有蜜蜂落在她的头发上了,它们大概误把她的头发当成了花束。我们的茅屋被雨水洗成了浅浅的灰白,四周的沙子是白色,李子花也是白色。无数的蜂蝶在歌唱,那是一种细小的烂漫的歌声,这声音里有我们全部幸福的奥秘。

  冬天走得多么迟缓啊,为了对付这寒冬,炕头上总要摆放一个炭盆。有时外祖母还要往灶口里塞一些柴火,烧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这炕上热乎乎的气息,还有外祖母的故事,母亲剪窗花、描花的样子,是冬天里最不能割舍的。但我还是怀念春天,一到了春天就彻底解放了,我可以在大沙冈上奔跑,追赶刚刚出来品咂春光的小蜥蜴,然后就是攀这棵繁花似锦的大李子树了。

  我仿佛没有父亲。是的,我很少谈论父亲,这终于引起了她的疑惑。关于父亲的话题几乎是一个禁忌。我始终没有对她、这个城市里目前给我许多温暖的年轻朋友,更多地说起自己的父亲。而对方也是一样,她也是一个不怎么谈论父亲的人。对我来说,父亲的话题太沉重了,仿佛一袋黑色的沙子长期压在心头,我只想搬开,搬开。可是我也知道,就是因为有了这袋沙子,我才不至于在极为轻浮的年代里犯下一些低级错误。也就是说,我没有漂浮起来,没有像另一些人一样一触就跳,一跳就喊,露出一副浅薄相。没有,我还像一个有所经历的男人一样,矜持、忍住,没有在某个时刻随着大流儿胡说八道。

  父亲等于什么呢?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找不到合适的比喻。父亲作为一个形象、一个象征,他不是矗立在前方的黎明的光色里,而是留在身后的时空中,仿佛是一道沉沉的、极有纵深感的天际线,使我不敢往那儿更多地瞟上一眼。那意味着冷酷和严厉、战抖和恐惧,甚至还有——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意象,笼罩了“父亲”两个字。我不想对眼前这样一位美好的少女夸张什么,因为对少女夸张父辈和童年的苦难是可耻复可笑的。我的最真实的感觉就是如此:父亲,一个令我战栗的字眼。

  大约是我三十多岁的时候,才从那团恐怖的阴影下看出了另一种色泽,这让我稍稍冷静了一些。我在感受父亲的伟大。对这迟来的感受我也没有诉说,没有对她人说,就连梅子也没有说。这个话题同样沉重,简直太沉重了。

  算了。忘掉最沉重最不快的东西,更多地回顾那棵大李子树吧,它才是欢乐之源,童年之源。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望到昨天的一切,鼻孔里是她的真实无误的气息。我感激你,眼前的你。你的出现改变了我,成为我的一个传奇。我也许心的深处有着过于浪漫的想象,不自觉地、过分地夸大了你的意义?不,我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你给了我太多,你让我像复苏的冬天一样,身上开始出现化冻的小溪淙淙奔流……这样的感受已经许久没有了,这样的情形只在我热恋的年头出现过。而今它之所以弥足珍贵,是因为我内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不是一场恋爱。

  这种判断是一种掩耳盗铃吗?不完全是——不,根本就不是。我以一个中年人的经验和诚实合在一起向自己保证:不是。

  不言而喻,过分沉郁和不幸的少年时代,那种种经历,都往我的心里装满了沙子。我的心比一般人更容易变得衰老和沉重。这当然也不是矫情和夸大其词。所以我的中年是不曾显露的一场灾难,我的面容掩藏了真实的悲怆,我的习惯性的随和也形成了自然而然的误解。其实我比吕擎他们更早地走向了荒凉。

  所以当你走向我、当你给我信任和非同一般的友谊时,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挽救了我。你的职业是一位教师,也真的堪称我的老师,因为你教会了我怎样鼓起希望、怎样欢乐和怎样重新开始。

  你给了我一颗童心。

  这是真实无误的。我在你的气息中想象那棵大李子树,连同一切欢快的昨天都一并收拾起来了。奇怪的是童年的不幸却被我忘却了、推远了,所能忆起的尽是名副其实的童年。

  那时有一个像你一样美丽的女性,也是一位老师。就在她芬芳的小屋里,我第一次知道了两个人的午夜会是这般温暖。天很晚了,她留我过夜,把我当成了弟弟或孩子?她远离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家,像我一样孤单。这样的夜晚当然有童话故事,有应该有的一切。而我在小茅屋里都是和外祖母一起睡觉的,从很小的时候起,都是*着外祖母的乳房合上眼睫的。而在老师的身边,当我睡眼惺忪的时候,竟然一如既往地寻找起她的乳房来了。昏昏欲睡中,她的羞涩与拒绝我没有丝毫察觉,只是含住了一个最温暖最*的童年的糕饼,香甜地睡去了。

  我这会儿凝视着你,不能不想起当年的老师。你们有哪些方面极为相像?是的,眼睛!当然是眼睛啊,这一对黑色的苞朵啊,谁来抵御,怎样抵御?

  “你的脸红成了这样!你怎么了啊?”

  我摇摇头:“哦,我走神了……”

  2

  但愿我能够始终像一个兄长那样爱护她——不,是保护她。保护与爱护是不一样的。这是理智的强大力量在管束自己。我不愿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时刻,由自己动手编织出又一个千人一面的陈旧故事。这其实并没有多少意思,充当一个老旧故事中的老旧角色真的无趣。这不仅是愧对梅子的问题,还有因袭一个老故事的乏味和无聊。让我们提防它吧,提防这其中的某一部分,因为它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馊。

  这样,当许多年过去之后,我们将拥有多么美好的回味。那只能是关于青春和友谊的忆想。我们曾经彼此努力过,用了很大的劲儿,从一些不易迈过的坎儿上跨过来了。这可真不是说说那么容易,这一点我们都知道。

  她的睫毛眨动着,像是要看穿我的沧桑。我相信她并无一丝狡狯和恶意,她是那么明亮洁净。在我与她的相处之中,永远需要拒斥的,只是一个过来人的不自觉的阴郁和幽暗。我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伤痕累叠的心呢。这心里总有一些从来都没能掀开的角落,它们或是屈辱,或是狂喜,或是深惧,或是惶惑,或是其他莫名之物。

  比如那个一生难忘的分别和丢失吧。

  当我像往常一样去敲女老师的门时,才发现她已经不在了。她的突然离去让我万分震惊,还有痛苦。我怎么能忍受呢。我问所有可以问的人,问母亲和外祖母,他们没有一个说得清楚。我心爱的老师不在了,我再也没有了一个甜蜜的夜晚。我在这儿陪她、给她做伴儿,是得到母亲和外祖母同意的。肯定发生了什么更为可怕的事情,她或者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城市,或者消失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那是一个对童年守口如瓶的时代,那是纯粹的****的时代,这其中的绝大部分故事、日日夜夜发生的故事,都与我们童年无关。我们被关在生活的大门外边,却要因此而忍受更多的痛苦。我们渴望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越是打听,越是模糊。人没有了,长夜里的芬芳没有了。

  我在大海滩上游荡,不再上学,无心做任何事情。我瞒着外祖母和母亲在海边上摇晃,把不可忍受的伤痛咽下肚里。我那时没有父亲,他在我出生不久就远离了这个茅屋,一个人在南部山区的苦役地受苦。据外祖母说,那是更大的苦楚。总之我们家所有的人都在受苦,受折磨,这是不可逃脱的,我也一样。这不,我的厄运开始了,毫不含糊地开始了。

  我呆在灌木丛中出神儿,一个人想了又想。我甚至大胆地想到:我爱老师。我幸福得哭了。我哭得不能自持,泪水打湿了好大一片沙子。这就是爱啊,爱就是一个人独自泣哭,就是藏在丛林中的悲伤啊。我甚至想到了一生跟上她奔走,寻找她,不再离开——我们之间称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她在一起,这样一生。如此下去又是怎样?我自问自答,心里有些发慌。最后我终于在心里大声说:

  “你是我很大的爱人!”

  因为从年龄上看,她比我大得多了。她教导我呵护我抚摸我,似乎还在睡梦中亲吻过我的脑壳——对最后这一点我不敢肯定,可能是真实发生过,也可能只是我的一个梦境。不管怎么说,我在她的怀中紧紧依偎过,这可是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她身上的气味比李子花更稠,有一种刚刚成熟脱壳的葵花子那样的清香。她的眼睛和颈部、胸窝和肩膀,更有后背那儿,都有不同的气味。我在睡前总是深深地吸着,乐此不疲。我的这副模样让自己想起前些年我们家养的一条小狗:它总是贪婪地嗅着我的全身,贴在我身上用力地吸着,一双小灰眼睛爱恋地看着我。我那时深深地知道,它爱着我。那么我爱自己的老师,这还用多说吗?

  我在大海滩上游走,成了一个野孩子。荆棘刺破了我的裤子,露皮露肉也浑然不觉。小鸟在高处盯着我裤子上的破洞,像是要看出里面的秘密,或是幻想着有一天能在里面做窝。无所谓,我已经无羞无涩,满目凄凉,几天之内突然长大了。丛林里的一些猎人往常见了我,总要讲一些鬼怪故事来吓我,而今他们看看我冷漠的眼神就不想说什么了。有一个老猎人随身不离一个大酒葫芦,见我悲切切的不开心,就给我灌了几口热辣辣的东西。啊,这种人间最神秘的液体,从那时起我算知道了你的滋味。如果饿了,就随便采一点野果、从地里找一种发甜的根茎。我还烧过蚂蚱和海蛤吃,嘴上常常带着黑乎乎的胡须般的灰迹。

  想不到就是这样的灰迹惹来了事故。

  有一个年纪差不多像我的老师或者稍稍大一点的女人在林子里采蘑菇,她一见了我的样子就笑了。她不停地笑,把我笑蒙了。原来她是海边园艺场里的人,后来才知道她是一个女会计。这会儿她戴了黄色的套袖,穿了花衣服,还有一个别别扭扭的掀在后背的斗笠。她长了一副大圆脸儿,眉弯弯的,一笑两个酒窝。人不难看,就是有点邪气。她比起我的老师来,简直是差得没法说。可是她对我蛮和蔼的,还从兜里掏出早熟的苹果给我吃。多么甜的苹果啊,这只有他们园艺场才有。

  后来我们多次在林子里相遇。她总是给我苹果,还给我糖。她的糖块都是包在一个小花手绢里的,当她一点点解开手绢时,我就闻到了一股迷人的香味。当时我还想过:多么奇怪啊,她们女的就是不一样,她们女的总能弄出一些香气来,这才是她们最了不起的方面。我们成了朋友,一般化的朋友。她有一次邀请我去不远的果林里玩,玩到很晚,还和我一起登上了高高的草楼铺——那里看园人在木架子上搭的草铺子,这样可以看得很远。当我们踏着木梯吱嘎嘎往上登时,心里真是高兴。看园子的人不在,她说他们各个都偷懒,只要铺子上有人,他们就不来,早跑到海边找酒喝去了。我们俩在铺子上玩得很开心,听她讲一些杂七杂八的故事也算有趣。天黑下来时,她喊着困了困了就伸手一扳把我放倒了,我们并排躺着时,她还装着打鼾。她睡觉的样子比醒着时好看多了。有时她故意吓唬我,说半夜里起了雾气时,会有一种叫“黑煞”的东西偷偷摸上岸来,专门登上木梯找一些未成年的小孩吃,“它们咬小孩子的声音啊,咯吱吱,咯吱吱……”我知道这是瞎编,但还是有些害怕。这时她就在黑影里搂紧了我,使了很大的劲儿,搂了又搂。

  我在她的怀抱中不能不想起自己走失的老师。可这不是想想就能代替的事儿。她身上的气味不对,人也太胖。她有时很难说不是故意用力地挤压我,让我差一点窒息。我从她怀中挣扎出来,总是大口地呼吸一场。我身上给捂得汗漉漉的,心跳噗噗。她抚摸起来,手伸进我的衣服里,说:“多滑溜的皮儿呀,怎么这么滑溜;呀,小肚肚真软呀,我看看穿了肚兜儿没有?”她真的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起来,让我满脸羞红。我拒绝她不止一次,她就是不听,那也就索性由她去吧。我咬紧牙关,只想着自己的老师,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你害冷吗?”她突然停了手,问道。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月亮升起树梢那么高时,她坐起来四下里看了看,咕哝了一句什么,重新躺下来。她对着我的耳边呵气,弄得我痒痒的。我说:“我要回家。”她说:“还不到半夜呢,哪有这么玩的。”我就不做声了。我想着自己的老师,有一种又深又长的思念,还有渴望,还有怨气。我长长地叹息着,她就说:“哎,年纪这么小就会像大人一样叹气,这说明你长大了!”我心里最同意这句话,心想:你算说对了,我其实知道比你更多更大的一些事情!她抚摸我的手越来越细致也越来越无所顾忌了。后来她不知怎么把我的衣服解掉了一部分,用力地拉向自己。我闭着眼睛连连说:“我不。我不。”可她就像没有听见,搓弄,拉动,还骑在我的身上。我觉得身上给她弄得湿湿的,热热的;她分明是把我身上的一部分给弄得更湿了,并把这一部分尽可能地拥向自己的深处。我真的哭了。她安慰我。她不停地安慰我。我从生下来,从来没有听到有人——一个女性,如此细致和柔软地安慰我。她生怕我伤心,她怕极了。这一切都是我从她一丝丝的抚摸和安慰中感知的。

  月亮的光华哗一下洒了下来,洒了满满一铺子。我坐起来。她帮我整好衣服,亲了我几下。我的泪水干了。我觉得这个夜晚是不平凡的。

  3

  就这样,一件一生都令我羞于启齿的事件发生过了。它的始末就是如此,既无夸张,也无掩饰。我尽可能完整和真实地回忆和再现它的原初、原来的形态。是的,我虽不能说全然懵懂,也算得上少不更事。她并不知道我当时的思念和孤寂,不知道我失去老师的懊丧,因而还不能说是乘人之危。我期待,我拒斥,我在无比悔疚中经历了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一生都不会在这样被动与无知中去接受一个异性的。

  我说过,她像我的老师甚至比我的老师还大呢。我从洒满了月光的铺子上走下来,像掉了魂似的。我不知是自觉还是不自觉地,一步步挪向了果园的西边——那儿有一条河,我听到了河水在月光下淙淙流动。我没有听到她在后边呼叫,这会儿她大概在铺子上仰躺着,而且大睁着双眼。我只凭想象就能想到她这会儿的样子。她很高兴,起码比我高兴。我只是有些怅然,有些茫然地往前,机械地往前。也许完全是流水的声音把我吸引过去了。一条河出现在眼前。风从河道里吹过来,让我瑟瑟发抖。这可不是洗澡的季节。但我几乎一点都没有犹豫地解开了衣服,然后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我直到现在还记得河水像火一样烫人。也许是冰冷的水与滚烫的肌肤猛一接触的那种错觉。我在火一样的水流里奋力搏击,弄出了很大的声音,把夜里刚刚栖息的水鸟给惊得扑扑乱飞。这样游了许久,一口气游到对岸,又往上游冲了一会儿。上岸后才觉得身上火辣辣的,低头一看,胸脯、手臂、大腿,到处都有一丝丝的血迹流出来。原来我不小心让水中的芦苇之类的划破了。

  奇怪的是从水中出来,穿上衣服,心情觉得好多了。有什么沉重得不可忍受的东西被轻轻卸掉了。我曾在亮得过分的月光下细细地看过了羞处,极力想看出它有无变化的痕迹。没有,一切如故。

  从那时起我一直回避着这个女人。有一次她又看到了我,大声喊过之后赶紧敛口,然后呵气一样小声叫着我,想把我叫到身边。我看着她,脸红到脖子,两脚像钉在了地上。我这样大约有十几分钟,接着扭头跑开了。我一口气跑回了小茅屋里,就像百米冲刺一样。外祖母正在中间的屋子里缝补什么,见我冲进来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一回事?我大口喘着说:“有……有……”“有什么?又是大鹰吗?”外祖母放下手里的东西,赶紧出门。因为前些年有一只大鹰突然从天上冲刺下来,就在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把我们家一只正在啄食的母鸡给叼走了。这个场景当时把我吓坏了,我相信它如果用双爪抓住了我而不是鸡,也同样会叼到空中去的。我那一次就是冲刺一般跑回了屋里的。当然,外祖母在外面手打眼罩望了一会儿天空,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回到屋里,说:“你长大了,再也不该怕鹰了。”

  是的,我长大了,我什么都不想怕。后来我经历了多少事情,我的灵魂如果知道人的一生会经历这么多事情,特别是这么多磨难,一定不会投向人间的。但我既来之则安之,一切也只有迎上去。我爱我恨我去我来,只一晃就到了中年。人生真快啊,人生如梦,人生如戏,人生如一场恋爱——我没法不爱,我想过了各种办法,还是没法不爱。我曾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半疯半傻,爱得紧咬牙关。我从来没有吐露过那个月夜的经历,因为那是关于异性的一次古怪而又不幸的事件,一次过失和一次记忆,也是一次馈赠和一次占有,一次懵懂的偷偷欢会。

  就在中年之前,伴随着爱的经历,我去过了多少地方,做过了多少职业。流浪,从平原到大山,再到平原;上过地质学院,进过地质研究所,当过杂志编辑;我既是一个热衷于实地勘查、立志要在地质方面一显身手、著书立说的学人,却又那么迷恋长长短短的句子!我发现人世间最神秘最自由、同时也是最让人嫉羡的角色和职业原来是这些大声歌吟者……是的,这一切我全都要!“你是否太贪婪了?是否太不自量力了?”我曾暗暗自问。我的回答是:“有点儿,可是我只有一生啊,请允许我有这种种不切实际的渴望吧!”

  我心里多么清楚,这一切渴望都源于那颗童心。它是不灭的,生生不息的。它在有力地搏动,它于是就滋生了这一切。我只要往前走去,就必然要顽强地攀援。只要是出于童心,就不是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我听过一个老人讲叙他的青年和少年时代——“怎么说呢?我没法形容没法细说那时候的事儿了!我年轻啊,我什么都不怕啊!我浑身都是力量啊!告诉你们吧:到了夜晚,我走在路上,伸手一捋头发,嘿,你猜怎么着?咱满头噼啪直冒火星啊!这是真的啊!”这个老人的一番话让我一直难忘。我只是不解,不解他头上噼啪的火星。后来有人说那只是手和头发摩擦之后产生的静电。我对这种解释仍是将信将疑。而今天我愿意用一句更准确更切实的话来表述:

  “那是少年的闪电!”

  那么中年的我呢?已经没有了这种闪电。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厌烦——只是厌烦;这是莫名的心绪,许多时候无以言表。最后,后来,我又发现了自己的疲惫。是的,是疲惫,而不是更可怕的那种——荒凉……我知道疲惫尚可以振作,而一旦变得荒凉,就很难重新生长出一片绿色了。心灵生态的恢复要比自然生态的恢复难上一千倍。

  就为了驱赶这厌烦和疲惫,我奔走,我寻找,我从一种环境投入到另一种环境。用梅子父亲的话说就是——“你折腾去吧!”我甚至又回到了那片平原,去亲手侍弄起一片田园。

  一种多多少少的沮丧,不,一种显而易见的沮丧,还是时不时地光顾我。这是绝望吗?为什么要绝望?这种绝望来自家族,来自生存的压力,来自其他种种?不知道。一位医生将其当成一种病症来解释,出个主意说:“你该多晒晒太阳。人缺了太阳不行。”是的,我们从小就唱着“万物生长靠太阳”,那就晒太阳吧!我不停地暴露在强烈的阳光下,最后晒得卷了皮,胳膊上打了水泡;在葡萄园里劳动,更是晒得浑身焦黑……可是深夜里,那种再大的堤坝也阻挡不住的沮丧,还是一波一波袭来了。

  我在大地上游荡。我回到那个田园。我回到这个城市。我与朋友争论。我与新朋旧友欢聚。一切都在频频发生,如日常之水流,流淌不息。可是,我仍旧无法筑起一道阻挡沮丧的堤坝。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出现了。

  她的笑声像1972年的河水,欢快,清脆,飞溅,银花四射。我看着她,心里想,这就是青春和生命之歌啊,这是一只正在唱个不休的鹂鸟啊,你可千万要爱惜自己,珍惜自己。我这样看着她,不知怎么想到了小时候突然从天而降的老鹰。我吓得一个激灵。千万警惕那只老鹰吧,它们真的会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而你只是一只小鸟,你歌唱着。

  我何尝不知,在这个时世上,小鸟不多了,因为老鹰正不停地俯冲——刷、刷——小鸟不见了,牺牲了,变成猛禽的腹中餐了。这只是一眨眼的事。残酷,当然。

  我告诉自己:你不要过于悲天悯人了,你自己小心一些吧,你自己只要别变成那只老鹰就行。

  4

  我对镜观看,发现已经悄悄改变的容颜竟让我如此吃惊。往日里油黑的头发变得干焦、稀薄,掺杂着一些银丝。这还好说,最不能容忍的是眼睛:深陷下去,而眉梢下边一点却又有些浮肿;可能因为两眼的下陷吧,鼻梁突了起来,并且鼻头莫名其妙地沉重了,多少往下垂着;鼻子两侧有几道弧形纹,颧骨下边也有;耳朵进一步缩到了头发里,显得比平时更小了。我还发现贴在额头上的不多的毛发蜷着,它正紧紧地像鸟爪一样抓住了我的皮肤——不知为什么,这副面容让我想到了一种飞禽:鹰,一只磨掉了一些羽毛的衰鹰。

  我的寒酸模样却并没有让她退避三舍。我很快发现自己心底的沮丧正在缓缓地,然而是十分明显地减弱以至于消失。这期间我仍然按照那个医生的话去做:尽可能地多晒太阳。不知是不是长期坚持还是因为其他,反正是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心底的阴霾正被驱散。阳光真是好东西啊,阳光原来可能透过皮肤穿过人心,赶走最深部的阴影。我脸上有了难以掩饰的笑容,欢乐由于出自更深处,所以它真实而且经久。我对周边的人说话时开始和声细语,话也多了。我能够更有耐心地阅读和做其他事情。关于古莱子国的那些典籍,我就是在这个时期稍稍深入的。我不再对那些古里古怪的铜器铭文感到绝望了,也不再对无穷无尽的注释、相互认证又相互矛盾的考古引述抓耳挠腮了。相反我产生了一种独特的、非一般学者所能拥有的幻想力和还原力:枝枝蔓蔓的古文字化为家园、城垣、骏马、弓箭以及石器和刀,化为辘辘车辆和国王、大臣、盛装使者。我能从古地图上毫不费力地指认犬牙交错的疆界,能把缺苗断垄的城墙在心中重新衔接。对这一点,她看在眼里,羡在心中。她认为我正率领一支仅有两个人的小小队伍,开始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征战:去占领一片荒芜日久的古国。它是我们的,我们莱夷人的。这个古国的后人还活生生地存在着,他们在呼吸,在这个现代化了的世界上不合时宜地生存着。我们曾经拥有的骏马像锦缎一样闪亮,我们士兵的甲胄在阳光下灼灼动人。而这古国曾经一度丢失了,遗忘了,被轻而又轻的现代之风吹向了记忆的背面。

  我们在一起时讨论学问,设想未来,开列计划。我在这个城市里第一次能够多少忘却和抛开那些好朋友——吕擎阳子他们,却又能开始这一类重要的企划。它们部分不切实际,部分颇有创意;个别细节有待推敲,另一些筹措则难能可贵。比如我对她说,我终有一天会将那片平原上的业绩搞大,从葡萄园到相关的产业链,从地上的劳作到纸上的记录;我们甚至可以在那儿搞起一份杂志——那将是一份集诗与史于一身的最强有力的探索和记录。我的这些大胆设想让她不可抑止地兴奋和幸福。她喃喃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了真的,我会什么都不管不要地参与进去!我要求你能答应我,我保证不会成为你的一个负担。我到那儿会做很多事情,做园子里的粗活、办杂志,我都会努力做好,我会好好向你们学习……”

  那会儿由于激动,她的眼睛似乎变得更亮了。她的脸庞红得像苹果——这个被使用了一千次的比喻这会儿仍然还得被我拾起,因为它的确太像了。她丰润的双唇像刚刚饮过了甜酒和蜜,此刻泛着微笑,格外诱人。那时我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仿佛在望远处的那片原野。我对她说:“是啊,当然。这时候阳子和吕擎他们,还有他们的爱人都会一起迁到那个地方,我们园子的疆界将扩大十倍,造酒——我有个最好的酿酒师朋友——他早就说要和我们一起干。到那时候这里就是一个诗和酒的堡垒,并且要一直存在下去。”

  我浑身的热血在激流涌动。是的,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了。这是一个稍具雏形的现实,因为那园子已经是存在无疑的,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强大它、发展它、充实它,把它一砖一瓦地加固。“你说我们不会成功吗?”我问她,其实答案已在心中。我只是为了更长时间地、不再游移地看着她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而已。她严肃地点头:“会,一定会!”

  这时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两片田园:葡萄园和杂志。是的,它们是双双并列的两片绿洲。在我心中,后一片田园生长于前一片田园之中,它更为茂盛和繁荣,它当然需要同样的精心耕耘,有长长的而不是一蹴而就的培育期。对此我必要树立信心和蓄养恒力。这对我们几个人而言,既是一个梦想,又是一个伸长了手臂便能触摸的现实。比起她的天真和浪漫,我作为一个中年人则要于冲动之后想得更多更细一些。是的,我可以肯定地回答她充满期待的双眼,这是我经过了慎重思考的。

  这时我们多么欢欣甚至幸福。一切已经准备,一切已经开始。我们相约了许多未来:耕作,阅读,编著,考古,移居,酿酒,欢庆,但就是不包括“倒霉”。这一切美好的事物,将伴随阳子吕擎等朋友一起,更有梅子的参与——梅子怎么能够缺席呢?她如果缺席,我敢说事物肯定起了质的变化。那会是高危动作,一道悬崖。

  我同时也对梅子说起过这一切的设想和计划,只是没有谈这些美好的梦想是怎样、于何时何地产生并成熟起来的。梅子对她熟悉后印象颇好,但也只是适可而止。梅子在背后并不过多地谈论她。让梅子不敏感于她,这是不可能的。梅子知道自己的丈夫与她的这种交往和友谊,其界限在哪里;梅子相信自己的丈夫,但不相信这个时代。梅子说:“这个时代的男人啊,都学坏了。”所以梅子和岳父一家人,更包括我的岳母,都提倡一句老话,叫做:“警钟长鸣”。

  可惜我总是在这种“长鸣”中畏手畏脚,连脑子里一切美好的想象都要退避三舍;在我和她之间,真的矗立了一口无形的黑色大铁钟,它每撞击一下、鸣响一下,我都要沮丧一下。完了,长鸣,当当响过之后,还有嗡嗡的回声,有长长的尾音。我简直是在它的声响中战栗。我和她在一起时,每当我沉默的一刻,她就会注视我一会儿,走路都蹑手蹑脚的。她以为我在思考一些严肃的学术问题,也就不再做声。可是这样时间久了,她会叫我一声。很奇怪,这时候她不叫我“你”,也不叫我“老师”,而是沉沉地叫我一声“叔叔”:“叔叔怎么了?叔叔不高兴了?”

  我从肃穆中醒过神来,笑了笑。我想起东部平原上的一种习惯说法:将“不高兴”说成“不乐意”——长辈人为了表达自己对晚辈的不悦,往往故意沉着脸,拉着长腔说一句:“大叔不乐意了!”只这一声,晚辈也就立刻毕恭毕敬起来,尽管有时多少也是装出来的。我看了她一会儿,这时闭上眼睛,拉着长腔说道:

  “大叔不乐意了!”

  她的神情一收,鼻翼动着,旋即笑了。她知道这是玩笑,来自老家的玩笑。她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推动着我。

  我长时间闭着眼睛,嗅着逼真而切近的李子花的香味。这是多么美好的青春的气息。这气息浸透我的周身,从肉体到灵魂。我多么愉悦,这是一种最深处的愉悦。我愿这种时刻长长地延续下去。她就一直站在身边,碰碰我,动动我,等待着什么。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我们有谈不完的话——关于她的工作,我的事业,彼此的打算,眼前的问题,总是讨论不尽。最多要谈的还是刚刚得到的这部秘籍:我们相同的意见是留在手边闷一段时间,实在不行了再找人看一看,辅导一下。“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一下就豁然开朗了呢!”她这样说。我也抱着相似的心理。不过我同时也知道,学问的壁垒远比想象的还要深厚十倍,它有时要耗去人的一生也未必得以穿凿。但目前只好如此,像她说的那样,等待“豁然”。

  我们偶尔也做一下“大叔”的游戏。我的心事泛上心头或者真的疲累了时,就会闭上眼睛,任她呼叫也不作答,最后只发出一声:“大叔不乐意了!”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低头看我一会儿,然后拍拍我的胳膊。她细细的呼吸我听得很清晰,我甚至能听到她噗噗的心跳。她嘴里发出呵气似的声音,叹息,不,是亲昵的责备:“瞧你,瞧你,哎……”

  没有什么下文。她的手在我枯燥的稀疏的头发上轻轻移动。

  ∮

  1

  我与她的交往只想默默地、静静地进行下去。除了不得已让梅子知道了之外——这完全是因为她的一次突兀的造访——其他人一无所查。她与梅子那天有过短暂的交谈,而且彼此印象不错。这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很好,这多么好。在这样的年头,一种敞亮无欺的关系不仅最好也最为难得。

  而对阳子和吕擎就不同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从没有对他们提到她半个字。那两个火眼金睛同时又是多猜多疑的家伙,还是少掺和为好。

  时代真的不同了,只说在已婚男子交往女友方面吧,风气变化之大即有点令人猝不及防。比如有人不是千方百计地隐藏这种关系,而是尽力炫耀和大声张扬,当成了表达骄傲的良机,至少是一种无可忍耐的兴奋使其忘乎所以。他们无所顾忌地手挽手出现在一些场合,逛商场,去医院,看画展,甚至还常常当众学洋派搂搂抱抱,在脸颊上亲得叭叭作响。如果有人指责或作为朋友加以提醒,他们就会满不在乎地哼一声:“真是少见多怪啊,老土啊,什么时代了啊,还搞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啊!”这样狂妄粗放,一般而言结果并不美妙。除了个别夫妻间相安无事甚至创造出了某种奇迹之外,大多总会有一些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有的还会是大麻烦。

  阳子认识一位画商,这家伙不仅能让画廊里的两个女人情同手足,而且还能让她们与自己的妻子亲如姐妹。重新组合的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四个人一块儿吃饭下馆子、一块儿打麻将,还一起大打出手,把对面一个抢占商机的画廊给砸了。这个画商我见过,人长得像一种德国纯种黑贝,宽肩细臂,两只眼的内眼角严重下垂,走起路来屁股紧紧往里缩着。这人实在说不上可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人群中的下品,而且举止极为粗鲁无礼,当着顾客的面连连放屁。他这样做时那两个小情人就在一边,她们听了颇为得意,一边捂着嘴笑,一边暗中观察那些顾客,想看看他们这会儿有什么反应。这两个女人是平常人们所说的那种“小东西”,小个头、小手小脚,像两只小麻雀似的,不太起眼。但她们眉眼里都有一股狐气,娇艳,顽皮,走路也像狐狸那样轻手轻脚。她俩闲下来就百般照顾那个画商,给他递水递烟,还给他擦鼻子。画商吸一种又粗又长的雪茄,而且不像一般的吸法:让烟在嘴里打一个旋再吐出来,而是一直地吸进肚里去,然后再冲她们直直地喷出。她们迎向烟柱嘻嘻笑,有时皱起猫一样的小鼻子,打一个不大的喷嚏。画商的老婆时不时光顾这儿,她俩就一迭声地叫着“姐姐”凑上去,四只小手像熨斗一样抚着对方的后背。画商老婆年纪稍大一些,满脸横肉却涂脂抹粉,化妆浓烈,还配有一对老银元那么大的金耳环,戴了白金手链,穿了闪闪发亮的中式缎子小袄。

  我和阳子一起去了几次画廊,对画商这一套行头很熟。阳子这样评议画商:“高手啊!”说就在前不久,另一个家伙——一个发了财的“京漂”,依仗春风得意,携着新搞上的一个胖女人回来炫耀,结果还没来得及在这座城市焐热身子,也不过就是一个星期的时间吧,就让妻子的娘家兄弟咔嚓一剪子除掉了男根。“对比一下这两个男人的处境,成色差到了哪去,真是天上地下呀!”阳子满口感叹,同时叮嘱我:“你就不同了,你和梅子是天猫地狗。”我不明白,问他:“动用了什么修辞学?”阳子笑答:“‘天猫地狗,配成两口’,连这也不懂,还想当大学教授呢!”他的话令我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想当大学教授了?但还没等接话,他又说开了:“咱们几个朋友可没有闹腾这种事的,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现这种俗物。我们几个把老婆宠得什么似的。喂,你见了吕擎怎么疼老婆吗?”“怎么疼?”阳子做个鬼脸:“结婚多久了,有一次大家在一块儿,他一背身还偷着亲了她一口呢。嗯,他老婆黑乎乎的,在学校有个外号叫‘黑牡丹’,挺瓷实。当年也就是吕擎吧,都说他这个人深沉,其实是老谋深算,只有像他这么阴险的家伙才能把她搞到手……”“你也是个阴险的家伙,与吕擎不同的是,你很会伪装天真——假天真。”阳子不吱声了。我对付阳子自有一套办法。

  可就在这番对话不久,我似乎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

  那是一个挺好的星期天,正好有时间,她就建议我们一块儿去博物馆,看看新出土的一批铜器、新拓的鼎铭。她很少和我一起出去玩,我们许多时间都是待在她的那个小宿舍里,顶多是去了几次图书馆。博物馆是我们第二次去了,这是她后来才迷上的地方,而我对这里的一切早就烂熟于心。所以我是她最好的讲解员,她对我深入浅出的解说十分钦佩,这让我有些得意。近来我发现考古学与地质学其实是十分相近的一门学问,它们正可以在一个更深的层面上联姻。我还发现,一个曾经热衷于在大山和原野上勘察作业的人,一个有着奔走癖、十分迷恋野外生活的人,很容易就能把古城遗址探究这一类事情落到实处,它们之间不会有太多的隔膜感。我问她:“你如果现在回到故乡,还会以从前的目光去看那里的原野和乡村吗?”她忽闪着一对大眼睛,好像不太明白我的提问。我说:“我就不能。在我钻进莱子古国这些资料里以后,再次回到那儿,再看山看河看平原都变了。我觉得那一道道山影就是古人最好的屏障,他们在这儿摆过阵势;在古城遗址那儿,抬头看大山差不多围了个圆周,中间是几百平方公里的沃野,让我想到这里多么利于防御!所以考古学家坚持说他们在平原上找到了莱子国的都城……也有人说这是秦王东巡的行宫。当然,这些都不急于定论……”她听了半天,这才叹一口气说:“啊,你是这个意思。”

  我发现她美得无可挑剔,也算冰雪聪明,但有时候——有些时候,似乎并不敏锐。她直爽有余,机智不足。她甚至有点憨乎乎的。当然后来我发现了她身上还有一种极其可爱的狡狯,这大概是女人们都有的。但总的来说她是那么质朴,这好像令人不解:这样的时代,一个娇妙的女孩怎么会如此质朴?而且这质朴既非伪装,也非刻意追求,于是也就成了格外令人称奇的品质。

  我们专注于文物,边走边谈,有时挨得很近,什么提防也没有。谁知离我们不远处早就有人在相跟着看,虽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总是出乎我们的预料。这个人就是阳子。他一般不来博物馆这一类地方,这一次是因为要画一种古代服饰,需要来实打实地看一看。就这样,当我们相挨着转过了一个陈列钱币的柜子,然后往陶器展区走去时,阳子终于和我们狭路相逢了。

  “嘿嘿。”阳子只看着我笑。

  我不知为什么有些慌张,嘴巴不那么流畅,指指她又指指阳子,不知在介绍哪一个:“这是我的好朋友……都来了。”

  阳子伸出舌头抿抿嘴唇:“嗯,就这么撞上了。”

  我开始镇静下来,瞪着他:“你这小子‘嗯’什么?你们该好好认识一下了。”我把她拉得近一些,为两人作着介绍。阳子似乎并不专心,只笑吟吟的。他好像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搞清了似的,不太听我解释。他也不怎么看她,偶尔正面瞟一眼也要赶紧转脸。这样一会儿,他的脸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粒。“嗯,这天气真是好啊,这天气有点热了不是。嗯,你们好好转转吧。”我讨厌这家伙装模作样的,就捏捏他的脖子:“一起转!你要去哪儿?”阳子歪着身子挣着,盯着我,扭到一个她看不见的角度向我做着鬼脸,说:“不能,不能耽误你们的事儿呀?”“当然不能!你这小子想到了哪去!”我向他吼着。阳子从我手里挣脱,捋捋被弄乱的头发说:“不用高声,不用高声,自然一些吧。”

  我们重新往前走时就没有多少话了。彼此都有些别扭,大概她也感到了。我发现她一直是拘谨的。

  有几分钟她在专心看一个展品,于是阳子和我有一小段独处的时间。我不快地盯了他几眼,他立刻摆摆手小声说:“放心吧,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我恨不得揍他一顿。

  可是他很愉快。他小声唱着走开:“‘我说过,我们一无所知……’”

  2

  阳子知道了,其他人就不会一无所知。我是指吕擎。因为阳子遇到什么事情通常就要找两个人商量: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吕擎。我已作好准备,所以满不在乎。

  大概是在博物馆相遇的第一个星期,阳子就来找我玩了两次。这频率够高了。他不无夸张地说自己这一段时间有多么寂寞多么无聊,画是画不下去了,别的也做不好。这和万磊刚死的那些日子差不多。我不愿听万磊这个名字,就闭口不言。他又说:“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究竟是什么事情,咱也不知道……”我打断他的话:“这一回知道了吧?”

  阳子在屋子里转悠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鼻子使劲抽着:“我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心里噗噗跳。我的预感是灵验的。”

  “你如果想歪了,那是你的问题。”

  阳子大笑:“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

  “别耍小聪明了阳子,咱们谈点正经事多好。你要说什么就直截了当些,这多好。我这样的年纪可不喜欢跟你转弯儿。”

  “你是老大爷吗?你多大年纪?不过……”他看看窗外,磕磕牙,“不过她可真是没说的。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不跟我说说她的来历啊?”

  “你不跟我好好说话,我怎么跟你说她?”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

  “什么叫‘你们都是好样的’?”

  阳子咧着大嘴:“长得好啊,瞧她个子一米七以上,小腰长腿的,脖子也长;那小脸儿真的不大,紧绷绷左顾右盼。这是最好的模特儿材料。你呢,魅力中年,一米七八以上,一出门就穿上牛仔裤,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所以我说两人都是好样的。我赞成。”

  “你赞成,我却不赞成。我不赞成你影射的那种事儿,我要明明白白告诉你。”

  他立刻严肃起来:“当然,你明白就好。你知道这里面有个梅子的问题……我们都不愿伤害了她。我和吕擎多么敬重嫂子啊,你心里最清楚。如果没有这一层,事情倒也简单多了。说心里话,我在博物馆一见她就同情你也佩服你了。你知道我是个十分正派的人,可以说坐怀不乱,一口气画了多少女模特儿——即便这样我一见她也……也出汗了。这是真的。满展厅里哪还有别人,全是她了。我发现那一天展厅里像泼了松香似的,刷一下全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看她,偷偷看。你想想博物馆这种地方一般都是老学究、准备做老学究的人聚堆儿的地方,突然地、冷不丁地出现个超大型美女,这会是什么效果啊!这玩笑开大了!同时我也不得不为你捏一把冷汗了,真的,这是把一个安分了一辈子的好兄弟、一个老实人,放在熊熊大火上烤啊,就像烤羊腿一样,上面还捅上了一把不锈钢三齿铁叉……”

  阳子这番亦庄亦谐、掺杂了讽刺挖苦的话让我极为不快,也不习惯。他以前可没这么油气。我打断他的话:“说吧,先让你幽默一会儿。不过也别废话太多,你想说什么就更直接一些吧。”

  “嗯,真的是这样。你知道咱们和吕擎这些人都是什么关系吗?诤友!这就意味着不留情面,开门见大山,一斧一块肉,不管你多么疼。说实话,你往常回城总和我们在一起,因为咱们有多少问题等着讨论!我们也一直盼你回来,这以前曾计划了许多事情——有的正待实施,有的还要商量呢——你以前对我们的许诺如果是认真的,那就更得从头计划一下了……可如今你一反常态,回来了也不怎么与我们联系,我们找你还常常扑空呢。这回总算明白了,我一见她就找到答案了,原来是你们打得火热——这事儿你如果同意,我可不可以告诉吕擎?”

  “完全可以。因为一切再正常不过了。这一段时间我在钻研莱子古国的那一沓子,你和吕擎都知道嘛。”

  阳子斜眼看着我。那表明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这样静了一会儿,他咬咬嘴唇,叹气:“不管怎么说,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说过,就因为我们太敬重梅子了,还因为那个姑娘又漂亮又年轻,还生逢其时——现在到处都在发生第三者插足的事情,我们怎么能视而不见呢?我想说的不过是:你们之间没有那种事更好,如果有,那就必须立刻停止。你会说这是嫉妒,当然有一点,但不是主要的;主要是为什么,我已经全都说过了。”

  我有些生气了,郑重相告:“你听着,我和她是老乡、朋友而已——这个世界上的老乡情谊、异性朋友毕竟还是存在的!”

  “但愿如此。因为……因为……嗯,不说了。”

  “你必须说!你不是说我们之间是诤友吗?那为什么吞吞吐吐?”

  阳子咬唇皱眉,像下一个天大的决心:“那就告诉你吧,我和吕擎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商定,如果你做下了对不起梅子的事,我们两人就私下里把你处置了……”

  我头上出了一层冷汗:“怎么‘处置’?”

  阳子板着脸:“砸断你一条腿。”

  看样子这不像玩笑。可是这又不像他们之间的正式约定,倒像是黑社会的那一套把戏。我摇摇头。

  “你不相信,可这是真的,这是吕擎提议的。就是嘛,各个阶层要相互学习,前些年看了一本写青红帮的书,上面说道上的人如果犯了规矩,就由内部朋友砸断他一条腿。当然了,这得受受苦,因为一条腿长好了总得有些日子……”

  他只管说吧,我却认为吕擎也许会说说这样的玩笑话,但说过也就说过了。我接上问:“吕擎这些天忙些什么?”

  “他嘛,义字当先。”

  “正经说话好不好?”

  “真的义字当先。你如果让我说,我就说说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个真实故事吧。这是我刚知道的,你听了这个故事,也就会更明白吕擎了。”

  我让他快些说吧。

  阳子咽了一口,眼望着远处:“吕擎这个人哪,无论谁和他交往,或者是诤友,或者什么都不是。他不会油滑应付,搞泛泛之交。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刚知道不久——他原来的恋人不是弹钢琴的这个黑姑娘呢,而是看上去比她还要美的一个,是刚刚毕业留在英语系的,青岛人,与吕擎正热乎着呢,大家估计两人结婚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他们挺浪漫的,月亮好的时候就到校外去漫步,一直走到老乡的打麦场上,在大草垛子下边谈情说爱。你知道草垛子旁边是最适合恋爱的。有一天那姑娘不知怎么说起了一个老人的坏话,这个老人恰好又是吕擎最敬重的导师——她说得太刻薄了,吕擎严厉地制止她。谁知她根本不听,接上反而使用了更恶毒的话,这完全是无中生有,是往导师身上泼脏水。他难过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那女的没有察觉,说得更起劲了。吕擎两手抖着站起来,女的终于看清了,吓得拔腿就跑——吕擎就围着草垛子追,直追了三圈,终于追上了她,狠狠地揍了她一顿……当然,两人关系就此算完。事后吕擎后悔下手太重,但他说自己永远都不会爱一个中伤别人的人——‘她中伤的是一位如此高贵的老人,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就是这样,这完全是真的!你听到了吗?”

  是的,我听到了。我相信这个故事绝不是阳子编造的。同时我也确信:如果自己身上真的发生了某种事情,比如背叛,比如中伤,吕擎也一定会围着草垛子追我三圈的。

  3

  对我来说,吕擎可以算做一面镜子、一个谜语。他像我一样的是,都有一个充满屈辱的童年。不同的是他一家生活在一座大城市里,而我们家被人从城市里一路驱逐,最后住进了一片丛林之中,安顿在一座小茅屋里。我在极度的绝望中还可以在林子里游荡,他却只能在阴暗的小屋中、在曲折的街巷上徘徊。由于夹在狭窄的城区大墙之间,他长得更细更高,也更苍白。他对自己的身形与肤色极为不满,再加上一副眼镜,看上去太像一介书生。于是他就热衷于高强度锻炼,什么野外奔突,室内折腾,十几年二十几年下来,整个人终于有了发达的肌肉,脸色也不像从前。他喜欢扮一个粗人,有时故意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粗话,做一点粗活,脸上好像从来没有搽过护肤霜之类。他极力追求一些血脉中没有的东西,尽管这极其困难。因为直到现在,我一眼还能看出他的纤弱文静——不是从外表,而是从神色眉宇间窥到的内心。

  没有谁会像他一样时不时地沉入思索。这不是一种矫情和时尚,更不是某种现代病。如果简单说成是一种血脉、一种家族嗜好,似乎也不确切。他在这座城市里的朋友很少,但每一个都独特而又执着,用阳子的话说就是:他们一个是一个。当年社会上有一股出城奔走的风气——有人走黄河,有人走长江,有人到更远的地方折腾去了,最后却不了了之。据说这都是为了寻找一种更深刻的感受,为了体验,为了底层,为了更长远的人生贮备。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有着令人感动的初衷,有着无可怀疑的良好愿望,问题是,他们采用的办法太相似也太表面化了。

  吕擎回忆自己当年,半是自省的悟想,半是难掩的羞愧。

  他那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不过他比另一些人做得更彻底一些:要和朋友一起到最艰难之地真正地待下去,做工谋生,至少半生或一生都不再回到这座城市。他们先是选择了南部山区,而后准备由那里前往西北高原,最后在高原上生活,做一个不折不扣的高原人。比起当时的其他一些人,吕擎一伙没有那么多的形式意味,真诚得令人感动。在那种追求磨练和探究的时代风气中,他和他的朋友们显得更为质朴。那时候真的是一个特殊时期,人们为理想为人生真谛的辩论可以通宵达旦,可以点灯熬油不知困倦,一连一个星期或更长的时间聚在一起争得面红耳赤。开始是在室内,再后来就到了野外、郊区。可能是越来越阔大的思想已经难以被斗室相容吧,一群热血青年竟然在城南的那座小山下边、在树林和山顶上辩论起来,从黄昏直辩到黎明……

  吕擎是这场辩论的主要人物之一,我也亲自参加过那一场场辩论。这也是我们结识的开始。我和梅子甚至是后来那一次远行的参与者——我们没有随上走开,但为他们准备东西,为他们送行,被感动得热泪潸潸。这是真挚的泪水,我们除了为远途上不可预知的无数艰辛而担心,更为一种选择的勇气和豪情所激荡。我们在心里为他们祝福,并在考虑未来的某一天也会追随而去。

  吕擎一伙朋友走了。一如计划那样,先是南部大山,而后再一路向西……但只不到两年,他们就陆陆续续地返回了这座城市。他们是一个一个被打败的,最后回来的才是吕擎几个。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这当中一个直到最后还没有服输的人就是吕擎。

  对于这场苦行,总结的时间是缓慢而悠长的,它在吕擎那里持续的时间特别漫长。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谈论,使我永远感激的是,这种交谈让我有了一个完整的亲历——从开始到结束。因为出走和连夜无休无止的辩论如果算是开始,那么许久以后的以后,甚至到了今天,这场跋涉还远远没有结束呢!是的,我的朋友,一切都在进行中,当年那一场苦行没有结束,它大概要纠缠我们一生……

  今天,吕擎对一切嘲弄那场跋涉的人都嗤之以鼻。那么简单而轻率地否认自己的昨天,那会是一个什么人呢?他这样问我也问自己。因为同行者当中后来就有不止一个人自嘲起来,吕擎于是不再理他们。许多人,包括梅子,都认为这些人返回的最主要原因,无非是受不了那份苦——远行、高原这些字眼,今天听上去都是浪漫的大词,当时谁要稍稍靠近它们却需要勇气;而真要实践起来则需要付出成吨的汗水,甚至生命。一旦真的踏上旅程,那就是实打实的日子、生活。对此吕擎说:“这只不过说出了不太重要的一小部分原因——对最早回来的几个也许是这样,对我们最后还在坚持的人,可能就不是这样。”

  “那到底为什么?”我也不解了。

  “是啊,我也问了多次。因为开始我作为当事人也不明白。日子久了我才渐渐想到,受苦是自然而然的,我们不就是受苦来了吗?咬牙坚持的准备一开始就有,再坚持一段也能。让我们溃退下来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别的,它从一开始就存在,那就是——对这种行为的不自信。”

  我对他这番话不仅不理解,而且还不能同意。

  “有些问题从一开头就隐藏在其中,我们想不明白就没有回答,比如,为什么‘意义’之类一定是在远方,特别是在高原呢?还有,为什么这么多人都选择了同一种方式?”

  我思索着,却未有好的结论。

  “我在路上想起了城里的那些辩论——那些热血沸腾的日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我们几个口才不错,辩论起来总是赢的时候多。你有时还辩不过我哩!”

  我笑了。是的,吕擎是最好的辩家,这不光是因为他口才好,而主要是,他读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他直接可以读外国原著,而且强闻博记。他涉猎的东西除了当时最走红的哲学,还有人类学、自然科学——当然更包括一大堆文学名著。这样一个家伙谁能辩得过呀。当时我们刚刚读过弗洛伊德的一点皮毛,他却翻过了两大本弗的原著。对于罗素尼采康德等人的言论,引用起来可以随手拈来;什么弗罗姆、图尔闵、蒂利希、克尔凯戈尔……黄老学派阴阳五行纵横家,慎到田骈王阳明,一串串名字脱口而出,再伴以小幅度的、果断有力的手势,可以说所向披靡。有一次一个研究“自由-心理学问题”的知名学者专门赶到辩论现场,因为他也是口若悬河的才子。他是直冲吕擎而来,一来就抖起了书袋子,从*到实用主义哲学,一个一个名字叫得山响。特别是说到克尔凯戈尔时,那五个字的发音简直像咬住了艮萝卜,狠力而且决意,含有极大的爆发力,一一抛出,仿佛直接砸在了地上。旁边的人都为吕擎捏了一把汗,以为天外有天,辩论到了如今,真正的高人终于出现了。吕擎一开始只是平静地听着,不动声色,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谦卑的表情。可是那人一副得理不让人的样子,最后不仅口沫横飞,而且由于嘴巴咧得太大,连镶银的臼齿也露了出来。可能就是这最后一幕惹得吕擎不高兴,他终于开始反击了。对方谈到性格与社会进程关系时引用错误、逻辑悖谬,还有显而易见的学术暴力倾向,如论述中频频使用一个大词即“阶级”,却对人性及细节给予了极大的忽略和藐视……他一一予以驳辩,并能直接地、一字不易地以弗罗姆的话做结:“社会过程的基本单位是个人,是个人的欲求和恐惧、个人的激情与理性、个人的乐善好施和心毒手辣。”“一些阶级曾经也为自由而战,一旦赢得了胜利,也需要维护新的特权,就摇身一变成了自由的敌人。”旁边的人鼓掌。

  那些场景至今如在眼前。我想说的是:我何止“有时候”辩不过你,而直接就不是对手,简直没有招架之功。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内心里总觉得他还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强大,似乎仍然可以被我打败——只是不知道从何下手而已。我明白自己处于明显弱势的部分原因,当时如果说是因为论据和理性逻辑的缺陷,还不如说是苦于找不到相应的词汇/语言。

  而今呢,*倜傥的吕擎没有了,代之以一个更为内向的、沉稳以至于冷漠的面孔。但我却深深知道,他比以前更为有力了,就像他变得更为阴郁了一样。一种稳准狠的劲儿开始在他身上悄悄出现。他与朋友之间交流的欲望在减弱,而一旦开口就会弹无虚发。偶尔像是怀有恶意,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总之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变得多少有点令人畏惧了。谈到那些辩论和那场出走,他或许会给人一种前后矛盾的感觉——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但只有我能够明白,并知道这其中隐含了更为深刻的一致性。

  “那时候我们的辩论吸引了多少人!或者这就是我们越来越愿意到室外去大声交谈的原因吧。或多或少的表演性——它对我们这一代人而言,已经没法避免,这也是这个年龄段的人的一个痼疾。总是有意无意地想着有没有人在看、在听,心里老有一个虚幻的舞台。这到最后是会变成毒药的,一味虚荣的毒药。从辩论到出走,它们多少都有点表演的意味……”

  他作出了这样冷酷的鉴定,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吕擎低下头,摇动着:“没有办法,当时是一腔热血,是冲动,是真诚,对隐在内里的其他什么却毫无察觉。这是从父辈到现在这一段独特的历史教给我们的,是类似于胎记的东西。你发现没有?比起另一代人来,我们这一茬人的长处绝不是自我反省。我们擅长豪举,表演,率领,在自我批判自我追究这些方面却不占多少优势。这就削弱了我们的力量……”

  “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是太多的投机,太多的实用主义,太多的鬼头鬼脑,恰恰就缺少当年的那种热情和冲动!我必须说,我从心里憎恶一切对这种热情和冲动的嘲讽!”我忍不住了。

  “我也一样,我也一样!可我说的是另一个问题——我们的问题。而不是别人的问题……”

  我无话可说了。是的,他在说“自己/我们”的问题,一个内部问题。这个问题当代的小混混们还没有资格拾起来呢!我吐了一口长气。

  这种谈话不是轻松的,而是有着隐而不彰的紧张度。这可不是闲谈。这时候我不由得想起了吕擎的妻子——那个钢琴黑姑娘给我看过的一封信,这是吕擎即将结束出走时寄回来的,除了谈旅途计划,最让人难忘的就是其中的一段自我批判:“我们说到底不过是在概念中生活的一群子弟,最终是没有力量的。我们的高原之行不会成功,其他大事也很难……既是这样的一群人,发力何能深长?意志何能恒大?韧性何能殊强?”

  记得我后来在他面前重复过这段话,他没有反应,好像已经忘记了。

  4

  阳子的小画室给收拾了一下,这个从来紊乱的地方于是很像那么回事:画案上铺了一块干净的麻布,上面还有一瓶水生野花,是小山菊;一个大搪瓷盘,一套不错的茶具,热水壶冒着微微白气;两三样水果洗得亮晶晶的。他约我和吕擎喝茶看画,看来真的郑重地准备了一番。我先来了一步,用赞赏的目光看看阳子。几幅画上蒙了白布,我揭起来。尺幅不大,仍旧画了风景和小人儿。这一段他画人体少了。可能受万磊影响,一年多来偏爱直接在画布上使用刮刀,油彩厚得吓人。这得多少颜料啊。

  吕擎到了。他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点,也显得消瘦,进门对我发出一声“啊”,算是打了个招呼。他根本不看房间里的画,一坐下就抓起两个苹果,咔啦咔啦咬光了一个,又接上吃第二个。阳子高兴地看着他的吃相,小声对我解释说:“吕擎有胃火。”

  我们喝茶。喝了一会儿,吕擎突然对阳子说:“你叫我们来干什么啦?”

  “我请你们来喝茶、看画……”

  “还有什么事?”

  “再就是一块儿聊聊。他忙,咱哥仨好久没在一块儿谈谈了。”

  “行。不过你该请我们吃饭了。卖画了没有?手头如果宽绰就请吧。”

  “卖了,宽绰。”

  我发现吕擎脸上一直不笑,阳子也不再笑。好像突然就严肃了,我觉得这很好玩。

  可是刚刚还在谈吃饭的事情,阳子就把脸转向我说:“那个姑娘的事情我已经了解啦,现在全知道了——你也不用再瞒我们了。”

  我一下愣了。

  “至今单身,小学教师,传言不少,以前到过一些文学艺术讲习班——反正这么说吧,整个就是我们熟悉的那种文学青年。危险指数很高……”

  他故意使用一种板板的、汇报一样的腔调。可我觉得一点都没有幽默感,更不好笑。向谁汇报?当然是吕擎,虽然他的脸冲向了我。我马上严厉地打断他:

  “谁让你去了解了?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调查别人?你从哪儿染上的这种恶习?”

  阳子的脸一下红了,然后发白,看看吕擎又回过头:“也不是什么故意的,刚才是开、开个玩笑!我爱人与他们学校的人太熟悉了,她无意中与他们谈到了这个人,人家就说:啊,是她呀……你看,不过是这样。老宁啊,你一点都不好玩了,还用得着发这么大火啊,啧啧!”

  我不再说什么,气都变粗了。

  一时静了场。只有抿水的声音。

  最后还是阳子打破了沉寂,自我解嘲说:“我不过是瞎操心。因为中年人出事的太多了。像万磊……再说我们还有许多大计划没做呢,本来就耽搁不起。万磊那种事再也不能出了,我的年龄比你们俩都小,我还得盯着你们一点呢……”

  吕擎微笑。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再次打断阳子的话:“你不觉得到处打听别人的隐私是一种恶习吗?”

  吕擎朝我摆摆手:“你先让人家说完嘛!”

  “如果这是一个审判会,那我就不参加。”说着我站起来,往门那儿挪动。

  可是吕擎因为坐得离门最近,所以只一侧身子就堵在了门口。他看了看我气呼呼的样子,用手指朝下捅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了两个字:

  “诤友!”

  我叹了一口气,往原座走去——还没有坐下来,我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真没风度。紧张。显而易见,关于她的话题对我来说太敏感了。可这一来,也无形中暴露了内心的波澜和极端的脆弱,还有不自信、欲盖弥彰的慌乱,等等。我心里有鬼有愧吗?这可能也正是他们两人在私下发问的。奇怪,我这会儿竟然不能理直气壮地回答自己了。我只恨恨地盯了阳子两眼,然后去看旁边的画。比起他这个人,他的画要可爱多了。瞧那小篱笆和茅屋画得多好——这有点像我在平原,那个海边葡萄园里的茅屋。

  吕擎小口喝着茶,慢吞吞地说:“这些事其实没有必要讨论。通常来说,即便是最好的朋友,相互间的关心也该有个限度。”

  我不吱声。因为我在想:眼前这一场是不是老奸巨猾的吕擎一手导演的?我不敢肯定。我要再观察一会儿。

  阳子听了他的话立刻像打了一针强心剂:“就是呀,刚才不过是玩笑嘛,他当真了!再说他已经在前些天跟我说了很多,说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一切再正常不过——既然如此就不是什么隐私了——可是刚才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他说我打听的是他的‘隐私’!”

  我笑笑:“我是说,你想打听出一点‘隐私’来,可惜没有。”

  “没有就更好了啊。你可得知道,梅子这些年待我们多么好——老大姐万一给伤害了,你的麻烦可就大了!”阳子夸张地看看吕擎,做了个恶狠狠的鬼脸。

  吕擎看着阳子,目光里好像有鼓励的意味,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听阳子说下去。

  “你们那么亲密,年龄相差一倍,要是有点事儿倒也正常,倒也好理解;一点事儿都没有,你想想这多别扭!你想当个意淫高手吗?”阳子自以为说到了要害处,得意地看看旁边的吕擎,咕咕哝哝:“手挽着一个小娘们儿走来走去,如果这事儿发生在二十多年前,我还要佩服你的勇气呢,而今这样的混蛋满街都是,你混到这把年纪再学他们,也就成了笑柄、成了懦夫……”

  我压制着心里的火气,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微笑着看他。我想这家伙胡说起来也满有杀伤力的。

  “我们上次去平原上,在你那儿待了些日子,也多少看出了一点门道。旁边那个园艺场里的花男绿女真不少,你跟他们打成了一片。你那么愿意往东部跑,这里面大概有什么蹊跷吧。”

  我想这可不得不辩,这事儿太大了!我站起来喊:“胡说!”

  阳子装模作样,两手作揖:“求求了,你千万不要变成一个色鬼啊!那样会耽搁好多正事儿的,也让我们对你失望……”

  我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但我还是笑着对吕擎说:“让这家伙扯吧!看他能扯到哪儿去……”

  吕擎终于笑了。他问了我一句:“不过,你跟她——那个女孩子认识多久了?”

  我在想:这同样是在打听别人的隐私啊!你也不比阳子好到了哪里去啊!但我就是没法拒绝他。我说:“一年多了。”

  “瞧,一年多了,你听他露过半句口风吗?”阳子拍打着膝盖。

  吕擎像是咽回了一声叹息,声音低低的:“我倒不完全像阳子那么想。不过我一直琢磨,这一类事情总是最复杂最棘手的……重要的是要有一颗真心……这个世界太冷酷了!还有,伪善是我们的敌人——这不光是你要记住,这对我们谁都一样!”

  屋里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吕擎低低的、自语般的叙说之后,我和阳子都不想说什么了。吕擎像是陷入了回忆,目光久久地望向了别处。

本文由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发布于都市,转载请注明出处:但阿达拉对这类事情全不在意,这些东西或者是

关键词:

我在想小白自身的失恋与这个事件的关系,韩子

告读者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春天,又是海棠如雪、红榴似火的时候,韩子奇一家在沉闷惶恐的气氛中庆祝爱子天垦...

详细>>

因为到这里来同到一茂睡,在普通军营中

他到巴黎的时候心里非常不好过。从奥里维死了以后,这是克利斯朵夫第一次回来。他本来是永远不想再看见这个城...

详细>>

  他们最高面值的纸币是一万里尔(Rial),监狱

率先章 厌世者的话 想壹位逛逛德黑兰,出门前先到公寓大堂货币兑换处换点钱。递进去一张一百法郎,换回来一大沓...

详细>>

蒋中正就希图以军事花招消除共产党,作者驾驭

跟着在皇极殿行大朝贺礼,无非是一套代代沿袭的繁杂礼仪,在时作时止的音乐声中像演戏一样。中间,有一个殿外...

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