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很重视的登山这个风俗

日期:2019-09-25编辑作者:都市

  与画家们厮混了几次,庄之蝶又和赵京五到一些文物古董藏家看古董;去秦腔剧院听戏文,拜捧儿;去小吃街上吃小吃;去孕璜寺观赏智样大师教气功。不觉十多天过去,法院来了传讯单,限定了第一次开庭时间。庄之蝶算算日期,已不到半月,才收了心回家去等着。周敏和钟唯贤也来过几次,商量答辩的内容,又请了五个律师。请每一个律师都要庄之蝶出面,人家是冲庄之蝶来的,觉得官司或输或赢,为名人打官司也是自己律师生涯中一件可荣耀的事,庄之蝶只得笑脸相迎,好话相叙。但是,在统一口径问题上,矛盾就出来了。律师们先是分析景雪荫起诉的目的,认为按一般情况一个女人能与名人有瓜瓜葛葛的事原本是该荣幸的了,而景雪荫这么闹是不是以此要增加她的知名度?庄之蝶便否认了,说景雪荫不会是这样的女人。律师们就认为如果排除这种可能,要打赢这家官司唯一办法是坚定有过恋爱关系的事实,就指责庄之蝶写了那封极愚蠢的信,要他首先在法庭上声明此信当时是为了息事宁人而隐瞒了事实真象,既然现在以法律手段解决风波,就得重申有过恋爱的经历。庄之蝶听过,知道这都是周敏的观点影响了律师,而以这种思维逻辑深究下去,周敏就可以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法庭上必是认定文章的材料由他提供无疑。更使庄之蝶为难的是,没有的事如何红口白牙当着景雪荫说出,即便是违心说出,这等事情也属个人隐私,在对方都有了家庭的今日自己到处张扬,让别人来写,岂不也正是侵犯了景雪荫的名誉权?而且文章中所写的许多事情,若法庭追问发生的时间,那又是和牛月清恋爱期间甚至婚后与景雪荫的往来,那么景雪荫的丈夫就永远不会与景雪荫干休,牛月清心里也会吃了苍蝇一样再也难以干净了!庄之蝶便坚决不同意这种答辩思维,坚持原来的意见。周敏冷笑了,说:"庄老师总是心善,要作东郭先生的。"庄之蝶不爱听了这样的话,就说:"你要是这么干,什么事我也便不管了,我可以在法庭上讲明文章中的事都有一定的影子,但并不是现在随意渲染了的情节。文章不是我与的,我也没有事先读过,我更没有专门对你谈过,甚至那时连你的面也没见过。我要申辩的只能是我不应作为被告,如果我申辩驳回,法庭判我有罪。我去坐牢好了!"两人伤了和气,脸面都变了。孟云房连忙从中调解,说都冷静考虑,改日再谈,就拉了庄之蝶出来,说:"什么大不了的事,红脖子涨脸!官司就是输了,又会把你怎么样?你是靠你的作品出名的,作品不倒,声名能坏到哪儿?要我说,只是可惜多年交识的女相好没了!你是不爱女人的人,若要喜欢,十个八个我给你拉皮条好了!这些天跑了许多热闹处,你也该知道了别人过得多快活。你也不快活快活?今日我领你去一个你准没去过的地方,给你开开眼界!"庄之蝶说:"哪里我没去过,只有火车站周围的小旅馆里没去会过那些暗娼罢了!"盖云房说:"一个官司把你打灵醒了?你真的想去会会?!"庄之蝶说:"你那一张臭嘴,说起来天下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你能行,你给我叫一个来?!"两人到了孟云房家,孟云房让夏捷去叫了唐宛儿一块到牛月清那儿玩牌去,夏捷说:"我正愁着在家烦哩。可我有话在先,我一走,你却不能把孟烬领回来!"夏捷换了衣服,装了一卷钱票就走了。庄之蝶说:"夏捷不让孟烬进这个门?"孟云房说:"为这事我们没少吵过架。孩子是我的孩子,天下哪有老子不爱自己儿子的?何况孟烬聪明过人,聪明的孩子势必又调皮,他母亲又管不住,伯万一在外边学坏了,来让我多管教他。可孟烬一进这个家门,夏捷就指桑骂槐,拿难看脸给我瞧!"孟云房说起来气咻咻的,趴在水龙头下喝了一气儿凉水,说:"不说了,让你来散心的,倒给你说烦心事!你在这儿睡一觉,我出去找洪江谈个事,门不要关啊。"
  庄之蝶迷迷糊糊正睡过一觉,就听见有人在敲门,以为是孟云房回来了,说:"门没关的,你进来嘛。"进来的竟是一个满脸厚粉的女人,眼睛极小,眉毛却画得老粗,在四顾了房间后,问:"这里有个姓孟的吗?"庄之蝶疑惑:"你是谁?哪儿来的?"女人说:"你就是?"就笑了,眼睛也斜起来,一闪一闪地进了门就坐在他的床沿。庄之蝶赶忙要起来穿衣,女的按了按他,自己开始脱衣。说:"你真有福,自己也不跑路,在家等着,我还以为是个瘸子跛子!"衣服就脱光了,小腹上还戴了个魔力牌保元袋儿。庄之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骂天杀的孟云房真的从火车站那地弄来了个暗娼!他瞧了这女的,身条儿一般,但屁股丰腴,那一条三角裤头极小极窄,后边甚至是一条线儿夹在肉缝里看不见的,而前边的中间却绣着一朵粉红莲花。女的并没有脱了那裤头,说:"你怎么不抱了我上去?说的是一个小时,到了时间,你完没完我可是就完了的。"说着一揭被儿坐进来,在被窝里脱裤头。庄之蝶一时也不知怎么个处理,便说了:"你那裤头上绣这么红的莲花,让我瞧瞧。"也揭了被子。女的已脱了赤光,却把双腿紧紧夹住。庄之蝶想:这种女的也知道害羞的。倒生出邪劲儿来,要掰那双腿,掰开了,她说:"你不要看,快来吧!"庄之蝶还是看了,一看却傻了眼,女的那里生满了许多小疮疗,几乎有一处已经溃烂。立即猜想这是患有那种性病的吗?心里顿觉恐惧,就把她掀下床去,让她把衣服穿了,拿三十元扔过去,说:"好了,你还有生意的,你去吧。"女的却无声地掉泪,拾起了三十元,看了看,又把三十元放在了床沿,说:"钱已经有人给了。我原本路上想好还要向你再要钱的,来见了你,你是我遇到的最动心的人,我心里说今日我才不一个小时就走的,我和你玩两小时三小时钱也不要的。谁知你看不上我,还要付我钱,我不要的。"说完穿好衣就走出去了。
  庄之蝶再也睡不着,倒觉得这女的可怜了。不一会孟云房回来,说:"就这么快的,那女的怎么哭哭啼啼的?"庄之蝶骂道:"孟云房,你这个大嫖客,你怎么真的就能叫了一个来见我?"孟云房笑着说:"解解你的烦嘛!我是没那个劲头了,也没多余钱,烦恼也没你多。你瞧瞧,那个王主任有拳击手套、沙袋,我也有了一套,这就够了。现在人有了钱,谁不去玩玩女人的,这类街头上碰着的娼姐儿不让你投入感情,不影响家庭,交钱取乐,不留后患,你倒来骂我?!"庄之蝶说:"你也没看看她成什么样了?烂成那么一片,你要我得性病吗?!"孟云房连呼可惜四十元了,随后哈哈大笑,说庄之蝶没那份命。偏偏一次,一次就遇上个烂货!庄之蝶说:"你让她把我的觉耽搁了,心也弄乱了,你就得再陪我。你说有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现在我要去看看。"孟云房说:"哪儿有你没去的地方?去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吧,你又不去;去中南海吧,我又没那个本事!"却突然叫道,"当子,你知道不?!"庄之蝶说:"什么当子?"孟云房说:"我说你没去过,真的没去过!咱们就去玩玩吧。"
  孟云房并不骑自行车,坐了庄之蝶的"木兰",指点着路,一直往城北角去。那里是一个偌大的民间交易场所,主要的营生是家养动物珍禽,花鸟虫鱼,包括器皿盛具、饲养辅品之类。赶场的男女老幼及困人游皮趋之若骛,挎包摇篮,户限为穿,使几百米长的场地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一个热闹繁华。庄之蝶大叫:"这就是当子呀?!"孟云房说:"别叫喊出来让人下眼瞧了,你好好看吧。这里当子俚尚诡诈,扑朔迷离,却是分类划档,约定俗成的。三教九流,地痞青蛇,贩夫走卒,倒家裨客,什么角色儿都有。"两人就走了过去,果然商贾掮客及小贩摊主呼朋引类,属守地盘,射界之内,你打鼓我吹号,绝少瓜葛。他们先进的鱼市,每个摊前横列了硕大的玻璃缸.缸尽为金边镶条,配着气泡装置,彩灯倏忽闪烁,水草交映生辉,肢体飘逸的热带游鱼细鳞披银,时沉时浮。庄之蝶看了几家,喜欢地说:"这鱼倒快活,它不烦恼哩!"孟云房说:"买不买?买一缸回去,你人也会变成鱼的。"庄之蝶笑了笑,说:"人在烦嚣中清静,在清静中烦嚣。在这儿看鱼羡鱼乐,待买几尾回去,看着人不如鱼,又没个分心卖眼处,那才嫉妒得更烦的。"从鱼市过来,便是那蟋蟀市。庄之蝶家里是有着上辈人留下的几个蟋蟀罐儿的,他也曾在城墙根捉过几只玩过的,但从未见过还有这么多讲究的瓦罐。拣一个蟹青色的罐儿在手里看了,罐围抠花刻线,嵌有"金头大王"、"无敌将军"字样,迭声叫绝。卖主笑脸相迎,直问"来一个吧"。两人只笑而不语,卖主就平了脸面,拨了手道:"二位让了地方,不要误了生意招人嫌弃。"遂又拱手作揖问候新来的两位汉子,且捧了一罐,口唤:"天赐神童!"那两位果然俯了身去,揭顶观貌,喜皮开颜。问其价码,卖主卸下草帽,两只手便伸了下去。那黑睑汉子瞠目结舌。卖主就说:"你再看看货色嘛!"把虎贲枭将不偏不倚拨入碗大斗盒。庄之蝶和孟云房也头歪过去,一时众人屏声敛气,霎时"笃"声顿起,两下钳咬在一起,退进攻守颇循章法。一只狡黠非常,详败诈降,却暗渡陈仓,奇袭敌后。看得庄之蝶一尽儿呆了。孟云房扯了他衣襟说:"你倒迷这玩意儿?"庄之蝶说:"你知我刚才想什么了?"孟云房说:"想什么?莫不是可惜那女人是生了烂疮……"庄之蝶说:"我想人的起源不是类人猿,而是蟋蟀变的,或许那蟋蟀是人的鬼之鬼。"孟云房说。"那你没问问那条胜虫是几品衔的?"两人又逛了狗市,庄之蝶倒看上一只长毛狮儿狗的。这狗儿豹头媚目,仪态万方,一见他们倒坐了身子直用两只前爪合了作揖。庄之蝶不禁说了一句:"瞧这眉眼几分像唐宛儿的。"孟云房笑说:"你喜欢唐宛儿的,怎不买了送她?但若要我说,男不养猫,女不养狗的,不如到花市去看看,买一盆美人蕉送她。她家怎么连一盆花也没有?"庄之蝶说:"别提花的事,让我又害头痛了!噢,以前那么好的一盆异花都没保护得住,还买什么美人蕉的?况且我也问过他她怎么家里不栽些花。她说她凡是栽花,花都活不长,是花嫉妒她,她也嫉妒花的。"孟云房说:"这小骚精就爱说这类活显夸自已?女子都有这毛病,夏捷常对我说某某对她有意思的,某某又给她献殷勤了。全是在向我暗示;你不爱我可有人爱呀!我就说,那好嘛。谁要再给你针眼大一个窟窿,你就透他个碗大的风过去!她就气得抹眼泪水儿。"庄之蝶笑了笑,却转了头四处张望,问:"这里有没有鸽子市?"孟云房说:"你要养鸽子?"庄之蝶说:"飞禽里边我就爱怜个鸽子,倒想买一只送唐宛儿。"孟云房笑了:"我知道了,这一定是她的意思。"庄之蝶说:"怎么是她的意思?"孟云房说:"她家没有电话。你们要用鸽子传递消息的。"庄之蝶说:"就你才有这鬼点子!"孟云房就领了庄之蝶去了最南头的鸽子市上,挑选了好多只,捏脖颈,捋羽翅,观色泽,辨脚环。孟云房说:"你这是为她买鸽子的,还是给你选妃子的?!"终选中一只,欢天喜地回来。夜里就还睡在孟云房家,没回文联大院去。
  唐宛儿得知了周敏和庄之蝶意见闹翻,心里恨着周敏却又不能怨声败气地骂他。只是劝说周敏不必为此事伤了和气,就是庄老师不顾及了你,使你不能再在杂志社呆下去,饭碗丢了,这饭碗也是人家先头给你的,再说人家树大根深能与景雪荫抗衡,若惹得他生分开了,这官司是赢官司也必要输的。说得周敏心气安静,没有一句可反驳的,却只是拿出埙来低低地吹。周敏是打开一个笔记本,一边看着上边,一边吹的,吹出奇奇怪怪的音调,唐宛儿听不懂。等周敏吹累了,出去街上溜达了,唐宛儿翻了笔记本来看,笔记本上并没有曲谱,而是一首周敏所作的诗:
  我走遍东西,
  寻访了所有的人。
  我寻遍了每一个地方。
  可是到处不能安顿我的灵魂。
  我得到了一个新的女人,
  女人却是曾和别人结过婚。
  虽然栖居在崭新的房子里,
  房子里仍然是旧家什。
  从一个破烂的县城迁到了繁华的都市,
  我遇到的全是些老头们,
  听到的全是在讲 "老古今"。
  母亲,你新生了我这个儿子,
  你儿子的头脑里什么时候生出新的思维?

        农历九月九是重阳节,在南方,很重视这个节日,很重视的登山这个风俗,认为登到山的最顶峰,将带来一年的好运气。 

  “埃伦姑妈,”奥克塔维亚把她的黑色小山羊皮手套轻轻地扔向窗台上那只端庄的波斯猫,快活地说,“我成了叫化子啦。”

  唐宛儿这才知道周敏是看着这诗而胡乱地吹他的埙,不免也替他浩叹一声,落下一颗大的泪珠来。但她不满了诗中的"我得了一个新的女人,女人却是曾和别人结过婚"的话,心想。你现在竟嫌弃了我是结过婚的,难道我结过婚的事你先前不知道吗?我为你把那一个安稳的日月丢了,你却一直心里对我这个看法?!越想便越生气,要等着周敏回来论说个明白。这么气咻咻在窗前坐了,却又想:罢了,罢了,我既然已从心上没了他,何必和他致气论理,若我们闹翻,他要破罐子破摔,就也全不顾了这场官司,说不定在法庭上要胡乱说一通,岂不把庄之蝶就坏了?想到这里,这妇人便把那笔记本藏了起来,要等着某一日时机成熟,或是他周敏发觉了她与庄之蝶的事,两人最后闹分裂了,拿出笔记本来就是她反击的一个口实的。于是,就偏又将那面放置在床头柜上的铜镜于镜鼻上挂了头绳儿,高高悬挂在客厅的正墙上。但是,为了目下安稳住周敏,她就去找了孟云房来说道理。孟云房答应得很爽快,且抱了鸽子来,也就对周敏说:"庄之蝶哪里是生气了,他讲那番话还不是为了把官司打赢?他平白无故卷进这场官司,是别人早站出来要告你的了。现在人家和你站在一起,把一个好端端的情人也成了仇敌,你还生什么气?你瞧瞧,他哪里是你这小心眼,他还买了鸽子来送你们。"唐宛儿抱了鸽子,就把鸽子贴在脸上。鸽子的白羽正好和那脸色相配,衬得她的一双眼睛越发黑幽,鸽子的一只红嘴越发艳红。妇人说:"孟老师,你说我白还是鸽子白?"孟云房说:"你知道我是一只眼,我能看了什么?改日你庄老师来了让他瞧瞧,他眼毒哩!"妇人脸就微醉,却说:"盂老师,你刚才说的。景雪荫真的是庄老师的情人?"周敏就说:"你好罗嗦,问那么多干啥?!"
  妇人得了鸽子,明白是庄之蝶专为她买的,又得知在当子里给谁也没再买什么,就心花怒放,没人时想许多好事。自此更每日立于穿衣镜前打扮自己,打扮打扮了,自己就冲自己一个媚笑,轻声唤道:庄哥,我给你笑哩!便不能自控,用手满足一番。周敏这期间也向她要求过,她总是推托身于不舒服,等到实在没法推托,只催促周敏往快些,然后用水反复去洗。周敏说:"你越来越没性欲了?"妇人说:"年纪大了嘛。"周敏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哩,你才多大年纪?"妇人笑笑,却说:"我倒有个建议给你说的。你和庄老师有了那场不愉快,咱是不是请了他过来吃吃茶饭,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低个头主动些,庄老师就不会计较作了。"一句话说得周敏又陷入官司的愁苦中,支支吾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坐到院中扇扇乘凉去了。
  这一日,钟唯贤要周敏联系庄之蝶见面说一些事,周敏就说在他家相会见面吧。约好了时间,早早回来对唐宛儿讲了,唐宛儿喜得说她要好好准备酒菜的。可这妇人想来想去,却不知做了什么吃着好,就晚上拿了手电出了门,周敏问干什么去,她只说:回来了你就知道!她一走走到了城河沿的树林子里,打手电捉那从树根土里拱出来往村上爬的知了幼虫。原来知了在树上交配,产下卯来掉在村下土里,长成后就于晚上爬出来到树根部,开始生出翅膀,然后裂脱皮壳而飞出蝉来。就在还未长出翅膀之时捉了来炒吃,营养丰富,味道又极鲜美。周敏等到半夜,才见唐宛儿回来,发散袜破,两脚脏泥,却捉得了一塑料袋儿鲜物儿,倒气得说:"你真会成精!"。唐宛儿只是笑,说她在城河沿上遇上一个男人,男人总是尾随她,她已经准备好了,一等地过来,她就把口袋里的钱全给人家呀,但又过来了一群人,那男人才走了。周敏说:"他哪里要你的钱?!"唐宛儿说:"那他要我什么?要得去吗?!"就在盆中倒了盐水。把知了幼虫一个一个浸过去让吐腥泥。周敏在床上说:"你蹭蹭磨磨地不睡吗?"唐宛儿说:"你先睡吧!"周敏却还在说:"宛儿,宛儿。"唐宛儿知道他的意思,偏不再理,直等着周敏起了鼾声,方轻手轻脚上了床去。
  翌日,庄之蝶和钟唯贤按时赴约,周敏就提了酒,要一边说话一边喝。钟唯贤说:"喝酒也没有菜呀?"妇人笑吟吟端了一碟油炸得焦黄的知了幼虫,吓得庄之蝶就捂了口鼻。妇人见他这样,心里叫屈,说:"庄老师看不上吃?"庄之蝶说:"这东西怎么吃?"妇人说:"这东西好哩,我娘家那儿的人一见这就流口水了。我是昨日晚专门去城河沿树林子提回来的。"庄之蝶说:"你们陕南人天上飞的除了飞机不吃啥都吃,地上走的除了草鞋不吃啥都吃的。"妇人说:"你尝尝嘛!"便用三个指头捏了一只要庄之蝶吃,庄之蝶吃了,真的一口奇香,越嚼越有味。妇人也就笑了,只把捏过知了幼虫的三个指头在自己口里吮吮油味儿,冲庄之蝶一笑,说:"现在知道好了吧?你总是长面条子、玉米面搅团,我会培养了你成个美食家的!"钟唯贤便笑了,说:"'培养'这词儿好!可我还没听到过哪个女人要培养男人的话哩!好像在一本书上看过,说女人是一架钢琴,好的男人能弹奏出优美的音乐,不好的男人弹出来的只是噪音。"妇人说:"这倒是对的。我也看过一本书上说,男人是马,女人是骑马的人,马的瞎好全靠骑马的人来调哩!"周敏说:"得了得了,钟主编是什么人。你别鲁班门前抡大斧!"妇人却更得能了,说:"钟主编不给我发工资。我做不了你那谦谦后生!"又是说笑了一通,钟唯资就问庄之蝶认不认识省职称评定工作办公室的领导,庄之蝶说:"认是认得的,关系并不熟。"钟唯贤说:"只要认识,你说话他们也会听的。这就要拜托你一件事了。这次职评办下达给我们全厅的业务部门两个高职名额,可除了《西京杂志》编辑部,还有一个《西京剧坛》编辑部,那么多的编辑,狼多肉少,这不是制造知识分子之间的矛盾吗?我要不是打了右派,我现在还要给谁说什么话!可就是那些年没有任编辑,平反后当了一段杂志负责人,又让人刷了,几年里没了事干。如今虽是主编,新上任第一期偏出了这场风波,厅里就不给我们杂志社拨一个名额。我去找他们,他们推说名额少,我才想让你去联评办说说情况,是否能给厅里多一个名额呢?我这么大年岁的,身体又不好,还能活几天的,要不要个高职也无所谓。据国家给知识分子这个待遇的,我有资格,这些人偏偏以职称压我,我这就要赌气地争取的!你说呢?"庄之蝶说:"这完全应该,他们认为你不够任高职的资格,为什么办这么大的杂志又让你当主编?我这几日就去职评办反映情况,力争让他们多拨一个名额下来,这个名额就戴帽下达。"种唯贤说,“收倒不必,只要多一个名额,毕竟就好评些。如果排除他们的偏见,评委们评议时认为业务上我不够水平,那我一句怨言都没有。"庄之喋说:"如果你不够水平了,文化厅怕再没一个有水平的人了。"钟唯贤说:"你这么爽快地答应我,我真感动,我还怕你笑话我在职称上走后门的。"庄之蝶说:"你之所以遇到这些难处,还不是为了我带的灾吗?"钟唯贤说:"说到这,我倒要给你和周敏说个情况,你们心里有数罢了。法院通知让写答辩词,那李洪文翻脸儿就变了,苟大海是初审,他是复审,他现在口气软得很,说这官司肯定要输的,就推卸开责任,说苟大海在审稿单的初审栏里写了此文如何如何好,他看了以后觉得有涉及到个人隐私的事,就让我终审。说我在终审栏里肯定了此文内容翔实,文笔优美,应发头条。实际情况呢,是苟大海写了初审意见,他写了复审意见,我写了终审意见,我们的观点都是一样的。但他说审稿单他保存着,拿出来,复审栏竟然没写意见。我和苟大海就怀疑他是伪造了审稿单,苟大海当时要拿去让公安机关鉴定,我挡了,说,他要推卸责任就推吧.其实他是复审,就是官司输了,他能承担多少责任?关键在我终审身上,我是杂志的法人嘛。"周敏说:"怪不得昨天李洪文在厅里见了景雪荫,还笑嘻嘻地上去搭讪的。"庄之蝶说"打官司还不至于是干地下革命么,好朋友就翻了脸?真是有个事了才能认清个人的!"周敏听了,脸却也红了一阵,喊妇人再擀了面条来吃。钟唯贤就从口袋掏出他的答辩书让庄之蝶过目,扭了头悄声对周敏说:"周敏,你在城里哪儿还能寻下出租的房子吗?"周敏说:"你不是有房子吗?"钟唯贤说:"不是我住。我邀请了一个老同学来西京玩的,几十年没见面了,咱得热情吧,想找一间房子住上十天八天的。"周敏说:"那怎么让住出租房,在宾馆包个房间得了!"钟唯贤说:"你说话腰不疼,我哪有多少钱?!"庄之蝶这边看着答辩书,耳里听他们说话,心里就咯噔开了:莫不是要给安徽那女的找房子?宿州阿灿的大姐转来了钟唯贤三封信,信上都在盼望女的能来,来了要完成两人的夙愿,相爱了数十年,何不真正过几天夫妻的生活呢?他在信上这么说着,说得很大胆,说完了就又问女的他这样是不是不好,是不是他流氓了?庄之蝶就在覆信中回答他,说她也这么想的,早就这么想的,只是担心去了没个安全地方,这事可千万不能透个风儿出去,年轻人在一块别人知道了还说得过去,年老人在一起偷情,传出去就没有几个能理解的了,她要等那边一切安排妥了,她就来的。庄之蝶想到这里,就说:"老钟,房了我可以帮你解决,不知你这同学几时来的?"钟唯贤说:"具体什么时候倒说不准,不妨官司打过了,高职拿到手了,再请人来。房子你先帮我加紧找,但我叮咛你。这事你知周敏知,千万不能透出一丝风去的!"庄之蝶心下叫苦了.知道自己最近的覆信是要桶娄子了,便琢磨这两日得再写一信,就说上楼时腿摔折了,一时来不成的。心里这般琢磨,就不敢多看钟唯贤,也不再提官司的事,见唐宛儿端了长条子面来,只嚷道长条子面做得好。庄之蝶吃得快,先放下碗了,钟唯贤说:"之蝶,你嚷道长条子面做得好,你怎么就不吃了?"庄之蝶说:"我中午饭吃得迟,肚子不甚饥的。我不陪你,你消停吃吧。"钟唯贤说:"我吃我吃,我真的有好几年没吃到手擀面了,真香呢!"碗里的热气往上腾,头上的热气也往上腾,钟唯贤就把眼镜卸下来,又是吃了一碗,才把一副假牙拿出来在一杯净水里泡了,说:"周敏有福,天天能吃这么好的面!"
  吃毕饭分手要走,周敏和唐宛儿送到门口,唐宛儿怀里却拘了那只白鸽子,说:"庄老师,真感谢你送了我们这只鸽子,它好乖哩,白天跟我说话,晚上跟我睡觉。"钟唯贤说:"你这女子倒像小孩一样天真,鸽子怎样和你说话了?"唐宛儿说:"我对它说话它就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它能听董我的话哩!"就又对庄之蝶说,"你还不回家去吗?你已经好多天没回去了。那日去你家打牌,师母提起你就伤心。你今日回去,把这鸽子带过去,你们在那儿养几天,也让它认认你们,过些日子你放开,它能认得我这儿的。"庄之蝶想:孟云房说我们买鸽子当电话使呀,她竟也这么想的呢!就喜欢地说:"好的。"抱了鸽子,拿回家让柳月养着。
  柳月养了鸽子,每日庄之蝶都要买些谷子来喂,几天后在鸽子脚环上别了一封短信,约唐宛儿去"求缺屋"。妇人果然安全收阅了信,准时去"求缺屋"里,自然欢愉了一回,也就越发爱怜鸽子。从此一段时间.周敏若不在家,就让鸽子捎信来让他去。这庄之蝶也胆儿壮大,竟也敢约妇人到他家。那妇人看了条儿,遂又写了条子让鸽子先回去,自己就在家着意收拾打扮起来。活该要事情暴露,等鸽子再飞来时,柳月偏巧在凉台上晾衣服,觉得奇怪:鸽子才放回去的,怎么又飞来了?就看见鸽脚环上有个小小纸条,抱住取了一看,上面写道:"我早想去你家的,在你家里玩着我会有女主人的感觉。"认得是唐宛儿的笔迹,心里就想:早看出他们关系超出一般,没想已好到这个份儿上,不知以前他们已捣鼓了多少回,只瞒得夫人不知道,我也眼睛瞎了!就不做声把纸条重新放好,悄声回到厨房,对庄之蝶喊:"庄老师,鸽子在那儿叫哩!"庄之蝶过去抱了鸽子,又在凉台上放飞了,走来厨房说:"哪里有鸽子,鸽子不是放飞走了吗?柳月呀,今日你大姐去双仁府那边了,她干表姐一家来看老太太的,那里人多,你大姐做饭忙不过来,你也过去帮她吧。我这里你不用管,你孟老师刚才电话来说,北京来了个约稿编辑在古都宾馆住着,要我和他去看看人家,饭就在宾馆吃了。"柳月在心里说:你这话以前对我说,我都被你骗信了,今日还要想骗我吗?口里就应道:"那好嘛!你这么大男人家像个小孩,就喜欢在外边吃,吃别人的东西!可也别太贪,吃得没个够数,饭菜是人家的,肚子却是自个的,要注意身子骨哩!"便开门走了。
  柳月其实没有走远,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心里乱糟糟的不是味道。估摸唐宛儿已经去了家,就走回来,也不叫门,到了隔壁人家。推说出门忘了带钥匙,要借人家的凉台翻过去开门。这楼房的凉台是连接的,中间只隔一个水泥挡墙,以前几次忘带钥匙,就是这么翻凉台进的屋。当下蹑脚蹑手过来,悄声潜入自己睡的房间,又光了脚贴墙走到庄之蝶的卧室门口,那卧室门没有关,留有一个缝儿,还未近去。就听见里边低声浪笑。*****(者删去五十二字)庄之蝶说:"把衣服穿上吧,那柳月丢三拉四的,说不定半路就又折回来拿什么东西!"柳月就在心里发恨:你讨好人家,倒嚼我的舌根子,我什么时候丢三拉四了?便听唐宛儿说:"我不嘛,我还要的。"柳月估摸,他们是干过了,不知庄之蝶拿了夫人什么好东西送她,她竟还嫌不够!伸头从门缝往里看时,竟是唐宛儿赤条条睡在床沿,双手抓了庄之蝶的东西******(作者删去五十五字)。庄之蝶就说:"我不来了,你总说我求你的,我今日要你得求着我。"唐宛儿说:"我也不求你的,只让你给我再摸摸就行。"庄之蝶就头俯下去,一边在那奶子上吸吮,一手在唐宛儿下边去。唐宛儿滚动起来,要他上去,他笑着偏不。就口里一声儿乱叫不已,说:"我求你了,是我求你了,你让我流多少水儿出来才肯呢?"柳月看见那腿中间已水亮亮一片,一时自己眼花心慌,一股东西也憋得难受,呼地流了下来,要走开,又迈不开脚,眼里还在看着。庄之蝶就上去了,******(作者删去四百七十三字)唐宛儿一声惊叫,头就在那里摇着。双手痉挛一般抓着床单,床单便抓成一团。柳月也感觉自己喝醉了酒。身子软倒下来,把门撞开了。这边一响动.那边霎时间都惊住了。待看清是柳月。庄之蝶忙抓了单子盖了唐宛儿,也盖了自己,只是说:"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就进来了?!"柳月翻起来就往出跑。庄之蝶叫着"柳月,柳月",就急得寻裤子,偏是寻不着,口里说:"这下坏了,她是要给月清说的。"唐宛儿却把他拿着的一件衫子夺下,说:"她哪里就能说了?!"竟把赤裸裸的庄之蝶往出推。一边推,一边努嘴儿。庄之蝶就撵出来,见柳月已靠在她房间的床背上,呼哧呼哧喘气。庄之蝶说:"柳月,你要说出去吗?"柳月说:"我不说的。"庄之蝶一下子抱住她.使劲地去剥她的衣服。柳月先是不让,但剥下衫子了,就不动弹了,任着把裤子褪开,庄之蝶看见她那裤衩里也是湿漉漉了一片,说:"我只说柳月不懂的,柳月却也是熟透了的柿蛋!"两人就压在床沿上。*****(作者删去三十一字)庄之蝶说:"柳月,你怎地不见红,你不是处女,和哪个有过了?"柳月说:"我没有,我没有。"身子已无法控制,扭动如蛇。唐宛儿始终在门口看着,见两人终于分开,过去抱了柳月说:"柳月,咱们现在是亲亲的姊妹了。"柳月说:"我哪能敢给你作亲姊妹,今日我若不撞着,谁会理我的?他理了我,也不是要封了我的口!"倒觉得后悔万分,以前庄之蝶对她好感过,她还那么故意清高,寻思着要真正赢得他的,没想如今却这般成了他们的牺牲品,就眼泪流下来。庄之蝶说:"柳月是稀罕人才,我哪里没爱着,又哪日不是在护了你?可你平日好厉害的,我真怕你是你大姐叮咛了要监视我的。"柳月说:"大姐肯信了我?她也常常防了我的。你们闹矛盾,她气没处出,哪日又不是把我当撤气筒?!"庄之蝶说:"你不要管她,以后有什么过失的事儿,你就全推在我身上。噢!"唐宛儿也说:"柳月你是来当保姆的,又不是买的家奴,实在不行了,重寻个家儿去,剩下大姐一个人了,看她还有什么脾气?!"庄之蝶说:"你别出馊主意,柳月走什么?以后有机会,我是会安排好柳月的。"柳月就更伤心,嘤嘤哭起来。庄之蝶和唐宛儿见她一时哭得劝不住,就过来穿衣服。唐宛儿说:"今日这事好晦气的,偏让她撞见了。"庄之蝶说:"这也好,往后也不必提心吊胆的。"唐宛儿说:"我知道你心思,又爱上更年轻轻的了!我刚才是看着你的,要封她的口也用不着和她那个,你是主人家,吓唬一下,她哪里就敢胡言乱语?你偏真枪真刀地来了!就是要干那个,你应付一下也就罢了,竟是那么个热腾劲儿!?她是比我鲜嫩,你怕以后就不需要我了!"庄之蝶说。"你瞧你这女人,成也是你,不成也是你!"唐宛儿便说:"可我提醒你,她是个灾星的。你们干着,我看着了,她是没长毛的。人常说没毛的女人是白虎煞星,男人有一道毛从前胸直到后背了这叫青龙,青龙遇白虎是带福,苦不是青龙却要遇了白虎就会带灾。今日你与她干了,说不定就有灾祸出来的,你得好自为之。"直说得庄之煤也心悚然起来,送她走了,自个冲了一杯红糖开水到书房去喝了。

  学校很精明,把秋游放在这一天,这样不会影响教学计划。因为这天正是星期天,可谓“精打细算”了。 

  “你说得未免太过火了,亲爱的奥克塔维亚。”正在看报纸的埃伦姑妈抬起眼睛,温和地说。“假如你暂时需要一些买糖果的零钱,我的钱袋在写字桌的抽屉里,你不妨去取。”

  当江老师告诉同学们重阳节去登梧桐山时,原以为会得到同学们的一片欢呼,没想到,竟有不少同学喊: 

  奥克塔维亚·博普雷脱掉帽子,坐在她姑妈椅子旁边的脚凳上,双手抱住膝头。她那苗条柔软的身体穿着时髦的丧服,从容优雅地适应着这种不舒服的姿势。她那青春焕发的面孔和一双充满活力的眼睛,竭力装出同当前局面相应的严肃神情。

  “老师。我们根本不想玩。” 

  “好姑妈,这不是糖果问题,而是咄咄逼人,情况不妙的赤贫,等着你的是廉价的现成服装,用汽油除污的旧手套,马虎的伙食和门口的传说中的饿狼。我刚从我的律师那里回来,姑妈,‘太太,行个好吧,我什么都没有。买些花好吗,夫人?买支花插在钮扣里吧,先生?帮帮一个可怜的寡妇,买些铅笔吧,老爷,五分钱三支。’我能行吗,姑妈,拿挣面包的本领来说,我以前的演讲课程没有完全白学吧?”

  “就是,星期一还要考化学呢!” 

  “正经一点,亲爱的,”埃伦姑妈说,让手里的报纸落在地上,“先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博普雷上校的产业——”

  “要念书,没工夫玩。” 

  “博普雷上校的产业,”奥克塔维亚插嘴说,她一面说,一面用戏剧性的手势来加重语气,“是空中楼阁。博普雷上校的财力是——清风。博普雷上校的股票是——白水。博普雷上校的收入——全完啦。我这些话里没有我刚才听了一小时之久的法律术语,不过把它翻译成大实话就是这个意思。”

  江老师有点吃惊。这班学生太难“对付”了。平时说功课重,没有时间玩,还会写信给某个刊物,说《我想休息》……现在让大家玩了,又一个个不愿意,嚷着要读书。江老师站在讲台上,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一群叽叽喳喳议论不休的学生,一连说了四个“安静”,但寡不敌众,声音被同学们的喧闹淹没。江老师拿着板擦往桌上重重一拍,吵闹声才压了下去。 

  “奥克塔维亚!”埃伦姑妈这时才显得惊慌。“我简直不能相信。以前大家都认为他的财产有一百万呢。并且还是德佩斯特家介绍的!”

  “你们为什么不愿去?” 

  奥克塔维亚格格笑了起来,接着又变得相当严肃。

  “没意思,九中专找星期天游玩。星期天本来就是休息日。再说年年秋游都大同小异,没新意,没意思!”王笑天把书狠狠地往桌上一摔。 

  “死者没有遗留什么,姑妈——甚至连下半句都用不上。①亲爱的老上校——说到头,他只是虚有其表!我这方面却是公平交易——我全在这儿了,可不是吗?合同上开列的项目一应俱全:眼睛、手指、脚趾、青春、古老的家系、无可置疑的社会地位——我这儿没有搞非法投机。”奥克塔维亚拣起地上的报纸。“但是我不打算‘怨天尤人’——当你吃了亏,大骂命运的时候,人们是不是用这句话来形容你?”她平静地翻着报纸。“‘股票市场栏’——没有用了。‘社交活动栏’——无缘了。这一版才适合我的情况——应聘栏。作为范德雷塞家的成员,我当然不能说是‘求职’。使女、厨娘、推销员、速记员——”

  “可这是集体活动,学校规定学生一律参加,总不能咱们班搞特殊,不去啊!”老师摊了牌。 

  ①拉丁文成语有:“死者没有遗留什么,只留下好的。”

  这回轮到学生吃惊了。学校怎么回事,平时总说学习任务重,不要浪费时间,时间就是分数,现在不去又不允许。 

  “亲爱的,”埃伦姑妈声音发颤地说,“请你别说那种话。即使你的经济情况真糟到那种地步,我还有三千——”

  “老师,我有病。去不了。”一个学生还是不死心。 

  奥克塔维亚轻快地站起来,在那拘谨古板的小老太太柔弱的脸上伶俐地吻了一下。

  “行,医院开假条。”老师也不高兴了。“集体活动一律必须参加,否则,记旷课!” 

  “好姑妈,你的三千块钱只够你自己喝不掺柳叶的真正熙春茶,让那只波斯猫吃消毒奶油。我知道人们愿意帮助我,但是我宁肯象撒但那样沉沦,也不愿意象佩里①那样徘徊在边门口听音乐。我要自谋生活。没有别的办法。我成了一个——哦,哦,哦!我忘啦。沉船里捞出一件东西。那是一个畜栏——不,一个牧场,在什么地方来着——让我想想——在得克萨斯州;亲爱的老班尼斯特管它叫做一笔资产。他终究发现一些没有抵押掉的东西。他告诉我的时候是多么高兴!他硬要我从他办公室带回来的那些无聊的文件中,有一份牧场的情况介绍。我找找看。”

  这位同学扫兴地叹口气,与那些愿意去的同学唠叨:梧桐山如何如何不好玩,风景如何如何单调,某时某人在梧桐山发生了什么什么不快之事。一些人马上附和。 

  ①佩里:爱尔兰浪漫主义诗人莫尔笔下的人物,她被逐出天堂后,带了忏悔之泪才得重列仙班。

   江老师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大家说,16岁是花季,17岁是雨季,是最美好、最活泼、最灿烂的时光。可我看咱们班同学怎么都像落叶。像老爷子老太太似的!拿出一点活力来!” 

  奥克塔维亚把她的购物袋拿来,取出一个装满了打字文件的长信封。

  江老师一说,同学们都笑了:“灿烂不起来,星期一考化学。” 

  “得克萨斯的牧场。”埃伦姑妈叹了一口气说。“依我看,它不象是资产,倒象是负债。那种地方只有蜈蚣、牧童和方丹戈舞。”

  “先把考试的事放在一边,登上了山,一年都顺利,次次考试好!” 

  “‘树荫牧场,’”奥克塔维亚照一张深紫色的打字稿念道,“‘在圣安东尼奥东南一百一十英里,离最近的火车站,埃其纳铁路上的诺帕尔,有三十八英里。牧场包括七千六百八十英亩领有州政府地契的灌溉良好的土地;其余二十二块地,或一万四千零八十英亩,一部分是按年续租,另一部分是根据州土地二十年出售法案购置的。牧场上有八千头良种美利奴绵羊,以及必要的马匹、车辆和一般设备。牧场正宅是砖建筑,有六个房间,按照当地的气候要求布置得相当舒适。整个牧场围着一道坚固的铁丝网。

  “先把考试放一边?老师,这可是你说的。考不好,可不怪我们了!”同学们肆无忌惮了。 

  “‘目前的牧场经理似乎很称职可靠,以前由别人掌管时,牧场遭到忽视,经营不善,现在却迅速地转为有利的事业。

  尽管班上仍然吵吵闹闹的,但气氛很融洽,同学们说着说着都变成愿意去了。 

  “‘这注产业是博普雷上校向西部一个灌溉辛迪加洽购的,产权似乎绝无问题。经过精心管理,加上土地的自然增值,它应该成为业主一笔稳妥财产的基础。’”

  最后,江老师说:“重阳节那天,全班都去登山,讨个吉利,轻轻松松玩一天。有位名人说,学要学得踏实,玩要玩得痛快。就要这样。别学习时老想着玩,玩时又念着学习。听好了,星期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校集合!” 

  奥克塔维亚念完后,埃伦姑妈在她教养许可的范围内,嗤了一下鼻子。

  “老师,我六点来可以吗?”余发塔笑道。 

  “这份介绍,”她带着城里人难以妥协的怀疑说,“并没有提到蜈蚣或印第安人。此外,你一向不喜欢吃羊肉。我看不出你从这片——这片沙漠中能得到什么好处。”

  “行,你夜里十二点来,我也没意见。” 

  奥克塔维亚却若有所思。她的眼睛凝视着视野以外的地方。她张着嘴,脸上闪现着开拓者的兴奋狂热和冒险家的激动不安。她突然兴高采烈地合抱着手。

  班上又笑成一团。 

  “问题自动解决了,姑妈。”她嚷道。“我决定去那个牧场。我决定靠它生活。我要培养对羊肉的爱好,甚至发掘蜈蚣的优点——当然是隔着相当距离。那正是我所需要的。那是我旧生活刚结束时到来的新生活。那不是绝路,而是解放。试想在那广阔的草原上纵马驰骋,让劲风拂动你的头发,接近大自然,重温那些生机盎然的青草和不知名的小野花的故事!该有多么美妙。我该打扮成头戴瓦杜式①帽子,手拿弯柄杖,不容恶狼祸害羔羊的牧羊姑娘呢,还是打扮成星期天报纸副刊上那种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典型西部牧场姑娘?我想后面这种打扮好。他们会把我的照片登出来,照片上还有我独自杀死的,挂在鞍头上的猞猁。‘从纽约上层社会到牧场’,他们一定会用这样的标题。他们一定还会刊登范德雷塞家的老宅和我举行婚礼的教堂的照片。他们可搞不到我本人的照片,不过可以请画家画。画像一定带有西部情调,很狂放,我自己也要成为狂放的牧羊女啦。”

  林晓旭想,江老师就是不像其他老师。 

  ①瓦杜(1684~1721):法国画家,以田园风景画著名。

  接着,老师找班委商量活动计划,同学们开始自行分组。这场合总是让柳清很难过的,她又在可怜兮兮地等老师把自己当产品推销到人少的组。可这次却出乎意外.欣然叫她:“柳清,我们几个一组好不好?柳清受宠若惊,鸡啄米似地点头。 

  “奥克塔维亚!”埃伦姑妈把她无法表达的不满全部压缩在这一声呼喊中。

  重阳节那天,是晴朗和煦的日子。 

  “一句话也别说,姑妈。我决定去了。我要看那夜晚的天空象大碗那样盖在世界上,我要同星星再交朋友,从我稍微长大点儿以后,再也没有同它们聊天了。我真想去,这一切都叫我厌倦了。我不名一文倒也高兴。为了那个牧场,我可以祝福博普雷上校,原谅他的虚有其表。牧场生活的艰苦孤寂算得上什么呢!我——我是活该这样。除了那个可怜的希冀以外,我已是心如死灰了。我——哦,我但愿离开,把这一切忘怀——忘怀!”

  按照预先的计划,同学们在校门口集合。女生们今天穿得很漂亮,由于是登山,学校允许大家不穿校服,所以姑娘们十分珍惜这一天,都把自己最中意的衣服穿起来。刘夏穿一件很普通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BOSSini,既大方又精神。青春嘛,穿什么都好看。 

  奥克塔维亚突然一转身跪了下去,把她泛红的脸埋在姑妈的膝头,激动地抽噎起来。

  同学们分别上了两辆车。林晓旭发现江老师已在她要上的那辆车上,十分高兴,拉着欣然在老师旁边坐下。文艺委员刘夏捧着花名册,一共点了三遍,还是闹不清人是否到齐了,搞出了“没来的请举手”诸如此类的笑话。最后还是班长萧遥上阵,才把人头搞清楚。缺了一个柳清。她有什么事呢? 

  埃伦姑妈弯下身,抚摩着她黄褐色的头发。

  车子开动了。同学们从繁重的功课中逃出来,竞相显出爱笑爱闹的本色。有的塞上Walkman听音乐;有的边吃零嘴边聊天;有的讲悄悄话;有的用漂亮的丝绳编个得意的图案——这是女生中刚刚兴起的一种“私活”;有的一言不发,欣赏窗外的景色。他们吵嚷着挤在一起,大声他说,大声地笑,大声地唱,大声打着哈欠,咯咯咯咯乐成一片,哎哟哎哟叫成一团。 

  “我还不知道呢,”她柔和地说,“我还不知道有那件事。是谁呀,亲爱的?”

  不知什么时候,余发当了算命先生,在给人看手纹。 

  母家姓范德雷塞的奥克塔维亚·博普雷夫人在诺帕尔下火车时,她一向从容安详的举止暂时有点儿逊色。这是一个新建的小镇,仿佛是用粗糙的木料和飘拂的篷布仓促搭起来的。聚集在车站附近的人,虽然并不令人讨厌地感情外露,但显然是习惯于并且随时准备应付突然事件的。

  “刘夏,你的婚姻线……啧啧……你自己看看,多杂乱啊。” 

  奥克塔维亚背对电报局,站在月台上。她想凭直觉在那群散乱的、大摇大摆的闲人中寻找树荫牧场的经理。班尼斯特先生事先吩咐他来车站接她。她以为那个穿蓝法兰绒衬衫,打白领带的上了年纪,一本正经的高个子肯定是经理。但是不对,他走过去了。当这位太太瞅着他时,他却按南方的规矩掉过目光。她想牧场经理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其实要找她不应该有什么困难。穿着最时髦的灰色旅行装的年轻女人在诺帕尔是不多的。

  “怎么了?”刘夏急了。 

  奥克塔维亚正这样揣摩着等候可能是经理的人时,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吃惊地看到特迪·韦斯特莱克在月台上朝列车赶来——特迪·韦斯特莱克,或者是一个穿着舍维呢衣服,着长统靴,戴着皮带箍帽子的极象特迪的皮肤晒得黧黑的人——西奥多·韦斯特莱克原是业余马球运动员(几乎是锦标选手),全能的花花公子和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可是比一年前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时,特迪显得豁达、稳重、果断、坚定。

  刘夏越是急。余发越是卖关子:“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你很痛苦的。” 

  他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奥克塔维亚,便转过身,象以往那样笔直朝她走来。当她在近处注意到他变得陌生时,不禁产生了一种近似敬畏的感觉;他那晒成红褐色的皮肤被淡黄色的胡髭和钢灰色的眼睛衬托得分外显著。然而他一开口,旧时的稚气的特迪又回来了。他们从小就认识了。

  “说呀。你快说吧!” 

  “哎,塔维亚!”他嚷道,困惑得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怎么——为什么——几时——哪里?”

  “好,好,我说。你的婚姻很曲折,中年会有婚变,第三者插足,你感情不专一,花心,喜新厌旧……可怜了我们王笑天啊……” 

  “火车,”奥克塔维亚说,“不得不来;十分钟之前;从家里来的。你的肤色变了,特迪。嗯,怎么——为什么——几时——哪里?”

  刘夏把手收回来,骂:“有病!大概是你自己的事吧,硬往我身上安。” 

  “我在这里干活。”特迪说。他象那些想把礼貌和责任结合起来的人那样,斜着眼打量车站周围。

  录音机里传出“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大家不约而同想起几天前。余发捉弄刘夏的情景,便都笑了。爱闹的男生也冲着刘夏跟着录音机高歌:“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急得刘夏直跺脚。王笑天冒出来了:“你们是欺负俺娘家没人咋的,竟敢欺负我们文委。”惹得哄堂大笑,刘夏也笑了,可是脸不知怎么开始发烫。心里有几分感激。 

  “你搭火车来,”他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位有着灰色卷发,带着一头狮子狗的老太太?她带着不少大包小包,占了两个座位,老是跟乘务员拌嘴。”

  “……对你的爱、爱、爱不完……“大家开始唱郭富城的歌。

  “我想没有。”奥克塔维亚思索着说。“你有没有碰巧见到一个灰胡子的大个儿,他穿着蓝衬衫,佩着六响手枪,头发上沾着一撮撮的美利奴羊毛?”

  “谢谢你给我的爱……”这是《小芳》。他们唱这些歇犹如他们父辈唱革命歌曲,张口就来。 

  “这样的人多得很。”特迪说。由于紧张,他显得心绪不定。“你是不是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江老师插嘴:“你们现在中学生怎么成天爱不离口,爱个没完的!” 

  “不;我这番描述完全出于想象。你是不是认识你所形容的那位老太太?”

  又爆出一阵笑声。“没有我们的歌嘛!”有人答辩道。 

  “我生平没有同她见过面。她的模样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在混饭吃的那个小地方,树荫牧场,就是她的产业。我按照她律师的吩咐,赶了车来接她。”

  深圳中学生崇拜偶像的现象比较普遍,也许是离港台大近,这方面的信息过于灵通。童安格、刘德华红过了,就崇拜黎明;郭富城红的时候,收集郭富城的照片;后来红的是台湾一位青春偶像林志颖,好多女生立刻“见异思迁”到他身上。 

  奥克塔维亚往电报局的墙上一靠。有这么巧的事?难道他不知道吗?

  刘夏、柳清就收集了好多的明星照、影像卡和磁带、CD之类的。一次刘夏听说黎明来深圳开演唱会,激动不已,可惜没票。后来又听说黎明冬天到北京开演唱会,北京许多女中学生冒着大雪在机场等候黎明几个小时。刘夏就对来自北京的萧遥说:“你们北京女生怎么那样冲动,好歹也是首都。太肤浅了!搞得萧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是和刘夏斗嘴,斗不过时,贬她的偶像,包你解恨。 

  “你是不是那个牧场的经理?”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那一次,刘夏和晓旭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晓旭气极,便说:“刘德华有啥好的,又老又丑!然后在一边看刘夏气呼呼于瞪眼的样子,好解恨哦。 

  “正是。”特迪得意地回答说。

  你唱一首《涛声依旧》,我接一首《忘情水》.他再来首《其实你不懂我的心》,简直成了爱情歌曲大汇唱。 

  “我就是博普雷夫人,”奥克塔维亚虚弱地说,“但是我的头发并不卷曲,我对乘务员也很客气。”

  欣然捅了下晓旭:“发现没有,现在歌词分作三类:第一类,我爱你,你不爱我,像那首‘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怎么没有感动过’;第二类,你爱我,我不爱你,有‘心中早已有了他’,‘他比你先到’;第三类则是前两者的综合,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又被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爱。那就是‘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晓旭听了咯咯地笑个不停。 

  那种陌生老成的神情暂时又回来了,把特迪和她隔得远远的。

  流行歌曲正唱得起劲,余发突然唱道:“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希望你原谅。”他相当尴尬地说。“你明白,我在这个栎树地带已经呆了一年。我没听说。请把行李票给我,让我替你把行李装上大车。让何塞押行李回去。我们乘马车先走。”

  他一唱完,刘夏马上唱起电影《上甘岭》里的插曲《我的祖国》,她开了第一句,其他同学不约而同地跟着她唱下去。等到唱第二段,就变成刘夏领唱,大家合唱了,老师也加入了。唱完后。江老师说:“你们也会唱这些老歌啊。我一唱这些歌,就想起我们年轻时候。还是这些歌好听。” 

  奥克塔维亚和特迪并排坐在一对烈性的、奶油色西班牙小马拉的轻便马车上,她兴高采烈,什么念头都抛在脑后。他们飞也似地驶出小镇,朝南方平坦的路上跑去。没多久,道路逐渐变窄消失了,他们进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铺着卷曲的牧豆草的世界。车轮悄没声息。不知疲倦的小马驹稳步向前奔跑。夹杂着千万亩蓝色黄色野花芬芳的和风在他们耳边呼呼作响。他们仿佛御风而行,心醉神移,产生了一种无休止的兴奋感。特迪似乎煞费心思地在考虑问题。

  “老师,您不要搞独裁主义,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王笑天笑道。 

  “我以后称呼你夫人。”他考虑后得出结果说。“墨西哥人都会这样称呼你——你明白,牧场上几乎全是墨西哥人。我认为这样比较合适。”

  突然紧急刹车,那些有位子不坐。宁可站着的同学一个个都前俯仆倒,同学们倒在一起又骂又笑。 

  “很好,韦斯特莱克先生。”奥克塔维亚一本正经地说。

  江老师的嘴角始终挂着微笑:“你们都是爱玩的嘛,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是不想玩。” 

  “哎,”特迪有些惊慌地说,“那未免太过份啦,是不是?”

  “不想玩是假的,不敢玩是真的。”欣然道。 

  “别拿你那该死的礼貌来麻烦我啦。我刚要开始新的生活。别让我想起任何不自然的事情。这种空气如果能贮存起来就好啦。单为空气跑来也是值得的。哦,看哪!一头鹿!”

  “不敢玩?”江老师重复道。 

  “长耳兔。”特迪头也没回就说。

  “当然了。玩就像做错事似的心里虚得很。” 

  “我能——我可以驾车吗?”奥克塔维亚喘着大气提议说,她脸颊绯红,眼光象小孩儿那么急切。

  “等我高考过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书烧光,发泄一下。” 

  “只有一个条件。我能——我可以抽烟吗?”

  “我们像填鸭一样被塞了一肚子教科书,说实在的,有很多东西根本就没有消化,完全靠死记硬背来对付考试。前两个星期得100分的卷子你今天要是拿来给我考,满分绝对不可能了,因为我没有准备,原来背下的东西早飞到爪哇国去了。这样读书,不如不读!”王笑天说。 

  “永远可以!”奥克塔维亚快活地接过缰绳嚷道。“我朝什么方向赶车呢?”

  “你敢!余发激他。” 

  “朝南偏东南,全帆行驶。你看到天边那片最低的卷云下面的黑点吗?那是一簇栎树,也是界标。朝那个黑点子和左边的小山中间驶去就行啦。我不妨把得克萨斯州草原上驾车的全部规则告诉你:别让缰绳落在马脚底下,经常向马吆喝。”

  “是,我不敢,不但不敢不读,而且还得好好地读,老爸还等着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呢!” 

  “我高兴得不会吆喝了,特迪。哦,人们为什么要买游艇,乘豪华列车旅行呢?其实一辆马车、一对老马和这样的一个春天的早晨就能满足所有的欲望了。”

  江老师也深感到现行的教育制度、教育方法并不完善,他想多知道一些学生的看法。便问:“你们是对课本有意见?” 

  “哎,我请求你别把这对飞禽叫做老马,”特迪抗议说,他一根接一根地在马车挡泥板上划火柴,但总是划不着,“它们一天能跑一百英里呢。”他终于划燃了一根火柴,窝在掌心里点着了雪茄。

  “那倒不是。”萧遥说。“其实课本传授的也是知识,做学问的基本功也都在这里。可我们现在学习不是为了做学问,完全是为了考试,为了高考,这样就失去了学习的初衷。这样我们再怎么学,也是水平高不过老师,知识超不出书本。” 

  “空间!”奥克塔维亚热烈地说。“那才是造成气氛的因素。如今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了——视界——广度——空间!”

  “不考怎么选拔人才?”陈明试图做一个辩解,“文化大革命’不是反对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而取消了高考吗,高校生源靠基层推荐。结果怎么样?走后门成风!什么事一有走后门现象,质量绝对保证不了,如果现在大学招生还是搞举荐,那受贿现象比起当年一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觉得实行高考是合理的,不管如何,考上大学,脱颖而出的,就是优秀的。我瞧不起那些因为某些问题就拼命抨击高考制度的人。这不是学生应该采取的态度。” 

  “吸烟间。”特迪并不感情用事地说。“我爱在马车上吸烟。风把烟吹进你肺里又吹出来。省得你自己花气力。”

  陈明看见老师朝他点点头。 

  他们两个很自然地恢复了旧时的亲睦,只是逐渐感到他们之间新关系的别扭。

  “牢骚和怨言仅仅是发泄,说抨击言重了。说到态度,做为学生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态度?”谢欣然的问题把大家带人思索,“是顺从?还是逆反?好像只有这两个极端,而没有中间的道路?” 

  “夫人,”特迪迟疑地说,“你怎么会想起到这里来离群索居?难道最近上层社会的风气是不去新港,而往牧羊场上跑?”

  陈明这才发现,老师不仅对他一个人点头,而是对每个同学都微笑着点头。 

  “我破产啦,特迪,”奥克塔维亚亲切地说,这时她正全神贯注、小心谨慎地驾车从一株仙人掌和一丛栎树中穿过去,“除了这个牧场之外,我一无所有了——甚至没有另一个家。”

  在车上,林晓旭没和江老师说上一句话。好几次,她都想说话,说些有深度。有价值的话题让老师注意她,可是又担心话题不妥当。不过林晓旭也已心满意足了。她就坐在江老师的身边。她第一次这么紧挨着老师,江老师那宽宽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一脸的笑容无不激起她内心的一阵阵骚动和欢乐。 

  “瞧你说的,”特迪急切而不信地说,“哪有这样的事?”

<BLOCKQUOTE dir=ltr style="MARGIN-RIGHT: 0px"><DIV align=left>绝耐的新感觉</DIV></BLOCKQUOTE>

  “三个月前,当我丈夫去世的时候,”奥克塔维亚说,不好意思地把“丈夫”二字含混带过,“我还以为我有一笔相当数目的财产。他的律师在六十分钟有充分例证的谈话中推翻了那个理论。我把牧羊场当作最后的一着。你是不是碰巧知道曼哈顿的公子哥儿们中间有一种时髦的风气,促使他们放弃马球和俱乐部,来到牧羊场上当经理?”

  梧桐山是座非常美丽的山的名字。在繁华的都市住久了。每个人都有回归大自然的愿望,去亲近红红的太阳,黄黄的土地,绿绿的树和五彩的花。关在学校里的学生们,只有秋游才会有这份美的享受。 

  “我的情况是容易解释的。”特迪立即回答说。“我得找个工作。我在纽约挣不到衣食,于是我跟老桑福德混了一阵子,在这个牧场上找到一个位置。牧场在博普雷上校买下以前是一个辛迪加的产业,老桑福德就是辛迪加里面的。开始我并不是经理。我骑着马满处跑,仔细研究这门行业,最后都搞清楚了。我发现缺点在哪里,有什么补救方法,桑福德便让我管理牧场。我每月工资一百元,确实是花力气挣的。”

  沉睡了一夜的梧桐山。以清新饱满的精神迎接游人。 

  “可怜的特迪!”奥克塔维亚微微一笑说。

  对于生活在嘈杂都市里的人,如此亲切地感受到大自然的拥抱,有种新意。空气是那么清新,简直不忍呼吸。有文章介绍梧桐山有份“大都市中难寻的真情”.看来真是如此。

  “用不着可怜。我喜欢这个工作。我积蓄了一半儿工资,身体又象消防龙头那样结实。它比马球强多了。”

  分组而行。老师说在山顶集合。 

  “它能不能提供面包、茶和果酱给另一个文明社会的流放者呢?”

  大部分同学跟着老师沿着盘山路上山。谢欣然发现有条崎岖狭窄的小路,隐藏在茂密的丛林之中。透过树梢望去,小路愈来愈窄。弯弯曲曲。前面是什么?路的尽头会不会也有一块像陶渊明笔下那不愿显露在红尘之中的世外桃源?少年人对于神秘的事物总有一种好奇心和探究欲。 

  “春季剪毛的收益,”经理说,“刚弥补了去年的亏损。以前浪费和疏忽的情况十分严重。秋季剪毛除了一切开支以外还可以有一些盈余。明年就有果酱了。”

  欣然很想探个究竟,正巧萧遥也说:“你们猜那树林深处是什么?看来,不少人都注意到这条小路。 

  下午四点钟光景,两匹小马绕过一座坡度缓和,灌木丛生的山冈,然后象两股奶油色的旋风似地扑向树荫牧场。这时候,奥克塔维亚快活得嚷了起来。一簇气象万千的橡树洒下一大片凉爽喜人的荫影,“树荫牧场”的名称就是这样得来的。红砖砌的平房在树底下显得又矮又宽。一条有拱顶的阔过道从正当中把六个房间一分为二,过道里摆着开花的仙人掌,悬着红陶水瓮,别有情趣。一条低阔的“游廊”围绕着整个建筑。游廊上攀满了藤蔓,邻近的空地上移植了草皮和小树。房屋后面一个又长又窄的小湖在阳光下闪烁发光。再过去就是墨西哥工人的棚屋、羊栏、羊毛仓库和剪毛栏。右面是点缀着一丛丛暗色栎树的矮山;左面是同蓝天溶成一片的无边无际的绿色草原。

  “也许是个桃花源。”刘夏说。 

  “真是个住家的好地方,特迪,”奥克塔维亚气喘吁吁地说,“一点儿不错——真是个住家的好地方。”

  “我想八成是个墓地。说不定还闹鬼。”余发说得很玄。 

  “以牧羊场来说,确实不太坏。”特迪带着可以原谅的骄傲承认说。“我经常修修补补的。”

  “去你。”刘夏一听余发把她的桃花源说成墓地,立刻不快。

  一个墨西哥小伙子从草地里冒了出来,带过奶油色小马。女主人和经理走进屋里。

  “你们不知道,以前这里很荒凉,死人都埋在这儿。这倒是真话,八十年代初开发时,就挖到很多骨头。” 

  “这是麦金太尔太太,”当一个宁静、整洁、上了年纪的妇人来到游廊上迎接他们时,特迪介绍说。“麦克太太,女主人来啦。她刚乘了车,很可能想吃一大块咸肉和一盘豆子。”

  王笑天说:“怎么样,敢不敢去探险?” 

  管家麦金太尔太太,正如小湖或橡树似的,简直成了这个地方的固定物,听了这句诽谤牧场食品供应的话,不免有点儿不痛快。她刚要发作时,奥克塔维亚开口了。

  “我赞同。”欣然第一个表决。接着刘夏和王笑天也赞同。萧遥说:“那好,我们就走这条路。欣然很高兴。因为萧遥自从知识竞赛失败后。沉默了许多,今天难得好兴致。只有余发说里面会闹鬼,不去。欣然又去动员林晓旭。林晓旭本来是很想去,可今天她更愿意和江老师呆在一起,便不去,对他们说:“你们小心点。” 

  “哦,麦金太尔太太,用不着替特迪道歉。是的,我管他叫特迪。只要没受他骗,不把他当作一回事的人,都这样称呼他。你明白,很久以前,我们老是在一起剪纸娃娃,玩抽杆游戏。他说什么话,谁都不在乎。”

  于是,几个人就整理东西向树林深处钻去。不知什么时候,余发又跟上来。王笑天说:“你是姓‘赖’啊?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对,”特迪说,“正因为谁都不在乎他说什么话,他再也不开口了。”

  “原则上我是不想来的,可是我担心你们出事,特来保护你们的!”说得那么一本正经。 

  奥克塔维亚垂下眼帘,微妙地向他斜瞟了一眼——特迪一向把这种眼色叫做“上击拳”。但他那真挚、黧黑的脸上并没有什么使人怀疑他另有所指的表示——一点儿也没有。毫无疑问,奥克塔维亚想,他已经忘啦。

  “饱死!”刘夏道。 

  “韦斯特莱克先生爱开玩笑。”麦金太尔领奥克塔维亚到她的房间里去时说道。“但是,”她又忠心地补充说,“当他认真的时候,这里的人都很尊重他的话。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这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

  开始前进,道路艰难险阻,若不是对目的地有强烈的好奇心,也许谁也没有了这份耐心。看来涉荒的浪漫和诗意不过是文人的臆造!这会儿大家只是小心而吃力地用手拨开带刺的枝叶,让自己的头钻过去;或是用一只脚踩压住路边一堆杂草。让另一只脚率先跨过去。每一步路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意。手、脚就会被荆棘划破。 

  东头两个房间已经收拾好给牧场的女主人居住。她进去时,发现里面家具很少,空荡荡的,便不禁有点儿失望;但她随即想到这里是亚热带气候,他们煞费苦心地把房间布置得适合于气候的特点,又产生了感激的心情。大窗户的框格已经卸掉,阔百叶窗口吹来柔和的海湾风,白窗帘飘拂不停。白木地板上铺了许多凉席;深深的舒适的柳条椅仿佛在邀请;墙纸是愉快的浅橄榄色,她的起居室的一壁是光滑的白松木书架,摆满了书。她立刻跑过去。她面前是一批精选的藏书。她浏览一下,发现有些小说和游记还是出版不久的新书。

  “累死了!”刘夏大叫。 

  她随即想到如今自己落到一个只有羊肉、蜈蚣和贫困的荒野里,这些不相称的享受使她诧异,她便怀着女人直觉的猜疑,开始翻看一本本书的扉页。每本书上都有西奥多·韦斯特莱克的字迹流利的签名。

  欣然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由于长途旅行的劳累,奥克塔维亚那晚很早就上床了。她躺在雪白凉爽的床上,惬意地休息着,但迟迟不能入睡。她倾听着微弱的,使她的感官保持警觉的奇特的声音——丛林狼的嚎叫,风的无休无止的低沉的交响乐,远处小湖周遭的蛙鸣,以及墨西哥人棚屋里如怨如诉的手风琴声。她心里涌起纷纭复杂的矛盾情绪——感激与不满,宁静与不安,孤寂感与得到庇护和照顾的安慰,快乐和徘徊不去的旧时的痛苦。

  “哎呀,不好了!”余发大叫起来,“刘夏背上挂了只毛毛虫。那么长,那么粗,一截黑一截黄,还毛茸茸的。” 

  她做了任何别的女人都会做的事——毫无理由地,尽情地哭了一场,这才松快了些。她入睡前喃喃地自言自语说:“他忘啦。”这句无可奈何的话一直悄悄地在她心头萦绕。

  “真的?你别开玩笑。”刘夏看见余发用手指比划毛毛虫的形状,声音都变了。 

  树荫牧场的经理并不是外行。他是个精力充沛的实干家。每天清晨,屋子里其余的人还没醒时,他多半已经起身,骑马出去巡视羊群和营地了。这原是那个气派威严的墨西哥老总管的职责,但是特迪仿佛事必躬亲才放心。除了忙季之外,他一般总在八点钟回到牧场上来,带着一种充满了草原气息的健康而轻松的欢快,同奥克塔维亚和麦金太尔太太一起,在中央过道里的小桌上吃早餐。

  “可不是吗,这么大很少见,骗你干吗?” 

  奥克塔维亚来后过了几天,特迪要她取出一条骑马裙子,按照栎树丛林的要求改短一些。

  “完了!”刘夏快哭了,全身乱动,“欣然,怎么办?” 

  她不无疑虑地穿上裙子,又照特迪的吩咐绑上一副鹿皮护腿,跨上一匹跳跳蹦蹦的小马,跟他一起去巡视她的产业了。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指点给她看——一群群的母羊、公羊和吃草的羔羊,浸洗槽、剪毛栏、小牧场上粗野的美利奴公羊、预防夏季干旱的水箱——他象孩子似地兴致勃勃地汇报工作。

  “我看看。”欣然转过身,就看见余发直冲她使眼色,立刻明白了,“真的,我还以为他们骗你呢,可是真的……啧啧,吓死人!” 

  她如此熟悉的旧时的特迪在哪里呢?他性格的这一方面,也正是讨她喜欢的一方面,仍然和以前一样;但她现在看到的只限于此。他的热情到哪里去了呢?——他那不顾一切的求爱,富于幻想的、吉诃德式的忠诚,使人心碎的忧郁,可笑的温柔,傲慢的自尊,往时那些多变的情绪到哪里去了呢?他的性格很敏感,他的气质非常接近艺术。她知道特迪除了追逐时尚的爱好和运动之外,还培养了格调比较高的兴趣。他写过文章,搞过绘画,并且对某些艺术可以说是有些研究;他一度还把自己的希望和思想都向她倾吐。但是现在——她无法回避这个结论——特迪把自己性格的各方面都向她关了门,只留下一方面,那就是作为树荫牧场的经理和一个已经宽恕和忘怀的愉快的朋友。奇怪得很,她想起了班尼斯特先生介绍她产业情况时用的字句——“整个牧场围着一道坚固的铁丝网。”

  刘夏动得更厉害:“快!快弄下来!” 

  “特迪也围着铁丝网。”奥克塔维亚自言自语说。

  “你别动,那毛毛虫正在爬,呆会儿就爬到你脖子里了。” 

  他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在她是不难理解的。根子是在哈默史密斯家举行的舞会上。那时候,她刚决定接受博普雷上校和他的百万家财(这同她的容貌和社会地位比较起来,也算不了什么)。特迪满腔热情、不顾一切地向她求婚,她直勾勾地瞅着他,冷冷地、斩钉截铁地说:“再也别让我听到你这种无聊的废话了。”“你再也不会听到了。”特迪嘴角上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说。现在,特迪周围有了一道坚固的铁丝网。

  “哎呀……妈……”刘夏吓得再也不敢动,通红着脸。“王笑天,萧遥,救命!” 

  在这次巡视中,特迪忽然想起古斯姥姥童谣①里的博皮普的名字,他立刻把它加在奥克塔维亚身上。由于名字相仿,职业相同,这个诨名使他非常得意,他便一直挂在嘴上。牧场上的墨西哥人也用这个名字称呼她。他们发不好“普”字的音,便加了一个音节,一本正经地管她叫“博皮贝夫人”。这个名字终于流传开来,“博皮普夫人的牧场”和“树荫牧场”这两个名称简直等同起来了。

  萧遥说:“等会儿,我去给你找根树枝拨下来。” 

  ①一七一九年,美国波斯出版商弗利特发行了一本名叫《古斯姥姥童谣集》的书,传说是根据他岳母唱给外孙们听的儿歌童谣编辑而成。

  “王笑天,你……”刘夏有点泣不成声。 

  五月到九月这一漫长而炎热的季节来到了,牧场上的活很少。奥克塔维亚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书籍,吊床,同少数几个好朋友通通信,对水彩颜料和画架重感兴趣——这些东西排遣了闷热的白天。傍晚倒一直是很快活的。尤其令人感到欢畅的是和特迪在一起,由盘旋的夜鹰和受惊的猫头鹰陪伴着,在那月光照耀的,当风的旷野上策马驰骋。墨西哥人时常带着吉他从棚屋里跑来,唱着最古怪的伤心的歌曲。还有在微风吹拂的游廊里的娓娓长谈,特迪和麦金太尔太太之间没完没了的斗智。麦金太尔太太的左右逢源的苏格兰人的机灵,往往弥补了她所缺乏的轻松的幽默,使她吃不了亏。

  “我也怕啊!”王笑天跳来跳去,作欲捉又不敢捉的样。 

  继之而来的是一个又一个温和、沉闷、芬芳的夜晚,这些夜晚随着星期和月份的流逝,照说应该驱使斯特雷方翻过任什么铁丝网去找克萝伊①,或者引得丘比特亲自拿起套索在那些含情脉脉的牧场上捕捉猎物,但是特迪的铁丝网仍旧围得严严的。

  “就是。那么大只。是人都怕了。你瞧,都爬到你脖子里了。完了。被毛毛虫爬过,第二天马上就会起许多小疙瘩。” 

  ①斯特雷方是英国诗人锡德尼(1554~1586)的散文体小说《阿卡迪亚》中的男主角,对方是克萝伊。

  谢欣然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来:“瞧我们刘夏吓的,你们别玩了!”这一句不要紧,全体都笑得前仰后合,余发更是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七月里的一个晚上,博皮普太太和她的牧场经理坐在东头游廊上。特迪翻来覆去地预测秋季剪毛是不是有两毛四分钱一磅的可能,把话都谈光了,终于不声不响地沉没在一片哈瓦那雪茄的麻醉人的烟雾里。只有女人这样的拙劣的判断者,才没有老早发现他的工资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变成了那些进口雪茄的烟雾。

  刘夏立刻明白过来,恼羞成怒:“你们狼狈为奸,不得好死!” 

  “特迪,”奥克塔维亚突然相当尖锐地问道,“你在这里牧场上干活为的是什么?”

  这一玩笑消除了不少登山的疲倦,大家继续往前走。 

  “每月一百块钱,”特迪对答如流地说,“外加膳宿。”

  步子越来越慢,每一步都要用一连串的大喘气作伴奏,不时地还有“唉哟”声发出。此时此刻,真是进难退亦难! 

  “我真想辞退你。”

  一个挨一个向上爬,一只手拉一只手向上攀。王笑天伸手拉欣然。欣然回想起在他家的一幕,有些犹豫,但还是伸出了右手,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欣然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办不到。”特迪咧嘴笑着说。

  忽然。灵光一闪,心头掠过一阵惊喜,到顶了! 

  “为什么?”奥克塔维亚气势汹汹地问道。

  同时又忽然发现,同学们早已到达了山顶,他们对伤痕累累的迟到英雄表示惊讶:“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搞成这样?” 

  “契约规定。生意买卖要尊重一切没有过期的契约。我的契约订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二点钟为止。到了那天,你可以在半夜里起来辞退我。如果你不到时候要辞退我,我就有权提出法律解决。”

  “干什么去了?”欣然也问自己。 

  奥克塔维亚仿佛在考虑打官司的前景。

  余发对刘夏说:“这就是你的桃花源?这是无知少女的梦!” 

  “不过,”特迪快活地接着说,“不管怎么样,我本来也打算辞职了。”

  “可也不是你说的阴森森的坟墓。”刘夏不服气地顶道。 

  奥克塔维亚的摇椅不动了。她肯定这个地方是有蜈蚣的;还有印第安人;还有广大、孤寂、荒凉、空虚的旷野;全部围在坚固的铁丝网里。她有范德雷塞家族的自尊,但也有范德雷塞家族的心肠。她一定要弄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忘了。

  这就是艰难路途的尽头?这就是跋涉的终点?不过是吃力不讨好,花了人家两倍的时间和精力去做同一件事。 

  “哦,好吧,特迪,”她装得很有礼貌地说,“这里冷静得很;你当然渴望回到旧日的生活——回到马球、龙虾、剧院和舞会中去。”

  哦,这就是结果…… 

  “我一向不喜欢舞会。”特迪规规矩矩地说。

  少年人怀着无限美好的憧憬,去寻梦。为了这梦,我们努力,我们攀登,我们不被长辈理解。但当我们带着无限憧憬和征途的无奈到达目的地,却发现人家早已轻而易举地捷足先登。 

  “你上年纪啦,特迪。你的记性不行了。谁都知道你从来不错过一次舞会,除非它同你参加的另一个舞会冲突,你分不开身。此外,你和同一个舞伴跳得太多,很不得体。让我想想,福布斯家的那个姑娘——白星眼的那个——她叫什么来着,梅布尔,是吗?”

  难道这种执著和热情就被这不尽人意的结果一手抹去?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奋斗的意义在于它的过程而不是结果”吗?为什么到了现实中,人们百分之百讲的是结果,而将过程抛到九霄云外?正因为少年人的冲动与执著,这种在长辈眼里视为“吃力不讨好”的“悲剧”才会一出又一出地上演,这种行动虽然有时是可笑的,但因为他们年轻,便也无悔无怨。 

  “不;阿黛尔。梅布尔是瘦胳臂的那个。阿黛尔的眼睛也没有白星。有的是灵魂。我们时常在一起谈十四行诗,还谈论魏尔兰①。那时候,我正想从灵感之泉铺设一条水管呢。”

  明白了这些,欣然心情豁然开朗,感慨非凡。她抬头仰望天空,低头俯视大地,这里远离闹市,空气是那样清新,她全身心地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忽然间,她品出了“绝对的新感觉”。 

  ①魏尔兰(1844~1896):法国象征派诗人。

  欣然再次登上那块“望夫石”眺望远方,不由叹道: 

  “在哈默史密斯家的舞会上,”奥克塔维亚不让他岔开话题,接着说,“你同她跳了五次。”

  啊,大山,你早! 

  “哈默史密斯家的什么呀?”特迪茫然问道。

  啊,太阳,你好! 

  “舞会——舞会。”奥克塔维亚狠狠地说。“我们刚才谈的还有什么?”

  她在接受太阳的召唤,顺从了这大山迷人的诱惑。在大山面前,她感到惭愧,她为自己在王笑天入团事上的犹豫而惭愧。什么时候这股不正之风刮到了她身上?山的怀抱如此广阔,太阳如此灿烂,天空如此洁瀚,这些都是极平常的事物。但是能真正感受到天地之间那份情趣的时候并不多。何必为一些磕磕碰碰而耿耿于怀?实在应该有“君子坦荡荡”的风度。学会轻视,学会宽容。让欣然明白这些的,与其说是涉荒时王笑天热情的一拉手,倒不如说是跋涉后的一种成长,是大山的一种启示。 

  “我以为谈的是眼睛和胳臂呢。”特迪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说。

  欣然走近江老师说:“这批新团员发展名单,有王笑天……”心里快活无比。 

  奥克塔维亚真想一把揪住那个惬意地靠在帆布椅上的脑袋上的久经日晒的黄头发,好不容易才压住了这种想法。她以最可人的交际口吻接着说:“哈默史密斯家的那些人钱实在太多了。开矿的,是吗?那门行业可赚钱呢。在他们家甚至找不到一杯白开水。那次舞会上一切都过火得叫人害怕。”

     梧桐是爱情树

  “不错。”特迪说。

<BLOCKQUOTE dir=ltr style="MARGIN-RIGHT: 0px"><DIV align=left>晓旭日</DIV><DIV align=left> </DIV><DIV dir=ltr align=left>X月X日 

  “那次的人真多啊!”她知道自己象是一个女学生在叙说初次参加的舞会似的,有点不知所云了。“阳台上都象屋子里那样闷热。我在那次舞会上——丢了——一件东西。”最后一句话的声调存心要拆除任什么样的铁丝网。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星期天没有什么叫疲倦,疲倦到了星期天也去休息了。”果果说。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一直玩得好好的,我很开心,也许因为有了江老师,我的心情好极了。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我也是的。”特迪放低声音说。

  天那么的蓝,树那么的绿。处处簇拥着我们的青春和热情。我亲手摘下了一片叶子,那么嫩、那么绿,我似乎第一次看到翠绿——不由感叹:“这就是生命!”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一只手套。”奥克塔维亚说。敌人逼近她的战壕时,她却退却了。

  哦,生命,真好!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哦,年青,真好!</DIV><DIV dir=ltr align=left> 

  “我丢失的是身份。”特迪不损一兵一卒地停了火。“我同哈默史密斯家一个开矿的成员聊了半晚,那家伙一直把手揣在口袋里,象天使长似地谈着矿石破碎厂、小平巷、主平巷和洗矿槽。”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片叶子夹入日记本去。这是梧桐山的梧桐叶,梧桐是爱情树。听说梧是男的,桐是女的。李清照就有“梧桐更兼细雨”的词句。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一只珠灰色的手套,几乎是新的。”奥克塔维亚伤心地说。

  每次去梧桐山,去文清寺,总要虔虔诚诚地给现音菩萨磕个头,许下一连串的心愿。在人连人的文清寺。看到班上不少人都在那许愿,一股的虔诚动儿!上政治课时,一个个科学得不得了,这会儿又迷信得不得了。人大概都有宗教倾向。文清寺有个看相的。许多女生去了,我也好奇地想算个命,可又不放心。我问那看相的:“准不准呢?”他说:“珍珠偶尔也会有假的。”他还算老实,可我仍不敢看。说得好自然高兴,不好岂不惶惶不可终日。况且命都算出来了,还有啥活头呢?</DIV><DIV dir=ltr align=left> 

  “一个了不起的家伙,那个麦卡德尔。”特迪赞许地说。“他不喜欢都市文明;他把大山当作炸肉饼;把隧道架在空中;他生平没有说过一句无聊的废话。你有没有把那些租地展期申请的表格填好,夫人?三十一号之前要交给土地局的。”

  自己悄悄张开右掌,一个“川“字形的曲曲折折细细密密的纹线在我手掌上大展鸿日。我的纹很细,听说这是想事给想的,这倒有点准。我是挺爱想事的。难道我的一生就被这三条细细长长的纹线紧紧奉往了吗?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特迪懒洋洋地扭过头。奥克塔维亚的椅子已经空了。

  今天最遗憾的就是最后拍照的时候。我想和江老师照张相,这是早想好了的,所以在相机上我也认真作了准备。平时妈妈只让我们玩那部“理光30D”相机,为了这张相片照得更好一些,昨晚央求了妈妈好半天,妈妈才同意让我带上镜头能够伸缩的“理光900”。一上山,我就寻找机会。只是不知怎么开口。要不是一直等待与江老师单独照一张相的机会,我也会与欣然他们一起去探险的。快下山了我还没找到机会,我真不好意思开口。后来我说,“大家留个影作纪念吧!”“好哇!”许多同学说说笑笑全跑来了。余发扮着鬼脸;刘夏还一手搂住我,一手搭在江老师身上。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一条沿着命运划出的路线爬行的蜈蚣澄清了这个局面。一天清晨,奥克塔维亚和麦金太尔太太在西头游廊修剪忍冬草。特迪天没亮就匆匆忙忙起身走了,因为有人来报告,前一晚的雷雨把基地上的一群母羊驱散了。

  我不喜欢她这动作,太随便了。我一下子觉得她很可恶。真不知怎么说她。例如她和王笑天好,可她和余发也打打闹闹的,我觉得她少一种女孩子的矜持。她与班上所有男生都挺不错的。许多男生喜欢她,不就因为她漂亮吗,就连上课老师也会多望她几眼。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为命运所驱策的蜈蚣出现在游廊的地板上,两个女人的尖叫提醒了它的注意,它便撒开所有的黄脚一溜烟跑进特迪住的最西头房间的开着的房门。奥克塔维亚和麦金太尔太太抄起两件长的家庭用具作为武器,撩起裙子,在谁做进攻部队的后卫的问题上争论了一番,然后跟了进去。

  撅着嘴,皱着眉,有点不高兴,后来照的时候,我的表情还是没有转变过来。不知道最后冲出的照片是什么样子。我想大概很难看。妈妈说过,我不能撅嘴,那样会很难看的。都怪刘夏!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蜈蚣一进屋子仿佛失踪了,两个要它性命的女人开始彻底而小心的搜索。

  回家时,我看见刘夏爸爸和一个女人。她爸爸我在学校见过,是搞音乐的,那个女人是谁?搞艺术的人都那样,哪个演员不是离了结,结了离的。问这号男人的婚姻状况,不要问“结婚了吗?”应该问“离婚了吗?或者“再婚了吗?”顿时我又觉得刘夏挺可怜的。 </DIV><DIV dir=ltr align=left>

  即使在这样危险而要求全神贯注的活动中,奥克塔维亚发现自己置身于特迪的私室时,仍然产生了一种敬畏的好奇心理。在这个房间,他平时独自坐着,默默地转着如今不让别人分享的念头,怀着不让别人知道的想望。

  隔壁又传来拉锯声,要命!小贝贝学琴,她的日子不好过,我们也跟着受罪。 

  这个房间似乎是斯巴达人或军人居住的。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大帆布床;另一个角落里摆着一个小书架;第三个角落里架着几支可怕的温切斯特枪和滑膛枪。一面是一张极大的桌子,上面摊着信件、纸张和文件,还有一个分类架。

“台资公司”闹散伙</DIV></BLOCKQUOTE>

  蜈蚣在这样空荡荡的房间里隐藏得这样巧妙,确实是有天才的。麦金太尔太太用扫帚柄捅书架背后。奥克塔维亚朝特迪的帆布床走去。房间里的样子同经理匆匆离去时完全一样。墨西哥使女还没有来收拾。他的大枕头中央还有睡过的迹象。她认为那条令人厌恶的虫可能爬到床上躲起来,打算咬特迪。蜈蚣对经理们总是这样残忍狠毒的。

  “够了,够了,这样的生活简直像受刑,我受够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枕头翻开,看到一个又长又细的暗色的东西躺在那里,正要开口发出求援的信号。但是她立即抑制住呼喊,抓起一只手套——一只珠灰色的手套——压在那个忘掉哈默史密斯家舞会的人的枕头底下,显然经过了许多夜晚,已经压得扁扁的。这天早晨,特迪一定走得非常匆忙,以至忘了把它藏到白天安放的地方。即使狡猾调皮得出名的经理们,有时候也有漏洞被人抓住。

  “你受够了。我更受够了!谁也别打量谁是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儿,你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我可掌握了你们大量的罪证,哪天我心情好了就拿到你们团里,公布于众。” 

  奥克塔维亚把这只灰色手套塞在她夏季晨装的怀里。这是她的。把自己围在坚固的铁丝网里,只记得哈默史密斯家舞会上矿工所谈的洗矿槽的男人们是不应该有这种东西的。

  “到了今天,你以为我还在乎这个吗?我之所以不离婚绝不是怕你来这一手,完全是在为刘夏考虑。” 

  说到头,草原上的这个地方是多么可爱!当你发现了你认为早已丢失的东西时,这地方简直象是盛开的玫瑰!窗口吹进来的夹杂着黄金雀花香的清新而甜美的晨风是多么可人!你能不多站一会儿,睁着明亮的眼睛眺望远方,幻想着误会可能得到谅解吗?

  “别在我面前唱大调了,你肚子里装什么货,别人不清楚,我会不知道?你的那些所谓‘爱之梦’的三级情书,哪天给你女儿看看,也让她知道她爸爸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麦金太尔干吗这样可笑地用扫帚在乱捅?

  “你越来越像个泼妇了!” 

  “我找到啦。”麦金太尔太太呯地把门关上说。

  “泼妇?好,我就泼给你看看!”接着就是摔东西的声音。

  “你丢了什么东西吗?”奥克塔维亚非常客气,然而不感兴趣地问道。

  “够了,够了!”接着是玻璃击破的声音,显然爸爸也摔了什么东西,“这还算个家吗,简直像个地狱,要不是为了刘夏,我们早……” 

  “那个小恶鬼!”麦金太尔太太狠狠地说。“你已经忘了吗?”

  爸爸拎起包,打开门想走,没想到,女儿就在门口。爸爸妈妈都惊住了。 

  她们两人合力弄死了那条蜈蚣。由于它,在哈默史密斯家舞会上丢失的东西才重新找到,它却得到了这种酬报。

  爸爸连忙说:“你们今天不是去梧桐山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特迪似乎也想起了这只手套,他下午回家后,不声不响,翻箱倒柜地寻找了一番。直到晚上,他在月光照耀的东头游廊才发现。它给戴在他原以为再也不会属于他的那只手上,他不禁又说出了先前吩咐他再也不要说的废话。特迪的铁丝网垮下来了。

  刘夏不说话,爸爸以肯定的语气试探:“刚回来的?” 

  这次没有虚荣心从中作梗,求爱的事情很自然,很顺利,正象热情的牧羊人和温柔的牧羊姑娘之间应有的情况一样。

  “不。”站在门口的刘夏扫了下整个房间和父母,淡淡地说,“早回来了。 

  草原变成了花园。树荫牧场变成了光明牧场。

  “那你干吗不进屋?” 

  几天后,奥克塔维亚接到班尼斯特先生答复她所询问的有关事务的回信。信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看节目呢。”刘夏停了会儿.补充一句,“挺精彩的。” 

  关于牧羊场的问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报告。你移居牧场两个月之后,我们才获悉博普雷上校的产权是没有价值的。我们发现了一个文件,知道他去世前就已变卖了这注产业。这件事通知了你的经理韦斯特莱克先生,他立即赎回了牧场。我简直无法想象你怎么会始终一无所知。我希望你马上同那位先生商谈一下,他至少可以证实我的话。

  爸爸一下倒在沙发上,就像绷得非常紧的弦断了似的。 

  奥克塔维亚带着挑衅的眼光去找特迪。

  妈妈大哭了起来。那哭声,显得特别凄凉,简直要把人给哭昏过去。 

  “你在这个牧场上干活为的是什么?”她又一次问道。

  刘夏从书包里掏出几个梨:“吃梨吗?同学给的。吃个梨吧,挺甜的。吃了感觉会好多了。” 

  “一百——”他正想重复,但是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她都明白了。她手里还拿着班尼斯特先生的信。他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爸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用眼睛来证实。他怯生生地看着刘夏,表示怀疑。 

  “这个牧场是我的。”特迪说,象干了坏事被人抓住的小学生似的。“一个经理干了一段时间而不能吸收他老板的企业的话,这个经理就未免太无能了。”

  妈妈也像不认识女儿似的,盯着刘夏,停止哭泣,肩膀不停颤抖着。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干活?”奥克塔维亚仍旧想打破特迪的谜,追问道。

  刘夏走过去,双手按住妈妈颤抖的肩膀:“妈,离吧。这样下去还不如离了!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老实告诉你,塔维,”特迪安详而真挚地说,“我并不是为了工资。这点儿钱只够我买雪茄和防晒油。医生嘱咐我到南方来。由于打马球和运动过度,我的右肺要出毛病了。我需要好的气候,新鲜空气,休息和诸如此类的条件。”

  “离婚吧!”刘夏又说。猛然发觉自己被王笑天同化过去了。 

  奥克塔维亚立刻向那个有毛病的部位靠去。班尼斯特先生的信飘落到地上。

  爸爸趁妈妈做晚饭的工夫,来到刘夏的房间。刘夏立在书架,在看书,她见爸爸进来,连忙把书放回书架。爸爸已经看到书的封面:《中国人的婚姻观》。爸爸望着女儿,再望望书架上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书:(人性的弱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阴阳大裂变)……爸爸心里有几分吃惊,看得懂吗?再把目光从书架移回到女儿身上,还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稚气十足。爸爸怎么看也不能把面前的小女孩和书架上的书联系起来。是自己对女儿关心了解得太少,还是这代人成熟得太早? 

  “现在——现在是不是好了,特迪?”

  “刘夏。有些书并不适合你。至少不适合你现在看。你们还是应该看些适合你们这个年龄看的书。” 

  “象一段牧豆树干那么结实。我有一件事骗了你。当我知道牧场的产权不属于你的时候,我花了五万元把它买了下来。在这里牧羊期间,我在银行里积攒下来的收入差不多有这个数目,因此这笔交易几乎象是买便宜货。银行里还有一笔小小的不花力气的增益,塔维。我打算乘游艇作一次结婚旅行,船桅上扎着白缎带,穿过地中海,途经赫布里底群岛,然后到挪威和须德海。”

  看见爸爸紧张的样子,刘夏忍不住笑了,不过抿着嘴,不敢太放肆。她想要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父母,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我们家刘夏怎么变成这样!” 

  “我想的是,”奥克塔维亚温柔地说,“同我的经理一起在羊群中间作一次结婚骑行,然后回来和麦金太尔太太在游廊上吃婚礼早餐,悬在餐桌上空的红陶瓮也许扎着一枝桔树花。”

  “唉呀。我的老爸,别担心。这书有什么的!要有‘拿来主义’的精神,要辩证唯物地看待事物。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嘛!”刘夏反过来安慰起爸爸,那说话的口气可不像是做女儿的。 

  特迪笑了,开始唱道:

  爸爸望着那双眼睛,清澈晶莹,但这双眼睛却不能再轻而易举地读懂了。继而转入正题:“家庭就像个合资单位,合作不下去,就只好散伙了。而子女则是这个合资单位最重要的资产……”他告诉刘夏,他会给她一个温暖的家,用爸爸的话说是个最好的合资公司,弥补回这几年对她的欠缺;他会给她请个好老师,把她培养成杰出的人物…… 

  “小小的博皮普丢失了她的羊群,

  刘夏笑笑,笑得很酸。 

  不知道去哪儿找寻。

  趁爸爸在看新闻联播,妈妈进了刘夏的房间。刘夏正在写信。妈妈立刻紧张起来,可别像几年前那样,父母闹高婚,刘夏写信给姑姑:“他们如果真离了,我就从七楼跳下去!姑姑立刻把这信用特快寄来,这才打消他们离婚的念头。 

  随它们去吧,它们自会回家,

  现在刘夏又在写,那么专心。妈妈想看又不敢看,小心翼翼地说:“刘夏,你可别干傻事啊! 

  于是——”

  刘夏把信折好,压在铅笔盒下:“妈你说什么呀!” 

  奥克塔维亚勾住他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悄悄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刘夏。你要不想活,妈也不活了!”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妈,你……这哪是哪儿呀。”刘夏莫名其妙,“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活呀!” 

  “刘夏,你不是给姑姑写信?” 

  刘夏明白了妈妈的担心.有点哭笑不得,拿出信:“这是给内地同学的,李英,你认识的。” 

  妈妈这才松了口气:“好,这就好,刚才你可把妈吓坏了。”立刻又切入主题,“妈原本不想离婚,不是对他还抱有希望,而是因为恨,想拖他个十年八年,拖老为止。现在想想。没必要,像你说的,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接着给刘夏列举了许多事例,说明后妈的残忍,古今中外.童话里的灰姑娘。现实中的真人真事,叫刘夏“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不要去受后妈的气。 

  “男人啊,我算看透了!妈妈一吸鼻子,一抹泪,“男人就是不能有钱,一有钱就坏事。如果现在还在内地。还是一个月百来块钱,你爸也不会堕落到这地步。就是因为有了钱……这叫‘忘本’!” 

  “男怕选错行,女怕挑错郎。妈这辈子瞎了眼,找了这么一个畜牲不如的东西。希望你将来睁大点眼,有个好归宿。” 

  刘夏笑笑,笑得很苦。 

<BLOCKQUOTE dir=ltr style="MARGIN-RIGHT: 0px"><DIV align=left>好像她不是中国人</DIV></BLOCKQUOTE>

  这次秋游柳清没参加。她二姐柳眉从澳大利亚回来,妈妈连夜跑到宿舍通知她。第二天,同学们都去登山,柳清和父母到机场迎接柳眉。 

  结了婚的二姐显得更妩媚,更漂亮了。二姐一出来,爸爸妈妈立刻迎上去,一个左,一个右,像拥着王妃似的。柳清立刻想到《红楼梦》里元春省亲这出戏。自己则像那个傻大姐。怪不得人家都说她们不像一个娘生的。 

  “到南海。”柳眉对的士司机说。 

  “家里饭菜都准备好了。”妈妈对柳眉说。 

  但柳眉坚持到南海酒店吃饭。 

  南海酒店是深圳最高级的酒店,五星级的。里面东西昂贵,一般人是不敢问津的。柳清跟在二姐后面,踏上打过蜡的大理石台阶,不敢正视两边像皇家卫士似的门童,有点怯阵。以前,二姐就说过,她一定要堂堂正正地进来。如今,二姐果然如愿以偿了,现在的她是揣着澳大利亚护照的中国人。 

  这里豪华的场面使爸爸妈妈感到别扭,甚至不知手该怎么放,菜该怎么吃。“爸、妈,像我这样。柳眉教父母用刀叉。柳眉自如地操作叉子、刀子,很优雅地用拇指和中指捧起杯子喝,不时用餐巾擦擦嘴,举止无懈可击。柳清看过这方面的书。在学校也接受过这方面教育,现在她跟着姐姐进行实践。 

  “爸。妈,”柳眉擦了嘴,“来瓶茅台还是马爹利?” 

  “不要,不要,喝什么酒啊。” 

  “喝点吧,算给我接风。”柳眉笑道,用中指和拇指打了个响,“Waiter(侍者),来瓶茅台。” 

  侍者立刻送来茅台,可二姐刚喝一口,就说。“这茅台我可喝不惯。”又叫了瓶马爹利。 

  “中国的服务态度、民众素质真成问题,就拿刚才在机场来说吧.那个弹簧门,前边的人走过,也不管后边有人没有,‘啪,’一松手,正打在后边人身上,什么‘LadyFirst,(女士优先)更不讲了。国外就绝没有这种现象,我去过几个国家……” 

  父母像是听天书似的,嘴张得老大。柳清有点别扭,二姐张嘴闭嘴“Well”,时不时夹几个洋词,动不动就“中国如何如何”,好像她不是中国人似的。 

  “柳清,你看着我干吗!”柳眉说,“我可给你带了件礼物,非美死你不可!” 

  听说有礼物收,柳清对二姐又好感起来。 

  “二姐,你还记得强哥吗?”柳清问。强哥是二姐认识“大胡子”前的男朋友。二姐认识“大胡子”后就和强哥散了。强哥气得要命,强哥的哥儿们见到柳清也说,“你要学好。别像你二姐一样。”柳清不乐意别人说二姐,可对二姐,她又真不懂。 

  柳眉没说话,用把小勺子漫不经心地调拨咖啡。 

  爸爸妈妈都觉得柳清的话太煞风景,直冲柳清使眼色。柳清却不识相,接着说:“强哥又交了个女朋友。” 

  柳眉仍不动声色:“噢。” 

  当初爸爸妈妈不喜欢强哥,最重要的是强哥没钱,是个打工仔,连个深圳户口都没有。柳眉后来交上“大胡子”,就毫不犹豫地飞了强哥。 

  “这餐多少钱?” 

  “三千二。”柳眉答得毫不在乎。 

  “三千二!”妈叫道,吐出舌头,“吓死人了。这么贵!” 

  吃完饭后,全家又到商场。这里的东西大多是外国货或是一般市场上少见的俏货。姐姐买了几件换洗的内衣裤,解释道:“外国人旅游从不像中国人大包小袋的,只要带上MASTER、TERCARD、VISACARD之类的就行了。” 

  “柳清,你要什么?”柳眉问。 

  柳清想了想,觉得内衣内裤没必要太好,反正穿在里头的,于是她挑了一支笔。 

  “哎哟,要死,小人用这么好的笔干什么,看看你的字写得跟鸡肠似的。”妈妈瞪着柳清说,“三百几呀,不是三块几!” 

  柳眉边付款,边说:“她要就买嘛,于嘛发达么大脾气。” 

  二姐柳眉的回国,使她家跟过年似的,喜气洋洋。父母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柳清也十分得意。 

  亲来友往,应酬完毕,家里恢复了平静。妈妈收拾着地上的糖纸、果皮。爸爸坐在沙发上问话:“小眉啊,你过得好吗?” 

  “好呀。那边生活水准高得很。爸爸,等以后我把你和妈接去。” 

  爸爸很高兴:“我同你妈没这福分,你就把你妹妹接出去吧。” 

  “我知道。” 

  “你公婆对你好不?” 

  “我在信上不是都说了吗,人家外国结婚后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我们自己过,不常见他父母。” 

  “那‘大胡子’对你咋样?”爸爸还是不放心。“大胡子”是柳清家对二姐夫的称呼。 

  “挺好的。”柳眉笑了,笑得很幸福。 

  “小眉,”妈妈停住了扫地,“你样样都称心?” 

  “就算是吧。不过,有时也挺闷的。” 

  “可不。你找份工做做。整天在家是闷!” 

  “他不让。他说中国找工容易,赚钱难,而他们是找工难,赚钱容易。” 

  “那你可要能省就省,吃老公的,你这么大手大脚怎么可以。”爸爸说。 

  “小眉,你结婚不算短了,有了吗?”妈妈说。 

  “什么?” 

  “BB(宝宝)呀,有了BB还怕闷,怕你是想得闲也没时间。”

  柳眉笑着低下了头:“3个月了。” 

    柳眉取出一盒人参:“爸,这是正宗高丽参,给你补身子的。”爸爸接过人参。眯缝着眼瞧了瞧,虽然嘴上说“这一定很贵吧,我身子好好的,又没破,补什么呀”。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一下子,爸爸妈妈眼里只有柳眉了,爸爸妈妈就是偏心。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柳清,老骂她,所以柳清喜欢住校,免得让他们心烦。 

  柳清得一条金项链,十分高兴。二姐现在出手是大方了,没出国前,没少和自己争过东西,为了一件新衣服,姐妹俩也会争得不可开支。今天柳眉和父母一起出去走亲戚,柳清独自一个人在家,觉得很惬意。 

  柳清的父母算是洗脚上田的农民,家里开一爿杂货店,收入虽然不高。生活却十分现代化。这套房子是自己的,彩电是29寸的,冰箱是三门的,洗衣机是全自动的。这些都是姐姐们的功劳。她们家是从广东梅县迁来的。大姐柳叶嫁到香港,1983年花18万港市在深圳买了一套三房两厅。那会儿100港元才值人民币30几元,一套房子实际上就值人民币6万多。为了鼓励侨胞买房。还允许他们迁来几个内地亲属的户口。大姐就把父母妹妹4人迁进了深圳。后来深圳房价猛涨,她们家的房子可以卖到100多万,深圳户口又很吃香,家里人对大姐感激不尽,妈妈还把大姐划为一等功臣;二姐出国前,以妈妈的名义买了5千股“发展”股票,后来“发展”还真发展了,一股涨到40几,合20几万,妈妈心花怒放,立刻把二姐归划为二等功臣,现在就剩下柳清这个吃饭的了。父母一天到晚念叨。学好英语,出国。柳清的耳朵都快生茧了。 

  现在爸爸妈妈不在家,不用听他们刺耳的骂声,柳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用勺子直接舀“可可”吃,可以卧在沙发上打游戏机…… 

  柳清对着镜子发呆。柳清越来越爱照镜子了,而且知道自己不能穿横杠杠的衣服,穿深色的会显得苗条一些。她越来越注重容貌体形了。 

  柳清为自己没长好苦恼得不行。要是长得像两个姐姐一样就好了。深圳是个识靓的社会。二姐只有高中毕业,既无过硬的“砂纸”又无专长,可温(找)工易过许多本科毕业的女大学生。用二姐的话说:“我在写字楼里一坐,客户都对我们公司印象好起来。”柳清心里责怪父母:“你们生到最后是不情愿还是咋的,随便一捏就把我生出来。” 

  发过呆之后,她决定改变形象。她把两把“刷子”解下来,用速效定型胶把头发定成波浪状,又用摩丝让刘海立起来;再打开姐姐的化妆盒,挤出一节面底膏,在脸上各点几处,剩下的就在手里匀匀,手心相对磨一磨,开始在整个脸蛋上涂抹。接着扑粉,再接着涂眼影。二姐的眼影涂得很好,柳清学二姐的样选择了青色和紫色。然后画眉毛,柳清把自己很淡很短的眉毛画粗画长,最后画唇线上唇膏,柳清左照右照,觉得哪里不满意就重来一次。 

  再把二姐送的金项链戴上。 

  于是,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庞,像戴了面儿。 

  这时,爸爸妈妈回来了,自从姐姐们嫁走后,父母的管理就更集中了,即使柳清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他们也没少唠叨。柳清一举一动都受到严格控制。 

  “你知道你这样打扮有多滑稽,你当你是柳眉呀?”妈妈一进门就说,“就像马戏团里的猴屁股!” 

  妈妈对柳清说话就是这么尖酸刻薄,好像柳清是专供她撒气的。姐姐们都远在天边,只有柳清在家里。妈妈想起柳叶、柳眉的全部是优点,看到柳清的全部是缺点。而且用她们的优点来比她的缺点,一开口就是“你怎么不能像柳叶、柳眉那样”,“你要是有两个姐姐的一半也不错了”等等。 

  柳清一边慌慌张张地解头发,一边把话题支开:“二姐怎么没回来?” 

  “唉,”妈妈叹着气坐到沙发上,“变了,变了,一年多时间,全变了。” 

  “女儿做到这份上也就不容易了。你想她像我们一样,困在一个地头?出国了,嫁给有钱的老公,也算是出头了。”爸爸说。现在“出头”的标准看是否出过国,镀过金。 

  “家里明明有饭菜不吃,到南海,那有什么好吃的;家里有床她不睡。她不知道,为了她回来,床单、被套全是新买的,她倒好,回南海,她那一觉;够我们全家吃一个月的了……”妈妈又唠叨上了。 

  柳眉回南海酒店,柳清没回学校。她想:“二姐她到底生活得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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