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忽然用不信任的眼睛望着我,我看出妈妈和

日期:2019-09-25编辑作者:都市

  生命的醒觉常常在一夜之间来临,我突然从沉睡中醒来了,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及喜悦之情。镜子里的我几乎是美丽的,那流转着的如醉的眼睛,那微红的双颊和湿润红艳的嘴唇,以及浑身焕发的精神。我终日奔逐在草原上,和凌风嬉闹谈心。水边的垂钓,林中的散步,梦湖边共同编织着梦幻,山石上合力镌刻着心迹。我们做了不少的傻事,用芦苇结上同心结,放诸流水,让它顺流而下,我们说,水流过的地方,都有我们爱情的痕迹,而被自己感动得流泪。在梦湖边,我们俯身对着湖水中两人的倒影,说是如果两人影子重叠,就将世世为夫妻,结果两人都栽进了湖里,搅碎了一湖清影。悬崖上,我看到一朵百合,喜欢它名字的象征意味,凌风竟爬上悬崖去采摘,几乎摔得半死。
  所有的傻事都做过了,我们就静静的躺在梦湖湖边,望着天际白云悠悠,听着林内轻风低诉,感受着湖畔翠雾迷离。他会忽然用不信任的眼睛望着我,奇怪的问:
  “咏薇,你怎么会到青青农场来?”
  我平躺着,微笑的望着天。我怎么会到青青农场来?命运安排了一切,因为妈妈爸爸要分离,所以我和凌风会相遇。命运拆散了一对姻缘,是不是又会安排上另外一对来弥补?
  “哦,”我低语:“因为这儿有你呀!”
  “你不会离去吗?”“我会离去,等妈妈来接我的时候。”
  “可是你还会再来的,对吗?”
  “当然,”我望着他:“你在想些什么呀?”
  “这梦湖,”他喃喃的说:“这烟雾氤氲的梦湖,我怕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用手轻轻的触摸我,从我的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面颊,从面颊到头发。“我怕你只是什么好妖怪变出来的小精灵,眼睛一眨就消失掉了。怕你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完全由我荒谬的脑子里杜撰出来的人物……”
  “噢!你多傻!”我轻叫,翻身仆伏在草地上,用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你知道吗?凌风?你有一颗健康的心,这样的心是不会幻觉出人物来的,你还有一个坚强的头脑,这样的头脑也不会杜撰故事。而且,我是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完整的人哪!”
  “是么?”他怀疑的盯着我:“你是么?”
  “是的,我是。”“那么,证明给我看!”
  他一把拉下我的身子,嘴唇火热的堵住了我的,我们滚倒在草地上,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的缠着我,嘴唇贪婪的从我唇边滑下去,沿着我的脖子到胸口,炙热的火焰烧灼着我,全身的骨骼都几乎被他压碎。他的手指摸索着我的衣领,牙齿咬住了我的肌肤,一股灼热的火焰从我胸中迸发,扩散到我的四肢,他喘息着,眼光凶狠而狂猛,我挣扎的推开他,喊着:“不要!凌风,不要!”
  他突然放开我,滚到湖边的草丛里,把他整个头都埋进湖水中。然后,他把湿淋淋的头从水里抬起来,头发和眉毛上全挂着水珠,他望着我,眼角带着一丝羞惭。
  “对不起,咏薇。”他低声说。
  我微笑着摇摇头,用手帕拭去他面颊上的水珠。他把头枕在我的膝上,阖起眼睛,我们静静的坐着。
  树林中一个红色的影子一闪,有对黑黑亮亮,像野豹似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我悸动了一下,凌风惊觉的问:
  “怎么?”“林绿绿,”我说:“绿绿在偷看我们。”
  “是么?”他坐起身来,绿绿已经一溜烟的消失在林内了。凌风用手抱住膝,沉思的说:“谁能阻止她的漫游。谁能让她休息,不再流浪?”我摘下一朵身边的苦情花,注视着花瓣说:
  “我们多自私,凌风,我们在幸福里就不去管别人!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帮帮你哥哥和绿绿的忙?”
  凌风摇了摇头。“这是没有办法帮忙的事,咏薇,问题在于绿绿,她根本不喜欢凌霄。”“你怎么知道?”“这是看得出来的,绿绿虽然单纯,但她也相当野蛮,她比一般的女孩子更难征服。”
  “想必你是有经验的!”我酸酸的说。
  他盯了我一眼,眼角带着笑。
  “说不定,”他点点头:“你吃醋吗?”
  “哼!”我哼了一声,两人都笑了。现在,绿绿不在我心上,事实上,什么都不在我心上。我们手拉着手,奔出了树林,奔下了山坡。恋人的世界里,就有那么多忙不完的傻事,说不完的傻话,做不完的傻梦。我忙得无暇再顾及我周围的事情,甚至无暇(或是无心)顾及章伯伯和章伯母对我和凌风恋爱的看法,当然,我们的恋爱是没有办法保密的。我不再关怀绿绿和凌霄,也不再关怀韦白和凌云,直到一天晚上,凌云捧着她已完工的刺绣到我的房间里来。
  那时我正坐在书桌前面,桌上放着我那本“幽篁小筑星星点点”,我满怀洋溢着过多的感情,急于想发泄。“我要写一点东西,”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写一点东西。”但是,我不知道写些什么好,我胸腔里涨满了热情,却无法将它们组织成文句。凌云推开门走了进来,微笑着说:
  “看看我绣的枕头套,好看吗?”
  她把枕套铺平在我的桌子上,那菊花绣得栩栩如生,这提醒我许多几乎忘怀的事,枕套、菊花、韦白!我依稀记起韦白伫立在竹林之外,记起某夜我在窗前看到的黑影,记起他痛楚烧灼的眼神……。我曾想帮助他们,不是吗?但我如何帮助呢?“非常好看,”我由衷的说:“韦白一定会喜欢。”“他最爱菊花,”凌云说,笑吟吟的坐在我的桌边,开始缝制枕套的木耳边。“只要把边弄好,这枕套就算完工了,我本来想做一对,但是韦白说,何必呢?他念了两句诗,是什么残灯,什么孤眠的……”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我接口说。
  “对了,就是这两句,”凌云停住了针,面色无限哀楚,接着就长叹了一声说:“他多么寂寞呀!”
  我凝视着她,她又回到她的针线上,低垂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圈弧形的阴影,她抽针引线的手指纤巧而稳定。我佩服她的镇静,难道她已经认了命,就预备永远和韦白这样不生不死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下去吗?
  “我在这儿做什线不会打扰你吧?”她低着头说。
  “当然不会。”我说,出神的望着她额前的一圈刘海和她白皙的后颈。章伯伯会让她嫁给韦白吗?我看希望不大,但是,他们不是一直很欣赏韦白吗?即使韦白比凌云大了二十几岁,不过,爱情是没有年龄的限制的!或者他们竟会同意呢!如果我是凌云或韦白,我要公开这件事,经过争取总比根本不争取好!尤其韦白,他是个男子汉,他更该拿出勇气来争取。“咏薇,”她静静的开了口:“你会成为我的嫂嫂吗?”
  “噢!”我怔了怔,不禁脸红了。“我给你作伴吧!”我含混的说。“你会没时间陪我了!”她笑得十分可爱。“我二哥是个难缠的人,是吗?”她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妈妈爸爸希望你和大哥好,你却和二哥好了,人生的感情就是这样奇妙,对不?像我——”她忽然咽住了。
  “像你怎么?”我追问。
  她摇摇头,加紧了抽针引线,低声的说了一句:
  “你是知道的吧,何必要我说呢?”
  我咬了咬嘴唇,她的脸色黯淡了,一层无可奈何的凄凉浮上了她的脸,她看来那样柔肠百折,和楚楚可人!我实在按捺不住了:“你为什么不把一切告诉你母亲?”
  “我不敢,”她轻声说:“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
  “那么,韦白应该告诉!”我大声说:“他应该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永远低声叹气和哀毁自伤又不能解决问题,我实在不同意……”“韦白!”她惊喊,迅速的抬起头来瞪着我,那对大眼睛张得那么大,盛满了惊愕和诧异:“咏薇,你在说些什么呀?”
  “我说韦白,”我说,有些生气的瞪着她:“你不必做出那副吃惊的样子来,你也明白我是了解你们的!”
  “可是——可是——”她嗫嗫嚅嚅的说:“可是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你和韦白的恋爱,你们应该拿出勇气来面对现实,不该继续痛苦下去!”我忍耐的说。
  “我和韦白恋爱?”她大大的吸了一口气,直愣愣的瞪着我。“咏薇,你一定疯了!”
  “我没有疯,”我懊恼的说:“你才疯了!”
  “是么?”她不胜困惑的样子,微微的蹙拢了眉头:“但是,我从没有爱过韦白呀!”
  这下轮到我来瞪大眼睛了,因为她那坦白而天真的脸上不可能有丝毫隐秘,那困惑的表情也绝非伪装。我坐直了身子,有些不信任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从没爱过韦白?”
  “当然,”她认真的说:“我很尊敬他,因为他是个学者,我也很同情他,因为他无亲无故,孤独寂寞,可是,这种感情不是爱情呀!是吗?”“可是,”我非常懊恼,而且被弄糊涂了。“你说过你爱着一个人,你又帮韦白绣枕头什么的……”
  “我爱着的不是韦白呀!”她美丽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帮韦白绣枕头是因为没人帮他做呀,你知道我喜欢做针线,家里的桌布被单枕头套都是我做的……”她顿了顿,就“噢”了一声说:“噢,咏薇,你想到哪儿去了!韦白距离我那么远,他说的话十句有八句是我不懂的,我是像敬重一个长辈一样尊敬他的,他也完全把我当小女孩看待,你怎么会以为我们在恋爱呢?”看样子我是完完全全的错误了,借鸽子传纸条的另有其人,我应该早就想到这一点,凌云只是个纯洁的小女孩,她和韦白真的无一丝相同之处,凭什么我会认为他们彼此相吸引呢?可是,韦白为什么那样凄苦的瞻望着青青农场?不是为了凌云?那么是为了谁?我注视着窗外的月色和竹影,呆呆的出神。忽然,像灵光一闪,我想明白了,为什么我总认为韦白爱着一个人,或者他一无所爱?只是青青农场的一团和气,使他留恋,也使他触景伤怀。我真像凌风所说的,未免太爱编织故事了,竟以为我所接触的每一个人,都是小说中的角色!还一厢情愿的想撮合凌云和韦白,岂不可笑!
  “那么,”我收回眼光,困惑的看着凌云:“你所爱的那个人又是谁呢?”她垂下眼帘,脸颊涌上一片红潮。
  “你真的不知道?”她低低的问。
  “当然,你看我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一直当作是韦白呢!”我说,心底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不但如此,我还以为自己稚嫩的情感受了伤,对你着着实实的吃了一阵醋呢!”
  “那是——”她望着我,眼中秋波流转,虽然没喝过酒,却醉意盎然。“是——余亚南!”
  余亚南!我早该猜到!那个眼睛里有梦的年轻艺术家!不过,这里面有些不对头,有什么地方错了?余亚南和凌云,他们是很好的一对吗?余亚南,余亚南?我锁起了眉,那是个很痴情的人吗?“怎么?”凌云担心的说:“有什么不对?”
  “没有,”我支吾着。“只是——他很爱你吗?”
  “我想是的,”凌云嗫嚅的说:“他是个艺术家,你知道,他正在找寻他的艺术方向,在这个时代,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多,抛弃了都市的物质繁荣,肯安于农村的贫贱,”她的眼睛闪着光:“你不觉得他是个杰出的人物吗?”
  “唔——”我喃喃的说:“或者是的,谁知道呢?”
  “你好像并不太欣赏他。”凌云敏感的望着我。
  “不是,”我说:“只是杰出两个字太难下定义,没有人能够评定别人杰出还是不杰出,这又不像身高体重一样可以量出来。”“咏薇,你不是以成败论英雄吧?”她盯着我。
  “当然不,”我说:“只要他肯努力,成名不成名完全没关系,一个对艺术有狂热的人,不见得会对名望有狂热,不过,据我看来,你那个余亚南并非不关心名利呢!”我停了停,“凌云,他爱你到什么程度呢?”
  “他说我是他的灵感,就像珍妮的画像那个电影中的珍妮一样,是他的珍妮。对一个艺术家来讲,这不就是最好的表示了吗?”我怔了怔,灵感?珍妮?这和大雨、森林似乎有点关系,难道他不会用别的词句来示爱吗?而且,他的灵感未免太多了一些,有这么多灵感,为什么还画不出一张画来?我用手托住下巴,凝视着凌云说:
  “或者,他还说你是他的光,你吸引他,他要为你画一张像,以天空森林什么的为背景……”
  “真的,你怎么知道?”凌云天真而兴奋的望着我。
  “那还会是一张国际艺术沙龙入选的佳作呢!”我低声自语,又提高了声音,严肃的说:“凌云,告诉我吧,你真的很爱他?”“噢!”她发出一声热情的低唤,抛下手中的针线,抓住了我的手,用激动的声音说:“咏薇,你别笑我,我简直为他发狂,我可以为他死。”我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
  “怎么?咏薇?”她惊觉的问。
  “没什么,”我咬咬嘴唇:“凌云,既然你爱他,他也爱你,为什么他不向你的父母提出来?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呀!恋爱并不可羞,你们何苦严严的守秘呢?”
  “哦,不!”凌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用一对凄苦而热情的眸子望着我:“你不了解,咏薇,你不了解余亚南。”
  “或者我比你了解得更多呢!”我低低的叽咕了一句,说:“我不了解他什么?”“他是不要婚姻的,”凌云解释的说:“他是个艺术家,他的第一生命是艺术,婚姻对于艺术家完全不合适,他要流浪,要飘泊,要四海为家,他不要妻子和儿女,不要感情的桎梏和生活的负担,你懂吗?”
  “他这样对你说的?”我问。
  “是的,他是个忠于自己的人,他怎么想,他就怎么说,他从不掩饰自己。”“他忠于自己?”我有些气愤的说:“忠于他自己的不负责任吗?”“你不懂,”凌云热烈的为他辩白:“他不想欺骗我,才把他的想法告诉我,他说,如果我嫁给他,他会慢慢的怨愤生活,不满家庭,那么,我们会痛苦,会吵架,甚至于离婚,那还不如只恋爱而不结婚。就永远可以保持恋爱的美丽,不会让这段感情成为丑陋。”“他的爱情是这样经不起考验?”我问:“而你还相信他的爱情?”“爱情对于他不是惟一的事,你知道,”她热心的说:“他将更忠于他的艺术!”“艺术!艺术!艺术!”我喊,“这真是太美丽的藉口!我从没有听说过艺术和婚姻是不能并存的!惟一的解释是他根本不爱你,或者是不够爱你,我告诉你,凌云,”我俯向她,加强语气说:“如果你真是他的灵感,失去了你,他就也失去了艺术,你明白吗?如果他真爱你,你就是他的生命,也就是他的艺术!你懂吗?”她对我困惑的摇头,勉强的说:
  “你别混淆我,咏薇,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口才,我说不过你。但是,我相信余亚南的话,他爱我,就因为他太爱我,所以他不愿和我结婚,不愿让我将来痛苦,不愿看到我流泪……”“可是,你现在就不痛苦吗?你现在就没流过泪吗?”我咄咄逼人的问。“我——”她瑟缩了一下,挺了挺肩膀,说:“虽然有痛苦,但是我很满足。”我看着她,她脸上有着单纯的固执。我无可奈何的耸耸肩,叹口气说:“好吧,只要你满足,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不过,凌云,我完全不信任你那位余亚南,他或者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但他也是个很不负责任的人。艺术不是一切事务的藉口。不过,你相信他也就算了,但愿你将来不会流更多的泪!”
  “咏薇,”她微笑的握住我的手。“你慢慢会了解他的,爱上这种人原是痛苦的事情,我不能对他太苛求,他是个艺术家!”“难得有他这样的艺术家,也难得有你这种不苛求的爱人!”我也微笑了,握紧了她。“只是,凌云,你太可爱,他不把握住你,是他没福气。”“爱情并不一定需要婚姻来固定它,”她说:“许多夫妻同床异梦,许多爱人却终生相爱!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把握住我呢?”“你总有一天要结婚的。”
  “我不。”我们对望着,然后,我笑了。
  “你是一个多么奇异的人哪!”我说,望着满窗月色和绰约竹影。“不过,人生许多事都在变,谁知道以后我们的想法和看法会怎样呢?”真的,谁知道呢?窗外有只鹁鸪鸟在叫着:
  “糊涂!糊涂!糊涂!”
  我们不禁相视而笑。

白开元 译

  房子是很普通的砖造平房,到处都露出了原材,例如那矮矮的红砖围墙,和大门口用原始石块堆砌的台阶。走上台阶,我们进入一间宽敞的房间里。立即,有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对我们迎了过来,那是章伯母。她一把抓住妈妈的手,用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的神情打量妈妈。然后说:
  “洁君,你瘦多了。”妈妈注视着章伯母,默默不语,眼睛里闪着泪光。我站在一边,在这一刹那间,有种感动的情绪掠过了我。我看出妈妈和章伯母之间,有着多么深厚的友情和了解。她们两人都已超过了四十岁,有一大半的时光是各自在创造自己的历史,但她们亲爱得赛过了一般姊妹,她们之间应该是没有秘密的,能有一个没有秘密的知己是多么可喜的事情!章伯母放开妈妈,转向了我,亲切而诚挚的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微笑的说:“两年没见到你了吧,咏薇?完全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章伯母两年前曾去过一次台北,在我家里住了一星期,从两年前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两年中,她似乎丝毫没有改变,依然那样亲切、诚恳、细致。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似乎有些弱不禁风。脸庞也是小小的,但却有对大而黑的眼睛,经常都是神采奕奕的放着光芒,使她平添了不少精神,看起来就不像外表那样文弱了。她并不美,年轻时代的她也不会很美,可是,我不能否认她有股引力,同时,有种让人慑服的“劲儿”。我向她弯弯腰,叫了声:
  “章伯母。”“坐吧,咏薇。洁君,你干嘛一直站着?”章伯母说,一面转头对站在一边的章凌霄说:“凌霄,去请你爸爸出来,噢,等一会儿,”她笑了,望了望我:“凌霄,你见过了咏薇吧?”
  “见过了!”章凌霄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局促和尴尬,这是他先前所没有的。现在,他已经把那顶难看的斗笠取下来了,他有一头很不听话的头发,乱七八糟的竖在他的头上。转过身子,他向屋后走去,章伯母又喊了句:
  “记得叫凌云也出来!”
  凌云该是凌霄的妹妹,大概和我的年龄差不多。凌霄起码也有二十七八岁了,他并不是章伯母亲生的儿子,而是章伯伯前妻所生的,但是,他显然对章伯母十分信服,这也是我佩服章伯母的一点,我想,她一定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
  我在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开始无意识的打量我所在的这间房间。这不是一间豪华的客厅,远不如台北我们的家。没有沙发,也没有讲究的柚木家具,只是几张藤椅,两个小茶几,和一张长方形的矮桌子。茶几上放着个雅致的盆景,是青黑色的瓷盆,盆里盘龙似的扎伸着枝桠,大概是绿色的九重葛一类的植物。最独出心裁的,是这植物的枝干上,竟盘绕着一株朝日蔓,成串水红色的小花,和九重葛的绿叶相映,美得可以入画。另一张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壶和茶杯,全是酱红色的陶器,粗糙简单,可是和整间房子的家具一切配合起来,却“拙”得可爱。矮桌上铺着块桌布,上面是贴花的手工,在四角绣着四只仙鹤,飞翔在一片片的云钩之中,几乎呼之欲出。墙上,有一面连石灰都没有,竟是干干脆脆的红砖墙,悬着一幅巨幅的国画,画面是几匹芦苇,一片浅塘,和浅塘里伸出的一枝娉娉婷婷的荷花。全画从芦苇,到石头、浅塘、荷叶、荷梗……全是墨笔,唯有荷花尖端,却带着抹轻红。这画有种夺人的韵致,我看得发呆,直到有个男性豪放爽朗的声音惊动了我,在我收回眼光之前,我又看到画的左下角的题款:“洛阳韦白敬绘”。
  “洁君,你来了,真好真好!这次不是来‘治疗’的吧?你早就该把问题解决了!不过,我可不赞成你离婚!”
  我望着那说话的男人,有些惊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章伯伯,以前章伯母来我家,他都没有同来过。他和我想像中完全不同,出乎意料之外的高大,肩膀很宽,手脚也长,而且,全身的线条都是硬性的,这大概和他几十年的军人生活有关。(他是个退役的中校,用退役金在这儿办了个小农场。)他起码比章伯母大二十岁,头发都已花白,眉毛浓而挺,眼睛看起人来锐利坚定。时间在他的额前嘴角都刻下不少纹路,这些纹路全像出自一个熟练的雕刻家之手,用雕刻刀坚定的、一丝不苟的划下来的。他的声音响亮宏大而率直,想当初,他命令部下的时候一定会让士兵们惊心动魄。
  “我这次只能在这儿住一夜,明天一清早就得回台北,”妈妈慢慢的说:“你不会不欢迎我的女儿吧?”
  “不欢迎?哈!”章伯伯大声的说,眼光落在我身上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光毫不留情的停在我的脸上,然后,他有些迟疑的转头望着妈妈:“嗨,洁君,你没有告诉过我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好了,”妈妈笑了,这是她进章家大门之后第一次笑:“你别夸她了,她娇养惯了,住上几个月恐怕会让你头痛呢!”十分温柔的,妈妈对我说:“咏薇,不叫章伯伯?”
  “章伯伯!”我被动的叫。
  “好,好,好,”章伯伯笑着说:“希望你有一天能叫我别的!”“怎么?”妈妈不解的看着他:“你希望她叫你什么?”
  “难道你还不懂?”章伯伯笑得更厉害了。
  “一伟!”章伯母叫着她的丈夫:“别开玩笑!”
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  我完全不懂他们葫芦里卖些什么药?章伯母的脸上浮起一个柔和而恬静的笑容,对妈妈静静的说:
  “你别理他,洁君,他就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
  “喂,舜涓,”章伯伯叫,舜涓是章伯母的名字。“我们那个女儿是怎么回事?有了朋友也不出来见见!”
  “凌霄已经去叫了,大概她害羞!”
  “见不得人的孩子!真丢人,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又不是给她介绍女婿!”章伯伯皱着眉说。
  “得了,给她听见她就更不出来了!”章伯母说。
  “怎么,”妈妈想起什么来了:“凌风呢?”
  “还提他呢,别气死我!”章伯伯叫着说:“他也肯回来?台南有吃的,有玩的,有夜总会,有跳舞厅,这个乡下有什么?只有我们老头子老太婆,他才不肯回来呢?”
  “不是已经放暑假了吗?”妈妈多余的问。
  “放了十几天了!”章伯母接口:“凌风爱热闹,他嫌家里太冷清,现在的年轻人都耐不住寂寞。”
  “他有女朋友了吧?”“谁知道?”章伯母说着,突然大发现似的跳了起来:“你看我,只顾了说话,连茶都没有给你们倒杯!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口渴了!”转过头,她清脆的喊:“秀枝!秀枝!倒茶来!”章伯母的声音非常好听,即使抬高声调,也是细致清脆的。我猜,秀枝一定是他们家的女佣。我实在很感谢章伯母的发现,因为我已经渴得喉咙发痛了。
  “讲讲看,”章伯伯对妈妈说:“你们的问题到底怎样了?”他已经在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自顾自的抽着,烟雾在空气中弥漫扩散。
  “忙什么?”章伯母很快的看了我一眼:“晚上再慢慢谈吧!”我觉得一阵不舒服,那股刚刚平息的烦躁又浮了上来,我忽然厌烦这一切的事了,也包括这所有的人!妈妈、章伯伯、章伯母、章凌霄……所有的人!
  所有的人?我眼前猛的一亮,有个小小巧巧的少女从后面的门口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个托盘,里面整齐的放着四杯茶,都冒着蒸腾的热气。那少女低垂着眼帘,望着托盘,轻轻缓缓的走向我身边的茶几,我只看得见她额前蓬松鬈曲的一绺刘海,和半遮在眼前的长睫毛。这就是章家的女佣?多么雅致灵秀的女佣?连那袭简单的白色洋装都纤尘不染,望着她,我有一丝迷惑,但,章伯母开口了:
  “怎么?凌云?是你端茶来?”
  “嗯。”她轻哼了一声,像蚊子叫。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一面抬起眼睛,很快的溜了我一眼,大概因为我正死死的盯着她,使她一下子脸就红了。转过身子,她再送了一杯茶到妈妈面前,低低的喊了句:
  “许阿姨。”妈妈捉住了她的手,微笑的抬起眼睛,望着章伯伯说:
  “你还夸咏薇呢!瞧瞧凌云吧!”
  “凌云只会脸红,哪有咏薇那分落落大方!”章伯伯冲口而出的说。凌云的脸就更红了,而且眉梢边涌上一层尴尬。她默默的把其他两杯茶分别放在她父母的面前,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章伯母瞪了章伯伯一眼,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
  “一伟!你就是这样!”
  “哈哈!”章伯伯笑了,一把拖过凌云来,重重的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凌云,你不会生爸爸的气,是么?”
  凌云放开眉头,嫣然一笑,圆圆的脸庞上漾起一个浅浅的酒涡。那对像清泓似的眼睛里,应该盛满的全是幸福。抿了抿嘴角,她用低而清晰的声音说:
  “爸爸!怎么会嘛!”我有些微的不安,说得更坦白一点,是我有些微的妒嫉。上天之神应该把幸福普施在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但是,属于我的这一份似乎特别稀少,章伯母望望我,又望望凌云,说:“如果我记得不错,咏薇应该比凌云大三个月,是不是?凌云是十二月的生日,咏薇是九月。”
  “不错,”妈妈说:“咏薇是姐姐了。”
  “凌云,”章伯母半鼓励半命令的对凌云说,后者看来有些怯生生的。“去叫一声……怎么叫呢?薇姐姐?”
  “叫咏薇!”我不经考虑的说,我对那些姐姐妹妹哥哥弟弟的称呼真是厌烦透了,人取了名字不就是给别人称呼的吗?干嘛还要多几个字来绕口呢?我注视着凌云,她也默默的注视着我,眼光柔和而带抹畏羞,我们仿佛彼此在衡量成为朋友的可能性似的。然后,我忍不住的笑了,她多像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呀!又多么惹人怜爱,我已经喜欢她了。“就叫我咏薇吧,我就叫你凌云,这样不是简单得多吗?”我说。
  我的笑容给她的脸上带来了阳光,她的眼睛立即灿烂了,畏怯从她的眼角逸去。她有些碍口的说:
  “好,好的,咏——咏薇。”她笑了,带分孩子气的兴奋说:“你会在这儿住很久吗?”
  “嗯,我们会多留她住几个月的,”章伯母接口说:“给你作伴,怎样?你不是天天盼有朋友吗?这下可好了!”望着凌云,她机警的说:“凌云,你何不现在带咏薇去看看我们给她准备的房间?还有你的鸟园?带她去走走吧,熟悉熟悉我们的环境!”我如释重负,章伯母是善体人意的,不是吗?和长辈们在一起,总使我有缚手缚脚的感觉,尤其像章伯伯那种过分“男性”的“大男人”。何况,我知道妈妈是巴不得我走开的,她有许多话要和章伯伯章伯母商量,关于她的离婚,关于那个闯进我们生活里的胡伯伯,以及——关于我。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章伯母叫住了我:
  “你不先把茶喝了?这茶叶是我们自己种的,没有晒过,喝喝看是不是喝得惯。”我端起茶杯,还没有喝,已经清香绕鼻,杯子里澄清的水,飘浮着几片翠绿翠绿的茶叶,映得整杯水都碧澄澄的。喝完了茶,异香满口,精神都为之一爽。放下茶杯,我对章伯母和章伯伯笑笑,就和我那新认识的朋友走出了那间房间。
  我们是从那房间的边门走出去的,边门外是另一间房间,除了中间有张大长方形桌子,四周全是凳子外,什么都没有。凌云微笑的说:“这是我们孩子们娱乐的房间,以前大哥二哥常在这儿打乒乓球,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偶尔工人们到这儿来休息休息,很简单,是不?爸爸喜欢什么都简简单单的,妈妈有时在桌子中间放瓶花,爸爸总说太娘娘腔。”推开这房子左边的一道门,她看了看,没带我进去,说:“这是妈妈爸爸的书房,不过,只有妈妈会常去坐坐,别人都不大进去的。”关上那道门,她带我从另一道门走出去,于是,我发现我们来到一个四方形的小院落里。原来章家房子的结构是四合院,东西南北四排房子,中间围着个小院子,四四方方的。我们刚刚走过的是朝南的三间,凌云指着东边的三间说:
  “那边三间里一间是我的,一间是客房,一间是秀枝的。现在客房就是你的房间了,西边是妈妈爸爸的房间,还有大哥二哥各一间。北边就是厨房、餐厅、浴室、厕所,和老袁的房间,老袁原来是爸爸的勤务兵,也退役了,他对爸爸很忠心,现在帮我们照顾农场。”
  这房子造得倒十分规规矩矩,方方正正,不用问,我也知道一定是章伯伯设计的。小院落里种了两棵芭蕉,还有几株故意留下来的竹子(整个房子全在竹林之内)。另外,就是几棵菊花和太阳花。沿着四边的走廊还有一圈蔓生的月月红。
  “来吧!”凌云向我招招手,我跟着她,顺着走廊来到东边的房间门口,她推开当中一间的房门,带着个浅笑凝视着我:
  “你的房间。”我走了进去,这房间相当大,也是四四方方的。房子并不考究,但墙粉刷得很白,水泥地也冲洗得十分干净。一排明亮的大窗,使房里充满了光线,窗外全是竹子,窗上垂着淡绿色的窗帘。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透过纱窗,映了一屋子的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有个用竹子雕刻出来的小台灯,显然出自手工,雕刻得十分细致,罩着个绿纱做的灯罩。靠墙的地方是一张木床,白被单上有手工贴花的四只仙鹤,飞翔在一堆云钩之中。墙上只悬挂了一张画,是水彩画的一篮玫瑰,和几瓣残红,画上没有签名,也没有日期。“噢,很美!”我叹息了一声,在桌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迎着绿色光线的窗玻璃像透明的翡翠。“这环境像画里的一样。”“妈妈给你布置的,你喜欢吗?”凌云问:“你会不会觉得这儿乡下味道太重?妈妈担心你会住不惯呢!”
  “说实话,比我想像的好了一百倍!”
  她笑了,嘴边浮起一丝骄傲和得意,低声的说:
  “告诉你,我妈妈是个仙子,经过她的手指点过的地方,都会变成童话里的幻境。”
  我望着她,她大概觉得自己过分夸张了她的母亲,又蓦然的脸红了,我掉转头,拿起桌上那个台灯来把玩,一面点点头说:“我相信你的话,虽然我只来了一会儿,我已经感觉到了。”我举了举那个台灯,竹子镂空的刻着花纹:“这也是你妈妈做的?”“不,”她脸上的红意加深了。“那是韦先生,韦校长。”
  “韦先生?韦校长?”我奇怪的问。
  “是的,韦白。他是镇里山地小学的校长。”
  “这儿距离镇上很近吗?”
  “只有五里路,散步都可以走到。韦白是我们家的好朋友,他是个学者,你将来会见到的。”
  或者他不止是个学者,还是个画家?雕刻家?有种人天生是什么都会的。我放下了台灯,凌云正以柔和的目光望着我:“你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或者你愿意去看看我养的小鸟。”她的目光里有一抹期盼之情,如果我真休息,她一定会失望。我站了起来。“带我去看你的小鸟,我也喜欢养鸟,但是从来没有养过,都市里不是养鸟的好地方。”
  “真的?你喜欢?”她喜悦的问,一面领先走出了房门,我跟着她向外走。穿过走廊,绕过餐厅,她带我走到整栋房子的后面,在一片竹林之中,我看到有一间小茅草房,大概是堆柴的,还有鸡舍和羊栏。再绕过这些家畜的宿舍,我看到一排鸽房,也建筑在竹林里。那些鸽子毫不畏生的在林间地上散漫的踱着步子。凌云站住了,一只乳白色的鸽子突然飞来,落在她的肩上,她高兴的说:“这是玉无瑕,它和人最亲热。”走到鸽房边,她捉出一只全身蓝色的鸽子来。“这是小蓝,很美,是不?”换了一个鸽笼,她捧出一只最美的鸽子来,蓝色的羽毛上带着玫瑰紫,翅膀的尖端还有些水红色。“这是晚霞,二哥取的名字。”她陆续的介绍了十几只鸽子给我,我几乎嫉妒她了,有这么多的朋友,她怎会寂寞?鸽子介绍完了,我才注意到两株竹子上,悬着两个铁架,上面系着一对大鹦鹉,才是真真正正我见过的最美丽的鸟,一只是周身翠绿,绿得发亮,另一只却全身绯红,红得像火。我惊呼了一声,叫着说:“你哪儿弄来这样一对宝贝?”
  “我知道你会喜欢,”她得意的说:“这只绿的叫翡翠,是我过十四岁生日时爸爸买来送我的,红的叫珊瑚,是前年韦校长给我弄来的!”“它们会说话吗?”我问,用手指试着去抚弄它们的羽毛。
  “不会。我和二哥费了很多时间教它们,它们还是只会讲它们自己国家的话,余亚南说,除非把它们的舌头剪圆,才能教会它们说话,但那太残忍了。”
  “余亚南是谁?”“他是山地小学的图画教员。”凌云望着珊瑚说,一面托起珊瑚那勾着的嘴,眯着眼睛对它浅浅一笑,细声喊:“珊瑚!珊瑚!叫一声。”那红色的大鸟叽咕了一声,凌云看着我,她的脸和珊瑚一样的红,仿佛代珊瑚觉得不好意思,轻声说:
  “它只会这一手,但是,它们并不笨,你总不能希望它们和人一样,是不是?”当然。我微笑的注视着凌云,我从没有见过比她更爱脸红的女孩子。她逃开了我的目光,白色的裙子在竹林内轻轻的一旋,就绕进了竹林深处,回过头,她笑着招呼我:
  “来吧!来看看我们的农场!”
  穿出了竹林,我望着平躺在我面前的一大片绿,那些田畔,那些阡陌,那些迎着风摆动的绿色植物,我心头涌起了一阵难以描述的、异样的情绪。太阳已经向西沉落,天边的晚霞绚烂的燃烧、扩大。我们不知不觉的走了很远,在傍晚的凉风里,不觉得丝毫的暑气。我感到脚下踩着的是绿色的云,四周浮着的也是绿色的云,头上顶着的也是绿色的云……。我想,我会驾着这一团的绿色,飘浮到世界的尽头去。
  我身边的凌云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我问。“大哥在那儿。”凌云说,望着前方。
  我望过去,看到凌霄正伫立在一株榕树的旁边,没有戴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我们。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不知在默默的思索着什么。
  “我们回去吧,别打扰他。”凌云说,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消失了。“他在做什么?”“在——”她迟疑了一下。“等人吧!”
  “等谁?”凌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拉住我的手臂,她加快了步子,好像要逃开什么。“快点走!妈妈会找我们了!”她说。
  我也加快了步子,一面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凌霄仍然像木棍般直立在暮色里。

  1

  梦,我心灵的流萤,

  梦,我心灵的水晶,

  在沉闷漆黑的子夜,

  闪射着熠熠光泽。

  2

  火花奋翼,

  赢得瞬间的韵律,

  在飞翔中熄灭,

  它感到喜悦。

  3

  我的深爱

  如阳光普照,

  以灿烂的自由

  将你拥抱。

  4①

  亲爱的,我羁留旅途,

  光阴枉掷,樱花已凋零,

  喜的是遍野的映山红

  显现出你慰藉的笑容。

  --------

  ①这首诗是赠给徐志摩的。1924年泰戈尔访毕,诗人徐志摩是他的翻译。1929年泰戈尔在美国、日本讲学,因政见分歧受到冷遇,心情郁闷。回国途经上海,住在徐志摩家中,受到热情款待。泰戈尔在这首赠诗中抒写了旅途不同的心境。

  5

  我的随想在路边

  开了瞬间的花朵,

  观赏的行人

  走着走着将它忘却。

  6

  蝴蝶活着

  不计算年月,只计算瞬息,

  时间对它来说

  是无比的充裕。

  7

  魆黑的睡眠的洞穴里,

  梦鸟筑了个巢,

  收集喧嚣的白日

  那遗留的破碎的话语。

  8

  装着重要工作的船舶

  在时光之海上航行,

  货物的重量说不定

  有一天压得它灭顶。

  伏案构思写作的

  歌曲,轻快,奔放,

  留给后人,许能

  在时光之海上远航。

  9

  春天乘暖风扬洒

  花粉,随心所欲,

  未曾想片刻的嬉耍中

  结了未来岁月的果实。

  10

  大树凝视着

  静美的绿影——

  是它的眷族,

  却无从贴近。

  11

  春意挣脱

  冻土昏睡的缧绁,

  似闪电疾驰,

  催绽满枝新叶。

  12

  在黑沉沉无底的

  静夜的海面,

  像漂浮的彩色水泡,

  曙光无限地伸延。

  13

  我胆小的奉献

  不抱永存谁心中的奢望,

  也许你会爱惜地

  把它收藏在心房。

  14

  法尔衮月①像顽童

  不时揩抹、摈弃

  在平原上作的彩图,

  归去,再不回视。

  --------

  ①印历十一月,公历二月至三月。

  15

  天真的孩子们在

  神衹的殿堂欢聚——

  神衹忘了叩拜的信徒,

  入神地看孩子们嬉戏。

  16

  你的庭院里白夹竹桃吐蕊,

  我的花园里一片绚烂,

  痴痴地对视的四目彼此相识,

  甜梦破在春天。

  17

  天宇双臂将旷野

  揽拥在胸膛,

  仍然居住在

  渺邈的地方。

  18

  “遥远”走到近处,

  已是黄昏,

  它走得愈远,

  离得愈近。

  19

  哦,无边的幽暗,

  这火苗战战兢兢,

  消除它可怜的怯懦,

  点亮一颗颗星!

  20

  我微思的彩蝶

  离别灵府,

  傍晚是登程的最后机会,

  飞进薄暮!

  21

  昂首入云的高山,

  不看荷塘清雅的玉容。

  坚定、冷酷者的脚下,

  佳人枉诉一塘衷情。

  22

  像孩子与孩子一起,

  做光与影的游戏!

  驾着白云的轻舟,

  欢度这清晓吉时!

  23

  云彩是岚气的山脉,

  山脉是岚气的云彩,

  怀着莫名的激情在日月的梦中,

  跨越一个个朝代。

  24

  天帝欲以爱情

  建造他的寺庙。

  俗人把砖石的胜利

  一直砌上碧霄。

  25

  狂风说道:

  “火苗,

  我要搂你在怀里。”

  猛扑上去,

  一下子扑灭了

  粗野的情欲。

  26

  沧海演奏

  含泪的恋歌,

  使隔海相望的两岸

  满怀离愁。

  27

  天帝在暗空点亮了

  星灯,

  俯望人间何时点燃

  油灯。

  28

  我在我的歌里

  与你接触,天帝!

  如同山岳通过百川

  和海洋保持联系。

  29

  姹紫嫣红的霞光

  一朝消逝,

  兰花似的旭日

  光荣地升起。

  30

  夜似别绪萦怀的思妇

  以袖遮掩着脸腮,

  焦灼不安地

  等候曙光归来。

  31

  呵,我的花儿,

  不要在愚氓的享乐的花环里受束缚,

  你要知道,

  崭新的黎明正为你祝福。

  32

  走着走着,

  玩偶在疯狂的娱乐中

  破碎,

  落在世人的身后,无影无踪。

  33

  下弦月,你来得太迟,

  晚香玉已望得焦急。

  34

  空中起风了,

  拔不出陷入淤泥的铁锚,

  航船无限怅惘,

  四顾没有藏脸的地方。

  35

  蔚蓝的天空

  俯瞰苍翠的森林,

  它们中间

  吹过一阵喟叹的清风。

  36

  宽恕腻虫,花儿,

  它不是蜜蜂,

  惊扰你是严重错误,

  纯粹是自作多情。

  37

  忍受白昼轻慢的泥灯,

  晓得夜间将得到火苗的热吻。

  38

  白日阳光下掩盖的悲苦

  默默无声——

  入夜在幽暗中燃烧,

  如闪烁的繁星。

  39

  情歌的乞儿——琴弦

  在刺耳的喧嚣中哀泣,

  来,操琴弹轻柔的乐曲!

  40

  不可言语的苦恼

  孤单地栖于

  幽寂梦魂的浓荫下

  凄清的巢里。

  41

  晨曦

  萌发爱时

  将花环戴在残夜的颈上。

  这便是创造的预示。

  42

  影把光的回忆抱在怀里,

  我称之为画。

  43

  春天沉迷于花香,

  爱情是醇美的酒浆,

  花期结束以后,

  爱情是心灵的食粮。

  44

  白日消尽。

  坐在幽静的暗处,

  我谛听踅回

  悠远的黎明之厦的愁闷

  叩击我的心扉。

  45

  颓败的凯旋门的废墟上,

  儿童们建造了做游戏的楼房。

  46

  哦,流云,

  你做着缤纷的梦游逛,

  如赴月宫的筵宴,

  你会丧失飘逸的韶光。

  47

  雪白的羽毛脱落,

  破损,倒在地上,

  高翔的纪念,

  不曾刻在苍穹。

  48

  走进花林,

  我只看见两个花蕾,

  离去时,春风中

  百花争妍斗奇。

  49

  大海,你以艰险

  诱惑人心飞出门户,

  你骇人的惊涛日日

  把人心推向生死莫测的征途。

  50

  拂晓,

  苏醒的朝日

  把新鲜的生命

  射向新辟的天地。

  51

  落在浮尘上,萤火虫停止飞行,

  它不知天上有更明亮的星。

  52

  当我写作,

  天帝给予荣誉;

  当我唱歌,

  受到天帝的宠爱。

  53

  我许诺

  给你一朵红花,

  可你要整座花坛,

  好的,你搬走吧。

  54

  春天,你来到这里,

  似乎是因为迷失了方向,

  既然来了,让一朵小花

  在枯枝上开放。

  55

  盛开的一朵玫瑰

  仰望着晓日的眼睛:

  “我永远将你铭记在心。”

  说着便渐渐枯萎。

  56

  天幕上

  我没有镌刻飞行的历史,

  然而

  我的欢乐曾遨游天际。

  57

  树下爱慕阳光的绿荫

  满面羞臊。

  饶舌的树叶告诉鲜花,

  鲜花一声冷笑。

  58

  夜空的繁星

  闪射造物主的笑容,

  衔来人间的是

  生命短暂的萤火虫。

  59

  云压雾锁,

  高山坚定地矗立着。

  60

  地上的群山

  默然远望碧空,

  无力攀登的愁烦

  充塞心胸。

  61

  唉,你馈赠的香花

  扎上了一根刺,

  然而,美,我仍微笑着

  向你顶礼。

  62

  啊,朋友,

  我的爱不负任何责任,

  自己赢得自己的奖品。

  63

  小人物不等于力量小

  常常击败庞然大物。

  三四个人的作为,

  往往比一群人的更显著。

  64

  每当真理在歌中听见自己的心声,

  “美”中便四射它的笑容。

  65

  无从描述的吉祥的吻,

  使我种的花开得益发热情。

  66

  自我封闭的

  水泡

  在空中破灭,

  仍不知海是它的出生地。

  67

  让离情之灯

  放射回忆欢聚的不灭的柔光。

  68

  乌云瞥见地面昏暗,

  不禁潸然落泪,

  忘记遮掩。

  骄阳的正是它自己。

  69

  变成乞丐的天神

  临门叫道:“给我布施!”

  施主蓦然听到的

  是行将致富的消息。

  70

  情笛等候路上走来优秀的笛手,

  优秀的笛手四处把情笛寻找。

  71

  无垠的青天

  扩展着空茫,

  大地在上面

  专心勾画自己不朽的肖像。

  72

  纤小的茉莉花

  既不愁苦也不羞惭,

  它心里装着

  鲜为人知的圆满,

  它容春天的音讯

  在花瓣下静卧,

  它娴笑着肩挑

  盛放清香的重担。

  73

  花朵

  好似微语

  周遭的绿叶

  有如凝固的静寂。

  74

  黄昏

  倘若原谅白昼的过错,

  宁谧即刻降临。

  75

  爱维系人以缱绻,

  强暴压制人以锁链。

  76

  古木挑着

  悠悠流年,

  像一个浓缩了的

  宏大的瞬间。

  77

  大路尽头

  没有我朝拜的殿堂,

  我的神宇

  矗立在村径的两旁。

  78

  地球上花林

  苏醒的第一天,

  给我的歌曲送来

  一份请柬。

  79

  好心人无私的罪过

  使世界受到的伤害最多。

  80

  冷寂的深邃的海底,

  世界的泡沫破裂、聚集。

  81

  付出足够的新生的代价,

  自由的大门立刻敞开。

  82

  “顽固”使蛮力拧弯了钥匙,

  只得用斧头乱砍一气。

  83

  我们的诞生

  从夜的暝暗的奥秘

  注入日光

  圣洁的奥秘的流水。

  84

  我心曲的飞鸟

  今日激奋地

  在你的歌喉里觅巢。

  85

  你无所顾忌地嬉闹,

  你大方的赐赏

  像秋夜一颗流星一刹间

  在我阴晦的心空划一道曳光。

  86

  我做的一只纸船

  在水面上径直地漂荡,

  载着我闲暇之日

  慵懒的时光。

  87

  春天提前来到冬天的阆苑,

  归去,步步回眸。

  芒果花急躁地跑到院外,

  不归,命休。

  88

  哦,爱情,

  你若捐弃怨恨,一味宽宥,

  那是严厉的惩罚。

  哦,妩媚,

  你若受重击而沉默,

  那是不堪的卑下。

  89

  天神造物,

  世界起死为生,

  恶魔造的怪物

  被自身的重量压崩。

  90

  现代的树上,古朴的花儿

  释放太初的种子的信息。

  91

  旧爱的空楼里

  找不到居室的新爱,

  在迷惘的空间

  久久徘徊。

  92

  每一朵金色花

  把故逝的一朵金色的情语

  送进我的心里。

  93

  苦恋之火

  在情感的彼岸

  划的轨迹

  分外璀璨。

  94

  你将谁的爱抚

  溶入晴空的湛蓝?

  和风吹拂的草叶上,

  谁移步的征兆在微颤?

  95

  喷薄的太阳扯下雾纱,

  红霞独自在暝色的门口弹琵琶。

  96

  露珠眼里,丽日

  是晶亮的胸饰。

  97

  荒漠

  年年陷入颗粒无收的困惑。

  98

  大地远古的祭火

  衍变为林莽,

  火星落处,

  鲜花怒放。

  99

  白日将逝。

  暮空面对落日

  诵念咒符,

  拨着由晚星缀串的念珠。

  100

  我一天的辛劳

  获得一天的酬报。

  我的爱情期冀

  恒久而至高的价值。

  101

  每日劳作的酬谢,

  我无意保留,

  爱中的最高价值,

  我执着地追求。

  102

  浓雾素无

  影的语言渗入光里的机遇。

  103

  外国的不知名的花卉

  欢迎诗人造访——

  “诗人呀,我的国家

  难道和您的国家不一样?”

  104

  啃啮典籍的书虫,

  觉得人太愚蠢。

  它百思不得其解:

  人为什么不嚼书本。

  105

  心儿眺望长空,

  怀着结果的热望?

  满足吧,满足于春花

  已在嫩枝上开放。

  106

  雷神的情感的影子

  嵌在无穷年月的眉宇,

  云霭遮暗的晴空

  有如他真切的仁慈。

  107

  夕阳染红的田野

  像个熟透的果子。

  薄暮乍降的黄昏

  正伸出手去折摘。

  108

  粉蝶有纠缠

  亭亭玉立的芙蓉的闲工夫,

  蜜蜂嗡嗡地采蜜,

  四季忙碌,

  白雾企图用诱惑之网

  将拂晓逮住。

  109

  启明星说:“明丽的旭日

  只为我照耀。”

  红霞接口说:“好,很好。”

  110

  亲爱的,你的笑颜

  像不知名的花香一缕,

  质朴、甜蜜,

  不可言喻。

  111

  死去的,越是抬高其虚妄的价值,

  就越是扩大死亡的无谓。

  112

  鼓满征帆的长风的背后,

  枉然追赶着河岸之心的啼哭。

  113

  忠诚于自己界限的真理,

  在界限内旦夕与“美”相会。

  114

  在百花竞放的春天的舞台

  和广野的绿涛上,

  跳着新奇的

  “美”之舞的是舞王①。

  呵,柯丽②,

  他不朽的舞姿

  印在你倾慕的芳心

  和一封封香笺里。

  --------

  ①指毁灭大神湿婆。

  ②柯丽是喜马拉雅山之女,雪山女神。

  115

  日光把金色的诗琴

  赠给恬静的繁星,

  让它们弹奏

  永恒的光明。

  116

  虔诚

  像一只晨鸟,

  在残夜啼唤黎明。

  117

  傍晚,

  白日的空杯

  丢在星宿的后堂。

  子夜,

  以墨黑将它洗净,

  重斟曙光的新酿。

  118

  白天的工作中我的爱

  恢复了活力,

  在与静夜的相聚中享受

  无际的安谧。

  119

  辞别光照,

  清晰的花朵

  装成晚星

  归来,踏着暮色。

  120

  门户纵不敞开,

  归去的终将归去,

  障碍与疮痍

  同时荡涤。

  121

  哗哗涨潮时,

  海岸轻声同大海耳语:

  “请你抒写

  你的滚滚波涛欲表的心志。”

  大海用泛沫的豪放的语言

  写了一次又一次,

  总感到不满意,

  烦躁地擦去。

  122

  新颖,

  你从陈旧中

  提炼的精华,

  珍贵,隽永。

  123

  幽会的午夜,

  大地

  品味着笑吟吟俯视的明月

  那无声细语的含义。

  124

  不管轮圈怎样

  跳着舞转动,

  不引人注目的轴心

  默不作声。

  125

  白天灯里只有油,

  夜里灯才放光。

  不要指手划脚地

  说短论长。

  126

  皑皑冰雪

  覆盖山岗沟壑,

  平原支撑着

  雪水聚汇的江河。

  127

  让你的爱慕

  穿破

  咫尺天涯的坚壁,

  看得清我!

  128

  听!

  青林里的花苞在

  恳求红日:

  照开我的眼睛!

  129

  沃土下禁锢的欢乐

  化为菩提树杈上的绿叶簇簇,

  在风中自由地摇晃,休憩;

  于是凄寂的暗梦有了形体,与光共舞。

  130

  我做的纸船

  载着我怀念的玩具,

  清晨若被挡在码头,

  取出那玩具做你们心魂的游戏。

  131

  当日光

  在夜的深处失落,

  “幽黑”的沉思的眼里

  亿万颗星星闪烁。

  132

  用灵魂的喷涌的光辉

  弥补无光的外界无望无慈的损失。

  133

  暮霭里

  闭合的夕阳的百瓣光莲,

  带着新的诗章,

  带着不倦的希望,

  又开在新的地平线。

  134

  人生之书,

  许多页空无一字,

  用你的思索

  加以充实。

  让书里面隐居的诗人

  状写极乐之地,

  让神灵的圣音,

  拓展你的想象力。

  135

  天神想戴

  凡人编的花环,

  所以往原野的怀里

  掷了一只花篮。

  136

  凝望初升的太阳,

  含苞欲放的素馨花

  喃喃自语:“我几时开放,

  也像太阳那么硕大?”

  137

  落日,将金冠

  置于起航的暮云之舟,

  卸去首饰,

  走进大神的天祠,

  无声地稽首。

  138

  我的晚灯颂扬

  夜空的星光。

  139

  秋草之针串成的露珠之链

  转瞬即逝,它的地位

  在人世的意趣中永固;

  君王的冕旒时刻在销蚀。

  140

  夜间

  使用的灯,

  白天

  受到我的怠慢。

  141

  风暴中的落花在心里说:

  “人间的春天已经衰落。”

  142

  春风啊,

  娇嫩的花已被你忘怀?

  为何许久在都市的街上

  踯躅,扬卷尘埃?

  143

  呵,未知,我的目光

  在你的眼里找谁?

  跨越时代的流盼

  莫非躲在你乌黑的眼底?

  144

  暖风,你从南国

  送来花神的苏醒,

  你一踏上归程,

  林径上斑斑残红。

  145

  啊,组字的鸿雁——

  冬日朔风的旅伴,

  高翔的琼浆,你一路畅饮。

  远方的迷梦

  充溢天碧的柔情,

  告诉我,如何把你的欣喜谱入乐音?

  146

  露湿的骚动的

  飒飒林籁,

  听似晓梦中无名的情人的

  喁喁私语。

  147

  在日暮的额上

  描了血红的光痣,

  方向女神捂着脸,

  嘤嘤啜泣。

  148

  入定者①的梵音融入我的心律,

  我认识了他也认识了我自己。

  --------

  ①指梵天。

  149

  蒺藜里含有我的过失?

  我的花儿未犯错误。

  让亲爱的蒺藜伴随我吧,

  花儿你只管摘走。

  150

  让我静听

  你窗前柔弱的灯火

  操夜阑幽寂的竖琴

  弹什么音乐。

  151

  城里的马路边

  一株孤树的耳里,

  热风为什么送入

  山林的阴凉的消息?

  152

  樱花啊,

  你园里漫步的佳丽

  对我的素馨花说:

  “我认识你。”

  153

  富翁的楼寨像凶恶饕餮的天狗,

  资财压麻双臂。

  穷汉的茅舍里不用臂膀的拥抱,

  奇怪地浮上脑际。

  154

  青山的遐想

  化为白云的游逛。

  155

  来自远方的收获

  比近处的更贴近心窝。

  156

  洪波万顷

  似发悲鸣,

  乞求沉寂的星空

  赐与一吻。

  157

  晓月说道:

  “启明星哟,

  你看夜色

  步步退却,

  离别之时

  为什么你

  款款走来,

  面带笑意?

  一抹晶洁

  直透幽暗,

  顿时模糊

  我的视线。”

  158

  命蹇的浮云

  身披的朝霞的金光,

  在黄昏前丢失,

  悲酸地流浪。

  159

  天上的星辰以为数得完,

  数着数着,夜色阑珊——

  千挑万选,一无所获。

  如今明了无意索求,

  该有的均会到手。

  注望沧海吧,舀,永不干涸。

  160

  亲爱的,以心

  认识了你,仿佛又不认识,

  你不泄露你的苦闷。

  161

  百合花,我用你编的花条多么亲昵,

  而你仍保持着他乡的丽质。

  162

  冬季,你盼望着花事,

  盼望着丰熟,

  法尔衮月夜里提前开的花

  不结果就凋零。

  163

  我的树荫

  是为道上过往的休息片时的行人;

  我瞩望大路,

  我树上的水果为我常年等候的而成熟。

  164

  束手就擒的火焰

  在树心花叶果实里生存,

  无耻、狂烈的火焰不受束缚,

  死于惨败的灰烬。

  165

  森林把香花献给皓月,

  海洋为自己的虚茫而哽咽。

  166

  笔不理会哪个手指支配它写字,

  也不懂字的意思。

  167

  你抨击谬误不遗余力,

  可为何不展示珍贵的价值?

  168

  天宇不布设

  拘捕月亮的罗网,

  自己约束自己的月亮

  独来独往。

  169

  阳光的骄傲

  洒遍九天,

  在草叶上

  一滴朝露里

  发现了自己的极限。

  170

  剃头刀

  正以残忍的寒光一闪

  讥嘲

  曙光的扩展?

  171

  没有依托的“一”是虚无,

  “二”问世了,“一”才起步。

  172

  等级若和名誉抱成一团,

  想铲除等级,等级只增不减。

  173

  生命的特质繁多,

  死的定义相同,

  神像假如绝灭,

  宗教只剩一种。

  174

  “黑暗”的眼里,

  “一”等于万物。

  “光”观察“一”

  从不同的角度。

  175

  愿欣赏名花的眼睛也正视

  他人视而不见的荆棘。

  176

  脚踹灰堆,

  嘴和眼睛倒楣,

  一盆水

  足以制服讨厌鬼。

  177

  那些忙于行善的

  顾得上纯净品质?!

  178

  乐善好施者

  只站在门口,

  心里有博爱,

  走进千家万户。

  179

  荒唐!荒唐!

  将人打瘸背在背上,

  称为善良。

  180

  不清楚你是否真有事情,

  兄弟,莫嚷嚷采取行动。

  181

  人该做事,这话不错,

  但干事的常受指责。

  182

  休憩活跃于工作,

  碧波里轻漾着海的静默。

  183

  死的印记

  给生命以价值,

  所以用生命换取的

  异常宝贵。

  184

  荒凉的沙漠里

  只生长骆驼刺,

  情操匮乏的地方

  蔓延着嘲嗤。

  185

  望着镜子里的虚形而傲岸

  是绝伦的荒诞。

  186

  名声如果高于实际,

  对真实的你低下头去。

  187

  谁用爱情做交易,

  爱情就在远处看谁演假戏。

  188

  当爱情把痛楚当作明珠,

  痛楚便是幸福。

  189

  真实的无量的不死,

  日日由死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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