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曼防不胜防,Neil固然从未堕入怨恨上帝的圈套

日期:2019-10-17编辑作者:都市

白开元  译

  李克勤 译

  (十三)
  小曼急得楼上楼下团团乱转。
  志摩突然接泰戈尔来信,说他去美国、日本讲学,途经中国,想到上海来看望志摩和未见过面的小曼。他又说,这次只是作为一个朋友的私人访问,静悄悄地在家里住几天,不要像上次那样劳师动众,到处欢迎,到处演讲。
  对印度人的生活习惯,小曼心中无数。该怎样招待,该作些什么准备?
  志摩竭力回忆去印度时所见所闻的该民族的起居饮食、生活习惯的细节。小曼一点一点地记在本子上。
  当时,他们已经搬迁到福照路六一三号(四明村的沿马路房子),他们将三楼布置成一个印度式的卧室,古朴而又神奇。
  泰戈尔来了。他抱吻了志摩和小曼,拉着小曼的手看了又看,睿智而慈祥的双眼中充满了欣偷和宽慰。志摩和小曼喜孜孜地带领泰戈尔上楼,想叫老人对他们精心筑构的杰作大出意料、喜出望外。谁知泰戈尔对着这间印度式的卧房大失所望,他遗憾地对志摩夫妇说:"啊,让我住在这个地方?"一边说,一边摇动着被满白发的头。
  志摩大掠失色:"怎么?您感到不好?"
  "我在印度过了一辈子,住惯了,到外国来,主要是领略、欣赏异国的情趣你们却偏偏要把我引回印度去,这还能不使我失望?"
  老人看到志摩夫妇的卧室,倒赞叹不已。"啊,这里真好!我爱这个饶有中国情调、古色古香的房间,让我睡这儿吧,可以吗?"
  志摩和小曼一迭声地说:"欢迎,太好了!"
  老诗人和蔼、慈爱地抚摸着志摩和小曼的头,管他俩叫"我的孩子",一对大眼睛在长长的技拂下的白发映衬下显得分外品亮。
  三人用英语畅快地交谈,直到深夜,不知疲倦,不觉时光的流逝。小曼亲手烹制一些中国点心,老人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第二天,泰戈尔带着志摩和小曼去他的一位同胞家赴晚宴,整个屋子里全是印度人。老人给志摩和小曼介绍给自己的乡亲们,说这是他的儿子和媳妇。志摩看出,泰戈尔在他同胞的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声望和荣誉,他们把他当作慈父和导师,看作印度的光荣;由此,印度人用他们最隆重的仪式和最亲切的态度欢迎和接待志摩和小曼。当他们知道志摩去过他们的祖国时,这种亲切又升向一个新的高潮。
  志摩和小曼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毕生难忘的欢乐夜晚。
  两天的时间,在亲爱、和睦的气氛中过去了。
  泰戈尔启程了。
  他紧紧地拉住志摩和小曼的手说:"我回国时还要到你们家来住两天。我舍不得就这样匆匆地和你们分别。"
  小曼拉着泰戈尔的大手,依依难舍。在这两天里,她感受到友谊的暖意,她怆然地说;"要是我们永远和您生活在一起,有多好呵。"
  志摩动情地说:"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我到码头来接您。"泰戈尔在日本。美国讲学时,受到一部分人的排斥,心绪不佳。老人提前回国,在来上海的轮船上给志摩发了个电报。
  志摩接到电报,立刻匆匆上街,去采购一些物品,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志摩!志摩!"
  回头一看,是郁达夫。"啊,正好。达夫,泰戈尔下午五点乘船到上海。你和我一起去接他好吗?嗯?"
  郁达夫想了一想说:"正好我下午没事,跟你一起去吧。"
  志摩拉起达夫到家里坐了一会,到四点钟,他俩一起去杨树捕大严资公司轮船码头。
  志摩和达夫并肩站在码头上,江风路带寒意。天空显得高远,云又轻又薄,很快地聚散分合……江水翻滚着,层浪拍岸,又无声地退下,随着涌流向东而去。
  志摩挺着身子,引颈远眺。他的思绪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江风把他的祖襟吹得飒飒飞舞。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志摩突然说道,不胜感慨。
  达夫没有作声,沉默着。
  "诗人老了,又遭到新潮流的排斥。他老人家的悲哀,不正是仲尼的悲哀?"
  达夫转过头去看看志摩。他与志摩相交多年,在这个整天沉浸在诗里、爱里、梦里的诗人脸上看到如此深沉、如此令人难忘的悲哀表情,还是第一次。达夫感到,这种悲哀,似乎不仅仅是为泰戈尔,而是从志摩自己的生命深处浮现出来的。
  船来了……
  泰戈尔仍住志摩家。但是,这次,老人失去了上次那种兴高采烈的情绪,说话很少,常常默默无言地坐着,沉思着。
  世界在他眼里变得陌生了。
  志摩、小曼不敢搅扰他,只是静静地照顾他。
  最后,临离别时,老人忽然哀然地对志摩说:"索思玛,我老了。这次回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
  志摩立刻用欢快的语调说:"老戈爹,您七十寿辰的时候,我一定赶到印度来向您祝寿。小曼身子好的话,我俩一起来。"
  老诗人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一笑。
  小曼接着说:"老戈爹,我到您家,您也给我准备印度床铺,好吗?"
  "好,好,"老人说,"就像我喜欢睡你们的中国床铺一样。"
  过了一会,泰戈尔对小曼说:"你拿一个本子给我,我想给你们画点什么,再写几句。"
  "哟,我真糊徐!连请您题辞留念的事都忘记了!"小曼说着,飞快地进去拿出一本纪念册。这是一本二十开大小、由各种不同颜色的北平精制彩签装订起来的非常讲究的尺页;明明是彩色缤纷,志摩却将它题名为《一本没有颜色的书》。
  泰戈尔一张一张翻阅。
  每翻到一万,志摩就给他翻译或解释。
  上面有胡适题朗小诗:
  不是怕风吹雨打,
  不是羡烛照香熏,
  只喜欢那折花的人,
  高兴和伊亲近;
  花瓣儿纷纷落了,
  劳伊亲手收存,
  寄与伊心上的人,
  当一封没有字的书信。
  有邵洵美画的茶壶茶杯,并题打油诗:
  一个茶壶,一个茶杯;
  一个志摩,一个小曼。
  有杨杏佛画的小曼头像并题《菩萨蛮》一阙:
  素娥天半参差立,
  淡妆不着人间色,
  仙骨何珊珊,
  风前耐晓寒。
  玉颜空自惜,
  冷意无人识,
  天遣不孤高,
  何须怨寂寥。
  有陈西滢手录志摩的一首短诗。有顾颉刚题的七绝一首,有张振宇作的《小曼志摩出洋有期图》,有林风眠的《双燕图》,有杨清磐作的《红豆图》,有江小鹣作的《翠竹蜻蜓图》,有闻,一多作的《倚栏佳人图》并题李义山七律《碧城》一首。
  还有章士钊题的一首《飞机诗》:
  乌虑天长云且停,居然一经达青冥,
  红墙影近初疑梦,丝管声回若可听。
  渐觉眼呷乒抢洌何需境绝阻人径?
  平生飞动非无意,领略归来论宁馨。
  再有俞平伯题的《南柯子》词:
  小扇团团雪,
  轻罗剪剪冰,
  懒循劳砌听蛩声,
  恰讶一支红艳傍闲庭。
  似泫饧脂淡,
  煽怜泪料清,
  幽姿甚意媚宵行,
  愁语态风引履误流萤。
  泰戈尔坐到志摩那张红木大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中国毛笔,在一页洒金的大红笺纸上,作了一幅水墨自画像,笔意粗犷,近看像一位老人的大半身坐像,远看又似一座山峰。他放下毛笔,改用自来水笔在画幅右上角写下了一首富有哲理的英文小诗:"小山盼望变成一只小鸟,摆脱它那沉默的重担。"
  老人在另一再上用孟加拉文写了一首小诗:
  路上耽搁樱花已枯,好景白白磋跎。
  你别感到惆怅,(樱花)在这里重放。
  写完后,泰戈尔郑重其事地将纪念册合起。他闭上眼睛,沉默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来,缓缓地脱下身上的那件丝织印度长袍,饱上有金丝绣着的一道道美丽的图案。"你们收下它。"
  志摩知道,印度人将自己穿过的衣服送给别人,是表示向最亲爱的人赠送一件最珍贵的礼物;就赶紧伸出双手接下。"谢谢您,老戈爹!"
  泰戈尔又从志摩手里拿过饱子,亲手将它被在志摩身上。"穿着这件袍子,你就会感到我永远在你身旁。"
  "我就能感受到您身上和心里发出来的热量和温暖。"志摩接口道。
  老人拉起小曼的手,用英文吟诵起他自己的一首诗来:
  哦,若是我心里掩藏着一个秘密,
  像夏云里没有滴落的雨珠,
  一个掩藏在沉默之中的秘密,
  我就能带著它飘游异乡。
  哦,若是我能有一个听我柔声低语的人,
  在这沉睡于阳光之中的树林下,
  滞缓的流水在潺潺作响的地方,
  今天黄昏的这种沉默,
  似乎在期待着一声足音,
  可是你却问我为什么流泪。
  我说不出我为什么哭泣,
  因为这还是一个我所不能知道的秘密。
  老人的声音低婉、哀怨,像从一支凄凉的竹管里吹出来的,给人一种深泞的寂寞感。
  志摩和小曼十分难受。屋子里似乎多了一层暮秋的凉意。
  (十四)
  志摩来往于南京、上海,在中央大学和光华大学两处教书。
  小曼的生活方式始终没有什么重大的改变。她的身体总是软疲萎顿,因而百无聊,写字、作画都荒废了。志摩苦劝无用。
  又怕多说会加重她的精神压力,于健康不利,只好少说。——为了外出应酬看戏方便,小曼卖掉了一部分首饰,购置汽车一辆,于是出门的次数更多了,志摩对此也无可奈何。
  在友情里,他永远能感受到人生的暖意。
  南京。秋天,葱笼的梧桐树上才缀上几片黄叶,志摩应(在中央大学结识的青年诗人)陈梦家;方球德之邀去玮德的九姑、女诗人方令孺家聚谈。
  上灯时分,志摩来到方家。
  方令孺还是第一次见到志摩。他穿一件灰色的长袍,步履轻快地叩门而入,方令孺一见志摩那清俊的风致,立刻联想到李长吉、杜牧之一类的古代天才诗人的神貌。
  在友人中间——不论是久熟的还是新识的,志摩是一样的袒露胸腔,直吐心声。
  "徐先生,是您和一多先生的作品与教诲,使我们认识了诗、喜爱了诗和接近了诗。"陈梦家恭敬地说。
  "不能这么说,"志摩诚恳地说,"朋友间,总是相互熏染、影响的……说老实话,这几年,我的生活不仅极平凡,简直是到了枯窘的深处,要不是认识了你们——你们对诗的热情无形中又鼓动了我奄奄的诗心……我还很感谢你们呢!"
  方诗德和陈梦家相顾一眼。方席德红着脸说:"先生言重了。
  不过,这段时期,先生的作品真是少了。"
  "怎么能不少?上海那样的生活……"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唉!……说到底,诗,是性灵里面泌析出来的生命、情感、知觉、意识的一种晶体。作为一个诗人,他必需有一个孕育、培植他的性灵光华升发的环境……云雀没有了高天白云,夜莺没有了林丛清泉,把它关进一个肮脏的狭笼放到城隍庙大殿旁边的嘈乱集市上去,看它能唱出优美的歌来不?"
  方令孺对志摩近年的生活略有所闻,怕再说下去会触动他的伤感,于是插嘴说:"哟,今天这样的良辰美景和难得的机会,坐在屋子里真是太强了,我们到园子里去散一会步,可好?"
  志摩顿时兴奋起来。"最好!最好!到园子里去吧。"
  天高云淡,月朗星稀。几棵大树把它们的巨臂带着一片如盖的密叶伸向天空,使明月行云时隐时现。蟋蟀、纺织娘一个劲儿地吟唱着;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湿土的气息。志摩伸伸拳臂,深深呼吸几口,精神振作了。
  他们缓步登上园后的高台,方家的一个老仆随着他们。
  站在高台上,可以俯见远处与长江相通的大河,河水里映出时时拂过朗月的暮云,微风又使它们轻轻漾动。
  "老人家,你年纪大,可知道那边一道桥是什么年代造的?"志摩对着老仆说。
  "先生,我小时候听老辈人讲,它是朱洪武时造的,不知对不对?"
  志摩哈哈大笑。"差不多,差不多!说起这桥,还有一段故事呢……"接着,他兴致勃勃地把大桥的历犯嫠叽蠹摇?
  方令孺、方纯德、陈梦家都沉默着。他们都感觉到,徐先生的心情一接触大自然——哪怕只是嚣扰都市中的一小块园地,就立刻舒展了。
  志摩回过头去对着他们说:"真感谢你们今天邀我来。在这里,在朋友中间,在谈诗的氛围中,我仿佛又我到了自己的世界——那是已经变得遥远、陌生的世界!"
  "志摩,"令孺说,"那你就时时来这里谈谈、坐坐吧!你要是乐意的话,这儿就是你的家……"。
  志摩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我一定常来。今后我就到你们这可爱的园子里来'谈诗"。
  他们站着,观赏着,感叹着,谈论着。
  "晚凉了,"老仆说,"先生、小姐到屋里坐吧。挨了秋霜,对身子不好呐。"
  回到客厅里,志摩斜靠在沙发里,抽着烟,对大家谈印度的见闻。
  "哈!没有亲临过的人,对那种异国的情调,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晚上睡在床上,透过窗外,可以看到野兽在月光丛林里乱跑……你简直感到獐鹿绕着你的卧床在行走……"
  "是吗?"令孺说,"有这么多的野兽?"
  "当然!那树林,那树木,都是原始的,上干年未曾采伐过的。"
  "有大蟒吗?"
  "有!"志摩喊道,"印度人,玩蛇是好本领……大街上,耍蛇人吹起一种口笛,眼镜蛇会随着这种神秘的音乐跳舞……"
  "那种地方真叫人羡慕!"
  "大街上,妇女们头顶水坛,脚上有镯子……神牛到处乱走,没有人撵它……"
  不知不觉夜深了,志摩谈兴未尽,流连忘返。
  "今天我快乐极了!我好久没有这么快乐了!"他说,"真想天天来!"
  他们走出大门,路经爬满藤萝的廊架,志摩忽然说:"到了冬天的夜里,你悄悄地走来听听!静静地听这藤萝子爆裂的声音,你会感到一种生命的力……"
  一天早上,志摩兴冲冲喜洋洋地走进光华大学的课堂,用愉快的声音对着满座的学生说:"你们猜猜,我要讲些什么给你们听听?
  啊,我昨天的愉快,是生平第一次!你们以为我每天像往常一样,是搭夜车到上海来的吗?哈哈,不是,我是从南京飞回来的!"他兴奋地抬高了声音又重复一遍,"飞回来的!我在欧洲时,也曾坐过一回飞机,从巴黎飞到伦敦,可是因为天气恶劣,在机上头晕,吐了一路,在昏沉中,只见英吉利海峡是满海的白雾……这次,中国航空公司送我一张票……啊,你们中间没有坐过飞机的人,怎么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欢喜!我只觉得我不再是一个地球上的人,像晚上挂在蓝天上闪亮的星星一样,在天空中游弋,再也不信自己是一个皮肉做成的凡人了。我从窗口向地上望,多么渺小的地球,多么渺小的人类呵!人生的悲欢离合,一切的斗争和生存,真是够不上我们注意的。我从白云里钻出,一忽儿,又躲进黑云里。这飞机,带
  着我的灵魂飞过高山,飞越大湖,飞在闹市上,飞在丛林间。我当时真希望,就这样飞出了这空气的牢笼,飞到整个的宇宙里去。我幻想我能飞在天王星与地王星的中间,用我轻视的目光,眺望着这一座人们以为了不得大的地球……"
  志摩给学生讲达·芬奇:"……芬奇在十三世纪时,就在设计一架可以把人带到天空去的飞行机了,你们知道芬奇的悲痛心怀吗?
  自古以来,只有他是不带宗教的幻想和抽象的意义,为了脱离这丑恶的世界,用人的力量去尝试征服空间的第一个人!整个地球不足他的驰骋,他要的是整个宇宙……"
  向往自由自在、脱离尘世的凌空飘飞之境,对这时的志摩来说,已不仅是出自诗人气质的一种诗意的幻想,而实在是他的心境的深刻反映。尽管他良朋如云,成天忙忙碌碌,但他偶而独处时,却常常感到一种孤独,一种不是任何人间乐事所能排遣解除的孤独。这个世界使他深感失望。拼死拼活争取的婚姻幸福在现实难题的纷扰下早已不再光芒四射;房租、汽车和车夫、厨子、娘姨,赫然的排场、过大的耗费,使志摩陷在一个难以自拔的境地,他几乎丧失了自我。他多次向小曼提起,赶快脱离上海这个环境,到北平去教书和生活,但小曼不愿意离开上海。他感到这样的生活如再过一年二年,自己即使有一分二分的灵感也将濒临泯灭殆尽的危机。然而,这一点,却并没有得到小曼的重视。
  不久,光华大学掀起学潮。志摩站在进步学生一边。上海市国民党部一纸公文,责令校方辞退廖世承副校长及教职员会选出的执行委员七人,志摩亦在其内。他愤慨之极,写信给任教育部司长的好友郭有守说,这是"以党绝对干涉教育",因而挂冠拂袖。
  志摩心中的忧与愤,到了极点。

  昆虫的天地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名叫尼尔·菲斯克的人,讲述他如何变成了一个敬爱上帝的人。尼尔生活中发生的大悲剧非常惨痛,却又十分寻常:他的妻子莎拉去世了。妻子死后,尼尔被伤痛压垮了。伤痛折磨着他,不仅因为这种痛苦本身十分沉重,还因为它复活了尼尔一生所遭遇的形形色色的不幸,将它们浓墨重彩地凸显在他眼前。妻子的去世迫使尼尔重新审视自己和上帝之间的关系,于是,他就此踏上了一条将永远改变他的旅途。
  尼尔出生时就带着先天畸形,他的左大腿有些扭曲,而且比右腿短了几英寸。医学上的名词叫做股骨畸变。他认识的人大多认定这是上帝的作为,但尼尔的母亲怀他时并没有发现任何天谴的迹象。他的畸形只是妊娠第六周肢体发育不良的结果,仅此而已。事实上,依尼尔母亲之见,责任要算在尼尔心不在焉的父亲身上,全怪他收入太低,负担不起尼尔的手术费。当然,这种想法她从来没有公开说过。
  还是个孩子时,尼尔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受了上帝的惩罚。但大多数时间,他把自己的不快乐归咎于他的同学们。他们毫无同情怜悯之心,具备在牺牲品情感甲胄上发现薄弱环节的本能,而且,压迫弱小反倒加强了他们之间的友谊。所有这些,尼尔都视为人类的劣根性,而不是对他的天谴。虽然同学们嘲弄他时经常把上帝的名字挂在嘴边,但尼尔心里明白得很,从来没有因为他们的恶作剧责难过上帝。
  但是,尼尔虽然没有堕入怨恨上帝的陷阱,但也没有一跃而起达到敬爱上帝的地步。在他的成长或性格中,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向上帝祷告,以获得力量或安慰。成长过程中的种种考验,或出于偶然,或出自人手,他也完全依靠人类的力量迎接这些考验。长大成人后,他和许多人一样,对上帝的行动并没有切身体验,直到这仲行动落到他自己头上。天使降临是别人的事,这些事他只在晚间新闻上看看而已。他自己的生活完全是世俗的。他在一幢高档公寓楼当门房,收收房租,小修小补。就他而言,生活在继续,不管是好是坏,完全不需要来自上界的干预。
  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直到妻子去世。
  那是一次平平常常的天使下凡,规模比一般情况下小些,但大致仍然是那个样子:给某些人赐福,给另一些人降灾。那一次,下来的是圣纳撒尼尔,在市中心一个购物区显形,大施法力,治愈了四个病人:两例癌症,让一个瘫子重新长出了脊梁骨,使一个新近失明的人重获视力。另有两桩神迹,不过和治病无关:一个司机一见天使的面,当场晕了过去,货车直直冲向行人纷沓的人行道,但没等冲到,天使便让汽车停了下来;还有一个人被天使返回时的天光扫了一下,眼睛顿时被抹掉了,但他的信仰却因此变得更加坚定。
  天使下凡造成的死亡人数共计八名,其中之一便是莎拉·菲斯克。当时她正在咖啡店吃东西。伴随天使的熊熊烈焰把咖啡店的玻璃炸了个粉碎,玻璃碎片击中了她。几分钟之内,她便流血过多而死。咖啡店里的其他人连皮肉伤都没受,但他们束手无策,只能听任她在痛苦和惊恐中一声声惨叫,最后目堵她的灵魂升上天堂。
  圣纳撒尼尔那次没带来什么特别的口信。天使离去时发出响亮的吼声,如滚滚雷鸣,震动全场,不过内容却很一般:一睹上帝的伟力吧!在当天的八名死者中,三人的灵魂被天堂接受了,另外五人则没有。和历次天使下凡相比,这一次,荣升天堂者的比例并不特别大,和正常死亡差不多。本次因天使下凡受伤需接受治疗者共计六十二名,伤势不一:从轻微脑震荡直到耳膜震破、严重烧伤(需接受皮肤移植)。财产损失总额估计为八百一十万美元。由于这种损失的性质,所有商业保险公司均拒绝赔付。大批民众由于天使下凡的缘故变成了坚定的虔信上帝者,有的出于感激之情,有的出于畏惧之心。
  可叹啊,尼尔·菲斯克并不是其中之一。
  天使每次降临凡间,目击者总会组成一个团体,这种事十分常见。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他们的共同经历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何种影响。目睹圣纳撒尼尔最近这次降临的人也组织了这样一个小团体,时常集会。家属死亡者也可以加入,所以尼尔参加了。大家每月一次在市区一所大教堂的地下室聚会。屋里摆放着一排排金属折叠椅,屋子一头一张桌子上放着咖啡和面包圈。每个人胸前都贴着名牌,上面用毡头笔写着各自的名字。
  等待会议开始的时候,大家四周站着,喝咖啡,闲聊。和尼尔聊天的人大多以为他的瘸腿是那次天使降临造成的,他不得不反复解释,说自己当时不在现场,他只是死者之一的丈夫。这一点他倒不觉得特别恼火,向其他人解释自己的腿,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他恼火的是这些集会的基调:绝大多数人都说自己如何重新找到了对上帝的信仰,还一个劲儿地劝说那些死了亲人的人,说死者家属也应该有同样感受。
  对这类劝说,尼尔的反应视劝说者而定。如果劝说者只是普普通通的目击者,他只觉得对方讨人嫌。如果说这种话的是一个被天使的法力治愈的前痼疾患者,他就必须费很大力气才能控制住心中想掐死这个人的冲动。但最让他受不了是一个名叫托尼·克雷恩的人居然也这么劝说尼尔。托尼的妻子同样死于天使下凡,但他现在一举一动都散发出对上帝的匍匐虔敬。他用泣不成声、硬咽难言的声音解释说,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宿命,成为上帝恭顺的信徒。他建议尼尔也这样做。
  尼尔仍旧坚持参加这些聚会。他觉得,为了莎拉,他必须参加,这是他欠莎拉的。但他同时也参加另一个团体的集会。那个团体跟尼尔的感受更一致。那个互助会是由在天使下凡过程中失去亲人的人组成的,这些人对上帝的感情与第一个团体截然不同:他们将亲人的死归咎于上帝。互助会的人每两周一次在社区中心聚会,倾诉他们的痛苦和对上帝的仇恨。
  两个互助团体的参加者对上帝的态度虽然大相径庭,但对同伴们却全都十分友善。在那些遭受打击之前便虔信上帝的人中,有些竭力维持这种虔信,有的却丧失了对上帝的忠诚;而那些之前并不敬仰上帝的人中,有些人觉得这件事正好证明自己此前的态度一点不错,另一些人却面临无比艰巨、几乎无法实现的挑战:成为一名信徒。尼尔惊恐地发现,自己成了最后一种人。
  和其他不信仰上帝的人一样,尼尔从来没在灵魂归宿上花多大功夫。他一直认定自己注定下地狱,并且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种命运。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再说,地狱的生活条件比人世也差不到哪儿去。
  这就是说,他将永世无缘于上帝。这一点,任何亲眼看见地狱出现的人都明白。地狱显形的事很常见,地面突然化为透明,这时你就能清清楚楚看见地狱,仿佛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大洞,你可以从上往下看到洞里的情形,那些堕落的灵魂看上去和他们在世时没多大区别,不朽的身体继续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你无法与他们交流——被永远放逐、无缘于上帝意味着他们从此与仍能感受上帝力量的人世断绝了联系。不过,在地狱显形的时间里,你能听到他们说话、嬉笑、哭泣,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人们对这种显形的反应大不相同。虔信上帝者大多震怖莫名。倒不是说他们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刑罚,这些人之所以惊恐,原因是他们认识到真的可能发生永远无缘于天堂的事。但尼尔以及其他许多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在他看来,这批堕落的灵魂从整体上说既不比尚在人世的他更幸福,也不比现在的他更不幸。有些地方还要稍稍强点:有了不朽的身体,他的先天残疾就没多大妨碍了。
  不用说,人人都知道,天堂比地狱好得多,两者不是一个级别上的。但尼尔觉得天堂实在太遥远,跟财富、名望、魅力一样,不是他能设想的。对他这种人来说,死了以后天经地义就该下地狱,那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尼尔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只为一线避免这种命运的渺茫希望。再说,上帝以前并没有插手尼尔的生活,从他身边永远放逐对尼尔也就没什么影响。去一个没有上界扰乱、没有飞来横财、也没有天降灾祸的世界生活,尼尔觉得挺好。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莎拉去了天堂,尼尔最大的愿望就是重新和她在一起。他必须上天堂,而进入天堂的惟一办法就是全心全意爱戴上帝。
  我们这里讲述的是尼尔的故事。为了把这个故事交代清楚,我们必须插入另外两位生活道路与尼尔相交的人。第一位名叫贾尼丝·赖利。
  许多人都以为尼尔的残疾是遭了天谴,其实不是的。贾尼丝·赖利却当真遭了天谴。贾尼丝的母亲怀她八个月时开车出去,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突然间一阵大冰雹,很大的冰雹落了一地,贾尼丝的母亲车子失控,一头撞在一个电话亭上。她坐在车里,浑身直哆嗦,幸好还没受伤。这时只见一团银光破空而去——后来查明这是巴迪尔天使。这番情景把她吓呆了,但仍旧感到腹中一坠。随后的超声波检测发现,还未出世的贾尼丝·赖利再也没有了双腿,两片软趴趴的鳍状脚直接联在髋部。
  贾尼丝很可能成为另一个尼尔,幸好在超声波检测之后不久,赖利家又出了一件异事。贾尼丝的父母当时正坐在厨房里伤心落泪,哀叹自己造了什么孽,竟会遭此报应。就在这时,两人眼前出现了异像:四位已逝亲戚(现已荣升天堂)在他们面前显形了,整个厨房金光缭绕。来自天堂的灵魂什么都没说,但面带天使赐福的亲切笑容,看见他们的人无不觉得身心恬静。从那一刻起,赖利夫妇便坚信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事决不是一种惩罚。
  于是,贾尼丝始终认定自己丧失双腿是来自天堂的善意。父母告诉她,这是上帝将一副重担放在她的肩上,相信她一定能完成这项重任。贾尼丝发誓,决不辜负上帝的美意。她既不骄傲,也不愤慨,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宿命,认为自己的责任就是昭告世人,没有腿并不意味着软弱,相反,这是意志坚定的证明。
  孩提时代,她和其他孩子相处时没遇到任何问题。她是那么漂亮、自信、富于魅力,其他孩子甚至没注意到她坐着轮椅。但长到十几岁时,贾尼丝发现,最需要她帮助其树立自信心的并不是学校里身体健全的正常人。最需要她发挥模范带头作用的是那些残疾人,不管他们的残疾是不是上帝造成的,不管他们住在哪里,他们都需要她。贾尼丝开始在人前宣讲,告诉身患残疾的人应该身残志不残,因为上帝要求他们身残志坚,他们内心深处也具备这种力量。
  随着时间过去,贾尼丝声望日隆,有了一批追随者。她靠写作和演讲生活,还创建了一个非营利性机构,致力于将来自上界的声音转告世人。许多人给她写信,向她表示感谢,说她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这些信件让她感到极大的满足。这种满足感是尼尔从来没有感受到的。
  这就是贾尼丝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天使拉谢尔在她面前显形。那天她正准备进屋,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然原因造成的震动,这种事不常见,她所住的地区并不是地震活跃区。她在门口停住,等着地震停止。几秒钟后,她瞥见天空中一道银光闪过。昏过去之前,贾尼丝终于明白了,这是一位天使。
  苏醒过来后,贾尼丝大吃一惊,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吃惊过。她看见了自己的两条腿,修长,结实,完全能用。
  她生平第一次站了起来,意外地发现自己比想像的更高。不借助双臂支撑,就这么高高地站着,真让她害怕。脚底感受到的地面质感也好不奇怪。紧急赶来的救援者发现她神思恍惚地在街上转来转去,还以为她惊吓过度了,过了好一会儿,贾尼丝才镇定下来,告诉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同时大感惊奇,因为自己居然能跟别人面对面谈话)。
  统计这次天使下凡的相关数据时,贾尼丝重获双腿自然被视为踢福,她自己也谦卑地为这种好运感谢上苍。但到了互助团体第一次集会时,一种负疚感悄悄爬上她的心头。在那里,贾尼丝遇上了两位癌症患者,他们同样目睹拉谢尔下凡,当时还以为自己的痊愈已经十拿九稳了,后来才发现人家把自己跳过去了,从此一直伤心失望。贾尼丝不禁彷徨起来:为什么自己受领了赐福,而别人却没有?
  贾尼丝的家人和朋友都认为,重获双腿是上帝对她的奖励,因为贾尼丝出色地完成了他交给她的任务。但对贾尼丝自己来说,天庭这次插手凡间却给她带来了问题。上帝的意思是不是要她就此罢手?肯定不是。传播福音是她生活的核心所系,需要听她宣讲的人不计其数。她必须继续宣讲,对人对己,这都是最好的做法。
  天使下凡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说使贾尼丝的疑虑更深了。这一次,她的听众是一批不久前瘫痪、现在被束缚在轮椅里的人。和平时一样,贾尼丝先鼓励大家,说大家一定有力量迎接未来的挑战。但到了双方问答的阶段,有人提出一个问题:重获双腿是不是意味着她通过了来自上界的考验。贾尼丝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她不可能向大家保证,他们的残疾总有一天会痊愈。还有,她清醒地认识到不能说她的痊愈是来自天庭的奖赏,任何这方面的暗示都是对那些尚未康复的人的指责。她不愿意做这种事。她只能告诉大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康复。很显然,这种答复不能让听众满意。
  贾尼丝不安地回到家中。她仍旧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但对她的听众而言,她已经丧失了最能说服他们的资本。这些人的残疾是上帝的作为,现在的她已经和他们不同了,她还怎么鼓励大家?
  她也想过这是不是上帝对她的另一次考验,看她有没有能力在这种艰难条件下继续宣讲他的福音。有一点是很清楚的,上帝让她的工作比以前更困难了。也许,重获双腿是一种她必须坚决克服的障碍,就像从前失去双腿一样。
  她觉得自己领会了上帝的旨意,但进行早已安排好的第二次演讲时,她对这种解释失去了信心。这次的听众是一群圣纳撒尼尔下凡的目击者。她经常接到对这种团体发表演讲的邀请,许多人认为,在天使下凡过程中受到打击的人会从她的经历中汲取力量。贾尼丝没有掩饰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径直讲述了巴迪尔天使下凡给她造成的影响。她对听众解释道,从表面上看,这次下凡对她有利,但事实上,她现在面临着一次全新的挑战。现在的她和大家一样,不得不发掘自己从前不了解的精神力量,从中获取支持,渡过难关。
  过了一会儿,她认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惜明白得太晚了。一位腿脚不利索的听众站起身来,对她发难了:难道她竟会把重获双腿的大好事拿来和他丧失妻子的悲惨遭遇相提并论吗?难道她当真以为,她面临的所谓考验和他的一样痛苦吗?
  贾尼丝马上告诉对方,她当然不会这么想,他所承受的痛苦是她无法想像的。但是——她继续说道——上帝并没有让所有人面临相同的考验,每个人必须面对自己的挑战,不管这种挑战是什么。至于痛苦的程度,这是个主观问题,不应该把每个个体所承受的痛苦拿来做比较。表面上承受的痛苦比他更大的人应该同情他,就像他也应该同情那些痛苦程度不及他的人一样。
  那个人完全不认可她的说法。她接受了天大的好处,除她之外的任何人都会感激涕零,可她却还抱怨个不停。贾尼丝正在进一步解释,那个人却气呼呼地大步走了。
  当然,那个人正是尼尔·菲斯克。尼尔这一辈子都在听人向他喋喋不休地唠叨贾尼丝·赖利这个名字,说这种话的人多半坚信他的残疾是遭了天谴。那些人总说她是个如何如何了不起的榜样,说残疾人就该像她那样看待身体上的不便。尼尔也知道,自己这点小残疾跟没有腿的贾尼丝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但总觉得她的态度太离奇了,即使在他心情最好的时候,尼尔也从来没从贾尼丝身上学到任何东西。而现在,深陷悲痛中的尼尔完全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赠给贾尼丝一件她完全不需要的礼物。在这种情况下,贾尼丝的话只能让他深感愤怒。
  这件事以后,贾尼丝越来越疑虑重重,捉摸不透上帝给予她双腿有何深意。对这种天恩不知感激,她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会不会既是赐福,又是考验?或许是一种责罚,表明她没有很好地完成使命。可能性实在太多了,她觉得无所适从。
  尼尔的故事中还有另外一个重要人物,但直到尼尔的人生旅途接近终点,他们才最终相遇。这个人的名字叫伊桑·米德。
  伊桑出生在一个信奉上帝、但信仰不是十分强烈的家庭中。家里人的健康情况比一般人强点,家庭经济水平也比一般家庭高点。所有这些,伊桑的父母都归功于上帝。他们没有目睹过天使下凡,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异象。他们只是单纯地相信,自己所有好运气都是直接或间接由上帝带来的。他们的信仰从来没有经受过什么严峻考验,真要有什么考验,恐怕是顶不住的。他们对上帝的爱以对生活现状的满足为基础。
  但是,伊桑跟自己的父母不一样。还是个孩子时,伊桑便认准了一点:上帝对他有个不同于他人的特别安排,他随时盼着接到一个启示,告诉他上帝对他的安排是什么。至于他自己,伊桑倒是很希望成为一名传教士,却又拿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材料以证明自己的信仰。那种模模糊糊的期待感当然是不够的。他盼望遇上一次神迹,帮助自己明确生活方向。
  他本来可以到圣地去,所谓圣地,就是某些时常发生天使下凡的地方。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谁都说不清楚。可他觉得采取这种行动未免过分了些。圣地通常是绝望者最后孤注一掷的地方。他们或是希望碰上奇迹,治愈自己的身体,或是希望瞥一眼天堂之光,治愈自己的灵魂。伊桑并没有绝望到那种地步。最后,他决定继续自己的生活,船到桥头自然直,应该怎么做,到时候自会知晓。于是,伊桑一面等待神迹出现的那一天,一面尽可能好好过日子。他找了份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娶了个名叫克莱尔的女人,生了两个孩子。所有这些时间里,他始终留心观察表明那个伟大日子即将到来的种种迹象。
  当他目睹圣拉谢尔下凡时,他知道,自己企盼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正是同一次天使降临使几英里之外的贾尼丝·赖利重获双腿。)天使下凡时伊桑是一个人,正朝自己停放在停车场中央的汽车走去。大地开始震动,他当即本能地知道,天使降临了。伊桑马上取了个半跪姿势。他心里一点也不害怕,只有阵阵狂喜和油然而生的敬畏:他终于要明白上苍对自己的召唤了。
  一分钟后,地面停止了震动。伊桑转动脑袋四下观望,除此之外,身体保持着一动不动的跪姿。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站起身来。柏油地面上裂开好长一道口子,从他身前不远处开始,曲曲折折沿着大街通向前方。这道裂口很像个暗示,要他前往某个特定地点。所以他跟着裂口跑了起来,一口气跑过几个街口,直到碰上两个出事后幸存下来的过路人才停住脚步。这一男一女直直掉进了脚下突然迸开的不大不小的裂口,好不容易才爬上来。他守着两人,直等救援者赶到,把两人带进掩蔽处才罢。
  伊桑自然参加了随后组建的互助团体,和目击圣拉谢尔下凡的其他人结识了。几次集会之后,伊桑便看出了其他目击者发生的变化。有人受伤,有人被神迹治愈,这是用不着说的。但别人的生活还发生了其他变化:他最先碰到的一男一女堕入爱河,不久便订婚了;一位被倒塌的一堵墙压住的女人获救之后,大受启发,成为一名急诊医士;一个生意人在互助团体中拉到了一笔赞助,避免了原本无法避免的破产;另一个破产生意人却将自己的经历视为天启,从此改变了经营方向。看来,除了伊桑之外,每个人都从这次事件中看清了上天的旨意。
  他却既没有遭到天谴,也没有受领赐福,即使有也不明显,看不出来。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本应收到的天启是什么。妻子克莱尔劝他把这次经历看成上帝要他满足于现状的信号,但伊桑觉得这种说法未免太不能让人满意。他的想法是,每一次天使下凡——不管发生在什么地方——都大有深意,而他本人亲眼看到了,说明其中必有更加重大的含意。他的思想死死抓住两点不放:一、自己错过了一次天赐良机;二、这次下凡的目击者中必定有一个能解开他的谜团,只不过他还没有发现这个人是谁。圣拉谢尔这次降临人间必定带来了他等待已久的天启,他绝不能就此撒手,不加理会。但明确了这两点以后,他仍旧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伊桑最终采取了排除法。他弄了一张全体目击者的名单,把所有已经弄清目睹天使对自己意味着什么的人的名字一一勾掉。他认定一点,最后剩下的人必定在自己生活中扮演一个重要角色。他要见的,就是那个至今还弄不清天使显形的意义的人。
  挨个排除以后,名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贾尼丝·赖利。
  在公开场合,尼尔还能掩饰自己的痛苦(社会对成年人就是这么要求的)。但独自一人在家时,感情的闸门便訇然洞开。莎拉不在了,这种感觉淹没了他,让他控制不住地倒在地板上失声痛哭。他蜷缩成一团,硬咽着,抽搐着,涕泪横流,内心的绞痛一阵强似一阵,达到他从来不敢相信的程度。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几分钟,或者几小时后,痛苦稍减,直到这时,精疲力竭的尼尔才能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面对的又是没有莎拉的新的一天。
  尼尔的公寓楼里有一位老太太,她安慰他说,痛苦会随着时间流逝一天天减轻。虽然他永远不会忘记莎拉,但他还是应该继续自己的生活。总有一天,他会遇上另一位好女人,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到那时,他将学会敬爱上帝,等大限之日到来时,他会幸福地升上天堂。
  老太太是好心,但尼尔怎么也无法从她的话中得到慰藉。莎拉不在了,这个事实就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要说这道伤口造成的疼痛总有一天会消失,他会感受不到她不在人世的痛苦,这种事不仅遥不可及,而且似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如果自杀可以停止这种痛苦,他早就毫不犹豫地动手了。但真要自杀的话,只有一个结果:永远丧失与莎拉再次聚首的任何可能性。
  互助团体里也时常讨论自杀的话题,说着说着便会提起罗宾·皮尔森,没有一次例外。罗宾是位女士,尼尔参加这个团体之前几个月,她经常出席另一个团体的集会。罗宾的丈夫长期受胃癌折磨,这期间,他们目睹了天使马卡提尔下凡。但丈夫的胃癌没有好转。罗宾一连几天在医院里看护丈夫,结果丈夫偏偏在她回家洗衣服那天去世了。当时在场的一位护士告诉罗宾,他的灵魂已经升上了天堂。丈夫死后,罗宾开始参加互助团体的集会。
  许多个月以后,有一天,互助团体集会时,大家看到罗宾气愤得全身发抖,原来,她家附近发生了一次地狱显形,她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夹杂在那些堕落的灵魂中间。她找到当时那位护士,当面质问她。护士承认那天撒了谎,说她希望这样做能让罗宾学会敬爱上帝,最后,即使不能改变丈夫下地狱的命运,至少能拯救她自己的灵魂。下一次集会罗宾没有参加,再下一次集会时,大伙儿听说了她的消息:罗宾自杀了,为的是和丈夫团圆。
  没有谁知道罗宾和丈夫死后的夫妻关系怎么样,但成功的先例是有的。有些夫妻的确通过自杀再次聚首,过上了幸福的死后生活。互助团体里还有些人的配偶下了地狱,他们说自己是左右为难,深受煎熬:希望继续活下去,同时又想直奔地狱追随自己的另一半。尼尔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但听到他们的话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羡慕不已——如果莎拉去了地狱,只要自杀,他的所有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深入想下去,尼尔心中暗自惭愧。他意识到,如果自己可以选择:是他独自一人下地狱,让莎拉升上天堂,还是两口子同赴阴曹,他准会选择后一种。他宁愿让她永世无缘于上帝,也不愿让她跟自己分开。他知道这种想法非常自私,可这是他的真实感受,他改变不了。他相信,无论是哪种情形,莎拉都会幸福。但他惟有跟她在一起时才会幸福。
  尼尔从前跟女人打交道一直不顺利。最经常发生的是这种情形:他在酒吧里跟某个女人搭讪,只要他一站起身,显出一条腿比另一条短一截的毛病,对方便忽然想起自己在另外哪个地方还有个紧急约会。有一次,一个跟他交往了几个星期的女人提出分手。她解释说,她自己并不觉得他的腿是个多大缺陷,但只要他们俩出现在公开场合,其他人总觉得她准有什么毛病,不然怎么会跟他在一起,他一定知道,这样下去,对她真是太不公平了,对吗?
  莎拉是尼尔遇到的第一个见了他的腿后没有改变态度的女人,她的表情一点儿没变,既没有显示出同情,也没有惊恐,连吃惊的表情都没有。哪怕只凭这一点,尼尔都会迷上她。进一步了解她的人品之后,尼尔全身心爱上了她。她可以激发出他所具备的最美好的品质,于是,她也爱上了他。
  莎拉说她是个信徒时,尼尔吃了一惊。从外表看,她并不像个虔诚教徒,不上教堂,跟尼尔一样不喜欢绝大多数教堂常客。但在内心深处,以她自己的方式,她默默地景仰上帝,为自己的生活感激上帝。她从来没有试图转变尼尔。她说,信仰发自内心,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夫妻俩很少谈起上帝,尼尔不费什么力气便可以想像妻子跟他一样,算不上真正的信徒。
  但这并不是说,莎拉的信仰对尼尔完全没有影响。不是这样。尼尔一生的全部经历中,莎拉是最能说服他信仰上帝的人。如果对上帝的爱使莎拉成为莎拉,那么,宗教信仰或许真的有点道理。两人婚后这些年里,他对生活的态度积极多了。这样发展下去,两人白头偕老,也许总有一天,他会对上帝产生感激之情。
  莎拉的死消灭了这种可能。但如果换了一个人,景仰上帝的大门也许还不至于彻底关闭。也许他会把这件事视为一个警告,表明时不我待,任何人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自己还有许多年,大可以慢慢改变。他也许会这么想:如果他和她一起在事故中丧生,他的灵魂便会永远和她分开,两人从此再也无法聚首。这样一来,或许他会转而信仰上帝。莎拉的死完全可能成为暮鼓晨钟,催他猛醒,告诉他趁自己还有机会,赶紧皈依。
  但尼尔不是这种人。他变得无比憎恨上帝。莎拉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美好的事物,而上帝却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了。指望他因此敬爱上帝?对尼尔来说,这就好比碰上一个绑票的劫匪,要他付出自己的爱,作为交还妻子的赎金。他或许会被迫屈从,但发自内心、真正的爱?这是他无法付出的赎金。
  互助团体里也有几个人面临的处境和他相似,不知如何是好。团体里一个名叫菲尔·索默斯的人说得好,如果把这种事当成一件必须解决的困难,最后必然以失败告终。你不能把敬爱上帝当成实现另一个目的的手段,敬爱上帝本身就是目的。如果你想以敬爱上帝的行为换取与配偶的团圆,这种爱显然是不真诚的。
  另一位名叫瓦莱丽·都篠的人则指出,他们根本不该作这种尝试。她读过一个人本主义团体出版的著作。这个团体认为,根本不应该敬爱给人们带来这种痛苦的上帝。它宣称,人们应该按自己的理智和本能行事,不应该落入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诱骗圈套。这个团体的成员死的时候当然都下了地狱,但却是带着高傲自豪的态度下地狱的。
  尼尔自己也读过这个团体散发的小册子,他印象最深刻的是,这本小册子里引述了许多堕落天使——也就是魔鬼——的语录。魔鬼们并不经常光顾人世,出现之后,既不会给人带来好运,也不会造成破坏。他们不受上帝管束,来去匆匆,只是干他们世人无从捉摸的营生时从人间顺道路过。碰上他们时,许多人会问他们问题。他们知道上帝的意图吗?他们为什么被上帝逐出天庭?这伙堕落天使的回答千篇一律,只有一句话:自己的事自己决定,我们就是这么做的,建议你也这么做。
  那个人本主义团体的成员于是当真来了个自己的事自己决定。要不是因为莎拉,尼尔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可他想念莎拉,所以,他只有一条出路:找个理由爱戴上帝。
  在寻找爱戴上帝的理由时,其他人至少还有条件自欺欺人:他们所爱的人蒙上帝宠召时没有受罪,一下子便咽了气。尼尔却连这点平衡都找不到:莎拉被玻璃碎片划伤后痛苦万状。当然,更惨的人也是有的。有一对夫妇有个十来岁的儿子,被天使下凡的烈焰烧伤了,又被卡住动弹不得。救援者最后把他拉出来时,烧伤面积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惨不忍睹。最后的死亡简直是一种解脱。相比之下,莎拉还算幸运,但还没幸运到让尼尔爱戴上帝的地步。
  尼尔绞尽脑汁,只想出一种能让他由衷感激上帝的情形:让莎拉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哪怕仅仅看到她的笑脸,都会给尼尔带来莫大的安慰。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被拯救的灵魂重临世间,现在,他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这种异象。
  但异象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东西。尼尔没有得到异象。他只能自己想出景仰上帝的办法。
  下一次参加圣纳撒尼尔目击者小团体集会时,尼尔找到本尼·瓦斯克斯,就是那个眼睛被天光抹掉的人。本尼不常参加集会。他现在忙得很,许多团体邀请他去发表演说。天使下凡造成的无眼人实在太罕见了。天堂之光射向俗世的时间非常短暂,只出现在天使下凡和重返大堂的一刹那。所以,所有无眼人都成了小名人,无数教堂希望他们充当发言人,供求非常不平衡。
  现在的本尼瞎得跟蚯蚓一样,不单是眼睛、眼窝不复存在,他的头骨里已经完全没有容纳这些器官的空间了,颧骨紧紧挨着前额。看见天光,这是任何尚在人世的灵魂最接近天堂的一刻。也就是这一刻让他的身体发生了畸变。通常认为,这种身体畸变表明,在天堂中,物理意义上的肉身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现在,本尼那张表情功能大受限制的脸上随时随地总是挂着亲切、喜悦的微笑。
  尼尔希望本尼能告诉他点什么,帮助他爱上上帝。本尼告诉他,天堂之光的美丽是无可比拟的,如此辉煌,如此壮丽,在它面前,任何怀疑都会烟消云散。它是无可辩驳的证据,足以证明人人都应当敬爱上帝,就像1+1=2一样显而易见。不幸的是,尽管本尼打了许多比方,他却无法用自己的言辞重现天堂之光的美丽。本来就虔信上帝的人听了本尼的话后激动得发抖,但对尼尔来说,本尼的话太含糊了,令人失望。于是,他转向其他方向寻求帮助。
  接受自己不能理解的神迹。当地教堂的神父这样对他说。如果你在自己的问题无法解答的情况下仍旧敬爱上帝,这就更能说明你的虔诚。
  承认你需要上帝。他购买的大众精神指导书这样说。当你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不能全靠自己解决、必须依靠上帝时,你就已经是个信徒了。
  全身心地、无条件地匍匐在他面前吧。电视传教士这么说。接受痛苦,只有这样,你才能证明对上帝的爱。接受痛苦也许不能让你今生今世更加幸福,但抗拒痛苦只能加重对你的惩罚。
  所有这些理论对不同的人都会产生作用。只要你信服了其中任何一种,你都会虔诚皈依。问题是这些理论都不那么容易令人信服,尼尔则是觉得完全无法信服的人中的一个。
  最后,尼尔试图跟莎拉的父母谈谈。这充分说明他已经到了多么绝望的地步:他跟岳父母的关系向来很紧张。尽管他们很爱莎拉,但却总是责备她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虔诚。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完全没有信仰的人时,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至于莎拉,她一直觉得父母太爱对别人妄加评判了。他们对尼尔的排斥愈发强化了她的看法。但现在,尼尔觉得自己跟岳父母有了共同点——说到底,大家都对莎拉的死痛悼不已。就这样,他拜访了他们在郊区的殖民风格大宅,希望稍减自己的哀痛。
  他大错特错了。尼尔没有得到同情,得到的是一通怒斥。他们把莎拉的死怪罪到他头上,莎拉下葬几周后,岳父母便得出了结论:她的死是对他的警告,他们必须忍受丧女之痛,惟一的原因就是尼尔不敬上帝。他们现在一口咬定——完全不理睬尼尔从前的解释——他的畸形腿正是遭了天谴,如果他能及早醒悟,端正自己的态度,他们的女儿是不会死的。
  这种反应本来应该料想得到。在尼尔的一生中,别人总是在宗教信仰方面为他的残疾寻找原因,哪怕这种残疾跟上帝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他又不明不白地遭受了来自天庭的打击,肯定会有人认定他活该遭此报应。至于这份祝祷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落在他头上,造成了最沉重不过的打击,这倒完全是偶然的。
  尼尔并不赞同岳父母的话。但他不禁彷徨起来,有点拿不准了:如果他以前是个信徒,或许真的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他想,或许真的应该生活在一个由宗教信仰构成的故事中。至少,故事里总是好人受赏、坏人遭灾。哪怕区别好坏的定义有点不清不楚,总比生活在一个毫无公道可言的现实中强点吧。当然,生活在这种讲究原罪、认定人人生而有罪的故事里有个坏处:自己成了一个莫名其妙便担上一份罪孽的罪人。但它也有一个好处:能让他跟莎拉团圆——他自己不信上帝的态度可没有这个好处。
  有的时候,哪怕是错误的意见,也能指引一个人走上正确的道路。就这样,岳父母的责骂把尼尔向上帝推近了一步。
  以前布道的时候,听众们不止一次向贾尼丝问过这个问题:她有没有产生过希望自己是个有腿的正常人的想法?她的回答总是:没有。她真是这么想的。她对自己的现状很满足。有的时候,提出问题的人会指出,她从来没有享受过双腿健全的生活,自然不会产生对那种生活的向往。如果她出生时双腿没有毛病,后来才失去它们,那样的话,她的想法可能就不是这样了。贾尼丝从来不否认这一点。但她仍旧可以诚实地说,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不完整的残疾人,也从来没有嫉妒过正常人的生活。她是一个整体,没有腿这一事实是这个整体的一个组成部分。她向来不用假肢,就算有什么手术能让她长出正常的腿,她也会拒绝的。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上帝竟然会赋予她正常的双腿。
  有了腿还给她带来一个事先没有想到的副作用:男人越来越注意她了。过去,她只能吸引迷恋残缺身体、或迷恋圣女的变态男人。现在,所有男人都对她产生了兴趣。由于这个缘故,第一次发现伊桑·米德对她的强烈关注时,贾尼丝还以为这是一种出自爱欲的关注。这一次,贾尼丝尤其觉得气恼,因为这个人很显然是个已婚男子。
  伊桑最初跟她交谈是在互助团体的集会上。这以后,他开始听她的公开宣讲。他开口邀请她出去吃午饭时,贾尼丝问他到底有什么意图。伊桑这才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以什么方式涉及到她,但他认定两人的命运必定存在某种联系。贾尼丝半信半疑,却也没有直截了当地反对他的理论。对于她这一方面存在的疑问,伊桑承认自己无法解释,但他非常热心,愿意尽力帮助她找到解答。贾尼丝也谨慎地答允帮助伊桑寻找他存在的意义。伊桑则保证他不会成为她的包袱。这以后,两人时常见面,探讨天使降临人间的种种含意。
  与此同时,伊桑的妻子克莱尔越来越担心。伊桑向她保证,自己对贾尼丝没有别的想法,但妻子仍旧放心不下。她知道,异乎寻常的处境会使同处这种境地的人产生一种纽带,她害怕伊桑与贾尼丝的关系——不管这种关系是什么——会危及他们的娇姻。
  伊桑向贾尼丝提出,身为图书馆员,他可以为她做些研究。除了贾尼丝的遭遇,他们俩谁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先例:上帝在某一个人身上留下印记,却在另一次天使下凡时抹掉了这个印记。伊桑开始查阅资料,寻找这种先例,希望由此理解贾尼丝失而复得的双腿意味着什么。以前有过一生中多次获得神助,治愈痼疾的例子,但他们的疾病或残障都是自然形成的,不是上帝留下的印记。只有一桩轶事,说的是有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被上帝变成了瞎子,从此改过自新,上帝于是让他重获视力。遗憾的是,这桩轶事已经证明不确,只是一个现代都市传奇而已。
  即使这段传奇有一定的事实基础,也不能视为贾尼丝经历的先例:她的腿是在她出生前丧失的,所以不可能是对她的罪孽的惩罚。会不会是因为她父母所做的某件事?重获双腿表明他们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孽?贾尼丝不相信这种理论。
  如果她的某位已逝亲戚能够以异象的形式出现在她面前,贾尼丝就不会对自己的腿有任何疑虑了。但他们没有,于是她怀疑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不过她不相信这是上帝对自己的惩罚。也许是弄错了,她接到的神愈本来是给其他人预备的。也许是一种考验,看她得蒙大恩后有什么反应。无论是哪种情形,她只能做一件事:以无比的感激和谦卑之心回报上天的厚礼——也就是说,她必须朝圣。
  朝圣者要长途跋涉,前往圣地,静候天使降临,希望自己能获得神愈。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一个人等待一生也未必能等到一次天使下凡。但在圣地,他可能只需要等待几个月,有的时候甚至几个星期就行。朝圣者们知道,即使这样,被神力治愈的可能性仍旧十分渺茫。终于盼来天使下凡的人中,绝大多数并没有得到神愈。但通常情况下,只要能看到天使,大家仍旧很高兴,回家以后心情好多了,能够更好地面对自己的命运,无论这种命运是不久便撒手人寰,还是度过残疾人的一生。另外,不用说,能挺过一次天使下凡而不死,这种经历让许多人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每一次天使下凡,都有一小批朝圣者因此丧命,这是必然现象。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贾尼丝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如果上帝觉得应该召回她,她随时可以上路。如果上帝再一次抹掉她的双腿,她会重新拾起过去的工作。如果上帝让她留着那双腿,她希望能有机会明白上帝的真意——她需要这个,有了它,她才有信心对听众谈起自己的腿。
  但是,她心里仍旧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上帝收回赐予她的神迹,把它转给真正需要的人。她没有具体地建议上帝把这份神迹转给一心切盼着它的某某人,觉得这么做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但在私下吧,她觉得自己是代表那些急需神迹的人朝圣,向上帝陈情。
  朋友家人对贾尼丝的决定困惑不解,觉得这么做是质疑上帝作出的决定。消息传出去以后,她收到了许多信,表达的情绪各不相同:幻灭,迷惑,或是对她情愿作出这种牺牲的景仰。
  伊桑则毫无保留地支持贾尼丝。他兴奋极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拉谢尔天使下凡对他本人的意义何在:这是一个暗示,向他指出,他行动起来的时刻到了。妻子克莱尔强烈反对他离家远行,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去会花多长时间。另外,她和孩子们也需要他。得不到妻子支持,伊桑心情沉重,但他别无选择。伊桑将踏上朝圣之路——下一次天使下凡时,他一定会明白上帝对他到底有什么安排。
  造访莎拉的父母使尼尔重新思索自己与本尼·瓦斯克斯的谈话。本尼的话本身没给他多大启发,但他的无比虔诚仍旧给尼尔留下了深刻印象。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幸,本尼对上帝的信仰绝不会动摇,而且,本尼死后肯定会升上天堂,这是确然无疑的。这一点让尼尔看到了一线希望。这种希望太渺茫了,他以前根本没有考虑过。但现在,在他一天比一天绝望的情况下,这一线希望显得越来越有诱惑力。
  每一个圣地都有这样一批朝圣者,目的不是获得神愈,他们是特意为了一睹天堂之光而来的。看见天光的人死后总能升上天堂,不管他们的动机是多么自私。有些追光者对自己能否升上天堂没多大把握,他们想百分之百地确定,死后能与天堂中的亲人相聚。还有些人过了一辈子罪恶生活,想借助这种手段逃避随之而来的后果。
  过去还有人怀疑,觉得天堂之光不可能那么神奇,一看之下,便足以克服所有障碍,保证灵魂直升天堂。但在巴里·拉森事件之后,这种怀疑便烟消云散了。拉里是个连环奸杀犯,正在处理他最后一个牺牲品的尸体时,恰逢天使下凡,拉里看到了天堂之光。拉里被处决时,大家亲眼看到他的灵魂升上了天堂,让被害者家属悲愤不已。牧师们竭力安慰他们,说天堂之光肯定让拉里在那一瞬间受到了比几世惩罚更可怕的严惩(这种说法迄今找不到任何根据)。安慰之辞收效甚微。
  尼尔从中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一个解决菲尔·索默斯指明的两难处境的好办法。只有用这个办法,他才能在爱莎拉远甚于爱上帝的前提下实现与莎拉团圆的理想。用这种办法,他尽可以当个自私自利的人,最后照样能升入天堂。别的人成功过,或许他也能成功。几率不大,但至少有这种先例。
  在潜意识中,尼尔其实相当反对这种做法:这跟为了治疗情绪低落来个彻底洗脑没什么区别。他不禁想,真要看到了天光,他的个性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变到那种程度,他也就不再成其为他了。但他不久又想得更深入了些:每个升上天堂的人肯定都发生过相似的变化,所谓被拯救的灵魂,其实跟尚在人世的无眼人差不多,只不过没有肉身罢了。反复思索后,尼尔终于明白了:无论他通过什么途径升上天堂——或是终身修行,或是撞见天光混进去——最后实现跟莎拉团圆的目的,他与莎拉的爱不可能再像从前活着时那样。进入天堂以后,两个人都会改变,他们将会如所有被拯救的灵魂一样,既爱对方,也爱别的一切,两种爱混合在一起,无法区分。
  这种认识丝毫没有减轻他渴盼与莎拉重聚的急迫心情。正相反,他的渴望愈发强烈,因为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无论采取什么途径,最终都会得到同样的酬劳。抄近路走捷径得到的结果与常规手段完全相同。
  但另一方面,追光者面临的困难比寻常朝圣者大得多,也危险得多。天堂之光只出现在天使进出俗世的一瞬间。天使现身的地点是个未知数,所以,追光者只能天使一现身便猛扑过去,死死盯着不放,直到天使离开。为了增加自己出现在细细一缕天光照射范围内的机会,追光者必须在天使逗留凡间的整个过程中尽可能地接近后者,这就意味着站在龙卷风的风口上,或是大洪水的浪尖上,或是地面可怕的裂口的顶端——具体出现哪种情形,视下凡的是哪位天使而定。死于这个过程中的追光者的数量大大超过了成功者。
  很难取得有关事败身死的追光者灵魂归宿的统计数字,原因很简单,这种险恶的环境中不会有多少目击者。但就已有的数字来看,情况不容乐观。普通朝圣者如果没有得到他们一心企盼的神愈,死后灵魂上升下堕的比例大致是一半对一半。和他们相比,追光者的下场截然不同,每一个归宿为人所知的追光者都下了地狱。也许是因为只有注定下地狱的人才会当追光者,也许是因为有关方面将追光而死视为自杀,自杀者当然应该下地狱。不管怎么说,如果打算采取这种行动,尼尔必须作好接受相应后果的思想准备。
  追光的性质是全赢或全输,尼尔一方面觉得这一点相当吓人,另一方面又深受吸引。苦度残生,同时竭力爱上上帝,这种想法一天比一天更让人难以忍受。他甚至很有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因为最近人人都告诉他,天使到访是种警告,要他打点好自己的灵魂,随时准备上路。也许他明天就会一命呜呼,再也没有时间采取常规手段成为上帝的信徒了。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尽管他一辈子都在极力回避贾尼丝·赖利这个榜样,有关她的新消息却对尼尔产生了影响。当时他正在用早餐,碰巧看到报上的新闻,说她即将动身朝圣。尼尔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到底要多少福祉才能让这个女人满足?细细思考之后,他拿定了主意——如果这个才接受过赐福的女人都觉得应该寻求上帝的帮助,对这个赐福来一番讨价还价,那么,遭受了这么惨痛损失的他更应该这么做。这条新闻最终促使犹豫不决的尼尔下定了决心。
  圣地无一例外地位于不适宜于居住的穷山恶水,比如一处是汪洋大海中的一个小小环形礁,另一处坐落在高达两万英尺的崇山峻岭之间。尼尔去的那个圣地位于一片荒漠中央,周围无论哪个方向都是绵延许多英里的干裂的沙土地。那地方虽然荒凉,但相比之下还算去得,所以在朝圣者中间很流行。从外表上看,这个圣地可以视为一部很好的地理教材,来自天庭和地球本身两方面的关照让它的地貌多姿多彩:整片地方纵横交错着熔岩冲刷出来的沟壑,迸开的裂口,冲撞造成的陨石坑。植物十分稀少,都是朝生暮死的短命类型,只在洪水冲刷、龙卷风肆虐的间歇生长一阵子,不久便再一次被席卷一空。
  圣地上到处是安营扎寨的朝圣者,一簇簇帐篷和野营篷车形成了一个个临时性的小村落。哪个地点更好是人人极力推测的大问题。最佳地点应该既能尽量扩大看见天使的机会,又能尽量缩小受伤或死亡的危险。这里还有不少积年遗留下来的沙袋,人们把它们垒起来,形成一道道掩体,尽可能提供一点保护。圣地还有一批专门在此值勤的急救人员、消防队员,他们负责管理这里的通道,务使畅通,以确保急救车辆能及时到达需要它们的地点。食物和饮水由朝圣者自带,也可以从天价售卖的小贩手里购买。每人必须缴付一笔费用,用于垃圾和粪便清理。
  所有追光者都准备了越野车辆,时机一到便能穿越复杂地形追踪天使。有钱的人独自驾车,买不起车的只好两个、三个、四个人一组,合用一辆车。尼尔不想当个依靠别人的乘客,也不想担起替别人驾车的责任。这可能是他活在世间所做的最后一桩事,他感到单枪匹马才合适。莎拉的葬礼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尼尔变卖了家里的一切,这才买到一辆合用的交通工具:一辆轻卡,配备着凹槽特深的轮胎和超强减震器。
  一到圣地,尼尔便着手从事所有追光者都要做的准备工作:驾车巡行全场,熟悉地形。一次巡行圣地时,他遇上了伊桑。伊桑正从最近的杂货店(八十英里外)买东西回来,中途车坏了,正在路边招手搭车。尼尔帮助他重新发动了车子,然后,在伊桑的坚持下,跟着他回到他的帐篷共进晚餐。贾尼丝不在,去拜访附近的朝圣者了。伊桑一面就着一块固体燃料加热方便快餐,一面诉说让他来到圣地的种种事件。尼尔客气地听着。
  当伊桑提起贾尼丝·赖利的名字时,尼尔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他完全没有再次跟她搭话的兴趣,当即找了个借口想走,对吃惊的伊桑解释说,自己落下了一件贵重设备。就在这时,贾尼丝回来了。
  看到尼尔,贾尼丝大吃一惊,但还是请他多坐一会儿。伊桑说起请尼尔来吃饭的缘故,贾尼丝也解释了她和尼尔过去见面的事。之后,她问尼尔为什么想来这个圣地。尼尔刚告诉他们自己是个追光者,伊桑和贾尼丝立即力劝他重新考虑他的计划。这是自杀,伊桑说,再怎么也比自杀好啊。看到天光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贾尼丝说,上帝并不希望这样。对于他们的关心,尼尔态度僵硬地表示了感谢,然后走了。
  在等待的几周里,尼尔天天开着车巡行圣地。地图是有的,而且每次天使下凡之后都会及时更新,但再好的地图也不能代替亲自实地考察。有一次,他遇见了一个显然很精通越野驾驶的追光者,便向他——大多数追光者都是男的——询问怎么才能开车穿过一片特别难走的地段。有些人在这里待的时间很长,见过好几次天使下凡,但他们的努力既没有成功,也不算失败。这些人很乐意向新手介绍追击天使的经验,但却从来不谈自己的个人经历。尼尔发现,他们说话都有个奇怪的特点:充满希望,同时又无比绝望。他不禁怀疑自己说话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
  伊桑和贾尼丝打发时间的办法是与其他朝圣者结交。大家对贾尼丝的态度各不相同:有的觉得她不知感恩,有的则认为她十分高尚。大多数人听了伊桑的故事后都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像他这样不求神愈的朝圣者非常罕见。朝圣者之间通常会产生一种战友之情,支撑着他们熬过漫长的等待。
  最后的时刻到来时,尼尔正驾着自己的轻卡实地考察。这时只见西南方浓云密合,民用通讯频道上传来呼叫,说又一次天使降临开始了。他停下车,把通讯耳塞塞进耳朵,扣上头盔。准备停当后,已经可以看到空中的道道闪电了。距天使较近的一名追光者报告,这次下来的是圣巴拉基尔,正向北方前进。尼尔决定从东面截击天使,于是掉转车头,全速驶去。
  没有雨,也没有风,只有团团乌云,浓云中不断亮起闪电。所有追光者都在通过电台互相传递消息,估算天使的前进方向和速度,冲向东北方的尼尔抢在了天使前头。开始的时候,他还可以通过计算雷鸣与电闪的时间差来估算离天使的距离,但没过多久,闪电一个接一个,炸雷响成一片,他再也无法将某一记雷声和特定的闪电联系起来。
  他看见另外两辆追光车从不同方向斜插过来,三辆车平行了,向北飞驰。跃过一个很大的陨石坑,颠簸着穿过较小的坑坑洼洼,时而急转避开大洞。四面八方电光闪闪,闪电似乎在向一个中心点聚拢,就在尼尔以南——天使在他的正后方,正在接近。
  虽然戴着耳塞,滚滚雷鸣依然震耳欲聋。周围的电力越来越强,尼尔清楚地感到自己的毛发从皮肤上直立起来。他不住看后视镜,竭力确认天使的准确位置,心里着实拿不准到底应该靠近到什么程度。
  重重叠叠的闪电。一道未去,一道又起。视网膜上的残留视像过多,很难从中分辨出哪些是真的闪电,那些是上一道闪电的残留视像。尼尔眯缝起眼睛,望着一片闪亮的后视镜。他发现,自己正望着一道连绵不断的电光。这道闪电波动起伏,但连成一气,中间没有丝毫间隔。他把驾驶席一侧的后视镜向上侧了侧,好看得清楚些。他看见了这道闪电的源头:一大团蒸腾翻卷的火焰,呈银白色,衬在乌黑的云层上:巴拉基尔天使。
  眼中所见让尼尔全身僵直,动弹不得。就在这时,他的轻卡撞上一块冒出地面的岩石尖端,一下子腾空而起。冲撞的着力点正在车头左前方,车头像铝箔一样挤成一团。驾驶室承受的压力将尼尔的双腿腿骨压得粉碎,切断了他的股动脉。尼尔开始大出血,缓慢、但确然无疑地走向死亡。
  他没有尝试挪动身体。那一刻,他还没有感到身体上的痛苦,但不知怎的,他明白只要自己哪怕轻轻动一下,马上就是痛彻心肺。很清楚,他已经被卡在车子里了,就算没有,他也不可能继续追踪圣巴拉基尔。他绝望地望着闪电的涡流渐渐离他而去,越来越远。
  望着望着,尼尔哭了起来,心中充满悔恨和对自己的蔑视,诅咒自己怎么会以为这个办法行得通。只要能活下来,他会乞求上帝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改过自新,他会用自己的余生学习如何敬爱上帝。但他知道,讨价还价是不可能的,惟一应该责备的是他自己。他向莎拉道歉,因为他没有走比较保险的路子,而是将自己的生命一把押上了赌台,从而永远丧失了与她聚首的希望。尼尔惟愿她能理解他的动机,并最后原谅他。他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是他太爱她了。
  泪眼朦胧中,尼尔看见一个女人向他奔来。是贾尼丝·赖利。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的撞车地点离她和伊桑的帐篷只有不到一百码。但她不可能帮他什么忙,他能感到鲜血汩汩而出,渐渐耗尽,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支持到救护车赶来了。他觉得她正朝她大喊着什么,但他的耳朵被炸雷震得太厉害,根本听不见她的话。他看到伊桑·米德紧跟在她身后,跟她一起向这边奔来。
  一道电光划过,贾尼丝一头栽倒,像被一柄大锤砸倒一样。最初他还以为她是被闪电击倒的,接着才发现闪电早就停止了。她爬了起来。这时,尼尔看到了她的脸,一张全新的脸,直冒热气,完全没有眼睛。他明白了:贾尼丝遇见了天堂之光。
  尼尔抬头向上望去,但他看到的只有幢幢乌云。那道光柱已经消失了。上帝好像在奚落他,既让他亲眼看到他宁肯为之丧生也要得到的东西,又把这件东西拿得远远的,让他够不着。不仅如此,上帝还把它给了一个不需要、甚至不想要的人。上帝已经在贾尼丝身上浪费了一次神迹,现在,他竟然又这么干了一次。
  就在这时,另一道来自天堂的光柱刺透了乌云,落在陷在车里动弹不得的尼尔身上。
  它像一千枚尖针,刺进他的血肉骨骼。天光抹掉了他的眼睛,不是把他变成一个丧失视力的从前的明眼人,而是变成了一个根本不曾、也不应该拥有视觉器官的人。与此同时,这道光向尼尔展示了他理应敬爱上帝的全部理由。
  他敬爱他,全身心、无条件地爱着上帝,人类成员彼此之间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深深的爱。“无条件地”其实是个很不恰当的饰语,因为即使“无条件”这个词也暗含着一种场景、一种前提、一种“条件”,而尼尔却再也不需要这一切了:宇宙间万事万物无一不是应当爱戴上帝的明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构成对上帝的爱的阻碍,连稍稍扰乱这种爱都做不到。一切事物都是对上帝感恩戴德的理由,让他更加敬爱他。尼尔想起让自己采取这种自杀式莽撞行动的惨痛遭遇,想起莎拉死前经历的痛苦和惊恐,但他仍旧爱戴上帝——不是不顾这些继续爱戴上帝,而是因为这些爱戴上帝。
  他唾弃自己此前的种种愤怒、彷徨、对答案的追求。为了过去的痛苦,他万分感激上帝,为了以前没有认识到这是上帝的赐福无比悔恨,为了现在在上帝照拂下洞见自己生存的真正意义而欣喜若狂。他现在明白了,生命只是一份上帝慷慨赐予、接受者其实不配享有的厚礼,即使最有德行者都不配享有生命这份殊荣。
  对他来说,一切疑难已经迎刃而解。他懂得了,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关于爱——哪怕是痛苦也罢,尤其是痛苦。
  所以,几分钟后,当尼尔最终流血过多而死时,他的灵魂已经完全值得拯救了。
  但上帝照样把他打下了地狱。
  伊桑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尼尔和贾尼丝的面貌被天光改变,也看到了他们没有眼睛的脸上洋溢的对上帝虔诚的爱。他看到天空澄澈起来,重新现出阳光。他握着尼尔的手,等待救护车的到来。尼尔死时,他看到尼尔的灵魂离开躯壳,向上升起,却又向下一栽,堕入地狱。
  贾尼丝没有看到。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不复存在了。伊桑是惟一的目击者。他明白了,这就是上帝为他所作的安排:追随贾尼丝·赖利来到这里,看到她无法看到的一切。
  圣巴拉基尔下凡的统计数字汇总出来了。死亡人数共计十名,其中六名为追光者,四名普通朝圣者。九名朝圣者获得神愈。看见天堂之光的只有贾尼丝和尼尔。统计数字没有说明多少朝圣者感到这次天使下凡改变了他们的生活道路,但伊桑知道,自己就是这种人中的一个。
  回家之后,贾尼丝重新开始布道。但演说主题跟过去不同。她不再宣传残疾人有勇气克服身体方面的障碍,跟其他所有无眼人一样,她只能反复描绘上帝造物的无比美丽。许多过去从她的宣讲中得到启发的人感到很失望,觉得他们失去了一位精神领袖。贾尼丝宣扬勇气能战胜残疾时,她给听众带来了其他人无法带来的信息。但现在,她的话和别的无眼人没有什么区别。听众人数减少了,但贾尼丝毫不在意,因为她对自己宣扬的内容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伊桑辞去了图书馆的工作,成了一名布道者,向大众宣讲自己的经历。妻子克莱尔无法接受他的新使命,最后带着孩子们离开了他。但伊桑宁愿独自生活,也要继续布道。他有了很大一批追随者。他告诉大家发生在尼尔·菲斯克身上的事。告诫大家,生活中没有彻底公平,死后同样如此。他这么说不是要听众不再崇敬上帝,正相反,他鼓励人们保持信仰,只不过希望大家不要在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情况下这么做。伊桑说,如果要敬爱上帝,你必须有思想准备,无论上帝对你的安排是什么,都要无条件地爱戴他。上帝不代表公正,不代表仁慈,也不代表怜悯。只有彻底理解这一点,才能成为真正的信徒。
  如果尼尔听了这些劝戒(当然,他不可能听到人世的布道),他一定完全理解。他失落的灵魂最好不过地证明了伊桑的话。
  对于地狱的大多数居民来说,这里与人世间没有多大区别。地狱的主要惩罚是对生前没有信仰上帝的悔恨,这种惩罚,多数人很容易忍受,但对尼尔来说,地狱与人世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他不朽的身体有一双功能完善的腿,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重新获得了双眼,但他不愿意睁开它们。看见天光之后,他认识到人世间上帝无处不在。但地狱里却没有上帝的身影。在这里,看到、听到、碰到的一切都会使尼尔产生深切的痛苦,而且,这种痛苦不同与世间。世间的痛苦是上帝之爱的一种表现形式,这里的痛苦却是上帝不在造成的。尼尔在地狱里承受的痛苦是他生前无法想像的,但是,他对痛苦只有一种回应:敬爱上帝。
  尼尔仍旧爱着莎拉,跟从前一样想念她,一想起他曾经多么接近跟她重逢,他就心如刀绞。他知道,自己堕入地狱不是因为他做过的任何事,他知道自己完全没有理由下地狱,也不是为了实现某个更高目的让他作出的牺牲。但所有这些,丝毫不能削弱他对上帝的爱。即使存在升上天堂、与莎拉团圆的可能,尼尔也没有怀抱这种希望。他心里已经不存在这类欲望了。
  尼尔知道,现在的他已经离开了上帝的视线,上帝不可能以爱作为对他的回报。但这依然没有影响他的感情。爱无条件,亦无所求,甚至不求任何爱的回报。
  自从尼尔堕入地狱,离开上帝的视线,许多年过去了。他仍旧爱着上帝。这才是真正的信仰。

  卡弥尼树的枝丫,悬曳着露水打湿的坚韧的蛛丝。花园曲径的两旁,星散着小小的棕色蚁垤。上午,下午,我穿行其间,忽然发现素馨花枝绽开了花苞,达迦尔树缀满了洁白的花朵。

  后记

  地球上,人的家庭看起来很小,其实不然。昆虫的巢穴何尝不是如此哩。它们不易看清,却处于一切创造的中心。世世代代,它们有许多的忧虑,许多的难处,许多的需求——构成了漫长的历史。日复一日,表现出不可阻止的生命力的活跃。

  我最初写一篇跟天使有关的小说是在看了一部超自然恐惧片之后。那以后,我花了很长时间考虑,究竟怎么才能把天使写进小说。我想了很多点子,但一个都不喜欢。最后我想到,可以把天使当成一种具有可怕威力的现象,天使下凡跟自然界发生的其他灾变一样。作出这个设想之后,我才算走上了正轨。
  想到灾难,自然会联想到无辜的普通人在这种灾难中所遭受的痛苦。对于这种人,人们必定会从宗教上多方开导他。但不可能所有遭受痛苦的人都能接受这种开导,能抚慰一个人的方式用在另一个人身上,很可能会让他怒不可遏。想想圣约中描述的约伯的不幸遭遇吧。
  我对约伯记有一点不满:到最后,上帝奖赏了约伯,他损失了孩子,但上帝又赐给了他另外的孩子。且不说新的孩子能不能弥补他的丧子之痛,只谈一点:上帝为什么又让他重新获得财富?为什么来这么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这个故事想告诉人们的诸般道理中,有一个基本道理,那就是:美德并不一定会得到好报,好人也会遭遇不幸。而约伯接受了这一切,充分显示了他的美德。可到了最后,竟然又让他发一笔大财。这不是削弱了故事可能的教诲吗?
  在我看来,《约伯记》这个故事的作者对自己的观点缺乏信心。如果作者真的坚决认为德行不一定带来回报,他还会让约伯得到那么大的好处吗?

  我在它们中间踯躅,听不到它们的饥渴、生死……永久的情感之流的流淌。我低吟诗行,斟酌字眼,以完成写了一半的歌曲,对于蜘蛛的世界,蝼蚁的社会,我这样斟字酌句是费解的、古怪的、毫无意义的。它们幽暗的天地里,是否回荡着摩挲的柔声,呼吸的妙曲,听不清的喁喁低语,无可表达的沉重的足音?

  我是个凡人,我自信可以周游世界,甚至能够排除通往彗星、天狗口啖的日月的路上的障碍。然而,蜘蛛的王国对我是永远关闭的,那充满我痛苦、怨恨和喜悦的世界的尽头,蝼蚁的心灵的帘幕是永远低垂的。上午、下午,我在它们的“狭小而无限”之外的路上往返,目睹素馨花枝绽开花苞,达迦尔树缀满洁白的花朵。

  黄 鹂

  我疑惑这只黄鹂出了什么事,否则它为何离群索居。第一次看到它,是在花园的木棉树底下,它的腿好像有点瘸。

  之后每天早晨都看见它孤零零的,在树篱上逮虫;时而进入我的门廊,摇摇晃晃地踱步,一点儿也不怕我。

  它何以落到这般境地?莫非鸟类的社会法则逼迫它四处流浪?莫非鸟族的不公正的仲裁使它产生了怨恨?

  不远处,窃窃低语的几只黄鹂在草叶上跳跃,在希里斯树枝间飞来飞去,对那只黄鹂却是视而不见。

  我猜想,它生活中的某个环节,兴许有了故障。披着朝晖,它独个儿觅食,神情是悠然的。整个上午,它在狂风刮落的树叶上蹦跳,似乎对谁都没有抱怨的情绪,举止中也没有归隐的清高,眼睛也不冒火。

  傍晚,我再也没看见它的踪影。当无伴的黄昏孤星透过树隙,惊扰睡眠地俯视大地,蟋蟀在幽黑的草丛里聒噪,竹叶在风中低声微语,它也许已栖息在树上的巢里了。

  美 艳

  如同白金戒指镶嵌的钻石,一抹阳光透过满天云霭的空隙,斜照着原野。风还在呼呼地吹着。木瓜树惊魂未定。北面的田畴上,苦楝树显出一副抗争的气派。棕榈树梢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

  时间大约是一点半钟,潮湿林木闪闪发光的晌午,跃入南墙北墙开着的窗户,在我心头涂抹一层缤纷迷离的色彩。

  刹时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天酷肖悠远的那一天。那天不承担任何责任,没有急迫的事情要做。那是扯断了现代的碇链,悠然飘动的一天。

  我看见它是往昔的海市蜃楼,那昔日是什么情形?在什么地方?属于哪个时期?莫非超越永恒?

  那时,我的爱侣仿佛在他世就已认识。那时有天堂,是真实的时代,绝非其它时代能够感触。

  同样地,畅饮了翡翠似的绿荫和金子般的阳光酿造的余暇的醇醪,畅饮了田野上挥舞雾纱的迷醉雨天的甘美,我也感到若有似无——像天之琴弦上低回的古代孟加拉的萨伦曲调,从一切时间的帷幕后隐约地飘来。

  阿斯温月初一

  阿斯温月初一,微风中有了一丝令人发抖的凉意。晓月的清晖融入白夹竹桃的光泽。好似顶礼的朝霞的红袍散发的香气,白素馨的气息在带露的碧草上流荡。呵,今天是阿斯温月初一。

  透明的曙光在东方天空吹响了法螺,腹腔的共鸣澎湃着热血。古往今来,多少国家的征服世界的豪杰在死亡之路上策马飞奔,艰难地寻找不朽的生命。他们那胜利法螺的无声余音飘袅在露水浣洗的阳光中,他们对下属发出的抛家别妻的呼吁,又在阿斯温月初一响起来了。

  财富的负担,名誉的负担,忧虑的负担,他们一古脑儿地扔进尘土,镇定地冲向错综复杂的险境。阴谋者用污黑的手朝他们的眉宇投掷诋毁的石块。他们如彗星从天降落,拔尽灼烫的艰苦的征途上隐蔽的狡猾的细小的蒺藜。他们得不到安闲憩息的机会,但他们不肯回头。他们圣洁的幡旗,在阿斯温月初一秋晨的云间飘扬。

  苏醒吧,我的心!莫胆怯!莫贪婪!莫急躁!向着素锦般的芦花伏身致意的朝阳引吭高歌地行进!从流血的躯体剪去颓丧的指甲,拔掉幻想的根须,把贪婪踩成齑粉!跨越死亡之门,莫让失败的沉重和懊恼压低你的头。今天,阿斯温月初一,纯净的秋阳下,历史上征服自身和世界的豪杰的呐喊,在无声的沉默中震响。

  人类的儿子

  为感悟闻讯赶来观看的人,耶稣在十字架上献出了不朽的生命,自那时起,许多个世纪过去了。

  今日,他从天国降临人世,极目四望,只见旧日刺得人遍体鳞伤的罪恶凶器——狰狞的矛戟,狡诈的匕首、短剑,残忍狠毒的巨銊。在吊着一面乌烟熏黑的旗子的工厂里,飞快地霍霍磨砺,飞溅出眩目的火花。

  而新近制造的死亡的箭矢,在刽子手的手里闪着寒光,教徒以尖利的指甲在上面镌刻着姓名。

  耶稣手捂胸口,恍然省悟他死刑的执行期远没有结束,科学的殿堂里试制的新式矛戟——刺进他的关节。那天站在宗教庙宇的黑影里杀害他的凶手,一群群地复活了,而今站在庙宇神坛前面,诵经似地命令行刑的士兵:“斩尽杀绝!斩尽杀绝!”

  人类的儿子悲怆地仰天长叹:“哦,上帝,世人的上帝,你为什么把我抛弃?”

  相 逢

  雨,下了一夜。

  一团团黑云像精疲力尽的逃兵,蜷缩在天际的一隅。

  花园南端,曙光照临柚子树波动的新叶,惊动了树下的荫影。

  时值斯拉万月①,喷薄的旭日像不速之客,簌簌的笑声在枝头流荡。

  于是,沐浴阳光的情思,在邈远的心空飘游。

  时光仿佛凝结了。

  下午,突然响起的隆隆雷声,似在发出信号。顷刻之间,云团离开倒卧的所在,膨胀着,呼啸着,飞弛而来。堤坝囹圄的池水变得黑黝黝的,沉重的幽暗落在榕树底下。远处的树叶奏起了下雨的前奏。

  转眼间大雨滂沱,天空白茫茫的,地上一片汪洋。年老的林木甩动着蓬发似的枝梢,像是戏耍的顽童。硕大的棕榈叶,翠竹的枝条,失去了惯常的恬静。

  不多久,风止雨停。青空像被擦拭了一般。一勾纤弱的弯月仿佛刚离弃病榻,脸上挂着慵倦的笑意,在天宇漫步。

  心儿对我说,我见到的一切细小的东西都不愿自行消亡。无数鲜活的瞬间登上我七十岁的渡口,随即驶向了“无形”。只有几许懈怠的时日被我留住,留在了平庸的诗歌里;它们告诉后人一件不平常的事——我曾观赏过这些美妙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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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斯拉万月:印历四月,公历七月至八月。

  最后的赠予

  孩子们的游乐场尽是干热的尘土,长不出一棵草。

  游乐场边的一棵康基那树,找不到与自己相同的颜色。见了它不禁想起我们家门廊里的黑毛狗。

  厨房周围,一群野狗转来转去,满怀信心地等候布施食物。它们争抢,挨揍,惨叫,却享有天性的快乐。

  我们的宝贝黑毛狗戴维不时亢奋地跃起,身子剧烈地抖动,眼神焦渴地注视着南面,怀着枉然的激情,汪汪汪叫了几声,显然是想加入它们的行列。

  同样,康基那树不是独自站在自己的绿色世界,而是站在人脚碾成的贫瘠的尘土上。它眺望远方,那儿草叶上画着林木的肖像。

  春天来了。无从知晓春风的情感是如何渗入它的骨髓的。

  不远处,顶天立地的檀树向南方海滨乍到的来者通报新叶充盈的信息。

  在高涨的绿色的喧哗中,寿终之日不露面的使者叩击康基那树的心扉,在它耳边讲了哪天最后一束阳光降临,将在嫩叶的最后一场儿童活动中跳舞。

  它毫不迟疑,笑脸的表情在几簇淡紫色花瓣上显露了出来。萌发的新叶全部凋落,它手中空无一物。

  一个春天,它掏空了它的赠物,然后向灰褐的尘土的冷漠告别。

  轻柔的音符

  我在心里为她取名为轻柔的音符“咪”。

  这名字一旦传到她耳里,她必定疑惑地坐下,笑吟吟地问:“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讲不清楚,不过是纯洁的。

  世上事情复杂,有种种善恶……置身其间,她与大家基本上是相识的。

  我坐在一边观察,她不晓得她周身播放着一种音乐。

  在安置她心灵主宰的御座的所在,在心灵主宰的足下,痛苦的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的暗影,像遮翳明月的云雾,浮上她的眼眸,轻轻地盖住笑意。

  她的语音流露若有似无的哀怨,她不知道这是她的生命之琴弹出来的。然而,她的迈步,她的端坐,她的言谈举止,却配以晨曲的乐调。

  我揣摸不透她怎会这样,所以称她为轻柔的音符“咪”。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抬起眼睛看她,心弦便流泄泪光的变奏。

  分 离

  今日阴雨绵绵,但不是写出千古绝唱《云使》的日子。

  这一天禁锢在静止里。风不吹,云不移,细雨似绡纱直直地垂下来,罩住白昼的面孔。

  时光仿佛凝固了,四周只有无涯的寰宇,呆痴的闲暇。

  大诗人迦梨陀娑创作《云使》的那天,闪电耀亮青山,乌云掠过一条条地平线,疯狂的东风摇撼苍翠的山林。药叉的爱妻惊呼:“天哪,飓风卷走了大山!”

  云使飞走,离愁不曾压碎贞妇的心,离别的自由战胜了悲痛。飞泻的瀑布,湍急的江流,呼啸的林涛,那天惊醒了世界。离人的心声旋律雄浑地升腾。

  团圆不受阻挠的时节,偏偏天各一方,人世怪诞的无形的壁垒围困冷清的洞房。

  分离的时期,无羁的愁思飞渡江河,飞渡山岗,飞渡森林。屋隅的哭泣淹没在路途的熙攘之中。最后抵达盖拉莎山,显出缱绻的真相。

  那里巍峨的宝库里,储存着等待时的坚贞不渝的情愫。

  欠缺走向完满的时候,离愁的路途上竖起一块块欢乐的里程碑。团圝岿然不动地等待着。

  花儿常开,圆月常临。

  药叉独居谪地,满怀离情。他征服的丽人踩着蒺藜欢快地走来。

  哦,可能讲错了。

  团圝并非岿然不动。它在吹笛,吹盼望之笛,笛音在漆黑的路上向前飘去。贞女的脚步和心上人的呼唤,以同样的节拍渐渐接近。

  这就是为何自古以来江河以行路的韵律奔流,大海一面呼唤一面翻腾。

  回 忆

  西部一座城市僻静的远郊,白日的酷暑监视着一幢屋檐倾斜的失宠的旧楼。楼内匍伏着终年不退的暗影,囚禁着陈年的气味。地上铺的黄地毯四边织有猎手举枪射虎的图案。

  楼北一棵幼树下伸出的白森森的土路上,飞扬的尘土好似灼热阳光轻飘的披肩。

  楼前的沙地种了小麦、葫芦、西瓜。远处,波光粼粼的恒河和时而驶过的船只,组成一幅炭笔勾勒的素描画。

  戴着银手镯的女仆人巴吉亚哼着单调的小曲在门廊里碾麦子。仆人基尔达里在她身旁坐了很久,怀着秘而不宣的动机。

  老楝树下有口深井,花匠借助黄牛的力量转动辘轳汲水,吱扭吱扭的声音悲凉了晌午的氛围,但甘冽的井水恢复了玉米地的生气。

  热风中浮漾着芒果花淡如游丝的温馨的香气,蜜蜂在高大的楝树的新叶间聚会。

  下午,邻居的少女从城里归来,她削瘦的面孔被晒得憔悴、苍白,却依然饶有兴味地朗读外国诗人的名作。

  于是,大洋彼岸伟人心中的忧愁,溶入了与破旧蓝竹帘的阴影羼杂的黯淡的光线,溶入了潮湿的马鞭草的清香。

  我记得,如同蝴蝶在英国姹紫嫣红的花园里翻飞,我初绽的青春也曾在异国语言中采集辞藻。

  悲哀的世界

  消沉的日子,我请求我的笔:别叫我感到疚愧;别让震撼不了所有人心弦的作品落进谁的眼帘;黑暗中莫蒙着脸;别把门关死。点亮五光十色的华灯,呵,你别悭吝!

  世界极其辽阔,它的荣誉永不黯淡,它的性格十分温和。昂首于看不见的阳光下,它不眨的眼光安详而坚定,它的胸脯上横陈着河流、山脉、平原。它不属于我,属于无数的人。它的鼓声响彻四方,它的火焰照亮昏暗,它的旌旗在天空猎猎飘扬。在世界面前,莫让我感到疚愧,我的损失,我的苦恼,于它是尘粒之尘粒。

  当我依仗自制力忘却自身的苦痛,苦痛便以世界的面目出现。我于是望见,悲伤的洪流通过密集的支流在岁月的胸上奔流;浩荡的心河在千家万户人们生活的河床里流淌;眼泪的布拉马普特拉河波涛汹涌,在各国家庭的河滨酝酿沧桑变迁。亘古如斯的人们的哀乐愁苦刹时坠落我的胸膛,像洪水使我的肋骨索索颤栗,随即在大地的一片哀鸣中消逝于“无穷”,其动机不得而知。

  今日,我请求我的笔:别叫我感到疚愧。让你的贡献像河水漫出岸堤;让我的哀伤因你的赐予而被遮掩;让我哀伤的哭泣融进世界千万种乐曲。

  一 个 人

  一位已届暮年的北印度人,身材瘦高,唇髭银白,胡须剃尽的脸宛如干瘪的水果。上身是一件方格背心,下身围着围裤。脚穿土布鞋,右手拄着拐棍儿,左手撑着布伞进城去了。

  时值八月,朝阳眩目地抚摸着薄云。裹着黑幔的夜早已气喘吁吁地遁去。雾湿的风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阿穆拉吉树的嫩枝。

  飘忽着幻影的我的世界的尽头,出现一个旅人。我只知道他是一个人,没有姓氏,没有意识,没有感情,没有需求,仅仅是八月的一个上午踽踽走向集市的人。

  他也望见了我,在他的世界的大漠的尽头那流荡的紫岚中,人与人毫无干系,我,仅仅是一个人。

  他家有牛犊,有笼中的鹦鹉。他的妻戴着粗陋的铜手镯,推磨碾麦。他有洗衣为生的邻里,与杂货店的老板熟识,欠喀布尔商人的钱。

  我不在他们中间,我,仅仅是一个人。

  写 信

  你给了我一支自来水金笔和其他文具——各种印花信笺,镀银裁纸刀,剪刀,虫漆,红绸带,玻璃纸包的红色、蓝色、绿色铅笔。还有一张核桃木书桌。

  你叮嘱我每天写一封信。

  上午洗完澡,我坐下写信。

  我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

  目前我只有一条消息——你走了。

  你也知道这条消息,不过,你似乎并未深刻理解这条消息的内容。所以,我想首先告诉你——你已经走了。

  我一次次提笔,一次次体会到,这条消息并不简单。

  我不是诗人,我没有用语言表述我的心声和顾盼的能力。

  一张张信纸让我撕了。

  已经十点了,你的侄儿帕古要去上学,我得照料他吃饭。

  我最后一次写“你走了”,其他的话,全写在横七竖八涂改的笔划里了。

  找错地方

  查梅利树和穆胡亚树①依附同一个藤架,摩肩接背地共度了十年。每日阳光的筵宴上,初绽的绿叶快活地宣告:我们入席了。

  它们交叉的枝条难免发生权力的矛盾,但喜悦的心坎上没有一块憎恨的印记。

  不知哪个不吉的时辰,无忧无虑无知的查梅利,伸出柔软碧绿的新枝,一圈一圈缠住了电线,显然不晓得两者的种性迥然不同。

  八月中旬,一朵朵白云垂临娑罗树枝梢。金灿澄清的上午,查梅利开了许多花儿,得意洋洋。

  哪儿也没有纷争,蜜蜂频频往返,摇颤着素馨花的倩影,斑鸠啼叫得中午的时光分外令人倦怠。

  果实丰熟的秋日,夕阳西沉、云霞变幻的时刻,来了几位巡线工,一见查梅利不守本分,眼里凶光毕露。供人玩赏的等闲之物,竟向空中干枯粗皴的现代必需品伸出勾引的手!

  他们用锋利的钳子夹扯缀满花儿的嫩枝。胸口受到死的打击,无知的查梅利终于省悟,电线属于别的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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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查梅利树和穆胡亚树均为藤本植物。

  弃 家

  如同风暴中脱碇的航船飘落异域,他从德国来到一群陌生人中间。

  他口袋里没有钱,但毫无怨言;每日辛勤教学,领取一份微薄的薪水,按照本地的习俗,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

  他从不唯唯诺诺,也不妄自尊大。

  他昂首阔步,毫无侘傺失意的颓丧表情。

  他凭毅力征服白日的每个瞬息,弃之身后,绝不回首瞻顾。他不为自己谋一丁点私利。

  他以普通人的身份参加体育活动,与人交谈,开怀大笑,无论哪儿都不曾遇到不习惯的障碍。

  他是唯一的德国人,却不感到孤寂,心情轻松地消度侨居的岁月。

  我每次遇见他,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在师生中间,他是那样随和,那样平易近人,矫揉造作与他的禀性无缘。

  从他的国家又来了一个人。

  他到处游览,画下他迷恋的景观,不管他人看不看,称赞不称赞。

  他俩并肩走在石子路上,像两朵潇洒的秋云。他俩是旅人,不是根深蒂固的树木。他俩的志趣播布各国、各个时代,他俩的辛劳遍布天涯海角。

  他俩的心灵像滔滔江流,滋润万物,不在一处停滞片刻。汇同其他离家别国的学者,他们在修筑通往不同肤色的人民的大道。

  过节的准备

  祭神节将临。

  金色花映着朝瞬,露濡的凉风习习吹拂。茉莉的幽香如纤手柔爽的摩挲。仰望悠游的白云,神思便难以集中。

  老师在教室讲解褐煤的形成过程。

  一个学生两腿晃悠,脑海里浮现一幅画——荷塘破败的码头附近,斑吉家墙边蕃荔枝树上果实累累。河边的小路七绕八弯地穿过牧牛人的村落、亚麻地,向集市延伸。

  经济系的教室里,一个戴眼镜的荣获奖状的学生在练习本上写下要买的东西——一对嵌金贝壳手镯,德里出的一双红绒拖鞋,一部当代长篇小说,一本精装诗集,书名尚未确定。此外,赊购“心心相印”牌纱丽一条。

  伐巴尼普尔一幢三层楼房里,粗嗓门尖嗓子在热烈地讨论:去阿布巴哈尔还是马杜拉?去达尔赫斯还是普利?①或者再去一趟大吉岭……

  我看见车站前张灯结彩的大街上拴着五六只预购的山羊,它们枉然的哀鸣在芦花飘飞的宁静的秋空回荡。它们是否明白献祭的时刻正在临近?

  脚跨了过去,那边,混沌的来世在等待,拨着昼夜悠长的光影的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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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阿布巴哈尔、马杜拉、达尔赫斯、普利均为印度旅游胜地。

  死

  心扉上我画死亡之像。

  我遐想,极虚的弥留时刻已经到来。属于我的全部给故土和时代。

  其他一切物品,一切生灵,一切理想,一切努力,一切希望和失望的冲突,依旧分布各国,分散在千家万户的人的心里。

  时空之海的无边的胸中,由近及远,一条条星体运行的轨道上,未知的无尽的能量旋转着爆发,这些还在我感知的最后一条微颤的界线之内。我一只脚仍在界线这边,另一只“无限”中包盈的无数实体,向着往昔和未来铺展,那密集的群体中,一刹间没有了我,这岂是真实?

  狂放的“不存在”终归会获得位置。原子不是还有罅隙吗?死亡若是虚空,那罅隙里岂不要沉没尘世之舟?果如此,则是对宏大的整体的粗暴的抗议。

  闲 暇

  给我闲暇,让我描绘一个去处。

  那里,荡漾着希里斯花香的小径上,蜜蜂终日翻飞。无垠的青天飘移着云彩。晚星升起之前,清溪低回地吟唱。

  那里,停止了一切咨询。雨夜,空寂的寓所里,往事的回忆不再咕哝着搅扰酣睡。

  那里,心神像村径旁牧牛的旷野里一棵安静的榕树——有人走到树下憩息片时;令人困倦的中午,有人放下新娘的彩轿,席地而坐,吹响情笛。二十六日夜里,下弦月柔弱的清辉在蛩鸣中与树影浑然交融。

  那里,往返之河日夜奔流不息。没有留存的兴致,没有被置于“渺远”的恚恨。晨光中,夜星漂放了梦灯,径自离去,不留下可循的踪迹。

  歌的殿堂

  喜结花烛的良辰,你们这两只鸟儿的歌喉为什么沉默?

  好似进出爆竹的厚胸的纷纷扬扬的火花,你们灼烫的相思之苦,已经散落在彻夜弦乐缭绕的树丛中了。作为歌的形象,它们不会被发现,风儿已把它们融入天边的树影。

  作为凡人,我们为爱建筑殿堂,用乐曲奠定永恒的基石;

  寻来不老的福音,砌成坚固的高墙。

  属于人类的情歌,安置亿万情人的心座,播散开来,传遍万国,流传千古。

  它来自泥土,超越泥土,昂首于意象的天堂。

  你们欢乐的生活富于淳朴的韵律,富于羽翼高翔翩舞的节奏,温馨,微颤的胸中,你们的爱情之巢营造在飞鸟的世界——那儿处处是生命的甘浆哺育的甜美的葱绿;以蜜蜂不倦的嗡营,以光润摇颤的新叶,以兴奋不已的繁花,常新的时令的魔笔涂抹新鲜的色彩;记忆,忘却,像一对蛱蝶,在幽静的所在扇动纤翼与光影嬉戏。

  我们以自身痛苦的色彩、浆汁,构筑逃离尘埃的虚幻的殿堂,为了爱,又把那迢遥的场所圈围起来。

  那就是我们的歌。

  库帕伊河①

  我在心里望着帕德玛河②流入迷蒙的地极——

  帕德玛河此岸的沙滩不抱奢望,安于清贫,因而无畏。

  彼岸有青翠的竹林、芒果园、苍老的榕树、粗壮的榴莲树,不和谐地混杂其间的一堵断壁。池塘畔是黄灿灿的油菜地,路旁生长一丛丛荆棘。一百五十年前靛蓝主建造的房屋已破败不堪,庭院里一株阔叶树终日沙沙地哀鸣。

  拉贾种姓人的村庄那龟裂的土地上,踯躅着他们的山羊。离集市不远有一爿粮店。惧怕无情的河水的村庄总让人感到在瑟瑟战栗。

  帕德玛河在印度神话中久负盛名,天界的恒河在她的脉管里流淌。她脾性古怪。她容忍她绕过的城镇、村落,但不予承认。她纯正、高雅的韵律中交织着冷寂的雪山的回忆和无伴的海浪的呼唤。

  有一天,我远离市井喧嚣的小舟停泊在她幽静的沙洲码头上。入夜,我躺在甲板上,领受大熊星座晶明的目光的爱抚。拂晓醒来,望见启明星仍在尽职。淡漠的河水昼夜在我纷繁的思绪之侧流去,犹如旅人在别人的苦乐之侧走过,走向遥远的地方。

  后来,在林木稀疏的平原的尽头,我抵达青春的终点。

  从我的寓所,可以清楚地看见绿荫遮盖的绍塔尔族人的村子。这儿,我的芳邻是库帕伊河。她没有古老种性的荣耀。她的非雅利安语姓名,与当地世代栖息的绍塔尔族姑娘清脆的笑声密切相关。

  她拥抱着村舍,河水和田野素无矛盾。此岸与彼岸亲切交谈。

  贴着她玉体的农田里,亚麻开花了,稻秧苏醒泛绿了。

  土路在沙滩中断,在水晶般透明的流水上,她为行人让路。

  河边田野上,棕榈树高高地矗立着,芒果树、黑浆果树、阿曼拉吉树手拉着手,肩挨着肩。

  库帕伊河使用的农家语言,绝不可称为雅语。水土甘愿受她韵律的约束,波光和蓊郁互不嫌憎。

  她亭亭玉立,拍着手掌跳着优美的舞蹈,逶迤地步入光影。

  雨季给予她的肢体以激情,她像喝醉酒的绍塔尔族姑娘,但从不毁坏、淹没任何东西。她旋转着水涡的罗裙,轻拂着两岸,格格地笑着奔跑。

  暮秋,她的水流细弱、透明,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然而丰腴转为消瘦、苍白,并不使她羞怯。她不以财富倨傲,她不因贫困颓丧,两者均体现她的美,如同舞女钏镯琤琮地舞蹈,累了静静地休息,眼神透出疲乏,一丝笑意犹漾在嘴角。

  如今,她视之为知己的诗人的韵律,已交溶在诞生她语言的水土中——里面有语言写的歌曲,也有语言的家务。

  伴着她有所变化的节奏,绍塔尔族少年持弓狩猎;装满一捆捆稻草的牛车涉水过河;陶工挑着陶罐前往市场,后面跟着村里的一只狗。

  走在最后的,是头上撑着破伞、月薪仅三元的教书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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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泰戈尔创办的国际大学附近的一条河。

  ②帕德玛河在东孟加拉,流径泰戈尔曾经管的田庄。

  剧 本

  我写了个剧本。

  先简单介绍一下内容:雷神因陀罗的贵宾阿周那步入天堂乐园,歌舞伎优哩婆湿上前敬献花环。阿周那手足无措地说:“女神,你是天国的名伎,享有完美的荣誉。你的风姿无可疵议。容我向你施礼,你芳香的花环应当献给神仙。”

  “天国没有匮乏,”优哩婆湿感慨万端地说,“神仙无欲,素不索求。我枉有闭花羞月之色。唉,既然不存邪恶,需为谁追求真美!在神仙的颈项上,我鲜丽的花环分文不值。我向往凡世,恰如凡世盼望我。所以我来到你面前。倾吐对你的爱慕,与我缔结金玉之缘吧!凡夫俗子流下琼浆般的泪水,这在天界是一种渺茫的期望。”

  我以为我写了个很好的剧本。

  怎么,要我从信里删除“很好”两个字?为什么?这是自夸?不,这是从我的笔端流出的真实。

  你惊异于我的不谦逊,问道:“你敢肯定很好吗?”

  “我并非绝对地肯定。”我说,“一个时代的佳作在另一个时代也许算不上是佳作。我只是不假思索地称它是这个时代的好作品。我若犹疑,保持沉默,沉默难道是隽永的真实?”

  几十年来我创作了数量可观的作品,窃以为是上乘之作。假若我成了我的死对头,抨击它们,我可就“兴高采烈”啦。

  这个剧本某一天将落到那样的境地,所以恳求你允许我今天坦直地说,这是个好剧本。

  这可能引起一些误解,情况有如大雨骤降,四处淌着一股股浊水。

  然而,我的笔仍将在纸上蹒跚地前行,像喝了过量的酒,醉醺醺地狂舞。

  我将写完这封信,如同航船驶入浓雾,机器并不会停止运转。

  再谈谈剧本的语言。

  文友们竭力主张,剧本的对白应该是韵文,而我写的是散文。

  诗是大海,是文学太初时期的首创,其特点表现在格律的跌宕的波浪。

  散文姗姗来迟。

  它的盛宴在刻板的格律之外。它的厅堂里,美丑、是非互相拥挤;破烂的披毡和绫罗绸缎缠裹在一起;乐音、杂音相混。

  散文的号令朝天空升腾,驾着歌声,驾着咆哮,驾着轻柔的旋律,驾着惊天动地的风暴。

  散文时而喷射火焰,时而倾泻瀑布,散文世界里有辽阔的平原,也有巍峨的山岭,有幽深的森林,也有苍凉的荒漠。

  谁欲驾驭散文,谁必须学会多种技法,具有高屋建瓴的气概,避免笔势的凝碍。

  散文没有外表的汹涌澎湃,它以轻重有致的手法,激发内在的旋律。我用这样的散文写的剧本里,既有亘古的沉静,也有今时的喧腾。

  新 时 代

  今天,在清晨牧场挤了第一桶牛奶,集市的商人做成第一笔生意之际,我迎着清新的晨光,挎着篮子,叫卖略黄的未成熟的果实。

  我在路上徜徉了几个小时。

  许多人对我的果实议论纷纷。许多人拿了又退回来,许多人品尝而不掏钱。

  一天荏苒地逝去。

  时光消逝不留下足印。

  然而,我们为何贮存回忆的负荷?为何把一天的责任拖到另一天?欠款偿还,贷款收回,为何不坦然地面向未来。

  我承认,单卖昨天的剩货,生意不会兴隆,但卖一些又何妨!

  日复一日,人世的房租用现金支付,最后一天徒劳地炫耀威力,徒劳地锁门,是何等的愚蠢!

  所以,听见第一声钟声,我便出门清理债务。走到门口,一回头瞅见你立在“当代”的花苑里。

  今后你的伙伴叫嚷不需要我这个人的时候,你心里将涌出一阵痛楚。

  这是我的忧虑。

  这是我的希望。

  你不是来裁判孰是孰非的,你连结你的岁月和我的岁月,以你的心。我凝视着你的大眼睛,你的眼皮上泛着含愁的期望。

  于是,我重又返回,信守爱的誓言。日暮黄昏,我望着你的面孔,作新的尝试。我用你心意的首饰装扮我的立意。我想着你,把它留在你路边的旅舍,行路的朋友,但愿今后你说,它感动了你的心,满足了你的需求。

  我没有时间沽名钓誉。你由衷地信任我,把你的信任留给后人作为川资,是我的心愿。

  愿你自豪地宣布:我是你们中间的一员。怀着这种热望,我走进当代——蓦然回首,不见你的踪影。

  你去的地方,我的旧日蒙着面纱早去了,旧岁之歌有了永恒的内涵。

  如今,我独自在“新颖”之群中磕磕碰碰地行进,这里,只有今日,没有昨日。

  沙 丘 地

  西边的果园、树木、耕地延伸着,延伸着,溶入远方森林的紫岚。

  绍塔尔族的村庄隐没在果浆树、棕榈树、罗望子树丛里,没有树荫庇护的红土路蜿蜓绕过村庄,犹如墨绿的纱丽的殷红贴边。突兀地矗立着的一株棕榈树,仿佛在为羁旅的迷茫指示方向。

  大地的方巾般的北边绵延的绿色林带被捅出一个豁口,泥土流失,凹凸的红岩透现沉默的骚动;错杂其间的锈斑似的黑土,像魔鬼变成的水牛角。

  造化在自己的院落的一隅用雨水冲刷,营造了人们游玩的默默无闻的山丘,山脚下流着供人泼水戏闹的无名小河。

  在秋日的西天残阳简短的告别仪式上,簇拥着驳杂的色彩。这时,我在大地青灰的游戏之上发现了壮丽,它使我想起以前一个罕有的黄昏,在红海边杳无人烟的光秃秃的赤红峰峦上同样的景观。

  在那条土路上,年初袭来的风暴好似古代骁勇的骑士,高举赭色战旗,摁下参天大树的脑袋,震颤红木、麻栗树,挑起幽静的竹林里的一声声叹息,冲进香蕉园,实行暴虐的统治。

  注视着啜泣的天穹下灰蒙蒙起伏的沙砾,我脑海里浮现起红海上骤起的风暴,纷纷扬扬溅落的水珠。

  年幼时我曾到过那里。

  汩汩流出岩洞的清泉曾诱发我神奇的遐想。寂静的中午,我独自把捡来的鹅卵石堆成各种建筑物。

  岁月如水,以往的几十年像岸石上滑跃的涧水,在我身上滑过去了。住在天穹下赤裸的沙丘地的边缘,我塑造了工作的形象,如同我儿时用鹅卵石堆建城堡。

  在我写作雨曲的雨天,与我一起把目光投向那红松,那孤僻的棕榈树,那成为至交的绿野和红壤的人,对我袒露胸襟的人,有的健在,有的已去了。

  了结了我白昼的事情的子夜,他们在天庭对我召唤。

  而后呢?北边大地坼裂的胸脯照样辉映血红的霞光,南边的农田照样生长作物,牛羊照样在东边的旷野里吃草,村民们照样沿着红土路走向集市,西天的边沿照样是一条蓝线。

  信

  我寄给你一本装满诗的书。

  密密麻麻的诗挤在一个笼子里。你得到所有的诗,但得不到它们之间的罅隙。

  降落在广宇般的闲暇的场所的诗,如今被冷落在身后。

  如果撷取午夜的繁星编一串项链,在造化的商店里或许可以高价出售。然而,具有审美情趣的人,懂得它为什么贬值。

  贬值的虚茫的苍天,称不出精确的重量,但弥漫着情思。

  展开你的想象:奏响轻柔的乐曲,无语的时光的胸中,是一颗蓝莹莹的宝石——何必非把它放在首饰盒里欣赏!

  毗迦罗玛迪德耶①的宫殿里,诗人天天吟诗作赋。那时没有印刷厂这个魔鬼抹黑诗的时空,没有水力磨盘磨出诗的浆汁,一口口在口腔里沉淀。诗味全得在饭后茶余一面聆听一面品尝。

  唉,聆听的诗终于戴上了视觉的枷锁;诗流放在图书馆里;爱不释手的永恒的珍异在出版的市场上蒙受羞辱。

  毫无办法!这是个文学团体丛生的时代。诗歌不得不乘公共汽车去和读者相会。

  诗魂慨然长叹:“唉,倘若我生在迦梨陀娑的年代,倘若你是毗迦罗玛迪德耶,将是怎样的情形……”

  我生在那个年代又怎么样!恐怕也是个屈服于印刷的迦梨陀娑,你们是他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玛尔碧佳,买了诗集坐在转椅上阅读。不会闭着眼睛听朗诵,听了也不会给诗人戴个茉莉花环。

  只要花一元两角钱买本诗集便万事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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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印度古代著名诗人迦梨陀娑的名作《云使》中提到的优禅尼城的君王。

  池 畔

  站在二楼窗口望得见池塘的一角。

  帕德拉月①,池塘涨满了水,闪耀着草绿丝绸似的光泽,拖长的树荫在水中扭动。

  池畔种了几畦水芹、芋头。微斜的堤坡上几株槟榔树面对面地站立着;岸边有夹竹桃,洁白的百合花,芳香的素馨花;被冷落在一边的夜来香,像穷人一样可怜。一排散沫花树形成天然的篱墙。

  对岸是一片香蕉、蕃石榴、椰子树林;远处,绿树掩映的屋顶平台上,晾晒着一条纱丽。一个头缠湿毛巾、光着膀子的壮实汉子坐在石阶上垂钓,消磨时光。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

  雨水濯洗的空中,斜阳没精打采,一副冷淡憔悴的样子。

  风儿轻轻地吹皱了池水。文旦树叶闪闪发光。

  我默默地注望,忽然觉得眼前是逝去的一天的虚影。穿过今时的栅栏的缝隙,许多年前的一个人的容貌在我脑际闪现。她的摩挲是温存的,言语是甜美的,一双黑眼的目光率直而迷人。她穿着素雅的纱丽,很宽的红贴边覆盖着她的双足。

  她在花园里铺了一张苇席,用纱丽下摆拂去灰尘。她在芒果树、榴莲树下汲水时,喜鹊在枝头啼鸣,八哥翘着尾翎在枣树上跳跃。

  我向她告别时,她未能流利地说几句话。

  她立在门后,从门缝里目送路上我远去的背影,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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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帕德拉月:印历五月,公历八月至九月间。

  做错事的孩子

  你说我太溺爱迪努,为此你很恼火。

  我喜欢他,只看到他顽皮,看不到他闯祸。我爱他,也生他的气,这决不是假话。

  大凡人都这样,不是特别圆滑的话,缺点容易被发现。

  倒楣的迪努淘气得让人讨嫌,但他本质不坏。他的过失成堆,但不给人以重压感。有时看他不怎么顺眼,心里却无反感。

  他的情绪像一叶轻舟,顺风疾驰;夸赞他也罢,申斥他也罢,他都不允许持续太久,如同此岸的货物一转眼运到了彼岸,对他不构成压力,他也不对人施加压力。

  他生性爱好热闹。他言语罗唆,难免讲许多错话,若无错话,他言谈的绵密的织锦会断裂。谬误不在他心里,而在他的语言里,懂了他的语法,不难理解这一点。

  你说他爱挑刺儿,确实如此。

  不过,他是用夸大、扭曲了的真实提出责问的。被他责问的人并不真坏,喜欢听他吹毛求疵的人比比皆是。他们是受责备的星云,他是专司责备的一颗星,他的光华来自星云。

  归根结底,他秉性聪慧,但不善于缜密地思考,因而他可爱的罪过每每引起哄堂大笑。

  而见到擅长判断是非、探究细微的人,这样的笑声必然戛然而止。同他们在一起,精神压力太大,忍受不了多久。直到他们偶尔疏虞暴露了缺点,才能松口气,精神上轻松一些。

  现在再来诠释何谓考虑不周。

  淘气包玛坎上梵文课前,把锅灰涂在椅子上。先生的衬衣后面蹭黑了。玛坎笑了,他的同学全笑了,唯独先生不笑。

  愤怒的校长把玛坎赶出学校;校长态度极为严肃,是非观念极强。瞧着他这副模样,学生把笑声咽进了肚皮。

  迪努不加思索地做错事,随随便便地做好事,错事好事都不放在心上。

  他借东西不注意及时归还,别人借他的东西,他也从不上门催讨,事实上,他总吃亏。

  记住我的话:要骂只管骂他,心里可得微笑,否则要酿成大错。

  我不理会是非,我在近处看他,他是一个人。你在远处审视,把他置于解剖台上。

  比起你来,我更多地数落他,更多地原谅他。我处罚他,但不流放他。我就这样留他在身边,你不要怪怨。

  空 隙

  “量力而行,不可太劳累了!”耄耋之年,是对我的心讲这句话的时候了。

  我开始适量地遗忘,让时间出现一些空隙。

  孩提时代,我责任的墙壁有许多孔洞。我无羁地驰骋想象,游历帕拉兹①村庄,在京城摩羯陀登位,发布号令。

  如今,我的心回归了那时忘事的疏懒之中。

  我的朋友怕我健忘,把要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放在我的书案上。可我甚至忘记看这张纸,不在书案前坐下。生活是松弛的。

  纸上没有注明天气已经转热,但不妨碍我意识到气候的变化。温度表喘着气暗示我关心一下扇子在哪儿,火车时刻表在哪儿。查看一下火车开往大吉岭②的时间,我却无动于衷。

  中午,烈日当空,烤灼着原野。一阵阵热风卷扬着沙尘。

  我视而不见。

  仆人班纳马里只当此时关门符合名门望族的规矩,却受到了我的责怪。

  下午四时,斜阳透过窗棂落在我的脚边。门房进屋询问有无要寄的信。我一摊手说没有,一瞬间,我有些惆怅,我应该写回信。

  然而到了该把信交给邮差的时候,我的惆怅也随之消逝了。

  花园曲径两旁的达迦尔花、玉兰花的资本尚未告馨,它们像聚在码头上的一群女人,你推我搡,互相嘲笑,欢乐了我花园的气氛。

  杜鹃不住地啼叫,我真想劝它不必如此固执地逼我回忆森林里的幽寂,劝它经常遗忘,把空隙嵌入生活,不要损害记忆的名誉,使之不堪忍受。

  我尚有追怀几多往事、几多悲伤的许多日子。通过这些日子的空隙,新鲜的春风融和晚香玉的孤寂的幽香,习习吹来;烤热的田头,榴莲树下的浓荫吹奏“悠远”的情笛,吹出听不见的凄婉。通过这些日子的空隙,我望见逃学的孩子在游逛,怀里抱着雏鸭下午独自坐在池畔石阶上;我望见新嫁娘在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一丝笑容浮上我的面庞,随即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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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印度神话中黑天居住的地方,后来黑天在摩羯陀城登基。

  ②印度避暑胜地。

  新 居

  马俞拉基河畔,我养的梅花鹿和小牛犊整天形影不离,情深义厚,两者的关系跟耳鬓厮磨的红松、穆胡亚树一样。红松和穆胡亚树的叶子同时落在地上,落在我的窗台上。

  上午,阳光把挺拔的棕榈树的影子,悄悄地投落在我房间的墙上。

  沿河踩出了一条红土路,野花落在尘埃里。文旦花熏香了空气。查鲁尔树、火焰树、曼陀树竞相开花,争艳斗奇。小篮似的萨兹纳花在风中摇晃。青藤爬满了马俞拉基河边的篱笆。

  红石阶爬进了河水。码头旁立着粗壮的金色花树。我架了座竹桥,桥头的玻璃盆内种了素馨花、茉莉花、晚香玉和白夹竹桃。桥下深水里的石块清晰可见,洁白的鹅在河里游弋。棕黄的奶牛和杂色的小牛在马俞拉基河边吃草。

  屋里铺着茶色缀花浅蓝色地毯,橘黄色墙壁画了黑边线。

  我每日坐在游廊东侧,迎候旭日升起。

  我的芳邻清脆的嗓音,像舞女手镯的闪光。她家的茅屋顶爬上了牵牛花藤。我从未请她唱歌,但常常听她唱得很动情。

  她丈夫忠厚、热情,爱读我的作品。同他开玩笑,他在恰当的时刻恰如其分地嘿嘿一笑。他说的话极为通俗、平易,可是有一天夜里十一点左右,在马俞拉基河边的红木林里,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叫人不得不映映眼假意夸他是一位诗人。

  屋后是几畦菜地,两亩稻田,一座树篱环围的芒果、波罗蜜果园。

  拂晓,我的芳邻哼着小调从牛奶里搅制黄油。她丈夫骑着红鬃矮种马,去巡视农活。

  河对岸的土路钻进茂密的树林里,从那儿隐隐传来绍塔尔族人吹的笛声。

  冬天,耍蛇艺人在马俞拉基河畔搭起简易帐篷。

  其实,马俞拉基河畔现在、将来都建不成我的新居。我从未见过马俞拉基河,从未亲耳听见它的名字。它的名字是眼皮上抹了幻觉的乌烟,用想象的目光看见的。

  不过,我觉得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我恬淡的心灵期待着辞别这里的一切,前往马俞拉基河畔。

  溺死的男孩

  村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颇像残壁下一棵野草——没有园丁照料;既领受阳光、空气、雨露的爱抚,也忍受尘埃、虫豸的骚扰;山羊啃一口,黄牛踩一脚,非但不甘心死,反而长得茎秆粗壮。

  他爬树打酸枣,掉下来摔断了骨头。

  他误吃了含毒的野果,头晕目眩。

  祭神节他去看彩车,彩车不曾看见,自己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他又累又饿,倒在地上,昏死了又活过来。他迷了路,衣服撕破,满面灰尘,最后回来了。

  他被人打,被人骂,人家一松手,他撒腿跑得远远的。

  浮萍拥挤的水泽边,单腿立着一只丹顶鹤,黑乌鸦在棘条上颤悠,白鸢凌空翱翔。渔民把竹杆插入河里,布网捕鱼。

  鱼鹰惊觉地蹲在竹杆顶端,鸭子潜水觅食螺蛳。

  下午,粼粼碧波分外迷人。绿藻荡漾,鱼儿追逐嬉戏。更深的水下住着龙女么?听说她用金梳梳理曼长的黑发,波光现映出她妖娆的身姿。

  他起了潜水的念头,那透明的绿水,多像龙女柔腻的肢体!他对一切感兴趣,不管里面究竟是什么。

  他纵身入水,水草缠住他的手脚。他呼救,呛水,沉入水底。

  听见水边放牛的孩子惊叫,渔民急忙撑船过来营救。把他打捞上来时,他直挺挺地不动了。

  此后好几年一想起他,我就恍恍惚惚,眼前金星闪烁,四周一片昏黑。心里却清楚地看见那个自幼丧母的男孩。

  有趣的是,他说的话至今不死!

  我听见他在怂恿他的伙伴:“下水看看,腰里结根绳子,一下水就把你拽上来。”

  他极想体验跳水的滋味。

  他的伙伴不敢。他鄙夷地骂:“胆小鬼!”

  他像小动物似地潜入帐房先生的果园。是的,他挨了几拳头,但远比不上他吃的黑浆果的数目。

  这家人骂他:“不知羞耻的野猴!”

  有什么可羞耻的!

  帐房先生的瘸腿儿子抡起拐杖打黑浆果,捡了一篮,放开肚皮吃。他打断树枝,打烂果子,他知不知羞耻!

  有一天帕克拉斯家的二小子拿着万花筒对他说:“你看里面是什么。”

  他看见斑驳的颜色,晃一晃,又一个花样。

  “大哥,咱俩换吧。”他提议说,“我给你一个磨光的贝壳,削生芒果皮,可快了,另外再送你一个芒果核做的哨子。”

  万花筒没有给他。

  他不得不采取偷的办法。

  他不是贪心。他不想永远占为己有,只想看看里面的缤纷世界。

  枯登哥哥拧着他的耳朵审问:“你为什么偷?”

  “他干吗不给我?”倒楣鬼反问,那口气分明要帕克拉斯家的二小子承担他偷万花筒的责任。

  他心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

  他嗖地捉住一只大青蛙,扔在果园埋木桩的深坑里,逮虫子喂养。

  他把甲虫放在纸盒里,喂牛粪末儿,别人想扔而不敢下手。

  他上学口袋里装着一只松鼠。

  有一天他把一条水蛇塞进先生的抽屉,心里说看看先生见了水蛇是啥样子。

  先生打开抽屉,魂飞魄散,狼狈逃窜。

  值得一看的逃窜!

  他养的狗不是名门出身,是纯孟加拉种,神态、举止跟主人相似,经常食不果腹,除了偷窃别无他法。头一回偷就打断一条腿。

  大概是报应,打手家的黄瓜竹架同一天被打得稀哩哗啦。

  这只狗夜里不躺在主人的床上睡不着觉,主人不抱着它也难以入眠。

  一天它伸嘴去吃邻居家摆好的饭菜,灵魂踏上了黄泉路。

  他满怀悼念的悲恸,人前却不掉一滴泪。他偷偷地哭了两天,从此茶饭不香,再没有偷吃帐房先生家果园里熟酸果的兴致。

  他把一只破锅扣在邻居七岁外甥的头上。头顶破锅,那小孩的哭叫听上去像榨油厂的汽笛声。

  他走进有钱人家总被轰出门。只有养奶牛的女人希杜招呼他进屋喝碗牛奶。她儿子已死了七年,年龄同他只差三天,和他一样皮肤黝黑,一样的塌鼻头。

  他也跟希杜阿姨捣蛋——剪断牛绳,藏茶壶,把她的衣服弄得黑不溜秋。他要看各种试验的结果。旁人看不过,代她管教,她反倒为他辩解。他的顽皮激起她慈爱的波浪。

  阿姆比格先生沮丧地对我说:“他是块榆木疙瘩。小学课本上您的诗,他一点也不喜欢读。淘气地把那几页撕了,还说是耗子咬掉的。真是只不可教化的野猴子!”

  “责任在我。”我说,“假如有一位他的世界的诗人,这位诗人写的诗歌的旋律必定溶和甲虫的鸣声,他读起来就津津有味了。我何曾写过货真价实的青蛙的故事和他那只秃顶狗的悲剧!”

  旅 伴

  世界上不缺少不美的人,比起不美的人,我的旅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委实是件稀奇事儿。

  他的秃顶与年龄不相称,所剩无几的头发也已斑白。两只小眼睛没有睫毛。他皱着眉头东张西望,好像在稻田里拾稻穗。他的鼻子高而宽,占据了四分之三的脸盘。额头宽阔。左鬓发毛脱尽,右眼上眉毛消失。唇髭胡须剃光的脸上,裸露着造物主塑造的粗疏。

  餐桌上谁粗心丢失的扣针,他拿起来别在自己的西服上。女旅客见状,转过脸去吃吃地笑。他收集落在地上的捆包裹的绳子,接起来绕成一团。别人乱扔的报纸,他叠好放在桌上。

  他用餐非常谨慎。他口袋里装着一瓶开胃的药粉,坐下吃饭,先把药粉倒在水里饮服。用完餐,再服一粒助消化的丸药。

  他寡言少语,说话有些结巴,一开口让人感到他是个傻瓜。别人在他面前议论政治,大放厥词,他默不作声,无从知道他是否听懂了一些。

  我与他在一艘客轮上共度了七天。

  有些旅客无端地讨厌他,画漫画讥嘲他,把他当作一块笑料,俏皮话越说越刻薄。他们每天用新的言词塑造他的形象,以荒唐的想象丰满他这件作品,来弥补上帝创造的漏洞造成的某些部位的失真,并坚信这是纯正的真实。

  有些人猜他是个经纪人,有的说他是橡胶公司的副总经理,猜测激发了打赌的兴趣。

  不少旅客对他敬而远之,他已习惯了他们的冷淡。旅客在吸烟室打牌赌钱,他对他们也敬而远之。他们在心里骂他:

  “吝啬鬼!下贱胚!”

  他与船上的吉大港的水手混得很熟。水手用水手的语言说话,不知他操的什么语言,好像是荷兰语。

  早晨,水手用橡皮管冲刷甲板,他也跳来跳去地帮忙,笨拙的动作招致善意的哄笑。

  有个少年水手皮肤黝黑,双眼乌亮,头发曲卷,身材单薄。他送给他苹果、桔子,给他看画报。旅客们对他有损于欧洲人尊严的举动大为恼火。

  客轮停靠在新加坡港。他把水手叫去,分发香烟,每人一张十美元纸币。送给少年水手一根镀金手杖。

  他与船长道别后,匆匆走下码头。

  这时他的真实姓名传开了,吸烟室里玩牌人的心里发出了啊呀啊呀的惊叹。

  不同的童年

  厨房是希罗娜阿姨的活动天地。

  总见她夹着两只铜罐到池塘汲水。筑了石阶的池塘,离厨房不过两铜罐的距离。

  她那丧母的外甥整天光着脊梁,脑袋里进不去任何忠告。这个无正经事可做的淘气包,俨然是池塘的主人。一高兴就跳进池塘,一面游泳一面朝天上喷水。他站在石阶上用瓦片打水漂;折根竹杆煞有介事地坐着钓鱼;爬树摘黑浆果,扔的比吃的还多。

  人们说头秃了三分之二的胖地主才是池塘的真正主人。他十点前前胸后背抹些油下水洗澡,身子猛地往水下一缩,泡两下赶紧上岸,念叨着杜尔迦女神的圣名,穿过竹林回到家里。他正在打一场官司,忙得不可开交。池塘写在他的田契上,但尚未纳入他管辖的领地。

  希罗娜的闲得难受的外甥,统管着树林、沼泽、荒地、沉船、破庙和罗望子树最高的枝梢。

  他骑上在果园里吃草的洗衣人的驴,竹鞭抽得它飞奔起来。他得意地领略赛马的乐趣。驴要尽驴的责任,而他无事可做,翻身上驴,这畜生连同四条腿就归他了,不管法官怎样判决。

  做父母的均指望儿女读破万卷书,日后高官厚禄,光宗耀祖。

  所以,教书先生派学生头领把逃学的他从驴背上揪下来,拖着穿过竹林,送进教室。

  他的王国在集市、河埠、旷野。此刻,他被四壁包围,神思被粘到书页上。

  我也曾经是个孩子。

  天帝也为我创造了河流、田野、长空,可惜没有利用的机会,丧失了存在的价值。在儿童广阔的世界里,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的巢筑在旧楼的一角,不许随便走到巢外。

  仆人们哼着地方戏曲做枸酱包,随手把红艳艳的液汁抹在墙上。

  大理石地板擦得光滑、铮亮,百叶窗帘雅致非常。楼下是砌了石阶的池塘,靠墙有一行椰子树。发髻蓬松的老榕树把粗硕的根深深地扎入池塘东岸的地下。

  上午,左邻右舍的人来沐浴。下午,闪耀着阳光的水面上,游弋的鸭子用喙抚理翅羽。

  时光潺潺流逝。

  苍鹰在天空盘旋。年老的布贩子敲着铜盘沿街叫卖。恒河水通过引水渠流入池塘。

  在广阔世界里儿童加冕为君王,而我生下来是个穷孩子。我只能在我内心的渴望里,眼睛的远望中,池水的波光下,榕树的气根拥抱的凉荫里,椰子树摇动的枝条上,远处晒太阳的露台上做我的游戏。

  悉多得到肌肤如芊芊嫩草一样细腻的罗摩的消息的那天,神猴诃努曼进入无忧树林。我的诃努曼每年雨季驾着湿润淡蓝的新云来临,搅得天昏地暗。从它黑洞洞的口腔里,传出我无法前往的远方的信息。

  高楼包围的一方哀戚的云天,木然地俯视着我,胸脯隆隆地起伏。浓黑的乌云像振鬃眦目的野狮,跃过榕树的头顶。池水吓得瑟瑟战栗。飓风和林莽里,腾起儿童生活中被压制的活力。东方海岸空中获释的博大的神童①,飞来与我结为好友。

  哗哗地下起雨来,一级级石阶沉入水中。

  夜里雨越下越大。我躺在床上,闻到飘入窗口的潮湿的林木气息,庭院里积了齐膝深的水。屋檐口涌出一股股粗大的水流,滚下去与地上的积水汇合。

  早晨,我跑到南窗口,只见池塘已是一片汪洋。外溢的池水汩汩地流过果园,木苹果树那头发散乱的脑袋孤零零地挺在水面上。

  街坊们喧嚷着跑出去,用长毛巾和披肩逮鱼。

  直到昨天,池塘和我一样是个囚徒。上午,下午,形态各异的树荫溶入水面,流云用阴影之笔短促地在水面上划一下。透过榕树叶缝的阳光,像用金勺子泼到池水中。池塘泪光滢滢地仰望着高空。

  今天,它自由了,如身穿赭色道袍的游方僧,周游四方。

  我的几个哥哥跳上池塘边的木船,解缆划桨,从池塘划进胡同,从胡同划到大街上,以后不知划到哪儿去了。

  我的思绪追随着颠簸的木船。

  黄昏来临。

  云影与暮色交融,又与池水中榕树的黑影融为一体。

  路灯亮了,朦胧的灯光罩着路面。家里玻璃罩灯的火苗畏葸地颤抖着。浓重的幽黑中隐隐望见的晃动的椰子树枝,似鬼魅的暗示。胡同两旁的房屋大门紧闭,一两扇窗户泄涌出来的微弱的光线,好似忪惺眼睛的呆滞的目光。

  不知何时,一切沉入昏眠。

  深夜,万籁俱寂。游廊里更夫萨罗卜隔一会儿欧欧地喊几声。

  每年的雨天振奋我的心绪,摇荡我的歌曲。

  娑罗树叶在絮语,棕榈树枝在鼓掌,翠竹在轻晃。七叶树和豆蔲树的花瓣纷纷飘落。

  家家户户那些和我小时候一样的孩子,在往风筝线上抹特制的胶水。

  他们的心事只有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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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云。

  普通的姑娘

  我是深闺内院里的女子。

  您不会认识我的,萨拉特先生①。

  我拜读过您最新的小说《枯萎的花环》。您笔下的女主人公埃鲁克茜三十五岁溘然去世。她曾与二十五岁的情敌激烈搏斗,我看得出,您非常仁慈,您让她赢得了胜利。

  现在说说我自己。

  我年纪尚小,但韵华的魅力已打动了一个人的心,得知这一情况,我激动得浑身哆嗦,忘记了我是个普通的姑娘。和我一样的孟加拉姑娘千千万万,她们也秀丽可爱,拥有妙龄的神咒。

  我恳请您写一部关于一位普通姑娘的小说。她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如果她心灵深处沉淀了非凡的情感,她该如何昭示?有几个男子能把它发掘出来?他们的眼睛为花容玉貌所眩惑,但他们的良知并不探寻真实,我们以蜃景的价格出卖我们自己。

  容我说明一下我说此话的根由。

  您可以假设看中我的那一位叫纳雷斯。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还没有第二个像我这样漂亮的姑娘映入他的眼帘。我既没有勇气相信也没有决心不相信他的赞辞。

  后来,他去英国留学。

  我偶尔收到他的来信。

  我常常胡猜乱想:罗摩啊罗摩,成群的英国姑娘出入公共场所,她们个个出类拔萃、聪慧过人、神采飞扬,她们已经发现了昔日埋没在印度百姓之中的纳雷斯?

  果然,上回他来信说与丽姬一道下海游泳。丽姬像乌哩婆湿似地浮上水面时,他情不自禁地朗诵了孟加拉诗人赞美乌哩婆湿的诗句。然后,他俩并肩坐在沙滩上,面对翻涌的蓝色海浪和满天明丽的阳光。

  丽姬语调徐缓地对他说:“你来的那天和你回国的日子,好似贝的两张壳,让一颗罕见、浑圆的泪珠充填其间吧!”

  她委婉地表达爱慕的手法何等高超!

  纳雷斯还在信中写道:即便她胡诌,那又何妨!说得实在太感人了,嵌玉的金花难道是真花?但何尝不给人以美的享受!

  您明白了吧。他信中比喻的隐义,像无形的钢针刺入了我的胸膛,并且提醒我,我是个普通的姑娘。

  我没有回报门第高贵的情人的足够资本,唉,我无力改变现状,终生是个债务人。

  萨拉特先生,求求您,写一部关于普通姑娘的小说吧!这个不幸的姑娘必须同六、七位才貌出众的女性竞争,如同俱卢战场上阿周那之子阿维马努单枪匹马与七位凶悍的骑士厮杀。

  我知道厄运已落到我头上,我已经输了。但请您允许您笔下的女主人公代替我获胜,使我读了扬眉吐气。

  让您的生花妙笔传递檀香般芬芳馥郁的喜讯吧!

  为您的女主人公起名马拉蒂,这也是我的名字。不必担心被读者发现,孟加拉平原上有无数个马拉蒂,都是可以信赖的心地淳朴的姑娘。她们不懂法语、德语,只懂得委屈落泪。

  您准备如何让她获胜?

  您的灵魂高尚,您的笔触神圣。也许您打算导引她走上自我牺牲的道路,忍受不堪忍受的痛苦,和沙恭达罗一样。

  原谅我吧,萨拉特先生,让她下来站在我的位置上。长夜的黑暗中躺在床上,她向天帝祈求的巨大恩典,不会赐给我,但您的女主人公可以得到。

  写纳雷斯在伦敦混了七年,处在水性杨花的女人的包围之中,一次次考试不及格。

  然后,您的笔锋一转,写马拉蒂在加尔各答大学数学考试中独占鳌头,获得硕士学位。但您如果在这儿收笔,您小说之王的桂冠会被玷污。

  不要管我处境如何艰难,不要收缩您的想象力。你和天帝一样是不吝啬的,送马拉蒂去欧洲。写那儿的一群学者、圣哲、英雄、诗人、艺术家和君主簇拥着她,像天文学家发现星球那样发现她不单才华横溢,而且性情温柔。

  不是在愚昧的国度,而是在有圣人、慈善家,有英国人、德国人、法国人的地方,揭示她征服世界的魔力的奥秘;举行举世瞩目的盛大集会,对她表示热烈欢迎!

  描写她头上落下赞颂的甘霖,她落落大方地穿过人群,像海面上滑行的一艘帆船。人们看了她的眼睛,交头接耳地说印度的雨云和阳光交融在她迷人的眼神里。(顺便说一句,造物主的爱怜确实溶化在我的眼神里,不过我必须承认,命运尚未让我遇到欧洲的有识之士。)

  纳雷斯和那些出类拔萃的女士尴尬地站在会场的一角。

  以后呢?

  我的故事到此结束。

  我的梦幻破灭,可怜啊,普通的姑娘!

  唉,白白浪费了天帝的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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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著名孟加拉语小说家。

  名 声

  尼斯兄:

  我十九岁那年,你二十五岁左右,已出版了两部长篇小说:《康达姑妈》和《潘珠的怪癖》。此外,《时代的车轮》月刊上正连载你的小说《血痕》。

  你的成就轰动了全国。

  我在学院的文学研讨会上赞扬你比般金·钱德拉·查特吉①更伟大,引起了一场打破脑瓜的混战。

  我哥哥揶揄我是你盲目的崇拜者。

  大学毕业之后,我搞到了县长助理的差使。不久,全国掀起如火如荼的反殖爱国运动,我毅然辞职。

  之后,我交了好运,成为你的挚友。过从甚密的那段日子里,我不曾说过你一句坏话。我甚至假笑着袒护你大大小小的缺点,把它们化入你的崇伟之中。

  我深知你最擅长塑造瑕不掩瑜的风云人物。你一再地督促我:“提笔写小说吧,在作家的舞台上,你本应有尊贵的席位,是你的自卑感,使你屈辱地坐在读者的长凳上。”

  于是,我犹犹豫豫地拿起了笔,开始练习写作。

  我第一部小说以我们这个时代为背景。主人公是邦迪加达地区被追捕的政治犯。他潜伏了七个月,有天深夜冒着生命危险回家看望母亲。他的亲叔叔向警察告密。他在一个渔家女的草房里躲了几天。他叔叔提供了可靠的情报,致使他落入敌人之手。渔家女作了伪证,也被捕入狱。他叔叔爬到了副县长的位置上。

  你读了我的小说,赞不绝口,亲自把稿件送到编辑萨姆普·桑德尔家里,要他马上在《时代的车轮》上发表。

  果然,小说第二个月开始连载。

  如同干芦苇塘着火迅速蔓延的火势,我很快蜚声文坛。《短笛》杂志上一篇评论文章中写道:“在这位文坛新星前,著名小说家阿苏先生黯然失色了。”

  你读完开心地一笑。

  《番查加那》杂志上发表的拉地甘达·迦斯的文章说:

  “孟加拉文苑终于诞生了真正的传世之作。”

  你看了这篇文章没有笑。

  之后,你我之间蔓生了名声的荆棘。

  此刻,请听我一句话,我的名声是在“现代疯狂”的薄土中滋生的,根子扎得不深,不结果实,只有叶子的茂密,原因是不懂得虚怀若谷。

  你塑造的主人公潘珠是孟加拉的堂吉诃德,他的怪癖将千秋万代遗传给不同肤色的狂人。

  我小说中的主人公贡杰拉尔像一个爆竹,在空中一闪便熄灭了,只能迷惑傻瓜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多么崇高。我岂能为窃取虚假的荣誉的资本而出卖你的友谊。

  打开纸包看吧,里面是我作品的灰烬。

  我的作品明天必是一撮尘土,干脆今天就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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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般金·钱德拉·查特吉(1838—1894):孟加拉语近代文学创始人。

  短 笛

  卖牛奶的吉努居住的小巷边有一幢二层楼房,一楼窗户钉着铁条。湿漉漉的墙壁泥灰驳落,到处是褐色的斑痕。用美国布做的门帘上画着财神迦奈斯。除了我,租用一楼房间的还有一个生灵——蜥蜴,它与我的区别在于它不缺少食品。

  我是商业厅最年轻的文书,月薪二十五卢比。下班后辅导“达特”种姓人的孩子复习功课,报酬是一顿便饭。然后到瑟亚尔达车站消磨黄昏,省下点灯的花销。听到哐当哐当的车轮声,汽笛声,旅客的喧嚷声,苦力的叫喊声……挨到十点半钟,才返回黑糊糊凄冷的住所。

  我姑母的村庄座落在达勒斯瓦利河畔,她的侄女曾与我这个命途多舛的人缔结姻缘。成亲的吉期在迩,我“犯上作乱”的罪行败露,只得仓皇出逃。新娘摆脱了“灾难”,我亦如此。

  新娘未能步入洞房,但每日在我的心房进进出出。她身裹达卡绸纱丽,眉宇间是一颗硕大的吉祥痣。

  近来,阴雨绵绵,电车票价又涨了,薪水却被克扣。小巷角落里,榴莲和芒果的皮核、鱼鳍、小猫的尸体、炉灰……

  堆积着,腐烂着。

  我使用的多孔的旧伞的现状,颇似七扣八扣的薪金。办公室沉闷的氛围的唯一装饰品,是膜拜保护大神毗湿努的乐天派库比康特的俏皮话。

  淫雨的黑影潜入潮湿的斗室,像堕落陷阱的困兽,昏迷不动。白天黑夜,我感到与半死不活的世界死死捆在一起。

  住在巷口的甘达先生,有一头细心梳理的波浪形黑发和一双大眼,性格豪爽,自小爱吹笛。岑寂的午夜,夜色阑珊的拂晓,光影交叠的下午,小巷恶浊的空气中,常萦绕他的笛音。有天黄昏,他吹起沉郁的“兴都”、“巴鲁亚,曲调,暮空弥漫着万古不变的离愁。顷刻之间,小巷恍如哀绝的醉鬼呓语般的虚幻。我陡地感到,我——穷文书哈里帕特,与莫卧儿的皇帝阿格巴尔无甚区别,破伞与华盖循着凄婉的笛音一齐飞向天国。

  这笛音听来尤为真切动人的地方,流淌着达勒斯瓦利河。无尽的黄昏,河畔黑棕榈的浓荫里,菜园里,她在等待,身裹达卡绸纱丽,眉宇间是一颗硕大的吉祥痣。

  步步高升

  楼梯口左面的走廊里,我每天上午跟尼勒穆尼学习英语。

  破墙旁边有棵高大的罗望子树,结果的季节,猴子在树上蹦来窜去。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离开英语课本,追踪猴子摇动的尾巴。每每此时,先生拧我的耳朵,以证实我与红眼猴在理性上的差异。

  放了学,我在植物家族里执教。

  园子里有黑浆果树、酸果树、一排槟榔树。沿墙自生的一棵幼枣树是我的学生。

  我用板尺一面揍枣树一面训斥:“瞧你这笨蛋,参天的黑浆果树结果了,可你又矮又小,不求上进!”

  我恭听父亲的教诲,常听见“上进”两个字。听他一再地讲拾破烂的卖一篮篮碎玻璃,最后成为百万富翁的故事,“上进”的概念在我眼前变得具体而清晰。

  人无不想成为富翁,起码也得像巴吉德普尔镇放高利贷的帕珠·马雷克那么富裕,连同黑浆果累累的园子,我家这幢楼房已经典押给他了。

  我天天教育枣树,要以帕珠·马雷克为楷模,快快长高。

  我一天两次用棍子测量枣树的高度。

  我的火气越来越旺,它却视而不见,不长高,也不结果。盛怒之下,我挥舞木棍噼哩叭啦狠狠揍了它一顿。我越拧它的耳朵,它的叶子落得越多,进步越是缓慢。

  这时,我当税务员的父亲调到了巴尔达曼县,我转入加尔各答一所高级英语学校,起步向高官显爵的顶峰攀登。

  父亲谢世不久,我在秘书处奠定了步步高升的基石。

  可是妹妹已到了出嫁的年龄,我不得不托人求情,借了一大笔债,好歹操办了她的婚事。

  我的婚事也有了眉目,明年二月九日,新春的暖风体内体外吹拂的时光,就……

  晴天霹雳,我被人从我的职位上撸了下来。

  我的境况恰似害虫啮噬的、外表光亮的生果子,狂风袭来,咚地坠地。

  春天的花事出了问题,只怨我时乖命蹇。

  公事房的财神别转脸不再垂青于我,家里的财神早已另觅新筑的金莲台了。

  我拿着文凭四处寻找工作,奔波了数日下来,我形容枯槁,眼光呆滞,肚子瘪了下去,鞋跟断裂,肤色和旧床单相近。

  我登门向达官贵人求助,几乎跑断了腿。这时我突然收到一封信,因借款到期无力偿还,放高利贷的帕珠·马雷克依法没收了我家典押的房产。

  我匆匆赶回老家,上楼推开窗户,碰到一根树枝。我心里恼火,用力一推,一看,原来是我的“学生”。

  枣树枝繁叶茂,向我表明它已“高升”了,同上门占房的帕珠·马雷克一模一样。

  朝觐者①

  我们冒着严寒启程。

  这是时机最糟糕的极其漫长的旅程,道路迂曲,朔风刀一般锋利,寒冷不可抵御。

  驼峰磨伤、脚痛难忍、脾性暴烈的骆驼,不时趴卧在融化的冰雪上。

  想起春天山底下的宫苑,衣着华丽、手擎盛满芳醴的杯盏的名媛淑女,心里好不沮丧。

  牵骆驼的脚夫骂骂咧咧,怨声不绝,一个个溜之大吉,寻找烈酒、女人去了。

  火炬已经熄灭,找不到打尖的旅舍,路经的城市满布敌意、猜疑;村落肮脏,且漫天要价。

  困难重重!最后我们决定通宵赶路,累了打个盹。听见谁在唱歌,准是疯子!

  黎明时分,我们进入凉爽宜人的山谷,雪线下是潮湿的沃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林木的气息,山涧淙淙流淌,水车的叶片拍击着幽暗。

  天边屹立着三棵树。浑身雪白的老马在山坳奔驰。我们走到门上挂着葡萄藤的酒肆前,只见两个人脚踏着空酒坛,在洞开的大门口掷骰子赌钱。

  打听不到任何消息,我们继续前进。时光飞逝,傍晚,我们到了目的地,应该说,这段经历是令人满意的。

  这一切仿佛发生在邈远的往昔,又仿佛是有意发生在现在,写下,请写下这句话——如此迢遥的地方牵引我们来寻死还是觅生?

  “生”已有过一回,我们有不容置疑的证据。

  在这以前,我见过“生”也见过“死”,自忖两者不是一码事。

  然而,这“生”是非常冷酷的,它的折磨是惨毒的,像死,像我们的死。

  我们返回自己的国家,返回自己的王国。但在陈规陋习中,没有丝毫的安宁,周遭不可亲近的人抱着各自的神像。

  我死了反倒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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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本篇为译诗,原诗作者:t.s.艾略特。

  儿童圣地

  一

  几更天了?没有回答。

  蒙昧的光阴在亘古的迷津里徘徊,望不见陌生的路的终端。

  山底下的瞑暗像倒毙的恶魔的眼珠,叆叇的浓云压迫苍穹的胸脯,洞穴里一团团黑雾犹如剁碎的夜阑的肢体。

  天边刺目的火光,忽明忽灭,那是无名煞星红眼的窥视?

  抑或是原始的饥渴伸抖着的滴血的舌头?

  “蜕变”的泪滴般的狼藉的杂物,仿佛是生灵未完的游戏的残骸;是恣意挥霍的权势的破损的牌楼,湮没的河道上被遗忘的腐朽的桥梁,神祗离弃的天祠里蛇洞迂曲的祭坛,未做成便腐蚀了的隐入虚无的阶梯。

  蓦地,传来石破天惊的巨响,那是禁锢的山洪冲出隘口的轰鸣?还是疯狂旋舞的苦修者高诵的骇人的经咒?大火包围的森林自毁的惨叫?

  可怕的喧嚣下面,流动着轻微的音流,好似火山喷发的熔岩,里面熔合着嫉贤妒能的窃窃私语、卑鄙的飞短流长、愚蠢的尖利的傻笑。

  那里,人像历史的纸屑,随风飘荡。火炬的光影中,他们满面是恐惧。

  一天,无端的猜疑驱使一个狂人一刀砍死他的邻居。不公正的裁决立即激起广泛愤怒的争吵。

  一个妇人绝望哀号:“唉,唉,我们迷失方向的儿子堕落了。”

  一个美女裸露着洋溢青春美酒的醇香的芳躯,格格地笑道:“区区小事!”

  二

  虔诚者坐在山巅皎洁的宁静中,不眠的目光寻觅星光的暗示。

  云团凝聚,夜鸟哀鸣飞翔的时刻,他说:“别害怕,兄弟,记住人是伟大的。”

  他们不以为然地说:“太初的力量是兽性,兽性是恒久的。

  诚实实际上是自欺欺人。”

  蒙受打击时,他们惶恐地打听:“兄弟,你在哪里?”

  听到的回答是:我在你身边。

  黑暗中不见他的身影。他们议论纷纷:那话音是陷入恐惧产生的幻觉。虚妄的自慰。

  在暴虐的荆棘丛生的大漠里,为占有海市蜃楼,人们累世经代地互相残杀。

  三

  云散天晴,东方地平线上跃出了启明星。大地的胸膛徐呼出一声惬意的长叹。林径上荡漾着绿叶簌簌的絮语,鸟儿在枝头唱歌。

  “时辰到了。”虔诚者肯定地说。

  “什么时辰?”

  “启程的时辰。”

  他们不解其义,坐着胡猜乱想。

  晨曦的爱抚渗透泥土深处,世界的根须里泛起生命的活力。一种轻微的声音传入大家的耳朵:向“完美”的圣地进发吧!

  这激动人心的崇高的声音迅速在人群中传播。男人仰望天际,女人合掌覆额,孩子拍巴掌嬉笑。

  红日在虔诚者的眉宇描了个金色吉祥痣。

  人们齐声欢呼:啊,兄弟,我们赞颂你。

  四

  旅人从各个角落出发——

  从尼罗河流域,从恒河之滨,从西藏冰冷的河谷,他们漂洋过海,翻山越岭,穿过无路的沙漠,在葛藤如网的密林里开辟道路,在城墙环护的都市大门前走来了。

  他们有的徒步,有的骑马,骑象,骑骆驼。

  有的战车上飘扬着中国的绸旗。

  皈依不同宗教的教徒诵念着不同的经文焚香前行。

  护卫帝王的军卒的刀戟寒光闪闪,擂响的鼓声如同雷鸣。

  托钵僧披着破烂袈裟,王公贵族身着耀眼的缀金缎带绸袍。

  健步如飞的求学的年轻人推着为学识的荣誉和高龄的重荷压得步履蹒跚的老学究。

  无数母亲、处女、新娘说说笑笑,托着盛放白檀香膏的圆盘,提着灌满香水的铜壶。

  行列里还有跛子,瞎子,病人,残疾人,娇声娇气、香水味儿刺鼻的妓女,出售神灵、道貌岸然的宗教商贾。

  何谓“完美”?!

  无人讲得清楚。以往所作的阐释,不过是在私利上粘贴高尚的标签,赋予无上的价值,为有恃无恐的盗窃带来无穷的机会,以龌龊肉体的不倦的贪欲构筑臆想的天堂。

  五

  乱石横卧的山路崎岖、艰险。

  虔诚者在前面带路,身后是强者、弱者、年轻人、老年人、统治者、半饥半饱的农夫……有的脚底起泡,精疲力尽,有的满腔忿懑,有的产生怀疑。

  他们计算迈出的步伐,不时询问:还有多远?

  虔诚者以歌声作为回答。

  他们听他唱歌,皱起眉头,但不敢走回头路。

  人流的惯性和朦胧的希望驱策他们向前。

  他们减少睡眠,缩短休息时间,展开互相超越的激烈竞赛,唯恐落后蒙受欺骗。

  一个个黄昏尾随白昼来临,一条条地平线落在身后。未知的邀请以看不见的信号向他们招手。

  他们的表情变得冷峻,抱怨越来越刺耳。

  六

  入夜。

  跋涉了一天的人们在榕树底下铺席坐下。

  一阵风吹灭了灯,稠粘的幽黑宛如昏眠。

  人群中呼地站起一个人,指着带路人吼道:“骗子,你骗了我们。”

  一个个喉咙迸发出严厉的责问,女人们咬牙切齿,男人们破口大骂。末了,一个胆大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击他一拳。一个个人站起来,拳脚相加,他失去生命的躯体倒在地上。

  死寂的夜,远处隐隐传来涧水声,空气中浮荡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七

  旅人们惊慌失措。

  女人嘤嘤啜泣,男人厉声呵斥:“别哭!”

  挨了鞭子的狗惨叫一声,停止狂吠。

  长夜漫漫。

  男男女女激烈地辩论,谁应承担责任?

  他们吼叫,咆哮,行将拔刀动武的时候,夜色稀薄了,霞光掠过山峰,布满天空。

  他们骤然平静下来。

  太阳伸手痛惜地抚摸血迹斑斑的死者的安详的额头。

  女人们放声大哭,男人们双手捂脸。有人想溜之大吉,但脚挪不动,罪责的锁链把他与无辜的牺牲品拴在一起。

  他们痛楚地互相问道:“谁为我们指路?”

  “我们打死的人为我们指路。”东方的一位老人说。

  大家默默地垂下头。

  “怀疑使我们抛弃了他,“老人继续说,“暴怒使我们杀害了他,现在爱使我们又接受了他,他的死使他在我们的生活中复活,他是伟大的死亡的战胜者。”

  他们全站了起来,齐声高呼:“胜利属于死亡的战胜者!”

  八

  年轻人呼吁:“向爱和力量的圣地前进!”

  千万个喉咙迸发誓言:“我们要战胜今世和来世!”

  他们看不清楚目标,但怀有一致的热情。他们共同的炽热愿望藐视着死亡的危险。他们不再问路有多远,他们心里没有疑虑,走路不感到疲劳。

  死去的引路人的灵魂在他们心里,在他们的前方。他超越死亡,跨越生命的界限。

  他们走过播下种子的农田,经过装满谷物的粮仓,穿过消瘦的身躯企望重新充盈生命力的贫苦的土地,沿着人口密集的城市的通衢大道前行,越过渺无人烟的沉寂的荒原,那里既往的岁月静默地将破碎的功绩抱在怀里。他们目睹的破落户的颓垣后面,卧榻曾嘲讽食客。

  途中熬过了烈日烤灼的漫长的时光,夕照黯淡下去的时候,他们问预言家:“前方是不是我们至高希望的阙顶?”

  “不,那是暮云的峰峦上的落日的余辉。”预言家说。

  年轻人鼓励道:“不要停步,朋友,踏尽夜的黑暗,我们将抵达光的国度。”

  他们摸黑前进,路意识到了使命,脚下的尘土以无声的触抚指示方向。

  通往仙界的天衢上,星斗以无声的歌词鼓舞他们:旅伴,勇往直前!

  引路人凌空传递信息:快到了。

  九

  第一抹朝晖在沾露的树叶上闪烁。

  星相家说:“朋友,我们到了。”

  路边,一望无际的成熟的稻穗在柔风中摇荡。大地的欢声响应着云霓色彩的变幻。从山麓到河湄。一座座村庄里,每日平静地流动着人流。陶工制罐的轮子欢快地转动,樵夫担柴前往集市,牧童在旷野放牛犊,少妇头顶水罐,沿着河边的绿径往家走去。

  然而,哪儿是帝王的城堡?哪儿是金矿?哪儿是辑录杀人惑人的咒语的古圣梵典?

  “星斗的示意是不会错的。他们的信号陨落在这里。”星相家说罢,神情虔恭地走到路畔的泉水边。

  泉眼里涌翻的泉水似液态的光华,黎明在溶和笑泪的乐曲的大潮中轻漾,一箭之遥的棕榈树林里,一间茅舍沉浸在无可言喻的静谧之中。

  来自海滨的一位陌生的诗人在门口吟唱:“母亲,开门!”

  十

  一束阳光斜照着柴扉。

  聚集的人仿佛在血管里听见洪荒年代创造的偈语:母亲,开门!

  门开了。

  母亲怀抱着婴儿坐在草榻上。

  等待着阳光照临朝霞怀抱的启明星似的婴儿的脸。

  诗人弹琴,歌声在天空飘绕——胜利属于人类,属于新生儿,属于永生的人。

  君主、乞丐、雅士、罪人、才子、愚氓……一齐双膝跪地,齐声欢呼:“胜利属于人类!属于新生儿!属于永生的人!”

  最后一封信

  由于我的过错,空荡荡的寓所愤懑地扭过脸不看我。

  我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没有一块属于我的地方。

  我闷闷不乐地走到外面。

  我决计出租房子,搬到特拉登去。

  由于过分悲怆,我许久不敢进阿姆丽的房间。可是房客快来了,房间得打扫一下。我只得开了她上锁的房门。

  房间里有她一双阿格拉①绣花拖鞋、梳子、装着洗发液、护肤液的几个瓶子。书架上陈放着她的课本,一架小手风琴,一本剪贴簿贴满她收集的照片。衣架上挂着长毛巾、上衣、机织布纱丽。小玻璃柜里是各种玩具、空粉盒。

  我坐在桌后的床板上,从她的红皮书包里取出一本算术练习本,一封未封的信掉了下来。信封上写着我的地址,是阿姆丽稚嫩的字体。

  我听说,人溺死的那一刻,眼前闪现浓缩的一生。我仿佛是个淹死的人,拿信的一瞬间,许多往事纷至沓来。

  阿姆丽妈妈去世那年,她刚七岁。

  我莫名其妙地担心她也活不了很久。

  因为,她神情忧郁,过早诀别的阴影从未来倏忽飞来,笼罩着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

  我不敢让她离开我一步。坐在办公室里做事,唯恐突然发生不测。

  她姨妈从班基普尔来度假,忧虑地说:“外甥女学习要耽误了。如今谁乐意娶个目不识丁的女孩,当作包袱顶在头上?”

  我好生愧疚,说:“明天我带她到贝都恩学校报名。”

  第二天,她上学了,不过放假的日子大大超过上课的日子。她父亲经常参与让送她上学的汽车倒开回来的阴谋。

  第二年,她姨妈又来度假,见此情形,大为不满:“这样念书不行!我得把她带走,送她上贝那勒斯的寄宿学校。我无论如何要把她从父亲的溺爱中解救出来。”

  她跟她姨妈走了,因为我应允,她是怀着一腔无泪的怨恼走的。

  我出门游览巴特里那塔圣地,从自己烦闷的心境里逃了出来。四个月没有得到她的消息,以为老师的关怀已消解她心头的垒块。

  我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暗暗庆幸把她托付给了“大神”。四个月后回来,我径直前往贝那勒斯看望阿姆丽。途中收到一封信——还说什么,大神已收下她了!

  一切都过去了。

  我坐在阿姆丽的房间里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我很想见您。

  没有别的话。

  --------

  ①阿格拉:印度泰姬陵所在地,因制鞋业而闻名。

  废纸篓

  “你在干什么,苏妮①?”父亲吃惊地问,“干吗把衣服装在皮箱里?你要去哪儿?”

  苏娜丽达的卧室在三楼,有两扇南窗。窗户前床上铺着考究的拉克恼床单,对面靠墙的书桌上,摆着亡母的遗像,一串芳香的花条挂在墙上父亲照片的镜框的两端,粉红色地毯上杂乱地堆着纱丽、衬衣、紧身上衣、袜子、手帕……

  身边,摇着尾巴的小狗举起前爪往女主人怀里伸过去,它不明白女主人为什么收拾衣服,生怕女主人扔下它不管。

  妹妹莎米达抱膝而坐,侧脸望着窗外,她没有梳头,眼圈红红的,显然刚才哭过。

  苏娜丽达不答话,只管低头整理衣服,手微微发颤。

  “你要出门?”父亲又问。

  苏娜丽达口气生硬地说:“你讲过,我不能在家里成亲,我到阿努②家去。”

  “啊呀!”莎米达叫起来,“姐姐,你胡说什么呀!”

  父亲露出恼怒而又无可奈何的神色:“他家里人不同意我们的观点。”

  “但他们的意见,我得一辈子听从。”女儿语气坚定,表情肃穆,决心不可动摇,说罢把一枚别针装入信封。

  父亲忧心忡忡:“阿尼尔的父亲鼓吹种姓制度,会同意你俩的婚事?”

  “您不了解阿尼尔,”女儿自豪地说,“他是个有主见、胸怀坦荡的青年。”

  父亲长叹一声,莎米达挽着父亲的胳膊走了。

  钟敲了十二下。

  苏娜丽达一上午没有吃饭。莎米达来叫过一回,可她非要到朋友家吃不可。

  失去母爱的苏娜丽达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他也要进屋劝女儿吃饭,莎米达拉住他说:“别去了,爸爸,她说不吃是决不会吃的。”

  苏娜丽达把头伸到窗外,朝大街上张望。终于,阿尼尔家的汽车开来了。她急忙梳妆,一枚精巧的胸针插在胸前。

  “拿去,阿尼尔家的信。”莎米达把一封信丢在姐姐怀里。

  苏娜丽达读完信,面如死灰,颓然坐在大木箱上。

  阿尼尔在信中写道:我原以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改变父亲的观点,岂料磨破嘴唇,他仍固执己见,所以……

  下午一点。

  苏娜丽达呆坐着,眼里没有泪水。

  仆人罗摩查里塔进屋低声说:“他家的汽车还在楼下呢。”

  “叫他们滚!”苏娜丽达一声怒吼。

  她养的狗默默地趴在她脚边。

  父亲得知事情发生突变,没有细问,抚摸着女儿的柔软的头发说:“苏妮,走,到赫桑巴特你舅舅家散散心。”

  明天举行阿尼尔的婚礼。

  阿尼尔执拗地叫嚷:“不,我不结婚。”

  母亲心疼地叹气:“唉,依了他吧。”

  “你疯啦!”父亲勃然大怒。

  家里张灯结彩,唢呐从早晨吹到晚上。

  阿尼尔失魂落魄。

  傍晚七点左右,苏娜丽达家的一楼里点着煤油灯,污渍斑斑的地毯上摞着一叠报纸。管家卡伊拉斯·萨尔加尔左手托着水烟筒抽烟,右手呱嗒呱嗒扇着蒲扇,他正等听差来为他按摩酸痛的大腿。

  阿尼尔突然来临。

  管家慌忙起身,抻抻衣服。

  “忙乱之中忘了给喜钱,想起了特地来一趟。”阿尼尔犹豫一下说,“我想顺便再看一眼你家苏娜丽达小姐的卧室。”

  阿尼尔慢步走进卧室,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脑袋。床具上,门框上,窗帘上,漾散着人昏迷呻唤般的幽微的气味,是柔发的?残花的?抑或是空寂的卧室里珍藏的回忆的?不得而知。

  阿尼尔抽了会儿烟,把烟蒂往窗外一掷,从书桌底下取出废纸篓,捧在胸前。他的心猛地抽搐一下。他看见满篓是撕碎的信纸。淡蓝的信纸上是他的笔迹。此外还有一张照片的碎片,四年前用红绸带系在硬纸板上的两朵花——枯萎了的三色堇和紫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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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苏娜丽达的昵称。

  ②阿尼尔的昵称。

  山茶花

  她名叫卡梅腊。

  我是在她的练习本上看见她的芳名的。

  那天她带着弟弟乘电车前往学院。我坐在她后面的凳子上,欣赏她的披肩秀发和柔美的面部线条。她胸前抱着教科书和练习本。

  我在该下车的车站没有下车。

  此后,我制定了出门的时刻表。这与我上班的时间毫不相关,而与她上学的时间相吻合。所以经常相遇。

  我想,虽然我与她互不相识,但至少是彼此的旅伴了。

  她周身放射着智慧之光,黑发从秀额往后拢着,眼里闪着纯朴的光泽。

  我暗暗抱怨,为什么不发生事故,使我在救助中显示我的人生价值呢?例如街上发生骚乱,或者哪个恶棍为非作歹。

  这种事如今不是经常发生吗?

  我的命运像一潭浊水,收纳不到可歌可泣的壮举。平淡的日子似聒噪的青蛙,既请不到凶残的鲨鱼,鳄鱼,也请不来雍容的天鹅。

  有一天电车上特别拥挤。

  卡梅腊身旁坐着一位讲一句孟加拉语夹杂半句英语的年轻人。我恨不得猛地揭掉他的帽子,抓住他的肩膀往车下扔。

  可一时找不到借口,手痒痒得要命。

  这时他抽起了一支很粗的雪茄烟。

  我勇敢地走到他面前,命令道:“扔掉雪茄烟!”

  他装作没听见,照样吞云吐雾。

  我一把抢过他口衔的雪茄,掷到窗外,紧握双拳怒视着他。他一声不吭,一步跳下了车。

  他也许认识我。我在足球场上因进攻凶猛而小有名气。

  姑娘的脸煞地红了。她低头佯装看书,手索索发抖,对我这位嫉恶如仇的英雄竟不屑一顾。

  同车有正义感的职员齐声称赞:“先生,你做得对!”

  不一会儿,姑娘提前下车,改乘出租汽车走了。

  以后接连两天我没有遇见她。

  第三天我看见她乘黄包车上学,立刻省悟我鲁莽地做了件错事。姑娘自己会履行自己的职责,用不着我插手。我暗自悲叹我的命运确是一潭浊水,英雄行为的回忆像牛蛙呱叫,在头颅里对我尖酸地嘲讽。

  我决意纠正我的错误。

  不久,我获悉她一家去大吉岭避暑。

  今年,我也迫切需要换换空气。

  她家的别墅名为“摩迪亚”,座落在距山道不远的茂密的树林里。皓皑雪峰遥遥在望。

  我赶到那里才知道她一家人不来了。

  我正打算踏上归途时,与崇拜我的球迷摩汉拉尔不期邂逅。他是个瘦高个儿,鼻梁上架一副斯文的眼镜,孱弱的消化器官在大吉岭的新鲜空气中得到了些许慰藉。他对我说:

  “我妹妹泰努卡祈望见您一面。”

  泰努卡像个影子,身材单薄到了无法再单薄的程度,学习的兴趣远远超过对饮食的兴趣,对我这位足球名将怀有不可思议的敬慕。她以为我同意和她谈天说地体现了我对她别有意味的关切。

  唉,命运的捉弄!

  在我下山前两天,泰努卡含蓄地对我说:“我要送你一样东西——一盆使你时时想念我们的花。”

  胡闹!我以沉默表示厌烦。

  “这是珍贵的植物,”泰努卡说,“在恒河平原上精心培育才能成活。”

  “什么名字?”

  “山茶花。”

  我心头一震,与山茶花语音相近的一个名字,闪电般掠过我昏暗的心空。我含笑喃喃自语:“山茶花,不容易获得她的心。”

  我不晓得泰努卡明白了此话是什么含义。她突然两颊绯红,兴奋得全身微微发颤。

  我携带这盆花上路了。

  上了火车,我发觉安顿这位“旅伴”不是件容易事,我把它藏在双人包厢的盥洗间里。

  这趟旅行到此结束。

  以后几个月的琐事恕不赘述。

  在祭神节的假期里,闹剧的帷幕在绍塔尔族聚居区重新拉开。这是偏僻的山区,我不想说出地名。换空气的阔佬从不光顾此地。

  卡梅腊的舅舅是铁路工程师,家安在婆罗树影遮护的“松鼠的村庄”里,从那儿望得见天边的青山。附近的沙砾地里淙淙流淌清泉,帕拉斯树枝上结了野蚕茧,哈尔达基树底下,赤裸的绍塔尔族牧童骑在水牛背上。

  这里没有旅馆。我在河边搭了顶帐篷。除了那盆山茶花,没有别的旅伴。

  卡梅腊是和母亲一起来的。

  太阳升起之前,她撑着花伞,沐浴着凉爽的晨风,在娑罗树林里散步,野花竞相吻她的纤足,竟未引起她的注意。她有时涉过浅清的小河,到对岸树底下看书。

  她不理睬我,由此我断定她认出我了。

  有一天我看见他们在小河边野餐,我多么想走过去说,“需要我为你们效劳吗?我会汲水、打柴,附近树林里兴许还能弄来一只温和的狗熊哩。”

  我发现一个年轻人穿着英国绸衬衫,坐在卡梅腊身旁,伸直腿抽哈瓦那雪茄。卡梅腊心不在焉地揉碎了一朵蔷薇。旁边放着一本英国文学月刊。

  我如梦初醒,在这巴尔格那幽静的河谷,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是不堪容忍的多余的人。我应该知趣地离开,然而,暂时不能走。我得耐心地住几天,等山茶花开了,派人送过去,才算了却一桩心事。

  我白天打猎,傍晚回来给山茶花浇水,静观花苞的变化。

  这一时刻终于到了。我大声叫为我弄柴火的绍塔尔族姑娘进帐篷,我要借她的手,送去用娑罗树叶包的山茶花。

  我在帐篷里读一本侦探小说。等待着。

  外面传来甜蜜的声音:“先生,叫我干什么?”

  我走出帐篷,一眼看见山茶花夹在她的耳朵上,她黝黑的脸闪着欣喜的光彩。

  “叫我干什么?”她又问。

  “我想看你一眼戴花的模样。”说罢我动身返回加尔各答。

  玩具的自由

  穆尼小姐卧房里的日本木偶名叫哈娜桑,穿一条豆绿色绣金花日本长裙,她的新郎来自英国商场,是没落王朝的王子,腰间佩戴宝剑,王冠上插一根长长的羽翎。明天一对新人盛妆打扮,后天举行婚礼。

  黄昏,电灯亮了,哈娜桑躺在床上。

  不知哪儿来的一只黑蝙蝠在房里飞来飞去,它的影子在地上旋转。

  哈娜桑忽然开口说:“蝙蝠,我的好兄弟,带我前往云的国度。我生为木偶,愿意在游戏的天国做度假的游戏。”

  穆妮小姐进屋找不到哈娜桑,急得大叫起来:“哈娜桑,你在哪儿?”

  庭院外面榕树上的神鸟邦迦摩说:“蝙蝠兄弟带着她飞走了。”

  “哦,神鸟哥哥,”穆尼央求道,“请带我去把哈娜桑接回来。”

  神鸟展翅翱翔,带着穆尼飞了一夜,早晨到达云彩的村寨所在的罗摩山。

  穆尼大声呼喊:“哈娜桑,你在哪儿?我接你回去做游戏。”

  蓝云上前说:“人知道什么游戏?人只会用游戏束缚与他游玩的人。”

  “你们的游戏是怎样的呢?”穆尼小姐问。

  黑云隆隆地吼叫着灼灼地朗笑着飘过来说:“你看,她化整为零,在缤纷的色彩中,在罡风和霞光中,在各个方向各种形态中度假。”

  穆尼万分焦急:“神鸟哥哥,家里婚礼已准备就绪,新郎进门不见新娘会发怒的。”

  神鸟笑嘻嘻地说:“索性请蝙蝠把新郎也接来,在暮云上举行婚礼。”

  “那人间只剩下哭泣的游戏了。”穆尼一阵心酸,泪如雨下。

  “穆尼小姐,”神鸟说,“残夜消逝,明天早晨,雨水清洗的素馨花瓣上也是有游戏的,可惜你们谁也看不见。”

  怯 弱

  高中一年级学生巴特克里斯达说话尖酸刻薄,是胆小的同学心目中的恶魔。

  他无缘无故地为苏尼塔起了一个绰号“白鹤”。

  绰号后来变为“小鸭”,最后成为“纯种鸭”。绰号本身并无特殊的意思,不过是恶作剧罢了。

  憨厚的人惧怕奚落,但常常成为奚落的对象,残酷者的队伍日益扩大,到处乱射怪笑的毒箭。

  巴特克里斯达的喽罗也怀着莫名的厌恶,用目的不明的嘲弄之针,刺伤苏尼塔。

  可怜的苏尼塔为了解脱只好转学。

  过了许多日子,他的血管里仍流着往日人前局促不安的拘谨,蛮横黧黑的恶煞巴特克里斯达把生活的不公正和无情的冷嘲热讽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扉。

  巴特克里斯达摸透了苏尼塔的脾性,路上遇见他,总提醒他心中昏昏欲睡的恐惧,以此取乐,炫示他拥有暴虐的手段的骄傲。他仍叫苏尼塔的绰号,仍然对他怪笑。

  大学毕业后,苏尼塔试图跻身于律师的行列,但律师的行列没有空隙容他挤入。

  他缺少挣钱的机会,但不缺少时间,他弹琴,唱歌,填补生活的空虚。后来索性拜艺术家尼亚玛德为师,悉心钻研音乐。

  他的妹妹苏妲在英国人创办的达耶森学院已获得学士学位,并发誓要戴上数学硕士的礼帽。她身材苗条,步履轻盈,一副近视眼镜后面闪着好奇的光芒,身心充满欢乐和甜笑。

  钦慕他的女友乌玛拉妮说话柔声细气,睫毛下微漾着摄魂的暗影,纤圆的手腕上戴两只精致的镯子。她攻读哲学,讨论问题口未开脸先红。

  苏妲并非不曾窥见哥哥的隐秘,但在他面前竭力按捺着笑声,免得他难堪。

  星期天,苏妲请乌玛拉妮来喝茶。

  天下着暴雨,街道沉入水中。苏尼塔独坐窗前弹着雨曲。他知道乌玛拉妮在隔壁房间,这喜讯融合他的心律,在弦索上战栗。

  苏妲突然来到哥哥的房间,夺下他的琴说:“乌玛拉妮特意要我转告你,请你为她唱歌,不唱她决不饶你。”

  乌玛拉妮羞得满面通红,一时却想不出合适的言词抗议苏妲姐姐编造假话。

  黄昏之前,幽暗就浓稠了,房门在风中急躁地晃动。斜雨拍打着窗玻璃,门廊里茉莉花散发着清香,街上积了齐膝的雨水,汽车在水中行驶。

  没有点灯的房间里,苏尼塔动情地边弹边唱:细雨霏霏,哦,来吧,我的心上人……

  他的心飞往乐曲的天国、尘寰的一切喧杂融入了完美的乐音,无际的流年的碧水里,绽开了一朵“美”的百瓣莲花,他坐在莲花中间,脱胎换骨……

  蓦地,楼梯口传来狞笑和吼叫:“喂,纯种鸭在吗?”

  肥胖的巴特克里斯达闯进屋子,惊愕地看见苏尼塔立在门口,两眼喷射着坦然冷静的忿恨,像是雷神因陀罗朝粗野的嘲讽投掷过去的霹雳。

  巴特克里斯达窘迫地笑着要说什么,苏尼塔大喝一声:

  “闭嘴!”

  有如一脚踩扁的癞哈蟆的聒叫,巴特克里斯达的干笑戛然而止。

  不朽形象的福音

  好似天狗啖食丽日的漆黑巨口,黄昏的阴影提前吞没了院落。

  外面响起了怒吼:“开门!”

  屋里的生命惊恐万状,哆哆嗦嗦地顶着门,插上门闩,嗓音发颤地问:“你是谁?”

  又是雷鸣般的怒吼:“我是土壤王国的使者,时候到了,特来索债。”

  门上的铁链咣啷咣啷响,四壁剧烈地摇晃。屋里的空气唉声叹气。空中飞禽双翼的扑扇,像夜阑的心跳。

  咚咚咚一阵擂击,门闩断了,门板倒地毁坏。

  生命颤抖着问:“哦,土壤,哦,残酷者,你要什么?”

  “躯壳。”使者说。

  生命长叹一声:“这些年我的娱乐活动在躯壳里进行,我在原子里跳舞,在血管里演奏音乐。难道一瞬之间我的庆典要遭到破坏,笛箫折断,手鼓破裂,欢乐的日子沉入无底的黑夜?”

  使者不为所动:“你的躯壳欠了债,是还债的时候了,你躯壳的泥土必须返回泥土的宝库。”

  “你要讨回泥土的借款,只管讨回。”生命不服地说,“你凭什么索取更多的东西呢?”

  使者含讽带讥地说:“你贫瘠的躯壳似疲惫瘦弱的一勾弯月,里面有什么值线的东西!”

  “泥土是你的,但形象不属于你。”生命争辩道。

  使者哈哈大笑:“你从躯壳上剥得下形象,只管剥去好了。”

  “我定能剥下。”生命发誓。

  生命的知音灵魂星夜赶往举行庆典的光的圣地,合掌祈求:“呵,伟大的光华!伟大的辉煌!呵,形象的源泉!不要在粗糙的泥土身边否定你的真理,不要辱没你的创造!他有什么权利摧毁你拥有的形象?他念了哪条咒语令我潸然泪下?”

  灵魂入定苦修。

  一千年过去了,一万年过去了,生命悲啼不止。

  路上一刻不停地运送盗窃的形象。

  生物界昼夜回荡着祈祷:“呵,形象塑造者!呵,形象钟爱者!‘僵固’这妖魔攫住你的赐予,收回你的财宝吧!”

  一个个时代逝灭了。

  隐隐传来天庭的懿旨:属于泥土的回归泥土,冥思的形象留在我的冥思里,我许诺,泯灭了形象再度显露,无形体的影子抓住光的胳膊将出席你目光的盛会。

  法螺呜呜吹响,形象重返抽象的画中,从四面八方奔来了形象的爱慕者。

  一天天过去了,一年年过去了。生命依旧痛哭。

  生命期冀什么?

  生命双手合十说道:“泥土的使者用残忍的手扼掐我的喉咙,说:‘喉咙是我的。’我反驳说,泥土的笛子是你的,但笛音不属于你。他听了冷笑一声。上苍的旨意啊,听我含泪的申诉吧,板结的泥土的傲慢将成为胜利者?他眼瞎耳聋,他的哑聋将永远闷压你的妙音?承载‘不朽’的懿旨的胸脯上岂能允许建造‘僵固’的凯旋柱?”

  天庭又传来圣旨:不必担忧,云气之海上听不见的福音的波涛不会敛息,灵魂苦修终成正果,这是我的祝福,萎缩的喉咙溶入泥土,永生的喉咙载负旨意。

  灵魂的彩舆将泥土的妖魔驾车抢劫的迷茫的福音送回无声的歌曲里,凡世响彻胜利的欢呼。

  无形体的形象和无形体的福音,在生命的海滨那躯壳的乐园里结合。

  染衣女

  桑格尔通古博今,能言善辩,名扬四海。

  他敏捷的思维如山鹰的尖喙,屡次闪电般啄断对方论据的翅膀,使之垂落尘埃。

  南印度的雄辩家奈亚伊克慕名前来,提议御前辩论。

  辩论的胜者将获得国王的奖赏。

  桑格尔接受挑战后,发现缠头巾脏了,急忙前往染衣房。

  穆斯林查希姆的染衣房在树篱围绕的菜地旁边。他女儿叫阿米娜,芳龄十七,唱着歌儿,碾细颜料,正调颜色。她的发辫系着红缨子,披着棕色披肩,身穿天蓝色纱丽。

  她把颜料碗递给染布的父亲时,桑格尔走进染衣房,说:“查希姆,国王命我上殿辩论,请把我的缠头巾洗净染成金黄色。”

  清澈的渠水汩汩流入菜地。阿米娜在渠边桑树荫影下洗缠头巾。

  春天和煦的阳光映亮了渠水,斑鸠在远处芒果树上欢啼。阿米娜洗净了缠头巾,摊在青草上晒,忽然看见上面有一行诗:你的妙足垂临我的额头。她凝神沉思起来,听不见芒果树上斑鸠的啼叫。

  末了,她从染衣房取来丝线,绣了一行诗:但内心感受不到爱抚。

  两天后,桑格尔来到染衣房问道:“谁在我的缠头巾上绣的字?”

  胆颤心惊的查希姆施礼道:“先生,是我不懂事的女儿。请原谅她的冒失行为,上殿辩论吧,没人看得见弄得懂那句话的。”

  桑格尔转向阿米娜,说:“染衣女,你使妙足的爱抚离弃高傲缠绕的额头,沿着你的花丝线走进我心里,我通往王宫的道路消失了,今后也不会找到。”

  解 脱

  马拉提国王储巴基拉奥·波索亚的灌顶大礼定于明天上午隆重举行。

  民间艺人格尔达尼未被准许进入御庙,他坐在庭院角落一株菩提树下,弹罢单弦琴,喃喃自语:“神啊,是谁让你端坐在坚硬的金椅上的呢?”

  午夜,上弦月冉冉下坠。

  远处宫门前灯光辉煌,鼓乐喧天,格尔达尼唱了起来:

  我沿着林径走来,

  听见碧草在啜泣。

  它们耳贴着尘土,

  期待胸脯上落下无忧的足迹。

  献灯仪式完毕,庙堂大门关闭。人群涌向王宫,格尔达尼继续唱道:

  生命之神啊,

  石龛中幽禁你是他们的目的?

  预见你我的摩挲交融,

  你从天国降临人世。

  漆黑的菩提树下.格尔达尼独自弹唱,巴基拉奥在近处谛听着:

  你呼唤我冲出锁闭的深宅,

  共游山川镜湖,

  你消除流浪的孤寂,

  在心里获得自由。

  傲岸的铁丝网围绕的石牢,

  任他们昼夜守护!

  早晨,启明星淡漠地立在霞光中。宫门前鼓乐齐鸣,祭司送来了圣水,灌顶大礼即将开始。

  冷清的御庙里,烛光困惑、黯淡,神像前凌乱地供放着祭品。

  巴基拉奥悄然出走,踏上了漫游的道路。

  圣 洁

  长老罗摩难陀白天拨弄念珠诵经。

  黄昏,他供奉祭品;内心服用了神的赏赐,他的饥饿即刻消除。

  举行庙会的一天,国王和王后驾到。

  此外,从各地来了一批满腹经纶的学者和佩戴标记的各个教派的信徒。

  晚浴完毕,罗摩难陀照例在神足前上供,但心中得不到神的恩赐,他咽不下食物。

  停食两天以后,罗摩难陀虚弱不堪,稽首说道:“神啊,莫非我犯了罪愆?”

  “你当我住在婆伊昆塔①仙境吗?”神气忿地说,“那天未能进入我庙宇的庶民全身也领受了我的抚摸,溶和我足触的圣水的生命之泉,在他们的血管里奔流。对他们的轻慢使我愤慨,今日你的供品是不纯洁的。”

  “主啊,礼法必须维持呀。”罗摩难陀忐忑不安地注望着神的面孔。

  神双目喷出怒火:“我亲手创造的大千世界的花苑里,请来了芸芸众生。你竟然企图在这儿建筑礼法的壁垒,限制我的权力,真是胆大包天!”

  罗摩难陀惶愧地说:“明朝我走出礼法的界限,从你创造的世界清除我的狂妄。”

  深夜,繁星好似在沉思默想。罗摩难陀突然惊醒,听见神在催促:“时候到了,履行你的诺言。”

  罗摩难陀双手合十:“这会儿夜深路黑,栖禽不啼,我正等待黎明。”

  “黎明总是在夜尽之时升起吗?”神申斥道,你的心苏醒听见我发话的时刻,黎明业已来临,去吧,履行你的诺言!”

  罗摩难陀诺诺连声,出庙上路,头顶着璀璨的北斗星。

  他出了城,穿过村庄,来到河边的焚尸场。一个昌达尔种姓人正忙着焚烧尸体。

  罗摩难陀伸手把他搂在胸前。

  那人神色惶遽:“师傅,我叫那瓦,是昌达尔种姓。我的行当受人鄙视,你不要这样让我成为玷污您的罪人。”

  “我在心里已经猝死。”罗摩难陀痛心地说,“我昏昏沉沉,所以一直看不见你。现在我特别需要你,没有你,我心中死者的葬礼无法举行。”

  说罢,罗摩难陀继续前行。

  晨鸟啁啾,启明星在朝晖里隐没。

  卡毗尔坐在院子里哼着小调织布,罗摩难陀在他身旁坐下,搂着他的颈项。

  卡毗尔慌忙自我介绍:“师傅,我是穆斯林,以织布为生,职业低下。”

  罗摩难陀语气温和地说:“朋友,不和你在一起,我在心里赤身裸体,我的心沾染了灰尘。今日,穿上你织的纯洁的布衣,我的羞耻荡然无存。”

  几个徒弟在院子里找到罗摩难陀,责怪道:“师傅,这成何体统!”

  “我在失去神的地方又找到了神。”罗摩难陀坦然说道。

  太阳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照亮罗摩难陀欢悦的面庞。

  --------

  ①保护大神毗湿努的居住地。

  爱的金子

  鞣皮匠罗比达斯正在扫地。

  路是他的亲人,孤独是他的伙伴。

  行人远远地躲着他走路。

  长老罗摩难陀晨浴完毕,走回寺院。距他一丈之遥,罗比达斯匍匐在地,行叩拜大礼。

  罗摩难陀惊诧地问:“朋友,你是何人?”

  “我是路上干燥的尘粒,师傅,您是天上的云彩,您如果降落爱的甘霖,哑默的尘埃放声高歌,遍地鲜花怒放。”

  罗摩难陀把他搂在胸口,给了他爱。

  罗比达斯生命的花丛里吹进了歌声悠扬的春天的和风。歌声传入吉托尔国王后佳莉的耳中,她不禁黯然神伤,支派宫女做事,眼泪簌簌滚落。

  抛弃王后的尊贵,佳莉找到罗比达斯,皈依了毗湿努教派。

  王族年高德劭的祭司闻知此事,悲愤地对王后说:“可耻呀,王后,罗比达斯种姓低贱,挥动扫帚扫地,你竟称他师傅,丢尽了你王国婆罗门的脸面。”

  王后庄重地说:“听我一言,尊敬的祭司,你日日夜夜专打清规戒律的死结,不知道爱的金子已经丢失,是我手沾灰尘的师傅从尘土里把它捡了起来。你可以骄傲地抱住那些毫无意义的打结的绳索,可我是爱的金子的乞丐,宁可头顶着尘土的赠予。”

  圣 浴

  罗摩难陀面对东方,肃立在恒河里。晨风吹拂,流水潺潺,似被点金棒点触了的河水闪耀着金光。他遥望蔷薇般的朝阳,在心中喃喃自语:“呵,大神,你慈祥的容貌怎不在我心头闪现,揭去您的面具吧。”

  朝阳升上娑罗树梢。渔民们扬帆启航。一群白鹤飞上阳光明媚的青空,飞往对岸的沼泽地。

  大师的圣浴迟迟不结束,弟子焦急地说:“师尊,耽搁不得了,祭神的时辰到了。”

  大师说:“我的肉身未净,恒河至今远离我的心田。”

  弟子坐下思忖:这话是什么意思?

  阳光洒满芥菜地。卖花女在路边卖花。养奶牛的女人头顶奶罐前往集市。

  大师若有所思地出水上岸,穿过黄鹂歌唱的灌木丛。

  弟子疑惑地问:“师傅,您去哪儿?前面不是上等人的村落。”

  罗摩难陀说:“我正走在完成圣浴的路上。”

  河滩尽头是一座村庄。大师走进桑树浓荫夹裹的小巷,猴子在枝头跳跃。

  小巷深处是制革人维强的房子,从那儿飘出牲畜的生皮的臭味,兀鹰在空中盘旋,骨瘦如柴的野狗在啃骨头。

  弟子双眉紧蹙,站在村外,默念“罗摩,罗摩。”

  维强敬畏地向罗摩难陀叩头施礼。

  罗摩难陀扶他起来,与他拥抱。

  维强惊慌地说:“师傅,不可这样,贱民屋里的污秽会损毁您圣洁的身体。”

  “远离你的村子下河沐浴,我的心不能与涤净万物的恒河相通。”罗摩难陀欣慰地说,“这会儿,净化万象的圣水贯通了你我的躯体。今天,我未能顺利地膜拜太阳神,我说太阳神啊,我体内那类似你拥有的灵光为什么不闪现呢?此刻,它在你我的额际闪耀,从此我不必再进庙堂。

  第一次膜拜

  传说天界神匠毗舍迦罗莫在元古时代为三界神王的庙宇奠基,巨猴诃努曼运来建庙的大量岩石。

  据历史学家考证:栖息在森林里的基拉特族人造了这座神庙,神祗原本属于他们。

  舍帝利①国王曾占领这个国家,杀戮信徒,神庙里血流成河。

  神祗改名换姓,藏在新的教规后面,幸免于难。

  数千年古老的虔诚之河改变了流向,而今,基拉特族人沦为不可接触者,他们通往神庙的路被堵塞。

  被排斥在社会之外的基拉特族的村舍分布在恒河东岸,他们虔信天神,唱颂神歌,但没有寺院。他们的手灵巧,目光的判断从不出错,他们擅长砌石墙,擅长在黄铜器皿上镶嵌银花,精晓大理石神像的内在韵律。

  刀剑掠夺了他们昔日的御座,砍去了他们的服饰和举止的尊严的标记,剥夺了他们享有知识的权利。

  他们只能遥望屹立在西边地平线上的神庙的金顶,只能遥拜神庙,但想象中的神庙依旧那么熟稔。

  十月十五日是祭神节。

  临时搭的高台上击鼓敲钹,弹琴吹箫,遍野帐篷,幡幢猎猎飘扬。路边摆满商品——铜器,银首饰,神像画,绸布,孩子玩的拨浪鼓、泥娃娃、叶笛、供品、花环、水果、香烛、一罐罐圣水……

  魔术师尖声怪气地耍魔术。

  民间艺人绘声绘色地在讲《罗摩衍那》。

  身着耀眼的制服的卫兵骑马巡逻。

  大臣歪坐在大象背上的软榻上,士兵在前面吹号开道。

  高门贵族的太太小姐坐在绣帘彩轿里,仆人家丁前呼后拥。

  五个树干支撑的榕树底下坐着长发蓬乱、面色青灰、一丝不挂的游方僧,脚边是信女们布施的水果、牛奶、甜食、奶酪、大米、土豆……。

  一阵阵“胜利属于神王”的欢呼声响遏行云。

  明天是国王首次祭神的黄道吉日。

  国王乘大象驾临,必经之路两边的香蕉树挂上了花环。绘有吉祥图案的铜罐口盖着芒果树叶,隔一会儿洒一遍香水、驱压浮尘。

  十三日深夜,庙里钟声缓缓隐逝。

  明月像蒙着黑纱,朦胧的月光犹如剧烈的眩晕,夜风凝滞,空中聚集着雾霭,林木受了惊吓似的呆立不动,狗莫名其妙地狺吠。马望着无形物竖起耳朵嘶鸣。

  突然,地底下响起沉闷骇人的声音,地狱的妖魔仿佛一齐擂响了战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庙里的挂钟急促地摇响,象群挣脱绳索,如云狂奔。

  地下的风暴快速地升腾,骆驼、水牛、黄牛、山羊、绵羊,喘气蹦窜,成千上万善男信女满目惶惑,分不清亲属、陌生人,辨不清东南西北,互相踩踏,惊叫着逃命。

  地面裂开,冒出一股股热水,一缕缕烟尘。池沼的清水漏入下面的沙层。

  飞檐上的钟当当地摇摆,随着一声訇然巨响,钟声寂灭了。大地沉寂的一瞬间,将圆的月亮从西天下垂。

  一顶顶帐篷着火,冲天的浓烟如同蟒蛇缠绕月光。

  第二天,到处听见失去亲人的哭嚎,为防不测,御林军包围了神庙,大臣、星相家、骚人墨客相继赶到,只见山墙倒塌,庙顶塌落在神坛上。

  星相家启奏:“陛下,下个月十五之前,庙宇务必修缮完毕,否则,神明将离去。”

  国王下令:立即修缮。

  大臣上前奏道:“只有基拉特族人会雕塑神像,但决不能让他们下贱的目光玷污神像,神明的圣洁被亵渎,修缮是枉费财物。”

  国王下令召见基拉特族头领玛达卜。

  玛达卜年逾花甲,白发银髯,头缠干净的白色缠头巾,紫铜般的上身裸露着,下身围一条黄色土布,两眼透出忧悒的恭敬,小心翼翼地在国王脚前献上一束素馨花,退倒几步,伏地礼拜。

  国王启口道:“朕闻修缮庙宇非汝等不可。”

  “这是神灵对小民的恩宠。”说罢,玛达卜朝着神庙跪拜。

  “蒙上眼睛,汝能雕塑神像否?”

  “心灵的主宰指示小民劳作,雕琢时不用睁开眼睛。”

  数百名基拉特族人在庙外砌石墙。

  玛达卜双目缠了几层黑布,在庙里雕神像,昼夜不许外出,他冥想着神的慈颜,哼着歌儿雕镌。

  “快干,快干,时间过得很快,吉期快到了。”大臣常来催促。

  玛达卜合掌说道:“是谁②的事,谁自会拼命干,我不过是他的工具。”

  朔日过去,望日将临。

  蒙眼的玛达卜用手指触摸和石头说话,石头有问必答。

  卫兵在旁边监工,防止他解开布条。

  星相家也来询问:“十一日之夜,是陛下首次祭神的吉日,能否如期竣工?”

  玛达卡合掌答道:“我没有资格回答,心灵的主宰哪天降恩,我哪天禀报。在这之前,任何人来打听只会延误工期。”

  初六、初七过去了,凄冷的月光透过庙门,落在玛达卜的银发上。

  夕阳西坠,十一的月亮升上灰暗的天空。

  玛达卜长长地叹口气,说:“喂,卫兵,去送个信儿,神像雕好了,莫错过吉日良辰。”

  卫兵急忙跑出庙堂。

  玛达卜解掉蒙眼的黑布,只见十一的月光照临庄严慈悲的神像,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凝视着神王,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今天实现了几千年来基拉特族信徒瞻仰神王的夙愿。

  国王进入庙堂,看见玛达卜头贴着神坛底座,恼怒地拔剑砍去,玛达卜登时首身分离。

  这是玛达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神王的足下膜拜。

  --------

  ①印度四大种姓之一。

  ②此指心灵的主宰。

  禳解诅咒

  贡达卜·所罗逊是天宫的名伶。

  他的情人玛杜斯丽前往北极山脉朝拜太阳那天,他神不守舍,胡乱地拍击长鼓,致使舞女优哩婆湿舞步紊乱,扫了嘉宾的兴致。

  萨吉①满面羞红,神色尴尬。

  由于众神的诅咒,英俊的贡达卜变得相貌丑陋,他被谪下凡,投生坎达尔王族,取名奥鲁内夏尔。

  玛杜斯丽归来,向萨吉稽首施礼,哀求道:“不要拆散我俩,让我俩谪落人世,同甘共苦。”

  萨吉愁苦地望着雷神因陀罗。

  因陀罗动了恻隐之心:“我成全你,下凡去吧,你为他受苦,也给他痛苦。痛苦中消除他搅乱娱乐的罪孽。”

  玛杜斯丽投生马特罗王族,取名卡姆莉佳。

  一天,坎达尔国王奥鲁内夏尔见了马特罗国公主卡姆莉佳的肖像,朝思暮想,夜不成寐,于是派钦差前往马特罗国求亲。

  马特罗国国王大喜过望,启口道:“此乃公主的洪福。”

  二月十五日吉祥的时辰,国王奥鲁内夏尔的一把七弦琴搁在象背上嵌珠镶玉的御座上,送到了马特罗国王宫,未奏喜乐,公主与奥鲁内夏尔的象征七弦琴举行婚礼,随后日夜兼程赶往坎达尔国。

  先后进入不点灯的暗室,国王和王后鸾倒凤颠,几天后,卡姆莉佳说:“我渴望瞻仰陛下的尊容。”

  国王说:“你在歌里看得见我。”

  黑暗中,国王边弹七弦琴边围绕王后跳天国的舞蹈,这舞蹈成为贬谪的伴旅,附在他的肉体上。好似子夜扑打沙滩的海潮,舞中洋溢的情爱,使王后心潮激荡,泪水涟涟。

  一天四更时分,东方天空闪烁着启明星。卡姆莉佳把柔润的发丝覆盖住国王的双足,请求道:“请允许我在第一抹霞光中第一次看见陛下。”

  国王婉言拒绝:“王后,不可损害不见面的甜蜜结合。”

  “我观瞻陛下的愉快难道永远要被剥夺?这是比眼瞎更可怕的诅咒!”王后怨愤地转过脸去。

  国王让了步:“明天是我与诸位爱卿在纳克格斯树林里共舞的日子,你站在王宫顶上观看吧。”

  王后长叹一声:“如何认出陛下?”

  “你可以自由地想象。想象即真实。”

  第二天夜里王后又在暗室恭迎国王。

  王后说:“我看见的舞蹈,如同吹拂萌发新叶的婆罗树的骀荡的春风。跳舞的个个像月中人一样清秀,唯独一个人丑得要死,极像天狗的帮凶,令人呕心。他凭什么赢得进入树林的权利?”

  国王沉默半晌说:“丑陋里至上的感情是对美的呼唤,阳光宽慰羞惭的乌云,在乌云的额际描绘彩虹。天堂怜悯被诅咒的人世的漫漫荒漠,荒漠出现葱郁的美景。心上人啊,那怜悯未使你的心充满柔情蜜意吗?”

  “没有,陛下,没有哇!”王后双手捂脸。

  国王用带着哭音的声调说:“你同情那个人,你的心可以变得充实,你为何硬着心肠厌憎他呢?”

  “我无法容忍糟蹋艺术趣味的不和谐。”王后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国王摁着她的手:“奉献真诚情感的那天,你就能忍受了。

  丑陋所作的自我牺牲中孕育着‘美’的胜利。”

  王后秀眉微蹙:“我不明白陛下袒护‘不美’的用意。薄暗中感受到光明,杜鹃才啼叫欢迎朝霞,我期望今日太阳初升的时刻,陛下出现在我的日光里。”

  “你会如愿以偿的。”国王下定决心,“让胆怯远离我吧。”

  王后在阳光下见到了国王的真面目。

  恩爱的支柱崩坍了。

  “残酷的虚伪!残酷的欺骗!”卡姆莉佳尖叫着跑出王宫。

  她居住的王家森林猎场里的幽静的行宫,像羞涩地藏在云雾中的启明星。

  夜半时分,她隐约地听见七弦琴弹奏的悲苦的曲调,这曲调是那么熟悉,像梦境中远方的暗示。

  日复一日,漆黑的树底下影子般跳舞的人,她肉眼看不见,心幕上却看得清清楚楚,犹如望见空阔的雪松林里摇动的枝叶间南海飓风哀号的神态。王后为何会产生这种感觉?绝望的离别唤醒了她的眷恋?泥灯的火苗引燃了金灯?清醒的夜鸟飞越冷凄的巢,振翅的声响激奋了宿鸟的翅翼?

  七弦琴弹着哀婉的乐曲。

  繁星有如苦修的黑夜的无声的咒语。

  王后在卧榻上坐起,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琴声在夜空铺了条没有尽头的重逢之路,她的思绪在这溟蒙的路上逡巡。

  她找推?找未见面早相识的人?

  一天,苦楝树的清香把妙不可言的邀请送入王后的寝室。

  王后走到窗前,再次目睹那熟稔的舞姿,那离恨的洪涛!

  王后瑟瑟颤抖了起来。

  蛩吟凄切的夜里,下弦月徘徊在地平线上,朦胧月光下的树丛在梦呓。

  寂静的青林把无声的天籁传入王后的肢体,使她不由自主地翩翩起舞,这是今生今世的舞蹈,也是往生往世的舞蹈!

  又过了两夜,相会的路延伸到了窗口,琴弦上跳荡着激越的乐音。

  卡姆莉佳在心里说:“哦,哀绝的人儿,别召唤了,我不再迟延。”

  然而,她到谁的身边去?肉眼看不见的那个人?怎么可能?心幕上见到的人把肉眼看不见的人裹胁到了海边神话的国度?哪儿是连接神话国度的路?

  一天后月亮隐逝的朔日之夜,“幽暗”的呼唤越发急切,在王后脑际无路的洞穴里,激荡起雄浑的回声。

  七弦琴以渐渐明朗的乐调模糊地叙述天界的往事。

  “今天我非去不可了,我不怕我的眼睛。”王后自语着出了行宫,踩着枯叶走到老菩提树下。

  琴声消失,王后停下脚步。

  “别害怕,亲爱的王后。”国王的话语如雨云的轰鸣。

  “我不害怕,陛下胜利了。”王后取出纱丽遮掩的灯,慢慢地举到国王面前。

  王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国王,半晌才说:“我的主,我的陛下无比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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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雷神因陀罗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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