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罗海达的花园却由于花的活力受到了严重的摧

日期:2019-09-12编辑作者:都市

第20章

  读者大概还记得,伯爵是一个极节食的宾客。阿尔贝注意到了这一点,深恐巴黎式的生活一开始就会在这最重要的一点上使这位客人不高兴。
  “亲爱的伯爵,”他说道,“我怕海尔达路的饭菜不象爱勘探巴广场的那样合您的胃口。这一点我本应该先跟您商量,为您做几样特别合您口味的菜的。”
  “要是您对我了解较多的话,”伯爵微笑着答道,“对于象我这样一个随缘度日,在那不勒斯吃通心粉,在梅朗吃粟粉粥,在瓦朗斯吃杂烩羹,在君士坦丁堡吃抓饭,在印度吃‘卡力克’,在中国吃燕窝的旅行家,这种事您想都不会想的。我无论到什么地方,什么饭菜都能吃,只是我吃得很少。今天,您怪我吃得少,实际上这已是胃口很好的时候了,因为从昨天早晨以来,我还没吃过东西。”
  “什么!”宾客都惊叫道,“您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吗?”
  “是的,”伯爵答道,“因为必须绕道到尼姆去听一点消息,所以来不及了,沿途就没有停车。”那么您在马车里进餐了吗?”马尔塞夫问道。
  “没有,我睡觉,当我累了而又无心去消遣,或当我肚子饿而又不想吃东西的时候,我总是睡觉的。”
  “但您能睡就睡吗,阁下?”莫雷尔问道。
  “差不多是这样吧。”
  “您的办法保险吗?”
  “万无一失。”
  “那对于我们那些在非洲的人真是太难得了,我们常常找不到吃的,饮料也极少。”
  “是的,”基督山说,“但不幸的是,我的办法对象我这样过着一种特别生活的人虽然很有用外,可是对全军将士却非常危险,会使他们需要醒的时候醒不过来。”
  “我们能否问一下这种办法究竟是什么呢?”德布雷问道。
  “噢,可以的,”基督山答道,“我并不想保守秘密。那是上等的鸦片和最好的大麻的一种混合剂。鸦片是我从广东买来的,可保证它的质量上等,大麻是东方的产品,也就是说,是在底格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生长的。这两种成份以相等的份量混合起来,制成丸药,吃下一颗以后,十分钟就可见效。这点可问一下弗兰兹·伊皮奈男爵阁下,我记得他曾吃过一次。”
  “是的,”马尔塞夫回答说,“他对我说起过这样的事。”
  “但是,”波尚说道,他站在新闻记者的立场上,仍抱着非常怀疑的态度,“这种药丸您总是带在身上吗?”
  “总是带着的。”
  “我想看一下这种宝贵的药丸,伯爵不会怪我失礼吧?”波尚又说道,心里很想难倒他。
  “没什么,阁下。”伯爵回答道,说完他从衣袋里摸出了一只非常名贵的小盒子,那是整块翡翠镂刻成的,上面有一个金质的盖子,盖子一转,就从里面倒出了一粒淡绿色的小丸子,约莫有豌豆大小。这粒药丸有一股辛辣刺鼻的香味。翡翠盒子里还有四五粒,这本来的容量大概在一打左右。全桌的人传看着这只小盒子,但宾客们把它拿到手上的时候,主要的是细察这块令人羡慕的翡翠而不是去看那药丸。
  “这些药丸是您的厨师给您调制的吗?”波尚问道。
  “噢,不,阁下,”基督山答道,“我不会把我真正心爱的享受品托给无能的人去随意乱弄的。我自己勉强可算是一个药剂师,我的药丸都是我亲自调制的。”
  “这块翡翠真漂亮,是我生平所见的最大的了,”夏多·勒诺说道,“虽然家母也颇有一些家传的稀奇珠宝。”
  “我有三块同样的,”基督山答道。“一块我送给了土尔其皇帝他把它镶在了他的佩刀上,另一块让我送给了我们的圣父教皇,他把它和拿破仑皇帝送给他的前任庇护七世的那一块一同镶在他的皇冠上了,他原来的那一块差不多也这样大,但质地没这么好。这第三块我留给了自己,我把它镂空了,虽然降低了它的价值,但用起来却的确非常方便。”
  每个人都惊异地望着基督山,他的话讲得这样简洁,显然所说的是实情,否则的话他疯了。但是,这块翡翠明明在眼前,所以他们自然倾向于相信。
  “那两位君主用什么和您交换这种珍贵的礼物的呢?”德布雷问道。
  “我向土耳其皇帝交换了一个女人的自由,”伯爵回答说,“向教皇交换了一个男人的生命。所以在我的一生中,也曾一度有过权力。好象上天送到帝王宫中降生似的。”
  “您救的是庇皮诺,对吧?”马尔塞夫大声说道,“您就是为他才去弄到那个赦罪令的吧?”
  “或许是的吧。”伯爵微笑着回答说。
  “伯爵阁下,您不知道我听了这些话有多高兴,”马尔塞夫说道。“我事先已对我这几位朋友宣称过,说您是《一千零一夜》里的一位魔术师,中世纪的巫师,但巴黎人诡辩起来倒是十分精明的,假如那种事不是他们的日常生活所遇到的话,那他们就会把最无可争辩的事实误认作狂想。譬如说,骑士俱乐部的一个会员在大街上被抢劫啦;圣·但尼街或圣·日尔曼村有四个人被暗杀啦;寺院大道或几龄路的一家咖啡馆里捉到了十个,十五个,或二十个小偷啦;这一类新闻,德布雷天天看到,波尚天天刊登,可是,他们却拚命说马里曼丛林,罗马平原,或邦汀沼泽地带没有强盗。请您当面告诉他们,我的确被强盗绑去过,要不是您仗义搭救,恐怕我现在早已躺在圣·塞巴斯蒂安的陵墓里,而决不可能再在海尔达路我这间寒舍里接待他们啦。”
  “但是,基督山说道,“您答应过我决不再提那次不幸的事的。”
  “我可没那样答应您呀,”马尔塞夫大声说道,“那一定是另外一个人答应的,那个人也蒙您这样把他救了出来,而您却把他忘了。请谈谈吧,假如您愿意把那件事讲出来,我不但可以听到几件我已经知道了的事,而且或许还可以知道更多到现在为止还不明白的事情呢。”
  “依我看,”伯爵微笑着答道,“您也扮演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对于经过的种种事情,已经知道得象我一样清楚了呀。”
  “好吧,请答应我,假如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您也就把我所不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
  “那很公平合理。”基督山伯爵回答说。
  “是这样的,”马尔塞夫开始了他的讲述,“接连三天,我自以为已成了一个蒙面女郎青睐的目标,我把她看作了丽亚或鲍贝类美女的后裔了,而实际上她是个化装的农家女,我之所以说是农家女,是为了避免说农妇。我只知道自己当时象个傻瓜,一个大傻瓜,我错把这个下巴上没有胡须,腰肢纤细,年约十五六岁的男强盗看成是一个农家女了,正当我想在他的嘴唇上吻一下时,他忽然拿出一支手枪顶住我脑袋,另外还有七八支手枪过来帮忙,于是我被领到,或说得更准确些,是被拖到了圣·塞巴斯蒂安的陵墓里。在那儿,我发现有一位受过高深教育的强盗正在那儿阅读《凯撒历史回忆录》,蒙他弃书赐教,告诉我说,除非我在第二天早晨六点钟以前拿出四千毕阿士特,否则到了六点一刻我就活不成了。那封信现在还在,因为弗兰兹·伊皮奈还保留着,上面有我的签名,有罗吉·万帕先生的附言。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我不了解的是,伯爵阁下,您究竟怎么使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罗马强盗这样尊敬您。说实话,弗兰兹和我的确都对您佩服极啦。”
  “说来简单极了,”伯爵答道。“我认识那位大名鼎鼎的万帕已有十几年了。当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牧童的时候,他就曾给我领了一段路,为此我曾送了他几块金洋。他呢,为了报答我,就送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的柄是他亲手雕刻的,你们要是去参观我的武器收藏柜的话,还可以看到它。本来,这次交换礼物,应该可以建立起我们之间的友谊的,但到了后来,不知他究竟是把这件事忘了呢,还是记不得了,他想来抓我,结果反倒是我抓住了他,还把他的手下人也捉了一打。我本来可以把他交给罗马法庭的,法庭方面大概也是会欢迎的,尤其是他,但我没那样做,相反的,我把他和他的手下人都放了。”
  “条件是不许他们再作恶,”波尚大笑着说道。“我很高兴看到他们确能信守诺言。”
  “不,阁下,”基督山回答,“我的条件只是要求他该尊重我和我的朋友。你们之中要是有社会主义者,以宣扬人道和以对你们邻居尊重为荣的话,那么对于下面的这番话或许会觉得奇怪的,我从来不想去保护社会,因为社会并没有保护我,我甚至可以说,一般而言,它只想来伤害我,所以我对它毫无敬意,并对它们保持中立的态度,并非我欠社会和我的邻居的情,而是社会和我的邻居欠了我的情。”
  “好!”夏多·勒诺大声说道,“您是我生平遇到的第一个敢于把利己主义说得这样坦诚的人。好样的,伯爵阁下,说得好!”
  “至少可算得上说得很坦白,”莫雷尔说道。“但我相信伯爵阁下虽曾有一度背离了他这样大胆宣称的原则,但他是不会感到遗憾的。”
  “我怎么背离了那些原则,阁下?”基督山问道,他象这样不由自主地以专注的目光去望莫雷尔,已经有两三次了,这个青年简直有点受不了伯爵这明亮而清澈的目光。
  “噢,在我看来,”莫雷尔答道,“您救了您并不认识的马尔塞夫先生,也就是帮助您的邻居和社会了。”
  “他是那个社会的光荣。”波尚说道,喝干了一杯香槟。
  “伯爵阁下,”马尔塞夫大声说道,“这回您错了,您可是我所知道的最严谨的逻辑学家啊。您一定会清楚地看到,依据这个推理,您非但不是一个利己主义者,而且还是一个博爱主义者呢。啊!您自称为东方人,勒旺人,马耳他人,印度人,中国人。您的姓是基督山,水手辛巴德是您的教名,可是在您的脚踏上巴黎的第一天,您就自然具备我们这些反常的巴黎人的最大美德,或说得更确切些,我们的最大的缺点,就是,故意表白您所没有的污点,而掩饰了您固有的美德。”
  “亲爱的子爵,”基督山答道,“我看不出在我所做的一切事上有哪一点值得您和这几位先生如此过奖。您和我早已不是陌生人,因为我们早就相识了。我曾让了两个房间给您,我曾请您和我共进早餐,我曾借给您一辆马车;我们曾一同看狂欢节;我们也曾在波波罗广场的一个窗口上一同看处决人,那次把您吓得差一点昏过去。我请这几位先生说句公道话,我能让我的客人由那个您所谓的可怕的强盗去任意摆布吗?而且,您知道,我曾想过,当我到法国来的时候,您可以介绍我踏进巴黎的几家客厅。您以前或许把我这个决定看作一个空泛不可能实现的计划,但今天您已经看到了它的实施事情,这件事,您要是不守信用,一定要受罚的。”
  “我一定守信用,”马尔塞夫回答说,“但我深恐您见惯了奇事美景,对这里会大感失望的。在我们这里,您遇不到任何在您的冒险生活里常常遇到的那种插曲。马特山就是我们的琴博拉索山,凡尔灵山就是我们的喜马拉雅山,格勒内尔平原就是我们的戈壁大沙漠,而且他们现在正在那儿掘一口自流井,以便沙漠里的旅客能有水吃。我们有不少小偷,尽管没有报上说的那样多,但这些小偷怕警察甚于怕失主。法国是这样平淡无奇,巴黎又是这样文明的一个都市,以致在它的八十五个省境内——我说八十五个,因为我没有把科西嘉包括进去——嗯,在这八十五个省境内,您无论在哪一座小山上都可找到一座急报站,无论哪一个岩洞里都可找到一盏警察局安放的煤气灯。我只有一件事可以为您效劳,听您的吩咐,由我或请我的朋友到处为您介绍。其实,您也无需任何人为您介绍——凭您的大名、您的财富和您的天才,(基督山带着一个近于讽刺意味的微笑鞠了一躬)您可以到处自荐而受到很好的接待。我只在一点上可以对您有点用处,在熟悉巴黎生活的习惯,使日子过得安乐舒适,或则买衣物用具这几方面,我的经验对您能有所帮助的话,您尽管差遣我为您去找一所适当的住宅。我在罗马分享了您的住处,但我不敢请您分享我的住处——虽然我并不主张利己主义,但我却是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因为除了我本人以外,这些房间连一个影子也容纳不下,除非是一个女人的倩影。”
  “啊,”伯爵说道,“那是准备金屋藏娇了,我记得在罗马的时候,你曾提到过一件计划中的婚事。我可以向您道喜了吗?”
  “那件事到目前还只是一个计划。”
  “所谓‘计划’,意思说是事实。”德布雷说道。
  “不是的,马尔塞夫答道,“家父极想结这门亲事,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介绍您见一见这位即使不是我的太太,至少也是我的未婚妻的欧热妮·腾格拉尔小姐。”
  “欧热妮·腾格拉尔!”基督山说道,“请告诉我,她的父亲不就是腾格拉尔男爵阁下吗?”
  “正是,”马尔塞夫答道,“他是一位新封的男爵。”
  “那有什么关系,”基督山说道,“假如他对国家有贡献,佩得上这称号的话。”
  “贡献大极了,”波尚回答说。“虽然身为自由派,他却在一八二九年为查理十世,谈成了一笔六万的借款,而查理十世就给他封了个男爵的称号,并赏他荣誉爵士的衔头,所以他也挂起勋章来了,只是,并不象您所想的那样挂在他的背心上,而是挂在他的纽扣眼上。”
  “啊!”马尔塞夫大笑着插进来说道,“波尚,波尚,这些资料你还是留给滑稽画报吧,别当着我的面来挖苦我未来的岳父了。”然后,他转向基督山,“您刚才提到了他的名字,这么说您认识男爵了?”
  “我并不认识他,”基督山回答说,“但我想不久大概就可以认识他的,因为我经伦敦理杳·勃龙银行,维也纳阿斯丹·爱斯克里斯银行,罗马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担保,在他的银行里可享受无限贷款的权利。”
  当他说到这最后一家银行的时候,伯爵向玛西梅朗·莫雷尔瞟了一眼。假如他这一瞟的用意是想引起莫雷尔的注意的话,那么,他的目的达到了,因为玛西梅朗象触了电似地突然一惊。“汤姆生·弗伦奇银行!”他说,“您认识那家银行吗,阁下?”
  “那是我在基督世界的首都与之有业务往来的银行,”伯爵泰然自若地回答说。“我在那家银行很有点势力,有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吗?”
  “噢,伯爵阁下,有一件事我直到现在也没法搞清您可以帮我查一查。那家银行过去曾帮过我们一次大忙,可是,我也不知为什么,他们却老是否认那次曾帮过我们。”
  “很愿意为您效劳。”基督山说道,并欠了欠身。
  “但是,”马尔塞夫又说,“奇怪,我们怎么把话题扯到腾格拉尔身上去啦。我们在讨论给伯爵找一所适当的住宅,来吧,诸位,我们大家来建议一个地方吧,我们应该把这位新客人安置在我们大首都的什么地方好呢?”
  “圣·日尔曼村,”夏多·勒诺说。“伯爵可以在那儿找一座漂亮的大厦,有前庭和花园的。”
  “嘿!夏多·勒诺,”德布雷驳道,“你就知道你那死气沉沉,毫无生趣的圣·日尔曼村。别信他的话,伯爵阁下,还是住在安顿大马路好,那才真正是巴黎的市中心呢。”
  “在戏院大道中,”波尚说道,“挑一间有阳台的房子,住在二楼上。伯爵阁下可以把他的银沙发带到那儿,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看着全巴黎的人从他眼前经过。”
  “你有什么主意吗,莫雷尔?”夏多·勒诺问道,“你不提个建议吗?”
  “噢,有的,”那青年微笑着说道,“我倒也有一个建议,但他已经有了这么多好的建议,我想他也许已选中了一个,可是既然他还没有回答,我也不妨再冒昧地提一个,请他到一座漂亮的大厦里租几个房间住,那是整巴杜式的建筑物,我的妹妹已在那儿住了一年,就在密斯雷路上。”
  “您还有一个妹妹?”伯爵问道。
  “是的,阁下,一个最好的妹妹。”
  “她结婚了吗?”
  “差不多九年了。”
  “幸福吗?”伯爵又问。
  “再幸福不过了。”玛西梅朗回答说。”她嫁给了她所爱的人,那个人在我们家遭厄运的时候也没对我们变过心。他叫艾曼纽·赫伯特。”基督山脸上显露出了一个旁人不易觉察的微笑。“我度假的时候就住在那儿,”玛西梅朗继续说,“我,和我的妹夫艾曼纽,只要伯爵阁下肯赏脸有所吩咐,都可以尽力为您效劳的。
  “请等一下!”阿尔贝不等基督山有回答的时候,就大声说道,“小心哪,您要把一位旅行家——水手辛巴德,一个到巴黎来观光的人,关到刻板的家庭生活里去啦。您等于在给他找一位管束他的家长了。”
  “噢,不是的,”莫雷尔说道,“我的妹妹才二十五岁,我的妹夫三十岁。他们都是活泼愉快的年轻人。而且,伯爵阁下当然是住在他自己家里的,只在高兴的时候才见见他们的。”
  “谢谢,阁下,”基督山说道。“假如您肯赏脸给我介绍一下的话。有机会能和令妹和她的丈夫相识已很满意了,这几位先生的好意我都无法接受,因为我的寓所已准备好了。”
  “什么!”马尔塞夫大声叫道。“那么说您还是要去住旅馆了,那未免太乏味了吧。”
  “我在罗马是住得这样差的吗?”基督山微笑着说。
  “天哪!您能在罗马花五万毕阿士特装饰您的房间,但我想您不见得每天都准备花那样一笔钱吧。”
  “并非为了那个原因我不敢住旅馆,”基督山答道,“只是我已决心要自己买一所房子,我派我的贴身仆人先来,他这时该买好了房子,而且布置好了。”
  “那么,您有一个熟悉巴黎的贴身仆人了?”
  “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到巴黎来。他是个黑人,又是个哑巴。”基督山回答说。
  “是阿里!”阿尔贝在大家的一片惊奇声中大声叫道。
  “是的,是阿里,我那个哑巴黑奴,我想,您在罗马时见过他的。”
  “当然见过,”马尔塞夫说道,“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但您怎么能叫一个黑奴来买房子呢?他会把一切都弄糟的呀,可怜的家伙。”
  “你可别想错了,阁下,”基督山回答说,“我的看法正巧与您的相反,他一切都会做得令我满意的。他了解我的嗜好,我的怪癖,我的需要,他到这儿已有一星期了,他会象一条猎狗一样凭本能自己去搜索的,他会把一切都为我妥当地安排好的。他知道我今天十点钟到,所以从九点钟起,他就在枫丹白露的木栅门口等候我了。他给了我这张纸条,上面有我新居的地址。您自己看吧。”说着,基督山递给阿尔贝一张纸条。
  “香榭丽舍大街,二十号,”阿尔贝念道。
  “哪,那可真是从没听说过的事。”波尚说道。
  “派头真大。”夏多·勒诺接上一句。
  “什么!您还没见过您自己的房子?”德布雷问道。
  “没有,”基督山说道,“我告诉过你们了,我不愿迟到,我在马车里换衣服,一直到了子爵的门口才下车。”
  “这几个青年互相对视着,一时又摸不清伯爵是否在演一幕喜剧,但他所说的每个字听起来又都是这样的朴实,令人无法相信他说的会是谎话,而且,他又何必要撒谎呢?
  “那么”,波尚说道,“我们只能尽力为伯爵阁下效点微劳自慰了。我,可以凭我新闻记者的资格,为他打开各家戏院的大门。”
  “非常感谢,阁下,”基督山答道,“不过,我的管家已在每一家戏院里都为我定了一间包厢。”
  “是那位出色的伯都西身先生,极其善于租窗口的吗?”
  “是的,您那天光临的时候见过他。他当过兵,当过走私贩子。事实上,他什么都干过。我不很了解他究竟有没有和警察局发生过小摩擦。譬如说,用一把小刀子截人之类的事。”
  “而您选中了这位诚实的公民做您的管家是吗?”德布雷说道。“他每年要揩您多少油?”
  “凭良心讲,”伯爵答道,“我相信比别人多不了多少。他很符合我的标准,认为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所以我留用了他。”
  “那么,”夏多·勒诺又说道,“既然您已安排妥当了,有了一位管家,又有了一所座落在香榭丽舍大道上的大厦,您现在就只差有一位情妇了。”
  “阿尔贝笑了笑。他想起了他在爱根狄诺戏院和巴丽戏院伯爵包厢里见到的那个希腊美人。
  “我有比情妇更好的东西,”基督山说道,“我有一个女奴。你们的情妇里从戏院,歌舞团,或游戏场里弄来的,而我却是在君士坦丁堡把她买来的。她虽然花了我不少钱,但我不在乎。”
  “但您忘记啦,”德布雷大笑着说道,”正象查理国王所说的:我们法国人天性最自由,她的脚一踏上法国领土,她便自由了。”
  “谁会告诉她这一点呢?”
  “随便是谁看见她都会的。”
  “可是她只会讲罗马土话。”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至少我们可以见见她吧,”波尚说道,“不然,难道您还雇用了哑巴太监来侍候她吗?”
  “噢,没有,”基督山回答说,“我可没有东方化到那种程度。我身边的人谁都可以自由地离开我,而当他离开我的时候,他大概已不再有求于我或有求于任何人了,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他们才没有离开我。”
  “他们已经在吃餐后甜点和抽雪茄。
  “亲爱的阿尔贝,“德布雷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现在已经两点半了。你的贵宾很有趣,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必须回到部长那儿去了。我要把伯爵的事告诉他,我们不久便可以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了。”
  “小心点哪,”阿尔贝答道,“那可是谁都没办到的事啊。”
  “噢,我们的警务部有三百万经费。不错,他们几乎总是有亏空,但那没关系,我们为这事是可以花五万法郎的。”
  “你知道了告诉我一声好吗?”
  “我可以答应你。再会,阿尔贝。诸位,再会。”
  “德布雷一离开房间,就高声大喊:“备车!”
  “好!”波尚对阿尔贝说道,“我也不到众议院去了,但我已有了一篇文章的素材可以献给我的读者了,那比腾格拉尔先生的演说要强多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波尚,”马尔塞夫说道,“我求你一个字也不要发表,别抢了我向社会介绍他和推荐他的功劳。他这个人很有趣是吗?”
  “岂止有趣,”夏多·勒诺回答说,“他是我生平所见到的最奇特的人了。你走不走,莫雷尔?”
  “等我先递一张名片给伯爵阁下,他答应要到密斯雷路十四号来拜访我们一次的。”

第10章

   
  雷纳坐在波恩的写字台旁,喝着一杯早咖啡,他是从报纸上得悉德·布里克萨特逝世的消息的。前几个星期的政治风暴终于平息下来了,因此,他可以安然坐下来,带着不久就能见到朱丝婷以改变他的心境的期望看看报纸了;她最近一个时期的杳无音信丝毫没有使他感到惊慌。他认为这种情况是有代表性的,她还远没有准备接受对他承担义务。

  “请放心好了,我决不会食言的。”伯爵鞠躬回答。于是玛西梅朗·莫雷尔和夏多·勒诺伯爵一起离开了房间,只留下基督山一个人和马尔塞夫在了一起。

   
  土地愈复的速度之快真叫人吃惊:没出一个星期,绿色的小草芽便钻出了粘乎乎的泥淖;不到两个月,被炙烤一干的树木便逐渐长出了叶子。如果说这里的人们坚韧不拔,恢复力强的话,那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不这样的话就别无出路;那些心脏虚弱或缺乏一股坚韧的忍耐力的人在大西北是呆不久的。但要使这累累伤痕逐渐消失,尚需数年的时间。疮痍斑驳的树干必须长满树皮才能再呈现出白色、红色或灰色,而一部分树木则再也不能新生了,只留下灰暗和焦黑。几年之后,朽解的残骨剩髓就象易逝的露水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逐渐被掩盖在尘土和来往的细碎的蹄印下面。知道这段故事的流浪者将泥浆地上留下来的那道从德罗海达延伸到西边的、被临时尸体架拉出的轮廓鲜明的深槽指给不知道这段故事的流浪者看,直到这段故事变成黑壤平原口头传说的一个组成部分。

  但是,红衣主教逝世的消息把所有关于朱丝婷的思绪都赶跑了。10分钟后。他已经坐在"莫斯迪斯280SL"型汽车的方向盘后面,开上了高速公路。那可怜的老头儿维图里奥将孤独无靠了,在这最美好的时代里,他的负担是沉重的。汽车开得愈加快了;此时,他已经在四处闲逛着,等候着班机到达机场,以便去梵蒂冈。这是一件他做来有信心的事情,是一件他能够控制自己的事情,对于像她这样的人来说,总是有一件重大的、需要考虑的事情要去做。

  在这场大火中,德罗海达大概有五分之一的土地受到了损失,并且损失了两万五千只锦羊,对一个由于近几年年景好而在临近地区储存着十二万五千只绵羊的牧场来说,这个损失微不足道。抱怨命运的刻薄,或上帝的惩罚是毫无意义的,那些受害者愿意把它当作一场自然灾害。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减少亏损,重新开始。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谁也无法断定它就是最后一次。

  从维图里奥红衣主教的口中,他获悉了整个事情的始末。起初,他也非常吃惊,不知道为什么朱丝婷没有想到和他联系。

  但是,德罗海达的花园却由于花的活力受到了严重的摧残而显得光秃秃的,一片褐色。仰仗着迈克尔·卡森的那些水箱,在大旱之年这些花园尚能幸存下来,然而在一场大火中一切都无法幸存。甚至连紫藤都不开花了;当大火烧来的时候,那刚刚成形的一丛丛柔嫩的蓓蕾便枯萎了,攻瑰花卷曲了,三色堇枯死了,紫罗兰变成了一堆深棕色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背阴处的晚樱已经凋谢,不会再恢复活力了,幼小的植物被火窒息而死,香豌豆藤已经枯萎,香气杳然。火灾期间从水箱里放出的水被随之而来的暴雨所提供的水取代,因此,德罗海达的每一个人都牺牲了他们那概念不清的业余时间,帮助老汤姆把花园恢复起来。

  "他来找过我,并且问我,是否知道戴恩是他的儿子?"那温和的声音说道,与此同时,那只温和的手把娜塔莎蓝灰色的后背抚平。

  鲍勃决定继续执行增加人手管理德罗海达的方针,又多雇了三个牧工。玛丽·卡森的方针是,不雇佣非克利里家族的男人作长期工,宁愿在聚集羊群、接羔和剪毛的时候雇用稳重的人手。但是,帕迪觉得,当人们知道他们有永久性的工作时,是会干得更卖力的,而且长期雇用也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差别。长期以来,大部分牧工都是脚板痒痒,在哪儿也呆不长。

  "你怎么说的?"

  小河背后稍远处的新房子是有家室的男人居住的,在马圈后面的一丛花椒树下,老汤姆得到了一幢崭新整齐的三开间小屋。每当他走进这幢房子时,都要带着一种主人的喜悦咯咯地笑上一阵。梅吉继续照料近处的围场,那母亲还是负责那些帐簿。

  "我说,我已经猜到了。我不能告诉他太多的东西。可是,哦,他的脸啊!他的脸啊!我哭了。"

  菲把帕迪与拉尔夫主教通信的任务接了过来,可是菲除了告诉他有关牧场管理的事务以外,什么情况都不对他讲。梅吉渴望能拿到他的信件,贪婪地看一看,可是,菲却不让她得到这种机会:菲一搞清他的信件的内容便马上把信锁进一个铁箱子里。由于帕迪和斯图已经去世,菲什么事也不挂在心上了。至于梅吉的事,拉尔夫主教前脚走,菲后脚就把自己的诺言忘到了九霄云外。梅吉婉言谢绝了一些舞会和宴会的邀请;菲发觉了这一点,但从来没有规劝过她,或告诉她应该去参加。利壶姆·奥罗克抓住一切机会驾车到这里来;伊诺克·戴维斯总是打电话;康纳·卡迈克尔和阿拉斯泰尔·麦克奎恩也是这样。可是,对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梅吉都是三言两语地打发了,一心想使他们丧失对她的兴趣。

  "当然,是这件事害了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身体不好,可是,他对我要他去看病的建议不屑一顾。"

  这年夏天雨水很足,但是还不至于引起一场洪水。地面上总是一片烂泥,长达1000英里的巴温-达令河水又深又宽,水势汹涌。冬天来到的时候,继续下着零星小雨,天上飞过的褐色的云片是由水构成的,而下是尘土。因此,由于经济萧条而在这条道路上。到处游荡的人逐烟减少了;因为在多雨的季节里在这条路上流浪是糟糕透顶的,湿冷交加,肺炎在那些无法在温暖的隐蔽处睡觉的人中间十分猖撅。

  "这是上帝的意旨。我觉得,拉尔夫·德·布里萨持是我所认识的最叫人苦恼的人之一。在死亡中他会找到他在这种生活中所无法找到的安宁。"

  鲍勃担起心来。他说长此以往,羊群会发生腐蹄疫的;美利奴绵羊呆在过潮的地上。肯定会生蹄病。剪羊毛更是办不到了。因为剪毛工不会碰那些浑身透湿的羊毛;而且,除非在接羔前烂泥能变干,否则,在潮湿的地面上,寒冷的空气中,许多羊羔都会死掉。

  "那孩子,维图里奥!一个悲剧啊。"

  两长一短的电话铃是德罗海达的电话,菲应答着,转过身来。

  "你这样想吗?我倒宁愿认为这件事是美好的。戴恩除了欢迎死之外,我不相信他会觉得死有其他任何意义。如果说我们亲爱的主再也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把戴恩召到了他的身边,这也不会使人感到意外。我感到哀痛,是的,然而并不是为这孩子而悲痛,而是为他的母亲,她一定受尽了痛苦折磨!我为他的姐姐为他的舅舅,为他的外祖父而哀伤。奥尼尔神父曾经生活在几乎是完全纯洁的思想和精神之中。为什么死对他来说不是一种进入求生的入口呢?对我们其他的人来说,这条道路不是这样轻而易举的。"

  "鲍勃,是AML公司打给你的电话。"

  雷纳从自己的使馆往伦敦发了一个电传电报,在这封电报中,他没有让自己流露出他的愤怒、伤心和失望。电报仅仅写着:"非返回波恩不可但周末将去伦敦你为什么怀疑我的一片挚爱而不告诉我雷恩。"

  "哈罗,吉米,我是鲍勃……是的,对……哦,好呀!证明书都弄妥了?……对,让他来见我……对,如果他真有这么好的话,你可以告诉他,他也许会找到工作的,不过,我还是想亲眼见见他;我不愿意不见兔子就撒鹰,也不相信证明书……对,谢谢,唔,唔。"

  在他的波恩办公室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封朱丝婷的快邮信和一个挂号的封套,他的秘书告诉他,这是德·布里克萨特红衣主教在罗马的律师寄来的,他先打开了这个封套,得知在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的遗嘱条款之下,那份已经非常庞杂的董事名单上又增添了新的名字。这里面有米查尔公司和德罗海达。他感到激动,然而又好奇,他明白这是红衣主教向他表明,在最后权衡中他没有发现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事,在战争期间所进行的祈祷已经结出了果实。他把梅吉·奥尼尔和她家人将来的利益交到雷纳的手中了。反正雷纳是这样理解的,因为红衣主教遗嘱的措词并非特指某人的。无法斗胆将它做别的解释。

  鲍勃又坐了下来。新牧工要来了,据吉米说,是个好样的。在"西昆士兰平原的郎里奇和查尔尔附近干过活儿。还是个好牲口商。证明书写得很好,人也实在。马是四条腿、一条尾巴的,他都能骑。他曾经驯过马。在这之前是个剪羊工,是一把好手。吉米说,他一天能剪一百多只。正是这一点让他有点怀疑。为什么一个剪羊毛的好手情愿拿牧工的工资?出色的剪毛工为了马鞍而放弃羊毛剪是不太常见。不过,他的接羔叉用得很熟,怎么样?

  他把这个封套扔进了必须即刻作答的、一般性非保密信件筐中,打开了朱丝婷的信,它的开头很糟糕,没有任何客气的称呼。

  随着岁月的消逝,鲍勃说话的调子变得更慢,澳大利亚味儿也更重了;不过,为了弥补这一点,连说的句子变短了。他已经快30岁,而使梅吉大为失望的是,在他们为了面子而不得不去参加的有数的几次喜庆活动上,他丝毫没有对任何一个合适的姑娘动心的迹象。在这件事上他腼腆之极,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似乎完全迷上了这片土地,一心一意地想着它。杰克和休吉年龄越来越大,也更象他了;确实,当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在一条硬大理石长椅上的时候,会被人当成三胞胎;在大理石椅上坐一坐是他们在家中最舒适的消遣。实际上,他们宁愿在外面的围场上野营,而在家睡觉的时候,愿意四仰八叉地躺在他们卧室的地板上,害怕床会把身子睡软。太阳、风和干旱使他们的头发褪了色,长满雀斑的皮肤变得象一种杂色斑驳的红木,蓝色的眼睛闪着暗淡而平静的光,凝望着远方,凝望着银黄色的草地,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要说出他们的年龄,或谁最大,谁最小,简直是不可能。他们个个都生着帕迪那罗马人式的鼻子和宽厚亲切的脸膛。但他们的身材都比帕迪壮实,这是多年弯着腰、伸着胳臂剪羊毛造成的。但是,他们都显出一副体魄清瘦、从容大方的骑手的健美。然而,他们并不渴望女人、舒适和生活乐趣。

*  谢谢你的电传。你想象不到,在最近的两三个星期里我们没有联系,我有多高兴,因为我讨厌有你在身边。整个这一段时间,当我想到你的时候,我都想了些什么,谢天谢地,你是不知道的,也许会觉得这很难理解,但是我不希望你呆在我的身边。雷恩,悲伤没有任何可爱之处,你亲眼目睹我的痛苦也不能使我的痛苦得到缓解。的确,你会说,这已经证实了我对你的爱是如何淡漠。倘若我真爱过你的话,我会本能地求助于你的,对吗?可是,我却发现自己转身走开了。*

*  因此,我倒宁愿咱们把它一劳永逸地恢复原状的好,雷恩,我没有任何东西给你,我对你也一无所求。这件事情使我得到的教益是,如果人们在你的身边生活了26年,他们对你的意义该有多大啊。我无法忍受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了。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要么结婚,要么一切皆休。哦,我选择一切皆休。*

*  我母亲告诉我,那位老红衣主教在我离开德罗海达几小时之后就死去了。真有意思。妈对他的死倒是很痛心。倒不是她说了什么,但是我了解她。她、戴恩和你为什么这样喜欢他,这使我迷惑不懈。我一直就不喜欢他。我认为他的言辞过于讨好别人、这是一个我不准备加以改变的看法,正因为他已经死了。*

*  就是这样。事情都写在这里了。我说话是完全算数的,雷*恩。我所从你那里选择的是一切皆休。注意照顾自己。

  "新来的人结婚了吗?"菲用尺子和红钢笔画着整齐的线,问道。

  她的签名还是象往常那样,是一个粗黑醒目的"朱丝婷",签名用的是一支新的纤维芯的钢笔。他把这支笔送给她的时候。她曾欣喜得惊叫起来,这件东西又粗又黑,使她非常满意。

  "不知道,没问。明天他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没有把它折起来,也没有把它放在皮夹子里或烧掉;他就像处理所有那些无需答复的邮件那样处理了这封信--一读完便扔进了字纸篓中的废电报稿中。他心中想道,戴恩的死实际上己经把朱丝婷被唤起的激情断送掉了,便她感到极其不幸。这是不公平的,他已经等了这么久。

  "他怎么到这儿来?"

  周末他还是飞到伦敦去了,但不是为了去看她。虽然他见到了她。他是在舞台上看到她的,她正在扮演那位摩尔人①的可敬的妻子苔丝德蒙娜。真是可怕。凡是他为她办不到的,舞台都为她办到了。那是我的好姑娘啊!她把自己的感情全都倾注到舞台上去了。

  "吉米打算开车送他,他们还得去看看坦克斯坦德的那些老阉羊。"

  ①指奥赛罗。--译注

  "唔,希望他能呆一段时间。要是他还没有家室,我想过几个星期他就会走的。可怜的人,这些牧工。"菲说道。

  她只能把感情全都倾注到舞台上,因为她要扮演赫卡柏①还太年轻了。舞台简直为宁静和忘却提供了一个场所。她可以只需告诉自己:时间可以愈合一切伤口--同时又不相信这话。她自问为什么这件事如此不断地伤害着她的感情。戴恩活着的时候,除了她和他呆在一起之外,她并没有真正多想过这个问题。在他长大成人之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就有限了,他们的职业几乎是对立的。但是,他的死却留下了如此巨大的一道裂口,对填平这个裂口她感到绝望。

  詹斯和帕西正在里佛缪学校寄读;他们发誓,只要一到14岁这个法定年龄,一分钟也不在那里多呆。他们渴望着和鲍勃、杰克、休吉一起奔驰在围场上的那一天;渴望着德罗海达再次由家里的人自己经营,而外来者随他们自由来往。尽管他们也继承了这个家庭好读书的热情,但是他们一点儿也不喜欢里佛缪学校。书可以放在马鞍里或茄克的口袋里,在芸香树的午荫下看书比耶稣会学校的教室要令人愉快得多。寄宿学校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艰苦的过渡时期。那大窗户的教室、宽阔翠绿的操场,嫣红姹紫的花园和各种各样的设施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他们对悉尼和城里的博物馆、音乐厅和美术馆也毫无兴趣。他们和其他牧场主的儿子交朋友;在空闲时间里他们就想象,或是以夸耀德罗海达的辽阔、壮观去唬人,但听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伯伦河汇合点以西的任何人都听说过巨大的德罗海达。

  ①希腊神话中佛津癸亚国王底玛斯的女儿,牧洛亚王普里阿摩斯的后妻。这里喻朱丝婷作雷纳的后妻。--译注

  几个星期过后,梅吉才见到这个新来的牧工。他的名字卢克·奥尼尔被正式地记入了花名册,并且在牧工们通常很少去的大宅里和他谈过了话。他拒绝住在牧场新手的工棚里,而是住进了小河那边的最后一幢空房子里。还有一件事,他对史密斯太太做了自我介绍,并且取得了这位太太的好感,尽管她平日并不把牧工们放在心上。梅吉在遇到他之前很久,就对这个人感到十分好奇。

  由于一时的冲动使她变了卦,没有去希腊。这个打击是使她最感到伤心的事。因为她常常想起这件事,因而她的哀痛久久难以去怀。如果他去世时的情景不那么可怕。她敢许会很快恢复过来的,可是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却像梦魇一样清晰地留在她心中,她无法忍受失去戴恩;她的思想会重新陷入那时的状态中,再一次陷入到戴恩已经死去,戴恩再也不会回来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中去。

  由于她宁愿把她的栗色牝马和黑色阉马放在马厩里,也不愿意放在牧畜围场里,而且早晨的时候常常不得不比男人们动身晚,所以,她常常很长时间碰不上任何一个雇来的男人。但是,在一个夏日的傍晚,树枝梢头残阳如血,长长和阴影逐烟没人悄然而至盼夜色中的时候,她终于见到了卢克·奥尼尔。她正从鲍尔海德返回,从可以涉水的地方越过水河,而他正从东南方向过来,往远处去,也在那可以涉水的地方过河。

  随后,她便认为她是有罪的,她没有充分地帮助他。除了她以外,每个人都认为他是个完人,没有经历过其他男人所经历过的麻烦。但是,朱丝婷却知道他曾经受过怀疑的折磨,曾为自己的拙劣而感到痛苦,曾经为人们看不到他的脸盘和身体之外的东西而感到惶惑。可怜的戴恩,他不理解人们爱他,是爱他的美好的东西,现在,一想起来帮助他也来不及了,真是让人感到可怕。

  太阳正迎着他的眼睛,所以,他还没看见她,她就看到他了。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栗色烈马,这匹马黑鬃,黑尾,黑蹄。她非常了解这匹马,因为她的工作就是负责那些干活的马的循环使用。她正感到奇怪,为什么这几天不常见到这匹独特的牲口呢。男人们都不喜欢它,要是没人帮一把手的话,从来不骑它。显而易见,这个新牧工却根本没把它放在心上;当然,这就说明他骑得了它。它是一匹能把骑手猛然摔在地上的劣马,赫赫有名,并且还有骑手下马的时候猛咬骑手头部的习惯。

  她也为她的母亲感到悲伤。如果他的死使她自己尚且如此,那妈妈又该怎么样呢?这种想法使她哭喊着逃避着自己的回忆和意识。还有舅舅们在罗马参加他的圣职授任仪式时照的那张照片、他们就像胸脯突出的鸽子那样骄傲地挺着胸膛。这件东西是最糟糕的,它使她母亲和德罗海达人的空虚凄凉历历可见。

  当一个人骑在马背上的时候,很能说出他的身高,因为澳大利亚牧工用的是一种将美国牧工鞍子的后面弓形部和鞍头高度减低的小英国鞍;骑马的时候两膝弯着,身子笔直。新来的人似乎很高,不过有的人往往只是躯干高而已,两腿却短得不相称,所以梅吉对她的判断是有保留的。可是,他和大部分牧工不一样,喜欢穿白衬衫和白色的厚毛头布裤,而不是灰法兰绒和灰斜纹布的衣服。有点象花花公子,她下了判断,真可笑。要是不怕烦,总是洗熨的话,那就祝他顺利吧。

  要诚实,朱丝婷。难道这种诚实就是最糟糕的事吗?就没有更加扰人心绪的事了吗?她无法把关于雷恩的念头,或背叛了戴恩的感觉赶开。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她让戴恩独自一人去了希腊,倘若和他一起去的话,也许就意味着他能活下来。没有其它的办法来解释这件事。由于她自私地一心扑在了雷恩的身上,戴恩便死了。要使她弟弟起死回生现在为时已晚,但是,如果再也不见雷恩。她可以赎回某些罪愆。忍受渴望和孤独的抓磨是为此应付的代价。

  "你好,太太!"当他们碰头的时候,他摘下了那顶灰色的旧毡帽,又象个浪子似地拍在了后脑勺了,喊道。

  于是,几个星期过去了,随后,几个月过去了。一年,两年。苔丝德蒙娜、莪菲利娅①、鲍西娅②、克莉奥佩特拉③。她非常满意自己的起点从外表来看,就好像在她的个人生活中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毁灭的事情,她对自己的一颦一笑都十分谨慎,和人们打交道相当正常。如果说有一点变化的话,她比以前变得和善了,因为人们的不幸就好像是她的不幸一样,能使她为之动情。但是,正如已经讲过的那样,她外表上还是那个朱丝婷--轻率、精力充沛、傲慢、超然化外、尖酸刻薄。

  梅吉退到了一边。他那双含笑的蓝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望着她。

  ①莎士比亚剧《哈姆莱特》中的女主角。--译注
  ②莎士比亚剧《威尼斯商人》中的女主角。--译注
  ③莎士比亚剧《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中的女主角。--译注

  "哦,你肯定不是女主人,那你一定是这家的女儿喽,"他说道。"我是卢克·奥尼尔。"

  她有两次试图回德罗海达的家中去看望一下,第二回甚至都买好了飞机票。但是,第一次都会有一个临时突然冒出的、极其重要的理由使她无法成行。但是,她心里明白,真正的理由是一种有罪和怯懦相混杂的感情。她只是无法忍受面对她母亲时的紧张;这样做就意味着那整个令人懊悔的事情又重新出现,也可能会在一种她迄今设法避免的一种伤病的暴风雨中重新出现。德罗海达的人们,尤其是她的母亲,肯定一直由于确信朱丝婷好歹总算是安然地恙、相对来说没有受到损失地活下来而感到安心。所以,最好呆在远离德罗海达的地方。这样要好得多。

  梅吉含含糊糊地应付了几句,不愿意再看他了。她又慌乱,又生气,以至于想不出什么恰如其分的、轻松的对话。哦,这太不公平了!怎么还有其他人的眼睛和脸庞竟然和拉尔夫神父一样!不过,他看她时的那亲子和拉尔夫神你不一样:那笑容是你自己所特有的,没有燃烧着对她的爱。她头一眼看见拉尔夫神父蹲在基里车站广场的尘嚣中时,梅吉就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爱。她窥视到了他的眼睛,而不是他!他真是一个无情的玩笑,一种惩罚。

  梅吉把一声长叹忍住,压了下去。要是她的骨头不这么痛的话,她也许会搭上马鞍,骑骑马的;但是,今天仅仅想一下去骑马就感到疼痛了。等到她的关节炎不仅现在这和厉害的时候再说吧。

  卢克·奥尼尔没有发觉他同样的种种思绪。他们溅着水花跨过小河,尽管水花如雨,但他们仍然走得很猛。他让他那匹顽劣的栗色马和梅吉那匹娴静的牝马并辔而行。她是个美人,没错!瞧那头发吧!克利里家的男人一律是红头发,这个小家伙的头发也带着几分红。要是她抬起头来,让他有机会看看她的脸该多好呀!恰在此时,她抬起头来。一看到她的脸,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感到大惑不解。她好象并不讨厌他,这是没错儿的,可是她好象竭力想看到什么而又看不到,或好象看到了什么,但又希望她没看到。反正是诸如此类的表情。不怎么样,这似乎使她心烦意乱。卢克不善于被女人掂量来掂量去,让人家找弱点,自然,他被她那宛如落日一样金红的头发和柔媚的眼睛迷住了,不过,只是由于她的不快和扫兴才使他来了兴趣的。她依然在望着他,樱口微张,由于天热,上唇和额前的汗珠闪着光,金红色的眉毛因为在纳闷地探求着什么而挑了起来。

  她听到了一辆汽车开来,有人轻轻地敲着前门上的黄铜羊毛门环,听见了低低的说话声,她母亲的声音和脚步。不是朱丝婷,所以这有什么要紧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和拉尔夫神父一样的又大又白的牙齿;但是那微笑和拉尔夫神父不一样。"你知道你看起来就象个孩子吗?真是象啊!"

  "梅吉,"菲在外廊的人口处说道。"来了一位客人。你能来一下吗?"

  她转开了目光。"对不起,我没打算盯着你看的。你使我想起了一个人,就是这样。"

  来者是一位刚到中年、外表高贵的人。尽管他的年龄可能比他的外表还要小一些、他和她所见到过的男人迥然相异,除了他所拥有拉尔夫当年曾拥有过的能力和自信之外。当年曾拥有过的。但拉尔夫已经不在了。

  "随你盯着看吧;这总比看着你的天灵盖要强,尽管那样也许复好些。我使你想起了谁?"

  "梅吉,这位是雷纳·哈森先生。"菲站在她的椅子旁边说道。

  "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只不过看到某个人这样的熟悉,又是这样的不熟悉,感到奇怪罢了。"

  "噢!"梅吉不由主地喊了一声,对雷恩的外表感到十分惊讶,在朱丝婷过去写的信中他是个魁梧的人。随后,她记记起了她的礼貌。"请坐,哈森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的克利里小姐?"

  他也直勾勾地看着,感到十分吃惊。"你一点儿也不像朱丝婷!"他颇有些茫然地说道。

  "梅吉。"

  "是的,不像。"她面对着他坐了下来。

  "梅吉……不够体面,和你一点儿都不相称。我倒宁愿你叫个比琳达或麦德琳之类的名字,不过,假如梅吉是你非叫不可的最好的名字,我就这么称呼吧。梅吉是什么的缩称--梅格丽特?"

  "我让你和哈森先生单独谈吧,他说他想单独见见你。你们想喝茶的时候,就打铃好了。"菲说着,退了出去。

  "不,是梅格翰。"

  "当然,你是朱丝婷的德国朋友。"梅吉不知所措地说道。

  "啊,这个名字就体面得多了!我就叫你梅格翰吧。"

  他拿出了自己的烟盒。"可以吗?"

  "不,不行!"她急冲冲地说道。"我讨厌这个名字!"

  "请自便。"

  可他只是大笑着。"你太有自己的特点了,年轻的梅格翰小姐。你要知道,假如我想管你叫尤丝塔西娅、索芙洛妮亚或奥格斯塔的话,我就会这样叫的。"

  "你想来一支吗,奥尼尔太太?"

  他们已经到了牲围场。他滑下了他的黑色马,照着它那张口就咬的脑袋就是一拳,这一下就把它制服了。他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她把手伸给他,好让他帮她下马。可是她却用脚跟碰了碰那匹栗色牝马,顺着道路继续走了下去。

  "谢谢,不。我不抽烟。"她把自己的衣服抚平。"你从德国赶来,有好长的路吧,哈森先生。你在澳大利亚有事吗?"

  "你不让漂亮的小姐和普通的老牧工呆在一起吗?"他在她身后喊道。

  他笑了笑,不知她一旦知道他实际上是德罗海达的主人的话,她将会说些什么。但是,他不打算告诉她,他宁愿所有的德罗海达人认为他们的利益是在他雇来当中间人的、完全不受个人感情影响的那位绅士的手中。

  "当然不!"她连身都没转地答道。

  "对不起,奥尼尔大庆,我的名字是雷纳。"他说道,把这个名字读得和朱丝婷的发音一样,同时幽默地想着,这个女人在一段时间之内是不会很自然地叫这个名字的:她不是个在陌生人面前挥洒自如的人。"不,我在澳大利亚没有任何官办事务,但是,我此来确实有一个充分的理由。我想见见你。"

  哦,这太不公平了!就连他两腿站在那里的样子都象拉尔夫神父;一样高的个子,一样宽的双肩,一样窄的髋部,而且,那股潇洒劲也多少有些相同,尽管从事的职业不同。拉尔夫神父走起路来象个舞蹈家,而卢克·奥尼尔象个运动员。他的卷发也是那样浓密,那样黑,他的眼睛也是湛蓝湛蓝的,他的鼻子也是那样优美而笔直,他的嘴型也是那样完美无瑕。然而,保有一点他和拉尔夫神父不一样:拉尔夫神父象一棵魔鬼桉,是那样高大,那样雪白,那样气派堂皇;而他则象一棵蓝桉,但也是那样高大,那样雪白,那样气派堂皇。

  "见我?"她惊讶地问道。好是为了掩饰突如其来的慌乱,她马上谈起了另一个较为有把握的话题。"我的哥常常说起你。他们在罗马参加戴恩的圣职授任仪式的时候,你对他们非常好。"她毫无悲痛地说着戴恩的名字,好像她常常说到它似的。"我希望你能住几天,看看他们。"

  从那次邂逅相逢之后,梅吉总是注意听着有关卢克·奥尼尔的看法和传闻。鲍勃和男孩子们对他的工作很满意,似乎和他处的也不错;显然,他身上没有懒筋,鲍勃是这样说的。有一天晚上,当评论起他是个非常漂亮的人时,就连菲也在谈话中提起了他的名字。

  "可以,奥尼尔太太。"他毫无难色地应道。

  "他使他想起什么人了吗?"梅吉正趴在地毯上读着一本书,懒洋洋地问道。

  对梅吉来说,这次见面证明了出乎意料的尴尬。他是个陌生人,他声称他迢迢1万2千英里而来仅仅是为了看她,而且他显然并不急于解释其原因。她觉得她最终会喜欢他的。但是她发现他有点咄咄逼人。也许,她以前从不没有见过他这种人,这就是为什么他有点使她张惶失措。此时,一个十分新奇的想法闪过了她的脑海:她的女儿实际上和雷纳·莫尔林·哈森这种人十分容易相处!她终于把朱丝婷当作一个女伴来想了。

  菲考虑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嗯,我想,他有点儿象德·布里克萨特神父。体格一样,肤色一样,不过,不是特别象。作为男人,他们相差很远。

  当她坐在那里彬彬有礼地望着他的时候,他想,尽管她已经上了年纪、鹤发皓首,但依然十分漂亮,正像戴恩使人强烈地联想到红衣主教那样,他依然对她的外貌一丝一毫也不像朱丝婷而感到惊讶。她一定很孤独!然而,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朱丝婷的那种悲伤;她已经屈于自己的命运了。

  "梅吉,我希望你能象个小姐一样坐在椅子里看书!正因为你穿着马裤,所以你千万不能忘记要端庄稳重。"

  "朱丝婷怎么样?"她问道。

  "啐!"梅吉说。"就好象谁看见了似的!"

  他耸了耸肩。"恐怕我不知道。从戴恩死前我就没有见到她。"

  事情就这样发展着。他们有盯似之处,但是,这两张面孔背后的男人是那样截然不同。只有梅吉为了这一点而辗转苦恼,因为她家着他们之中的一个,为发现了另一个人的魅力而愤怒不平。她发现,他在厨房里是一个最受宠爱的人,而且还发现他何以穿得起奢侈的白衬衫和白裤到围场去;原来是史密斯太太替他洗熨的,她被他那机敏的、能哄的人的魔力降服了。

  她没有显出惊讶的的样子。"从戴恩的葬礼之后,我也没有见到她,"她说道一叹了口气。"我希望她会回家,但是,看起来她似乎永远不会回来了。"

  "哦,他是个多漂亮的爱尔兰人哪!"明妮出神入迷地叹道。

  他发出了一声安慰人的声音,她似乎没有听见,因为她在接着讲话,但是声音变了,与其说是在对他讲,倒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讲。

  "他是个澳大利亚人,"梅吉激怒地说道。

  "这些年来,德罗海达好像变成了上年纪人的家。"她说。"我们需要年轻的血亲,朱丝婷是唯一留下来的年轻的血亲了。"

  "也许是在这儿出生的,亲爱的梅吉小姐。但是叫奥尼尔这样的名字,就说明他就象帕迪的那些又脏又贪吃的手下人一样,是爱尔兰人。梅吉小姐,我没有任何不尊重你那慈善而虔诚的父亲的意思,愿他在平静中安息,和天使们一起欢乐吧。卢克先生要不是爱尔兰人,那他怎么会长着黑头发,蓝眼睛?古时候,奥尼尔家族还是爱尔兰的国王呢。"

  怜悯使他动容,他很快地向前一俯身,两眼闪闪发光。"你说起她来,就好像她是一项动产似的,"他说道,现在他的声音并不严厉。"我提醒你注意,奥尼尔太庆,她不是!"

  "我想,是奥康诺家族吧,"梅吉顽皮地说道。

  "你有什么权利判定朱丝婷是什么,或不是什么?"她气愤地问道。"毕竟,你自己说过,从戴恩死前你就没有见过她,而这是两年前的事了!"

  明妮那双小圆眼睛闪了闪。"啊,梅吉小姐,那可是个有很大的国家呀。"

  "是的,你说的很对。这完全是两年以前的事了。"他更加温和地说道,又一次认识到她的生活是一种什么样子。"你完全承受住了这件事,奥尼尔太太。"

  "看你再胡说!它的大小跟德罗海达差不多!不管怎么说,奥尼尔是奥伦治①地方的姓氏,你唬弄不了我。"①古时欧洲一都市,位置在现法国东南。--译注

  "我吗?"她问道,不自然地试图微笑,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

  "就算是这么回事吧。但那是一个古老的爱尔兰姓氏,奥伦治人还没想到的时此,这个姓氏就已经有了。这是北爱尔兰地区的姓氏,所以,奥伦治有那么几个人姓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可是,亲爱的梅吉小姐,后来还克产寺波伊的奥尼尔和奥尼尔·莫尔家族呢。"

  突然之间、他开始理解红衣主教一定是看上了她什么,以至如此地爱她。朱丝婷身上没有这种东西。但话又说回来。他也不是拉尔夫红衣主教;他寻找的是不同的东西。

  梅吉放弃了这场争论,明妮以前曾有过的那种芬尼亚式①的好斗的脾气早就没有了,而且,她连"奥伦治"这个词都不能一口气说出来。①传说中的爱尔兰古代勇士。--译注

  "是的,你完全承受住了。"他重复道。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她又在小河那边碰上了卢克·奥尼尔。她怀疑,他说他在等着她的话是撒谎;不过她不知道,假若他真是在撒谎,她该怎样对待他。

  她马上就明白了那弦外之音,畏缩了。"你怎么知道戴恩和拉尔夫的事的?"她不安地问道。

  "你好,梅格翰。"

  "我猜到的。别担心,奥尼尔太太,没有其他人知道。我所以猜到,是因为在我认识戴恩之前很久就认识红衣主教了。在罗马,大家都以为红衣主教是你的哥哥,戴恩是他的外甥。但是,我头一次遇上朱丝婷的时候,他就把这件事点破了。"

  "你好,"她从栗色牝马的两耳之间正着看过去,说道。

  "朱丝婷?不会是朱丝婷!"梅吉喊道。

  "下个星期日期上在布雷恩·伊·普尔有一个剪毛棚舞会。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他伸手抓住了她那只激动得发狂似地敲打着膝盖的手。"不,不,不,奥尼尔太太!朱丝婷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但愿她永远不会知道!请相信我;她是无意之中漏出来的。"

  "谢谢你邀请我,可是我不会跳舞。不会有意思的。"

  "你肯定吗?"

  "我会教你,一点不费力,所以没什么妨碍。我要是带主人的妹妹去,鲍勃即使不把那辆新罗尔斯一罗伊斯借给我,总会把那辆旧的借给我吧?"

  "是的,我发誓。"

  "我说了,我不愿意去!"她咬着牙关说道。

  "那么,以上帝的名义告诉我,为什么她不回家?她为什么不愿意来看我?为什么她不愿意看我的脸?"

  "你说过你不会跳舞,我说我教你。你从没说过就是你会跳舞。也不愿和我去,所以我推想,你是反对跳舞,而不是我。你想食言吗?"

  不仅仅是她的话,而且是她那声音中的极度病苦向他表明,朱丝婷这两年不露面,对她的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他自己的事情的重要性减少了,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任务,减轻梅吉的恐惧。

  她火冒三丈,怒视着他,可他只是冲着她笑。

  "关于这一点,应该怨我,"他坚定地说道。"朱丝婷本来是打算和戴恩一起去希腊的;她确信,如果她和他一起去了,他现在仍然会活着。"

  "你真是被宠得不象样了,小梅格翰,不能由着你任性的时候到了。"

  "胡扯!"梅吉说道。

  "我没有被宠坏!"

  "很对。尽管我们知道这是胡扯,但朱丝婷却不这么想。应该由你来使她明白这一点。"

  "别瞎扯啦,跟我说点儿别的吧!难道你不是个独生女,这么多哥哥围着你转,拥有全部这些土地和钱财,有一幢漂亮的房子和仆人吗?我知道,这片产业归天主教会所有,可是克利里家也不缺钱。"

  "由我?你不明白,哈森先生,朱丝婷活这么大也没听过我一句话,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也许曾经拥有过的影响已经完全丧失了。她甚至不愿意望我的脸。"

  这正是他们之间的天壤之别!她得意地想道;这一点正是自打她遇到他以来之困惑的问题。拉尔夫神父是决不会被表面现象所迷惑的,而这个人却缺乏他那种敏感;这个人没有一种内在的感觉告诉他表面现象之下到底有着什么。他在马背上生活,而生活的错综复杂或痛苦他根本就不知道。

  她的声音是沮丧的,但是并不凄伤。"我觉得我落进了和我母亲一样的陷阱,"她继续平平淡淡地说道。"德罗海达就是我的生活……这房子,这些书……这里需要我,生活中依然有某种目的。这里的人们信赖我。你知道,我的孩子们从来不信任我,从来不。"

  大吃一惊的鲍勃连一声都没吭,就拿出了那辆新罗尔斯-罗伊斯的车钥匙;他盯了卢克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讲,随后,他咧开嘴笑了。

  "事实不是这样的,奥尼尔太太。如果是的话,朱丝婷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家找你来了。你低估了她对你所抱有的爱的实质,当我说我有责任,是因为朱丝婷为了我才留在伦敦的。但你却认为,她是为了你而受着折磨,并不是为了我。"

  "我从来都没想到梅吉要去参加舞会,不过,带她去吧,卢克,而且欢迎你带她去!我敢说,她会喜欢舞会的,可怜的小叫花子。她从来不出大门。我们本应该想到带上她,可不知怎么,却从来没这样做。"

  梅吉直起了身子。"她没有权利为我受折磨。要是她一定要受苦,就让她为自己受苦吧,但是不要为我。决不要为我!"

  "你、杰克和休吉干嘛不去呢?"卢克问道:显然,他是不情愿奉陪他们的。

  "那么,当我说她根本没有想到戴恩和红衣主教的事的时候,你相信我了?"

  鲍勃摇了摇头,惊恐地说:"不,谢谢你啦。在跳舞方面我们不太灵。"

  她的神态为之一变,好像她想起了还有其他存亡攸关的事,而她忽视了它们。"是的,"她说道。"我相信你。"

  梅吉穿上了她那套暗玫瑰色的服装,她没有其他服装可穿;她根本没想到过动用一些拉尔夫神父以她的名义存在银行里的钱去置办几件参加宴会和舞会的衣服。直到现在,她还在千方百计地拒绝别人的邀请,因为象伊诺克·戴维斯和阿拉斯泰尔·麦克奎恩这样的男人,一听到个"不"字便轻率地泄了气。他们没有卢克·奥尼尔那种大胆莽撞的劲头儿。

  "我来看你,是因为朱丝婷需要你的帮助,但她又不能寻求这种帮助,"他说道。"你必须使她相信,她需要再次毅然而对生活中的威胁--不是德罗海达的生活,而是她自己的生活,这种生活和德罗海达毫不相干。"

  可是,当她的镜子中盯着自己的时候,她在想,下个星期妈妈到基里作通常的旅行的进候,她应该去一趟,去找老格特,让她帮着做几件新上衣。

  他往椅子后一靠,叠起了腿,又燃着了一支烟。"朱丝婷已经穿上了苦行者的马毛衬衣,但是其理由是大错而特错的。如果说有什么人能使她明白这一点的话,那就是你。然而我警告你,倘若你选择这样做的话,她也许永远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她讨厌穿这身服装;倘若她再有一套哪怕稍微合适一点儿的衣服,马上就会把这套衣服脱掉的。以前,是加一具不同的黑发男人;这衣服和她的爱情与梦幻,眼泪与孤寂有着不解这之缘,为了这样一个卢克·奥尼尔之类的人穿上它,似乎是一种亵渎。她已经逐渐习惯于掩饰自己的感情了,总是显出一种镇静和表面的快乐。外表的自我控制变得比树上的树皮还要厚。有时,她会在夜深人静之际想到她的母亲,便深身发抖。

  "舞台对朱丝婷这种人来说是不够的,"他继续道。"当她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这一天就来到了,这时,她就要对人们进行选择--或是选择她家里人和德罗海达,或是选择我。"他带着深为体谅的表情向她微笑着。"但是,一般人是不能满足朱丝婷的,奥尼尔太太。如果朱丝婷选择了我,她还可以在舞台上表演,这是德罗海达无法给她的好处。"这时,他坚定地望着她,就像望着一个敌手一样。"我是来请求你使她务必选择我的。说这话似乎很残酷,但是,我对她的需要超过你可能对她的需要。"

  她有朝一日会变得象妈妈那样把一切感情都斩断吗?弗兰克的父亲存在的那个时候,妈妈也是这开始的吗?假如妈妈知道梅吉已经了解有关弗兰克的真相,她会怎样做,怎样说呢?爹爹和弗兰克面对着面,抱着她的拉尔夫痛心之极。那些可怕的事被大喊大叫他说了出来。一切事情都对上号了。梅吉想,凡是她知道的,她总会懂得的。她已经长大了,足以认识到得到孩子不象她通常想象的那样简单;除了结过婚的一对之外,任何人之间的某种身体接触是绝对禁止的。为了弗兰克,可怜的妈妈是怎样地露过丑啊。难怪她是这样与众不同。梅吉想,要是这事出在她身上,她会想到一死了之的。在书里,只有最低等、最下贱的姑娘才不结婚而生孩子呢。梅吉由衷地希望妈妈能向她讲讲这件事。或者她自己有勇气去挑开这个话题。也许,在某些微不足道的方面她还能帮上忙呢。但是,妈妈是那种既不要人接近她,她也不去接近别人的人。梅吉冲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叹了口气,希望那种事决不要发生在她的身上。

  生硬的神态又回到了梅吉的身上。"德罗海达并不是这样糟糕的一种选择,"她反驳道。"听你这么一说,就好像这里的生活走上了穷途末路似的,但是你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她可以留在舞台上。即使她嫁给了搏伊·金--正如这些年来他的祖父和我所希望的那样--她的孩子在他不在的时候也会像她嫁给你所生的孩子那样受到很好的照顾。这是她的家!她熟悉、理解这种生活。如果她选择了这种生活,她肯定十分清楚这种生活含义,你能说你向她提供的生活也有同样的东西吗?"

  然而,她正在豆蔻年华,在凝望着自己那穿着暗玫瑰色服装的身影时,她想体验到感情,希望激情象强劲的热风一样吹遍她的全身。她不想象个小机械人似地在沉闷的苦干中了此一生。她希望有变化、有活力、有爱情。她需要爱情、丈夫和孩子。苦苦追求一个她永远得不到的男人有什么用呢?他不想得到她,永远也不会。想得到她。他说过,他爱她,但不会象一个丈夫那样地爱她。因为,他已经将身许给了教会。难道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样,爱某种无生命的东西超过家一个女人吗?不,肯定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的。也许,只是那些不好相处的男人。那些满脑子怀疑和总是持有反对理由的复杂的男人才是这样的。但是,世上还有头脑比较单纯的男人,爱一个女人胜于爱其他任何女人的男人。譬如说吧,象卢克、奥尼尔这样的男人。

  "不能,"他毫不激动地说。"但是,朱丝婷好奇心太盛,在德罗海达她会感到寂寞的。"

  "我想,你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当卢克发动了罗尔斯汽车的进候,说道。

  "你的意思是,她在这里会不幸福。"

  梅吉不大懂得赞美之辞;她吃惊地斜瞟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不完全是这样。我并不怀疑,要是她选择回到这儿来,并且嫁给这位博伊·金--顺便问一句,这位博伊·金是谁?"

  "这样不好吗?"卢克问道,显然,他并没有因为她缺乏主动性而感到烦恼。"只要把钥匙一转,把仪表板上的按钮一按,车就开了。在一个人筋疲力竭之前。是既不想捞个头衔,也不希望得到那该死而又愚蠢的利益的。这就是生活,梅格翰,这是毫无疑义的。"

  "是邻近产业布吉拉的继承人,是一个愿意超出朋友关系的童年的老朋友。他的祖父因为继承产业的缘故希望成就这门亲事;我希望成就这门亲事,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朱丝婷所需要的。"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一下的。是吗?"

  "我明白了。嗯,要是她回到这里,并且嫁给博伊·金,她是会渐渐幸福的。但是,幸福是一种相对的状态。我并不相信她会认为博伊·金比我还好。因为,奥尼尔太太,朱丝婷爱我,而不是博伊·金。"

  "老天爷呀,不会的!你是跟我一起来的,对吧?这就是说,今天这一夜你就是我的,我不打算让任何人得到机会。"

  "那么,她表现这种爱的方法也太奇特了,"梅吉说着,拉了拉要茶的铃索。"此外,哈森先生,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认为你把我说她的影响估计得过高了。她对我说的话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更甭说需要我的影响了。"

  "你多大了,卢克?"

  "你是谁都骗不了的,"他答道。"你知道人能影响他,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不要求别的,只请求你考虑我的说的话。你可以从从容容地考虑,不必着急。我是个有耐性的人。"

  "30。你多大了?"

  梅吉微微一笑。"那么你是个罕见的人。"她说道。

  "快23了。"

  他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她也同样如此。在他停留的一个星期中,他的举止和其他的客人没有什么两样,虽然梅吉感到他试图向她表明他是哪一种人。她的兄弟们对他的喜欢是显而易见的;他到来的消息一传到牧场,他们就全都回来了,一直呆到他回德国。

  "有这么大呢?你看起来就象个孩子。"

  菲也喜欢他;她的眼睛已经坏到无法管理帐簿的程度了,但是,她还远远谈不上年老力衰。去年冬天,史密斯太太在安睡中去世了。与其麻烦明妮和凯特中的一位当新管家妇--两个人虽然已经老了,但仍然精神矍铄--倒不如把账簿全部交给梅吉,而她自己或多或少地添补了史密斯太太的位置。雷纳与戴恩共同度过的那一段生活德罗海达的人都不了解;首先看到这一点的是菲,因此,她就要求他讲一讲那段生活。他很高兴地答应了,并且很快地注意到,德罗海达的人都愿意听他谈戴恩,并从这些新鲜事中得到了很大的快乐。

  "我不是孩子了。"

  尽管梅吉表面上彬彬有礼,但她并不能摆脱雷恩向她讲的那些话,他向她提供的选择使她无法忘怀。她很久以前就已经放弃了朱丝婷回转乡井的希望,她只不过是想迫使他承认如果朱丝婷真的回来的话、是会幸福。而对另外一件事她是十分感激他的:他驱除了朱丝婷已经发现戴恩和拉尔夫之间的关系的莫名其妙的恐惧。

  "嚯!那么,你谈起恋爱吗?"

  至于说到和雷恩的婚姻,梅吉不知道她应该做些什么才能把朱丝婷推到她显然不愿意去的地方。或许是她不想知道吧?她终于非常喜欢雷恩了,但是,他的幸福在她的心中不可能跟她女儿的利益、德罗海达的人们和德罗海达本身那样重要。最关键的问题是:雷恩对朱丝婷将来的幸福有多重要?尽管他认为朱丝婷爱他,但是,梅吉记不起她的女儿说过任何话可以表明雷恩对她有拉尔夫对梅吉那样的重要性。

  "一次"

  "我认为你早晚会见到朱丝婷的。"当梅吉开车送雷恩去机场的时候,她对他说道。"见到她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提起这次对德罗海达的拜访。"

  "就这么多啊?在23岁的时候?老天爷呀!我象你这多大的时候,已经出入情场十几次啦。"

  "如果你愿意这样的话,"他说。"我只请求你考虑考虑我说过的话,从容不迫地考虑。"但是,即使在他提出他的请求后,他还是禁不住感到梅吉从他这次拜访中得到的收益比他得到的要多,

  "我敢说,我本来也会这样的,可是在德罗海达我很少遇上可以谈谈恋爱的人。在我的记忆里,你是头一个见面不仅仅是羞羞答答说一声'哈罗'的牧工。"

  3月中旬来到的时候,已是戴恩死去两年半了。朱丝婷产生了一种压倒一切的愿望,她不想看这些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和熙来攘往的行动迟缓的人群了。在这个春风和煦、艳阳高照的佳日,都市的伦敦突然叫人无法忍受。于是,她便坐市郊线的火车到国立植物园去了。使人满意的是,那天是个星期二,她可以置身在一个只有她一人的地方。那天晚上她也没有工作,因此,她要是在小路上逛累了也没有关系。

  "唔,假如你是因为不会跳舞才不愿意去跳舞的话,那你只是站在圈外往里看了,对吗?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解决这个问题的。今天晚上结束的时候,你就会跳了,几个星期之后,我们就会把你当作第一流好手的。"他迅速地瞟了她一眼。"不过,你不会对我说,其他牧场的那些牧场主没有试图让你和他们去参加他们那些奇特的舞会吧。我能了解那些牧工们,你的地位要比那些普通牧工高一等,可是,有些牧场主一定向你送过秋波吧?"

  当然,她非常熟悉这个公园。伦敦和它那许许多多的花坛对任何一个德罗海达人都是一种乐事,但是,国立植物园完全是自成一格。早先,从3月底到10月,这里是她常到的地方,每个月都有不同的植物群争妍斗艳。

  "要是我比牧工们高一等的话,你干嘛邀请我呢?"她避而不答。

  3月中旬是她所喜爱的一段时间,这是一个黄水仙、杜鹃花和各种花树竞相怒放的时期。有一个地方,她自认为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可爱的、属于私人的小胜地之一。在那里,她可以坐在潮湿的地面上,只有她一个观众,饱餐着它的秀色。在目光所及的地方,是一片绵延的黄水仙,稍近的地方,一株开得正旺的大杏树干上随风飘动的密密层层的钟状的黄花在微微点着头,而树枝上却开满了白色的花,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完美无瑕,静止不动,就像是一幅日本画。万籁俱寂。要是有人从旁边经过,那才是叫人难以容忍。

  "噢,我闯遍了全世界,"他露出牙齿一笑。"喂,别改变话题呀。基里周围一定有几个邀请过你的家伙。"

  随后,她的头脑从这片黄色花海中的那株繁花满枝的杏树的无与伦比的美之中拉了回来;某种远为不美的东西闯进了视线。不是别人,恰恰就是雷纳·莫尔林·哈森小心翼翼地从黄水仙丛中穿了过来,他那件从不离身的德国皮外衣在凉飕飕的小风中保护着他那肥胖的身体,阳光在他那银白色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有几个,"她承认了。"不地我的确一点儿也不想去。你是把我强拉来的。"

  "你会使肾脏受凉的。"他说着,脱掉了自己的外衣,展开,里子朝上地铺在地上,这样他们便可以坐在上边了。

  "这么说,其余的人比这些可爱的阿飞要傻喽。"他说。"当我明了这个情况的时候,我就有好主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道,扭了扭身子,坐在了棕色的缎子衣角上。

  她不敢十分肯定她是否喜欢他这种说话的方式,但是,和卢克在一起的麻烦是,他是个从不让步的倔汉子。

  "凯利太太告诉我你到国立植物园来了。剩下的就容易了。我只需走,直到发现你就是了。"

  人人都会参加剪羊棚舞会的。从牧场主的儿子、女儿到牧工和他们的妻子--假如他们有的话;从女仆到保姆,以及各种年龄男女城镇居民,举例来说吧,当女教师们要找机会与牲畜及牧场代理商的徒工、银行的纫绔子弟和不属于牧场的真正的丛林居民亲热一番的时候,这种舞会就给她们提供了方便。

  "我猜,你以为我应该高高兴兴地回到你的身边。啊,啊?"

  适合于正式场合的彬彬举止在这里根本就见不到。老米基·奥布赖恩从基里赶来拉小提琴。拉键盘手风琴和按钮手风琴的人旁边总是有一些人在互相轮流替换着。他们给老米基伴奏。与此同时,这位老提琴师则坐在一只桶上或羊毛包上,一口气拉上几个钟头。他那垂下来的下唇在流着口水,因为他不耐烦去嗯口水,这有碍于他的音乐速度。

  "你是这样高高兴兴地回到我身边吗?"

  但是,这里的舞不是梅吉在玛丽·卡森生日宴会上看到的那种舞。这是一种生气勃勃的圆圈舞:谷仓舞、快步舞。波尔卡、瓜德利尔德①、苏格兰双人舞、玛祖卡舞②和罗杰·德·科弗利斯舜士舞--这种舞不过就是匆匆地拍一下舞伴的双手。或随随便便地挽着胳臂发疯似地转圈儿。这里谈不上什么过分亲密,也没有什么轻柔曼雅。每个人似乎都把各种举动当作是求欢不成后的胡闹;浪漫的私通都远远地跑到外面去了,远离了这片嘈杂和喧闹声。

  "还是老样子的雷恩,用一个问题来回答一个问题,不,我见到你并不高兴。我想,我愿意想方设法让你永远在一根空心的木头上慢慢地爬。"

  ①一种旧式的四对舞。--译注
  ②一种轻快活泼的波兰舞。--译注

  "让一个好男人永远在一根空心本间上爬是很难的。你身体怎么样?"

  没过多久,梅吉就发现自己大大地羡慕起自己那位英俊的同伴来了。许多挑逗性的或含情脉脉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就象以前对拉尔夫神父那样,而且过之而无不及。就象以前拉尔夫神父那样。就象以前那样。不得不用这种极其疏远的过去时态来想他,真是太可怕了。

  "很好!"

  卢克是说话算数的,只是在他去上厕所的时候,才让她单独呆着。伊诺克·戴维斯和利亚姆·奥罗克也在这里,他们心急火燎地想去填补他在她身边的那个位置。他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梅吉自己好象眼花缭乱了,没有想到除了他以外,接受其他男人的邀请完全是她的权利。尽管她没有听见那些窃窃嘲讽的评论,可是卢克听见了。这家伙真是死不要脸,一个普普通的牧工,居然在他们的鼻子底下把她勾到手了!卢克根本不在乎这些愤懑非难。他们曾经备有机会,要是他们没尽力地利用这些机会的话,活该他们倒霉。

  "你已经把伤口舔够了吗?"

  最后一个舞是华尔滋。卢克抓起梅吉的手,胳臂搂着她的腰,把她贴在自己的身上。他是个出色的舞伴。她发现她无需多费力气,只要按照他推动的方向出步就行了,这位她十分惊讶。而且,这样被搂着,紧贴着一个男人,能感到他胸部和大腿的肌肉,吸收着他身体的温暖,使她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感觉。和拉尔夫神父那次短暂的接角,给她的印象如此强烈,以至她来不及去领略那些支离的东西;而且她天真地认为,她在拉尔夫怀抱里所领略到的东西,永远不会再从其他人那里领略到了。然而,尽管这次的感觉颇有些异样,但这是激动;她的心跳加快,并且,从他突然带着她旋转,把她搂得更紧,将自己的脸颊贴着她头发的那股劲头,她明白他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没有"

  罗尔斯汽车引擎低沉地轰响往家里开去,大灯照亮了崎岖的道路,使足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洁楚楚。他们没说什么话。布雷恩·伊·普尔离德罗海达70英里,穿过几个围场,一路上既看不到一幢房子,也看不到人家的灯光,阒无人踪。横越德罗海达的高地只比其他的地面高出100英尺,但是,在黑壤平原上登上空的顶部,就象在瑞士登上了高山的顶巅一样。卢克停住了汽车,走了下来,绕过汽车,打开了梅吉身旁的车门。她走下了汽车。站在他的身旁,有点儿发抖;他是想不顾一切地吻她吗?这里非常安静,离任何人都很远!

  "嗯,我想这是预料之中的。但是,我开始认识到,你一旦抛开了我,你就决不会再放下自尊心向和解迈出第一步。然而,好姑娘,我是很聪明的,明白自尊心会使一个同床人非常孤独的。"

  在他们的一则,有一道蜿蜒而去的朽木栅栏。卢克轻轻地扶着她的胳臂时,怕她穿着那及时髦的鞋会绊倒,他帮着她走遇了那片低尘不平的地面,躲过地上的兔子洞。她一言不发地紧紧抓着那栏杆,眺望着平原大地。起先,她感到恐惧,后来,由于他一动不动,不去碰她,她也就不再慌乱,而是迷惑不解了。

  "别打算把事情踢开,好为你自己让出活动余地,雷恩,因为我要警告你,我不打算给你机会。"

  几乎就象在阳光下那样,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静谧、清淡的月光照出了广阔无垠、一览无余的远方。微光扑朔的草地发出了一片低低的沙沙声,象是不肯停歇的低回浩叹。草原上闪动着一派银色、白色、灰色。当风向上吹动披着月光的树冠时,那片片树叶倏忽一闪,宛如点点火星;树林在地面投下了夹着无数光斑和黑黝黝的阴影,神秘莫测,就象地狱中张开了张多嘴。她抬起头来,想数一数天上的星星,可是怎么也数不清;星空恰似一片转动的蛛网上结满了细密的露珠,这些小点在一闪一灭,一闪一灭;这节奏井然的闪动就象永恒的上帝一样,万却不变地闪着。它们好象结成了一张网,高悬在她的头顶上,如此美丽动人,如此宁温寂静,洞悉一切地探究着人们的灵魂。星光一闪,就象昆虫那宝石般的眼睛在聚光灯下那样,变得晶莹剔透;星光一灭,就象有表情似地合上了眼睛,阑干星头,具有震魄惊心的力量。唯一的声响,就是草原上的热风树林的飒飒响声,熄了火的罗尔斯偶或发出的铿锵声,和一窝入睡的飞鸟从某具地方发出的抱怨声--因为他们打扰了它的休息;唯一的气味就是矮树丛发出的馥郁的杂香。

  "我现在不想要你给我什么机会。"

  卢克在黑暗中转身抽出了他的烟荷包和一叠卷烟纸,开始卷烟。

  他的这个干脆的回答激怒了她,但是她采取了缓和的态度,说道:"是老实话吗?"

  "梅格翰,你是在这里出生的?"他问道,后掌懒洋洋地来回搓着几根烟叶。

  "如果我说的不是老实话,你认为我能容忍你离开我这么久吗?你离开我以后,你就好像是水中月、镜中花;不过,我依然认为你是个好朋友,失去你就像失去了一个亲密的朋友。"

  "不是,我生在新西兰。是13年前到德罗海达来的。"

  "哦,雷恩,我也是这样的!"

  他把弄好的烟末倒进了纸筒里,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着,随后将它舔好,把点火那一头露出来的几根烟丝往里捅了捅,划着了火柴,点燃了烟卷。

  "那好。那么,承认我是个朋友啦?"

  "你今天晚上很快活,是吗?"

  "当然。"

  "哦,是的!"

  他背朝下躺在外衣上,把两手垫在脑后,懒洋洋地向她微笑着。"你多大了,30岁?穿着那身不光彩的衣服就像是个难看的女学生。朱丝婷,要是你因为其他理由而在生活中不需要我的话,你当然是要做你个人风度的仲裁人罗。"

  "我愿意带你去参加所有的舞会。"

  她笑了起来。"我承认,在我想到你也许会突然平地里冒出来的时候,我确实对我的外表多加了几会注意。可是,如果我有30岁的话,那你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你至少也有40岁了。现在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差别了,是吧?你瘦了。身体好吗,雷恩?"

  "谢谢你。"

  "我根本就不胖,只是身架子大,所以,任何时候坐在写字台旁都得缩起身子,使我没法展体伸腰。"

  他又沉默了,静静地抽着烟。他回头过去,越过罗尔斯的车顶望那片树林,那只愤怒的鸟依然在依然在抱怨地叽员喳喳叫个不休。当她手指间那支哗剥作响的烟只剩下一个烟头时,他将它扔到了地上,一直等到它燃尽,没有人象澳大利亚丛林居民那样把烟抽得这么干净。

  她滑躺了下来,一转身,肚子贴着地趴着,把她的脸靠近了他的脸,微笑着。"哦,雷恩,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向我提供一条花钱的路子。"

  梅吉叹了一口气,从那片月景中转过身来。他扶着她向汽车走去。他十分明智,不会在这种开始阶段吻她的,因为他打算,如果可能的话就要她,让她先起吻他的念头吧。

  "可怜的朱丝婷!这些年你得到了许多,是吗?"

  夏季一天天地过去了,这里又举行了几次舞会;大宅的人对梅吉自己找了一个极漂亮的男朋友也逐渐习惯了。她的哥哥们避免拿她取笑,因为他们爱她,也很喜欢她。卢克·奥尼尔是他们雇用过的最能吃苦耐劳的工人;没有比事实更好的证明了。在本质上,克利里家的男人与其说是属于牧场主阶级,倒不如说是属于劳动者阶级;他们从来没有从他没财产这一点来看他这个人。菲也许已经对他做过更多的选择与权衡,便她没有精力更多地关心这件事。不管怎么样,卢克那沉静的自负所产生和效果,使他显得和一般的牧工不一样:因为正这样,他们更象对待自己人那样对待他。

  "钱吗?"她点了点头。"奇怪,红衣主教可能把他所有的财产都遗留给我了。哦,一半给我,一半给戴恩,但是,我当然是戴恩唯一的遗产承受人。"她的脸不由自主地扭动了一下。她把头闪开了,假装看着花海中的一株黄水仙,直到她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你知道,雷恩,我愿意以失去我的犬齿的代价得知红衣主教和我们家是什么关系。一个朋友,仅仅如此吗?从某种神秘的意义上讲,不仅仅是这样的。但是我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关系。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在晚上,以及他不去围场的时候,便在大宅的道路上出出进进,这已成为他的习惯了。过了不久,鲍勃宣称,这么多人都围在克利里家的饭桌上吃饭,如果让他独自在一边吃饭是愚蠢的。于是,他便和他们一起吃饭了。此后,当他很想留下和梅吉长谈的时候,却要让他走一英里路去睡觉,这是不明智的;于是,便吩咐地搬进了大宅后面的一间客房。

  "不,你不会知道的。"他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喂,好姑娘,你认为在哪里人们能看到红头发的澳大利亚女演员和德国内阁的某个成员之间的破裂已经愈合,我就在哪里请你吃一顿饭。自从你抛弃我以来,我那花花公子的名声已经销声匿迹了。"

  到这里,梅吉对他已是朝思暮想,不是象一开始时那样瞧不起他,总是拿他来和拉尔夫神父相比了。旧日的伤痕已经愈合。不久之后,什么拉尔夫神父的嘴是那样笑,而卢克是这样笑,什么拉尔夫神父那生动的蓝眼睛有一种淡漠的沉静,而卢克的眼睛总是不停地闪耀着激情之类的想法,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她年纪轻轻,从未尝过饶有趣味的爱情;如果说她曾经尝过,那也是片刻而已。她想细品满口爱情的清香,让这清香沁透脾腑,使她的头脑为之晕眩。拉尔夫神父已经成了拉尔夫主教;他永远,永远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了。他以一千三百万银币把她出卖了,这使人满腹怨恨。要是在矿泉边上的那天夜里他没用过"出卖"这个词的语,她不会感到迷惑不解的;可是他用了这个词,为了猜透他的意思,她曾冥思苦想了无数个夜晚。

  "你不会得到这名声的,我的朋友。他们不再叫我红头发的澳大利亚女演员了--这些年来,我成了烩炙人口的的、美丽出众的、金黄头发的英国女演员了,这还要感谢我那浪荡不堪的克莉奥佩特拉的表演呢。你不会跟我说你不知道批评家们称我是这些年来最富于外国情调的克莉奥①吧?"她竖起胳臂和手做出了一个埃及象形文字式的姿势。

  一次舞会上,在他紧抱着她的时候,她感到挨着他后背的手痒酥酥的,她的心被他、他的触感和勃勃生气搅乱了。哦,她从来没想到过,倘使她再也见不到他,她会感到迷惘和枯竭;她从来没感到过心灵的抽搐和颤抖,因为他在望着她。但是,当卢克殷勤地护卫着她,越来越多地参加本地区的各种活动的时候,她就更了解伊诺克·戴维斯·利亚姆·奥罗克和阿拉斯尔·麦克奎恩这样的人了。他们这些人都不能象卢克·奥尼尔那样使她动心。要是说他们个头儿很高,她须仰视才见的话,可他们都没有卢克那样的眼睛:要是说他们有和他一样的眼睛的话,却没有他那样的头发。他们总是缺点儿这个、短点儿那个,而卢克却什么都不缺,尽管她也不明白卢克到底拥有什么。除了他曾使她回想起拉尔夫神父之外,她也承认在他的身上还有别的东西能吸引她。

  ①克莉桑佩特拉的简称。--译注

  他们谈了许多话,但总不外乎是那些平平凡凡的事;什么剪羊毛啦,土地啦,绵羊啦,或者他生活中还缺少什么啦,要么就是他所见过的地方或某个政治事件。他偶尔读读书,但不象梅吉那样是个有读书积习的人,也不打算象她所希望的那样去看书;她似乎也无法轻而易举地劝他去看她觉得有意思的这本书或那本书。他既不把谈话往有知识深度的方面引,也从不对她的生活表现出什么兴趣,或问一问她生活中缺少什么;这是最叫人感兴趣的,也是最叫人苦恼的。有时候,她渴望谈一些比绵羊或雨水更叫她关心的事,可她刚把话题往这上面引,他就熟练地把话题转到与个人生活无关的事上去了。

  他眼睛闪着光。"异国情调?"他疑惑地问道。

  卢克·奥尼尔聪明、自负,极能吃苦耐劳,并且能勒紧肚皮攒钱。他出生在恰好处于南回归线上的南昆士兰州郎里奇城外的一个肮脏的、篱笆条围成的板棚里。他父亲出身于一个境况优裕,但家规甚严的爱尔兰家族,便他却是个败家子。他母亲是温顿一个德国屠夫家的碧玉;她执意要嫁给老卢克,因此便和家庭脱离了关系。这间棚屋里有十个孩子,他们连鞋都没有一双--在炎热的朗里奇不穿鞋不大碍事。老卢克有兴致的时候,就靠剪羊毛谋生;不过,他最有兴致的是喝伯明翰产的兰姆酒。小卢克12见那年,他在布莱克奥小酒店的一次火灾中丧生。于是,小卢克很快就开始了自己四处剪羊毛的生活。他是一名涂柏油的小工;要是一位剪毛工因为疏忽,将绵羊的皮肉和毛一起剪下来的话,他就把熔融的焦油涂到那参差不齐的伤口上。

  "是的,异国情调。"她坚定地说道。

  只有一件事卢克从不畏惧,那就是艰苦的活计;对苦活累活他干得生龙活虎。不知这是因为他父亲曾经是个泡酒馆的酒客和市井无赖,还是因为继承了他的德国母亲那种对勤奋的热爱。谁也不耐烦去把原因搞个水落石出。

  维图里奥红衣主教已经去世,因此,现在雷恩不那么常到罗马去了。相反,他常来伦敦。起初,朱丝婷很高兴,她没有看到他有任何超出友谊关系的表示,但是,几个月过去之后,他的言词顾盼之间根本没有任何涉及他们以前的那种关系的意思,而她那并不厉害的愤慨便变成了某种不安。这并不是她想要恢复另一种关系,她不断地对自己说,她已经完全结束了那一类事情,不需要,也不再想要它了。她不允许她的头脑中总盘旋着雷恩的形象,因此,她成功地压下了这件事,只是在身不由己的梦中才想起它来。

  当他又长大些时,便从涂油人工熬成了毛棚工。在羊身上的毛纷纷落下、垛成高高的一堆时,他便从台板上跑下来,抓起那又大又沉的羊毛包,扛到打卷工作台上进行整边。这期间,他学会了整边,把外表污损的羊毛边挑出来,送到由分等工负责的箱子里。分等工是剪毛棚里高高在上的人。他就象个品酒家或香水鉴定家,靠训练培养是学不出来的,除非对这项工作有直觉。可卢克不具备分等工的直觉;要是他想多挣钱的话,只能去当压毛工或剪毛工,而多挣钱是他理所应当的希望。他有当压毛工的力量,把分过等级的毛压成又大又重的包,可是能干的剪毛工挣得更多。

  戴恩死后的最初几个月是非常可怕的,她抵御着去找雷恩的渴望,和希望他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她非常清楚,只要她让他这样的话,他是会这样的。但是,她不能允许他的面孔遮住戴恩的面孔。让他离开是正确的,经过斗争忘却想要找他的最后一闪的愿望是正确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他将永远留在她的生活之外了,她的身体陷入了无法唤醒的麻木之中,她的思想被束缚起来,忘却了过去。

  现在,他是个好工人的名声在西昆士兰已经尽人皆知了,所以,他不会碰上生手所遇上的麻烦。优雅、协调、力量、耐性,卢克身上具备了各种必要的素质;这种人一定会成为一个高效率的剪毛工的。很快,卢克便可以在一星期六天中每天剪200多只绵羊,100多只可以挣一个金镑。这种速度比得上一种被称为晰蜴的大剪刀手摇机。使用这种带有又宽又粗的梳子和切刀的新西兰大型手摇机在澳大利亚是不合法的,尽管它们使剪羊工效率成倍地提高。

  但是,雷恩现在回来了,事情变得非常难办了。她渴望问问他,他是否还记得另一种关系--他怎么能忘掉呢?当然,对她自己来说,她已经结束了这种事情,但是,得知他并没有忘记这些事是令人高兴的;这当然就证明了,在这些事上他迷上了朱丝婷,只迷上了朱丝婷。

  这是一件极度紧张的工作;他用双膝夹住一头绵羊,弯下他那高大的身体,大剪刀急速掠过绵羊的身体,羊毛犹如盛开的花朵。他将羊毛整片剪下,尽可能在几秒钟之内剪完,剪刀紧贴着长满了蓬松卷毛的羊皮,这样羊圈工头就高兴了。工头随时会出现在任何一个达不到他那苛刻的标准的剪羊工身后。他不在乎暑热难当、汗流浃背,以及能让他一天喝上三加仓水的干渴,甚至连那些成群的、今人烦恼的苍蝇都不放在心上,因为他就出生在苍蝇成群的乡间。他也不在乎那些通常对剪羊工来说是异常讨厌的绵羊:它们中间有的身上涂着一块块的焦油,有的湿漉漉的,有的个头奇大,有的欺软怕硬,有的羊毛脏乎乎的,有的身上落满了苍虽;但它们都是美利奴细毛羊,这就是说,除了蹄子和鼻子,浑身的羊毛都得剪下来,一整张涂着焦油的,易碎的羊毛便象一层颤悠悠的纸板一样拿到手了。

  想入非非的白日梦。雷恩不是那种在不需要的爱情上中耗自己的精神和肉体的人,他从没有表示过重新开始他们生活中的那一方面的丝毫愿望。他希望她做一个朋友,像一个朋友那样欣赏她。好极了!这也是她的愿望。只是……他能够忘记吗?不,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他已经忘记了,那他可真该死!

  不,他并不在乎工作本身,活儿越苦,他的感觉就越好。他恼火的是嘈杂声,是被关在棚内干活,和那股恶臭。世上没有比剪羊棚更糟糕的地方了。于是,他决心成为一个趾高气扬的工头,当一个在一排弯腰曲背的剪羊工身边转来转去的人,看着那些属于他自己的羊毛被人用平稳的、极熟练的动作剪下来。

  那天晚上,朱丝婷的思想走得如此之远,以至她扮演的麦克白夫人①和往日和表演大不一样,具有一种引人注目的残酷,此后,她睡得不太好、第二天早晨便接到了一封她母亲寄来的信,这封信使她心中充满了一种隐约的不安。

  在屋子一头的藤椅上,

  ①莎士比亚剧《麦克白》中的女主人公。--译注

  坐着羊棚的工头,他转着眼睛四处看。

  妈妈现在不常写信了,这是她们俩长期离别的一种现象,凡是往来的信件都是呆板而贫乏的,但这封信不一样,信中带着一种老年人的淡淡的艾怨,一种隐隐的厌倦,这种厌倦之情像冰山一样潜藏在表面十分空洞的一两个词中。朱丝婷不喜欢这封信。老了。妈妈老了!

  一首古老的剪羊毛歌就是这样唱的,而这正是卢克·奥尼尔决心办到的。当个趾高气扬的工头,当个小企业主,当个牧场主,当个拥有牲畜的人。毕生当一个永远弯着腰、伸着胳臂的剪毛工对他是不适合的;他想要痛痛快快地在露天下干活,同时看着金钱滚滚流人腰包。也许,正是由于能成为一名熟练的煎毛工,当一名使用窄刃剪刀的剪毛工,一天能剪300只美利奴羊,而目。完全合乎于标准的少数几个灯出的人,才使卢克留在了剪毛棚中。此外,他们还靠赌博来敛财。遗憾的是,他的个头有点儿过高,弯腰低头需多用几秒钟,就是这几秒钟便使他在这一行中很难出人头地。

  德罗海达出了什么事?妈是否在遮盖着什么严重的麻烦?是姥姥病了?是某个舅舅病了?但愿没有此事,是妈自己病了?又从她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已经是三个寒暑了,在这此年中会发生许多事情的。尽管朱丝婷·奥尼尔没有出什么事,她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生活是停滞而又枯燥的,就认为其他人的生活也是如此。

  他的脑子在有限的范围之内想出了另一个能够使他获得他朝思暮想的东西的办法。大约就在他人生的这个阶段,他发现自己对女人很有吸引力。他初试身手是在格纳兰加当一名牧工的时候。那个牧场的继承人是个女人,非常年轻,十分漂亮;那次尝试把他撞个头破血流。她最后看上了一个新近从英国移民而来的牧工,此人的辉煌成功已经成了这片未开垦的处女林地的传奇了。他从格纳兰加到了宾格里,找了一份驯马的工作,眼睛却盯着庄园里外那位与其鳏居的父亲住在一起的芳华已过、相貌平平的女继承人。可怜的多特,他险些就要把她搞到手了;可是,她最后服从了她父亲的愿望,嫁给了一个精力充沛的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毗邻的那片产业就是他的。

  那天晚上是朱丝婷"完事"的一夜,只有一次《麦克白》的演出了,白天过得慢吞吞的,叫人大法忍受,甚至连想到和雷恩吃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带来预期的快乐。她一边匆忙穿着那件恰好是他最讨厌的橙黄色的衣服一边对自己说,这种友谊是毫无用处的、无益的、寂如死水的、保守的老古板!在是雷恩不喜欢她这种样子的话,他也得忍着点儿。随后,她把围在她那清瘦的胸脯上的紧身围腰的饰边松开,眼睛往镜子里看了看,沮丧地笑了起来。哦,简直是茶杯里的风暴!她的行动正像她所看不起的那种女人。也许事情是很简单的,她疲惫不堪了,她需要一次休息。谢天谢地,麦克白夫人的演出结束了!可是妈妈怎么了?

  这些尝试耗费了他三年时间。他断定,在每一个女继承人身上花20个月的时间太长,太让人厌烦了,出门四处旅行一下对他来说要更适合一些。他不停地走动,希望能在更大的范围内搜罗到一个有希望的对象。他高高兴兴地赶着牲口踏上了西昆士兰的牧工之路。他到过库珀和迪阿曼蒂努;到过新南威尔士最西边的巴科和布鲁·奥沃弗娄。他年已三十,可是他生财的机运还是没有丝毫头绪。

  近来,雷恩在伦敦度过的时间愈来愈多,朱丝婷对他轻而易举地在波恩和伦敦频繁往来感到十分惊异。毋庸置疑,一定有一架私人飞机帮忙,不过,这样一定使人非常疲劳。

  每个人都听说过德罗海达,可是,只是当卢克发现那里有一个独生女的时候,他的耳朵才竖起来的。她没有继承的希望,不过,他们也许打算至少会在金南那或温顿附近给她十万公顷的土地作陪嫁。这是基里附近一片相当不错的土地,但对他来说,它太狭窄,森林占的面太多了。卢克渴望得到昆士兰紧西边的那片广袤的土地。在那里,草原绵延伸向无边的远方,而人们只能影影绰绰地记得它的东边有些树林。那里只有草地,无边无际地延伸着,延伸着,在他的土地上,人们每走上十分顷的土地才有幸能看到一只绵羊。因为这里有时没有草,只是一片龟裂干涸的黑土荒地。草地、太阳、暑热和苍蝇,对每一个他这类人来说都是乐园。这就是卢克·奥尼尔心目中的土地。

  "你为什么要这么经常地来看我?"她蓦地问道。"欧洲的每一个传布流言蜚语的专栏作家都认为这是件大事,坦白地说,我有时很疑惑,你不是利用我作为访问伦敦的一个借口吧。"

  他已经从吉米·斯特朗那里打探到了有关德罗海达的其他传闻轶事,吉米是AMI公司牧工牧场代理人,头一天开车送他的就是吉米。当他发现天主教会拥有德罗海达的时候,这不是啻是当头一棒。但是,他知道能够继承遗产的女继承人为数甚少;所以,当吉米接着说道,这位独生女自己有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现款和许多溺爱他的哥哥时,他决定按计划行事。

  "确实,我时常利用你作挡箭牌,"他镇静地承认道。"事实上,你已经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了。不过,这对你没有什么伤害,因为我愿意和你呆在一起。"他那双黑眼睛若有所思地停地她的脸上。"你今天晚上很沉默,好姑娘,有什么事叫你发愁吗?"

  尽管卢克长期以来将自己一生的目标盯在鑫同那或温顿附近的十万公顷土地上,并且为了达到这个目标狂热地干着活儿,但事实上在他内心深处,对实实在在的现未的热爱远胜于对这些钱最终会给他买来的东西的热爱。他关心的既不是土地的拥有权,也不是它的继承权,而是巴望在他的存款折上,在他的名下,累积起一行行整齐的数目。他梦寐以求的不是格纳兰加或宾古里,而是与这等价的硬通货。一个真正想要成为小老板的男子汉决不会满足于没有土地的梅吉·克利里的,也决不会热爱象卢克·奥尼尔所干的那种艰苦的体力活儿的。

  "没有,真的没有。"她玩弄着自己的那份甜点心,一口没吃地推到一边去了。"至少,只有一件愚蠢的小事。妈和我现在不是每个星期都通信--有很长时间了,因为我们都互相看出我们没有任何可谈的--可是,今天我接到了她的一封很奇怪的信。根本不是那种象征性的信。"

  在圣十字学校大厅里举行的舞会,是许多星期来卢克带梅吉去参加的第13次舞会。他们所去之处他是如何找到的,他又是怎样巧妙地邀请梅吉,谁都猜不出来;但是,他每个星期六都定期地向鲍勃借罗尔斯汽车的钥匙,把她带到150英里外的某处去。

  他的心头一沉;梅吉确实从从容容地考虑了这件事,但是,本能告诉他,这是她的行动的开端,但不是他所喜欢的那种行动。梅吉开始耍弄她的女儿弄回德罗海达,以使那个王朝传之久远的把戏了。

  今晚,天气很冷。她站在一道栅栏旁。眺望着一片没有月色的景致。这时,她感觉得到脚下结霜的地面在发出吱吱的响声。冬天到了。卢克伸出胳臂搂住了她,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从桌子上伸出胳臂抓住了朱丝婷的手;他想,尽管她穿着那套糟糕透顶的衣服,但是,她更显出一种成熟的美。瘦小的身条开始使她那山雀般的脸带上了端庄的神态,这正是那张脸极其需要的,并且使她隐约显出了一种绰约的风姿。但是,她这种表面的成熟究竟有多深?朱丝婷的全部麻烦正在于此;她甚至连看一看这种麻烦的要求都没有。

  "你觉得冷了。"他说道。"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好姑娘,你母亲很孤独。"他破釜沉舟地说道。如果梅吉需要的就是这个,他为什么要继续认为他是对的,而她是错的呢?朱丝婷是她的女儿;她一定远比他要了解她。

  "不,现在好了,我暖和起来了。"她摒着呼吸答道。

  "是的,也许吧,"朱丝婷皱了皱眉,说道,"但是,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在这下面还有更多的东西。我是说,她这些年来一定很孤独,所以,究竟为什么突然提起这话头来了呢?雷恩,我无法正确地指出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最叫我发愁的。"

  她感到他有些变化,搂着她后背的胳臂变得松了,不带着感情了。但是,靠在他的身上,感觉着他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温暖和他身上骨骼的不同结构,十分舒服。甚至隔着羊毛衫,她能感到他的手在微微地动着,划着圈,这是一种含糊试探的抚摸。要是在这这种时候她说冷的话,那他就会停止这种抚摸的;要是她什么都不说,他就会认为这是默许他进行下去。她很年轻,极想尝一尝正正当当的爱情的滋味。除了拉尔夫之外,这是唯一的一个对她感兴趣的男人,因此,干嘛不体味一下他的吻是什么样呢?但愿他的吻是不同的!让他的吻有别于拉尔夫的吻吧。

  "她日渐衰老了,这一点我想你恐怕忘记了吧。很可能许多事情都使她感到苦恼,她很容易发现这些事情和过去是矛盾的。"他的眼睛突然之间显得冷漠了,好像他的思想非常艰难地集中在与他说的话不同的事情上。"朱丝婷,三年之前,她失去了她唯一的儿子。你认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痛苦会减轻吗?我认为会变得更厉害的。他已经去了,而她现在肯定感到你也去了。说到底,你连回家看看她都没有做啊。"

  卢克认为她的沉默就是默许。他将另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肩头,把她的脸转向他,弯下了自己的头。一张嘴实际上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哦,不过就是一种压按!那么,她认为爱的象征是什么呢?她的双唇在他的唇下动了动,她又立刻希望他不要这样做。他往下压得越发紧了,嘴张得很大,用他的牙和舌头迫使她的两唇分开,舌头在她的嘴里转动着。真叫人反感。为什么这似乎和拉尔夫吻她的时候大不一样?那时候,她没有感觉象这回这样温乎乎的、微微有些恶心的感觉,她那时好象根本就没想到这些。当拉尔夫那熟悉的手触动了一种神秘的活力时,她的嘴就象个小盒子一样,只顾向他张开了。可卢克到底在干什么呀?当她脑子里恨不得把他推开的时候,她的身子为什么却这样颤动着,紧紧地贴着他?

  她闭上了眼睛。"我会去的,雷恩,会去的!我保证我将去看她,而且不久!当然,你是对的,可是,你总是对的。我从来不认为我会到思念德罗海达的地步,可是,最近我对它的热爱好像增加了。好像我毕竟是它的一部分似的。"

  卢克已经在她胸前的一侧找到了敏感点,他将手指放在上面,使她的身体扭动起来;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焕出什么热情来呢。接吻中断了,他将嘴紧紧贴着她脸颊的一侧。她似乎更喜欢这样,一双手搂着她,气喘吁吁的。可是,在他将嘴唇向下滑到她颈前的同时,他的手企图把她的衣服从她的肩头推下。她猛地一推他,快步走开了。

  他突然看了一下手表,苦笑了一下。"好姑娘,恐怕今天晚上又是我要拿你做挡箭牌了。我极不愿意请求你自己回去,但是,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我要在一个绝密的地点会见某个非常重要的先生。为此,我必须坐我的车去,是由三名甲等保护警卫兵驾驶的。"

  "够了,卢克!"

  "阴谋活动!"她掩盖着自己受伤的感情,轻松地说道。"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有那些突如其来的出租汽车了!我只配委托给一个汽车驾驶员,我决定不了共同市场的前途。好吧,偏要让你看看我是如何不需要一辆出租汽车或你那甲等警卫兵的。我要坐地铁回家去。现在天还早。"他的手指有些无力地放在她的手上,她抓起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然后吻了吻它。"哦,雷恩,我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那个举动使她很扫兴,有些反感、当卢克扶着她坐进汽车。并且卷了一根解饥解渴的烟卷时,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向颇自负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多情种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姑娘不乐意过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们没有一个象梅吉那样是个大家千金。甚至连那个宾吉里的女继承人,比梅吉富有得多的多特·麦克弗森也象那些丑姑娘一样粗俗不堪;她没上过时髦的悉尼寄宿学校,没有那些无用的东西。尽管卢克相貌堂堂,可是说起有关两性的经验,他与普普通通的农村劳动者相差无几;除了他所喜欢的东西外,对于玩弄技巧他知之甚少,而对于理论则一窍不通。许许多多和他搞过恋爱的姑娘很乐意向他保证,她们喜欢他这种水平。但这就意味着,他不得不依靠某些个人的知识,并且并不总是可靠的个人知识。遇上一个象卢克这样富于险力,吃苦耐劳的男人,姑娘会嫁给他的,因此,一个姑娘就很可能想方设法去取悦他。没有比告诉一个男人,说他是个前所未见的最好的人更能让他高兴的了。卢克从来没想到过,除了他以外,有多少男人曾被这种话愚弄过。

  他把他的手放进了口袋里,站了起来,走过去用另一只手拉出了她的椅子。"我是你的朋友,"他说道,"交朋友就是这样的,没有朋友就办不成事。"

  他依然在想着老多特。在她的父亲把她在满是死蝇蛆的剪毛工棚里锁了一个星期之后,她屈从了他的愿望。卢克暗暗地耸了耸肩。梅吉是个行将裂开的坚果,吓着她或让她起反感是划不来的。陶然乐事必须靠边站,就是这么回事。他得按照显然是她所乐意的方法向她求爱,什么鲜花呀,献殷勤呀,不能来过分鲁莽的把戏。

  但是,朱丝婷一和他分手,便陷入沉思之中,这种情绪迅速地变成了一种郁恨的心情。今天晚上,是他所涉及的最关系到个人事情的讨论,而它的要点是他觉得她母亲极其孤独,已经衰老了,她应当回家。他说的是让她回家看看,但她情不自禁地感到疑惑,他实际的意思是不希望她在老家长住下去。这就表明,不管他以前对她的感情如何,这种感情已经实实在在地成为过去了,他没有使它再复活的愿望。

  一种今人不快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随后,梅吉叹了口气,颓然靠在了车座上。

  她以前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疑念,他是否认为她是个讨厌的人,是他过去生活的一部分,他愿意看到它被体面地埋葬在某个像德罗海达这样偏僻的地方。也许他是这样的。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在九个月之前重新进入她的生活呢?因为他觉得对不住她吗?因为他觉得他对她欠着某种债吗?是因为他觉得为了戴恩的缘故,需要有某处力量把她推向她的母亲吗?他非常喜欢戴恩,谁知道在他长期拜访罗马的过程中,当她不在场的时候他们谈了些什么?也许戴恩曾要求他照顾她,而他正是这样做的?体面地等上一段,确信她不会把他赶走,随后慎重新返回她的生活之中以实现他对戴恩的许诺。是的,这个答案很有可能。当然,他不再爱她了。不管她曾经对他有什么样的吸引力,肯定已经早就烟消云散了;毕竟,她待他太坏了。她只能自怨自艾。

  "对不起,卢克。"

  想到这些,她立刻就凄楚地哭了起来。她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傻,于是便成功地抑止住了自己,她扭动着身子,捶着枕头,徒劳无益地想入睡,随后,她无可奈何地躺在那里试图读一个剧本。读了几页之后,字迹便开始不听话地变得模糊起来,搅成了一团。她又试图用她那老习惯强迫绝望退到思想深处的某个角落中去,她终于静了下来。最后,当伦敦最早的一线懒洋洋的曙光透进窗口时,她在书桌旁坐了下来,感到寒气阵阵,倾听着远处车水马龙的喧嚣,嗅着潮湿的空气,心中体味着辛酸苦恼。突然,回德罗海达的想法变得十分诱人。那新鲜纯净的空气,深沉的静谧、安宁。

  "我也很抱歉。我没有惹你生气的意思。"

  她拿起了一支黑色的纤维芯笔,开始给她母亲写信,在她写着的时候,她的泪水干了。

  "哦,不,你没有惹我生气,真的!我想,我对这个还不太习惯……我是害怕,不是生气。"

*  我只希望你理解为什么自戴恩死后我就没有回家(她写道),可是,不管你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你听到我要永远纠正我的失职时是会高兴的。*

*  是的,这是对的。我要永远地返回故土了。你是对的--我渴望着德罗海达的时刻已经来到。我虽经奔波而不愿稍安。现在我发现这时我毫无意义。在我的余生中追名猎利于舞台对我有什么用?在这里,除了舞台以外,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呢?我需要某种安全,某种持续而永远的东西,所以,我要回到故乡德罗海达去,它就是所有这些东西。我不再做虚无缥缈的梦了。谁知道呢?也许我会嫁给博伊·金,如果他依然想要我的话,最后用我的生命做一些值得做的事,譬如养一群大西北的小平原居民。我厌倦了,妈,厌倦得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但愿我有把我的感受写下来的能力。*

*  哦,下次这种想法又会在我心里斗争起来的。麦克白夫人已经演完,我还没有决定下个季节做什么,因此,我不愿意以丢弃演戏的决定打扰任何人。伦敦的女演员有的是。克莱德要换掉我,有两秒钟就足够了,可是你不会这样的,是吗?我用了31年的时间才认识到这一点,我很难过。*

*  要不是雷恩帮助我,也许还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认识到这一点,他是个感觉极其敏锐的人。他从来没见过你,然而他似乎比我还要理解你。当然,人们说旁观者清。这对他来说自然是千正万确的。我已经对他感到厌倦,他总是从他那奥林匹亚顶峰上监视着我的生活。他似乎认为他欠戴恩的某种债或承诺,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照顾我。我终于认识到我是个讨厌的人,要是我平平安安地住在德罗海达,这欠债、承诺或不管什么就都一笔勾销了,对吗?不管怎么样,对于这次将会挽救他的飞机旅行,他是应该感激的。*

*  我一把自己的事安排妥当,就会再给你写信的,告诉你什么时候接我。与此同时,请记住,我确实是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在爱着你。*

  "哦,梅格翰!"他将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了下来。放在了她那紧搂的着手上。"喂,这个用不着担心。你还带点儿小姑娘气,我进展得太快了。咱们忘掉它吧。"

  她的签名不是往常那种龙飞凤舞的字迹,更像是她在寄宿学校的监督修女的锐利目光下写在信下方的恭而敬之的字母"朱丝婷"。随后,她抓起了信纸,放进了一个航空信封,写上了地址。在到剧院去演最后一场《麦克白》的路上,她把这封信寄了出去。

  "好吧,忘掉吧。"她说道。

  她义地反顾地执行着自己离开英国的计划。克莱德心烦意乱,冲她发了一阵让她发抖的雷霆之怒。随后,一夜之间他完全改变了态度,气冲冲的,但通情达理地让步了。处理那套小公寓的租借权毫无困难,这类房子的需求量很大。事实上,消息一透露出去,每五分钟就有人来电话,直到她把话筒从支架上拿掉。从很久以前她头一次到伦敦时就和她"厮熟"的凯利太太带着悲哀之色在乱七八糟的烛花和板条箱之间吃力地干着,为她的命运淌着泪水,偷偷摸摸地把话筒放回了支架上,希望某个能有力量劝说朱丝婷回心转意的人会打电话来。

  "他吻过你吗?"卢克好奇地问道。

  在一片混乱之中,某个有这种力量的人打电话来了,只不过不是劝说她改变主意的;雷恩甚至还不知道她要走呢。他仅仅是来请她在他将于莱恩公园他的房子里举行的一次宴会上当女主人。

  "谁?"

  "你说什么,莱恩公园的房子?"朱丝婷惊讶万分地尖声说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吗?可是,她的声音里为什么会有恐惧呢?"你说过,你恋爱过一次,所以,我以为你是知道这种事情的内情的。对不起,梅格翰,我本来应该明白,在一个你们这样处在这种地方的家庭,是完全闭目塞听,与世隔绝的。你的意思不过是说,你曾经对某个从来没有注意到你的家伙抱着一种女学生式的迷恋。"

  "唔,随着英国在欧洲共同市场作用的日益增加,我得在英国度过很多时间,在当地有某种歇脚处①已经成为更加现实的事情了,所以,我就在莱恩公园租了一幢房子。"他解释道。

  是的,是的,是的!就让他这么想吧!"你说得很准,卢克;那不过是一种女学生式的迷恋。"

  ①原文是法文Pied-a-terse.--译注

  在宅邸的外面,他又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给了她一个温柔的长吻,没搞张嘴伸舌头那套把戏。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但显然她喜欢这样;他向客房走去,对自己没有毁掉良机而感到满意。

  "天哪,雷恩,你这个叫人吃惊、守口如瓶的家伙!你租下它有多久了?"

  梅吉慢腾腾地上了床,躺在那里,望着投射在天花板上的柔和的灯光。哦,有一件事已经证实了:卢克的亲吻根本就没有使她想起拉尔夫的吻。而且,在他的手指从侧面伸进衣服的时候,在他吻着她的脖子的时候,她最后有一两次感到了一种隐约令人惊惶的激动。象对待拉尔夫那样同等对待卢克是没有用的,但她无法肯定她不会再进行这样对比。最好把拉尔夫忘掉吧,他不会成为她的丈夫的,而卢克却能。

  "大约一个月。"

  卢克第二次吻梅吉的进候,她的举动就不一样了。他们到鲁德纳·胡尼施参加了一次快活的宴会。那里是鲍勃为他们的短途旅行划下的界限的极点,这次晚会从头到尾都进行得十分愉快。卢克拿出了他的最佳风度,去的路上他讲了许多笑话,使她忍不住地一个劲儿大笑,随后,在整个宴会上都对她温情脉脉,频献殷勤。而卡迈克尔小姐下了多大决心想把他从她身边拉走啊!她走到了阿拉斯泰尔麦克奎恩和伊诺克·戴维斯不敢露面的那个地方,和卢克、梅吉纠缠不休,公然向卢克卖弄风情,迫他出于礼貌也得邀她跳一次舞。卢克和卡迈克尔小姐跳的是一曲慢三步,跳得很拘谨,完全是舞场作派。曲子一结束,他什么也没讲,只是把两眼往天花板上一瞟,使卡迈克尔小姐明白无误地觉得,对他来说,她不过是个令人厌烦的人物,随后便立即回到了梅吉的身边。这一手梅吉很喜欢。自从这位小姐在基里娱乐会上妨碍了她的愉快那天起,梅吉就讨厌她了。她永远忘不了拉尔夫神父抱起一个小女孩,跨过水坑,把这位小姐甩在一边时的那种神态,今天晚上卢克也摆出了同样的脸色。啊,妙啊!卢克,你真棒。!

  "而你什么都不讲,却要我去参加那天晚上那个愚蠢的字谜?滚你吧!"她愤怒之极,以至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回家的路又漫长又寒冷。卢克从老安格斯·麦克奎恩那里骗来了一包三明治和一瓶香槟。当他们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时,他把汽车停了下来。那时和现在一样,澳大利亚的汽车里格少有安暖气的,可是这辆罗尔斯车里却有。那天夜里,这个暖气大受欢迎,因为地面上的霜花已经有两英寸厚了。

  "我是要告诉你的。可是,你连脑子都没往这边转,以为我一直是飞来飞去,所以我忍不住想再多装一段时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笑意。

  "哦,在夜里象这样不穿外套地坐着,不是很美吧?"梅吉微笑着接过了卢克递给她的那只斟满了香槟酒的银白色折叠杯,吃了一块火腿三明治。

  "我真能宰了你!"她咬牙切齿地说着,眨着眼睛挤掉泪水。

  "是呀,很美。今晚你显得真漂亮,梅格翰。"

  "别,好姑娘,求求你!不要哭!来作我的女主人吧,那时你就能心满意足地参观那幢房子了。"

  她眼睛的颜色是什么样的呢?一般来说,他不喜欢那种灰色,太贫血了。但是,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他敢发誓,在那蓝蓝的底色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色彩:强烈的靛蓝,象晴天朗日的天空;有青苔般的深绿,还有一丝黄褐色。那对闪光的眼睛就象柔和、半透明的珠宝,周围是一圈长长的上翘的睫毛;那睫毛在闪着微光,好象在金色中浸过一般。他伸出手去,用手指轻轻地掠过她一只眼睛上的睫毛,然后一本正经地低头看着他的指尖。

  "当然,还得有500万客人一起伴随着!怎么啦,雷恩,和我单独在一起,你是不相信自己呢,还是不相信我?"

  "哟,卢克?怎么啦?"

  "你不是客人,"他回答着她那长篇指责的前一部分。"你将是我的女主人,这是大不一样的。你愿意吗?"

  "我禁不住想看看在你的梳妆台上是不是放着一罐金粉。你知道吗?你是我见到过的唯一的一个睫毛上实实在在发着金色的姑娘。"

  她用手背擦去了泪水,气冲冲地说:"愿意。"

  "哦!"她碰了碰自己的睫毛,看着手指,笑了起来。"这么说,是真有啦!可它一点儿也不掉下来。"香槟酒呛得她鼻子发痒;胃里直往上冒气泡;她觉得快活极了。

  结果,事情比她所希望的更叫人愉快。雷恩的房子实在漂亮,而他自己情绪很好,朱丝婷不禁受了他的情绪的影响。她是穿着打扮合乎体统地到达的,尽管从他的口味看来长袍有点过于艳丽了;便是,在他头一眼看到她那身令人惊讶的粉红色缎子,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鬼脸之后,便让她挽住了自己的胳臂,在客人来到之前领她在这幢房子里转了一圈。随后,整个晚上他的举止都是无可挑剔的;他带着一种随便而又亲密的态度在其他客人而前款待她,这位她感到自己是个有用的、必不可少的人。他的客人都是政界中十分重要的人物,她的头脑不愿意想到那些他们不得不做出的决定。他们是如此平平常常的人。这使事情显得有些逊色。

  "真正金色的睫毛,它的形状和教堂的顶一样,真正金色的绝美的头发……我总是希望它能象金属那样硬就好了,然而它却又柔软,又纤细,就象婴儿的头发……你一定在皮肤上涂了金粉,它是那样闪闪发光……而那美得无与伦比的嘴,是为了接吻才造就的……"

  "哪怕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表现的出类拨萃之辈的特点,我也不会这样介意。"他们走了这后她对他说道,很高兴能有机会单独和他在一起,并且对他这么快就要送她回家而感到不解。"你知道,就像拿破仑或丘吉尔那样。有许多事情使人确信,如果一个人是个政治家,就能掌握命运。你认为人是个能掌握命运的人吗?"

  她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那娇嫩的粉唇微微张开,就象他们头一次碰见时那样。他伸出手去,将她手中的空杯子拿了过来。

  他退缩了。"朱丝婷,当你挖苦一个德国人的时候,你应该选择一个更好的问题。不,我不能掌握,对政治家来说,自认为命运不佳是不利的。我很少产生这种想法。尽管我对此表示怀疑,但是,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给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国家找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想,你还需要一点儿香槟吧。"他说着,将那杯子斟满。

  她没有就这个观点进行争论的愿望,让谈话按照某种方式进何下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可以不太显服地改变话题了。"那些太太们真是一群五花八门的人,是吗?"她直率地问道。"她们中间大部分人还不如我中看呢,尽管你不赞赏这身热烈的粉红色衣服。惠特曼太太还不太糟糕,胡贾太太简直让她那身精选羊毛的糊墙纸压没了,但是古姆芙兹勒太太叫人厌恶。她的丈夫怎么样才能设法容忍她呢?哦,男人在选择妻子上真是傻瓜!"

  "我得承认,这太美好了,停在这里,在路途上稍稍休息一下。感谢你想起向玫克奎思先生要了这些三明治和酒。"

  "朱丝婷!你什么时候学会记住名字的?这样一来,你把我对你的看法全扭过来了,你可以成为一个优秀政治家的妻子的。我听说,当你想不起人们谁是谁的时候,你就嗯嗯啊啊的。许多娶了让人兢兢业业的妻子的人是非常成功的,同样有许多娶了无可挑剔的妻子的人却毫无成就。在长期的生活中这是无足轻重的,因为接受考验的是国人的能力。纯粹由于政治原因而结婚的男人是寥若晨星的。"

  罗尔斯的大引擎在一片静寂中轻轻地轰响着,温暖的空气几乎无声无息地从排凤孔送了进来,他俩只能听见这两种不同的、缓缓的声音。卢克解开领带,扯了下来,将衫衣的领口敞开,他们的短上衣放在后座上,汽车里太暖和了。

  往日那种使她不敢无礼的能力依然是惊人的;她向他模仿了一个额首礼,藏起了她的脸,随后坐在了炉边小地毯上。

  "啊,这样就觉得好多了!我不知道是谁发明的领带,然后一定让人们在穿正式服装时戴上一条。不过,假如我碰上他的话,我就用他的发明勒死他。"

  "哦,快站起来,朱丝婷!"

  他突然转过身去,把脸向她的脸低下去,似乎想用自己的嘴唇象片玩具拼板一样裹住她嘴唇的整个曲线;尽管他没有搂着她,或碰她身上的其他地方,但她觉得被他紧紧地吸引住了。在他向后靠去的时候,她的头也跟了过去,直到把头放到了他的胸膛上。他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头,这样就可以更方便地吻她那个惊讶地作出了反应的嘴,酣尝樱唇。他叹息了一声,忘情地沉湎于其中了。这孩子般的、柔软的嘴唇终于和他的嘴唇接在了一起;最后,他随便怎样吻都可以了。她的胳臂搂着他的脖颈。颤抖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另一只手的手掌放在他前颈下那光滑的棕色皮肤上,尽管在递给她第二杯香槟酒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起来,并且下定了决心,但是这一次他没有着忙,只是望着她。他没有放开她的头,吻着她的面颊,吻着她那合上的眼睛,吻着她那眉毛下弯的眉额。然后,他又返回去吻她的面颊,因为那面颊光洁如玉,又返回去吻她的嘴,因为她那稚气的形状使他发狂,自从他头一次见到她的那天起,就使他如狂如痴了……

  她却挑战地把脚缩到了身子下面,靠在了壁炉一边的墙上,摩挲着娜塔莎。她是到这里之后才发现,维图里奥红衣主教死后雷恩经已把他的猫拿来了;他似乎很喜欢它。虽然它已经老了,而且脾气古怪。

  "你最好嫁给我,梅格翰,"他说道,眼睛中含着柔情和笑意。"我认为,你的哥哥根本不会同意咱们刚才干的那事的。"

  "我告诉你我要永远回德罗海达老家去了吗?"她突然问道。

  "是的,我也认为我最好嫁给你。"她赞同道。她的嘴唇垂了下来,两颊现出了淡淡的红晕。

  他从烟盒里取了一支烟;那双大手既没有犹豫,也没有发抖,反而运用灵活。"你很清楚你没有告诉我。"他说道。

  "咱们明天向他们讲明吧。"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越快越好。"

  "你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的?"

  "下个星期我开车带你到基里去。我们去见托马斯神父--我想,你是愿意在教堂举行婚礼的--安排一下结婚预告,再买一只订婚戒指。"

  "五天以前,我希望这个周末我能离开,这一天来得真够慢的。"

  "谢谢你,卢克。

  "我知道了。"

  哦,事情就是这样的。她已经表了态,不呆能再挽回了。几个星期之内,或不管还要多长时间,只要在教堂里一公布结婚者的姓名以征求意见,她就将嫁给卢克·奥尼尔,她将要成为……卢克·奥尼尔太太了!多么陌生啊!她为什么要说同意呢?因为是他告诉我,我必须这样,他说过我应该这样做。可这是为什么!?使他脱离危险吗?为了保护他自己,或我吗?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啊。有时候,我觉得我恨你……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吗?"

  小汽车里的那一幕让人心惊肉跳,心绪纷乱。和上一次一点儿也不一样。有许多美好而又令人惊恐的感觉。哦,他那双手的触摸!

  "除了希望你不管做什么,只要能幸福就好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他带着一种叫她畏缩的镇定说道。

  对于这桩新闻谁都没有感到十分意外,至于反对,连想都没想过。唯一让他们吃惊的是,梅吉斩钉截铁地拒绝把这事写信告诉拉尔夫主教。她几乎歇斯底里地拒绝了鲍勃认为他们应当邀请拉尔夫主教到德罗海达来,以及应当找个大房子举行婚礼的主意。不,不,不!她冲着他们大喊大叫,梅吉是个说话从来不提高嗓门的人呀。显然,她之所以发脾气,是因为她希望他永远不回来看他们;她的婚事是她自己的事。要是他毫无理由地到德罗海达来,因而失去了一般的礼貌的话,她就有责任不接待他,对此他是无话可说的。

  "哦,谢谢你!"她轻快地说道。"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你不高兴吗?"

  于是,菲答应在她的信中只字不提此事。对事情应当这样办或是那样办,她似乎无所谓,对梅吉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丈夫好象也没有兴趣。管理象德罗海达这样大的牧场占用了她的全部时间,菲的纪录就好象是一位能完完全全地描述出一个绵羊牧场生活的历史学家,因为这些纪录不仅仅是数字和分类帐。有关每一样羊移动的记述十分严格。季节的变化,每日的天气,甚至连史密斯太太每顿做的是什么饭,都记录了下来。1934年7月22日的日记记录中写着:晴,无云,清晨温度为34度。今日未做弥撒。鲍勃返回,杰克带两名牧工在莫琳巴,休吉带牧工一人在西坝,比尔巴瑞尔将三岁的羊从布金赶到温尼姆拉。3时,温度升高,为85度。气压计稳定,为30.6英寸,西风;食谱:脆小牛肉,水煮土豆,胡萝卜和白菜,及葡萄干布丁。梅格翰·克利里将于8月25日,星期六,在基兰博圣十字教堂与牧工卢克·奥尼尔先生结婚。晚9时,温度为45度,下弦月。

  "你并没有惹我生气,朱丝婷。"他答道。

  她放下了娜塔莎,拿起了火钳,开始有些粗鲁地戳着碎裂的木柴,那些木柴已经被烧成空壳了;在短暂的火星飞舞中,它们坍了进去,火的热力突然减弱了。"它一定是我们毁灭的恶魔是把这些中空的柴戳灭的动力。它只是加速了结局的到来。但这是多么美好的结局啊,对吗。雷恩?"

  显然,雷恩对戳火时发生了什么情况没有兴趣,因为他只是问道:"到这个周末,是吗?你不会浪费许多时间的。"

  "耽搁有什么意义呢?"

  "你的事业怎么办?"

  "我厌恶我的事业了。不管怎么样,演完麦克白夫人之后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哦,成熟些吧,朱丝婷!你说出这种幼稚的废话来,我会向你挥拳头的!为什么你不直截了当地说,对剧院还能否对你提出任何挑战你是没把握的,而且你想家呢?"

  "很对,很对,很对!你想怎么说就随你怎么说吧!我还照常是粗率无礼的我。对我的冒犯很抱歉!"她跳了起来。"该死,我的鞋到哪儿去了?我的上衣哪去了?"

  警卫兵拿着两件衣服出现了,开车把她送了回去。雷恩对不能陪她道了歉,说他还有事要做。但是,当她离开的时候,他在重新升起的火旁坐了下来,娜塔莎放在他的膝头上,根本没显出忙的样子。

  "哦,"梅吉对她母亲说道,"我希望咱们做的这件事是正确的。"

  菲凝视着她,点了点头。"啊,是的,肯定是对的。朱丝婷的麻烦是,她没有做出这种决定的能力,所以我们就别无办法了。我们必须为她做出这个决定。"

  "我不敢肯定我是不是总爱耍弄上帝。我认为我知道她实际上想怎么做,即使我面对面地指责她,她也不会承认的。"

  "克利里家的自傲,"菲淡淡地一笑,说道。"大部分爱行其是的人身上都有这种自傲。"

  "算了吧,不完全是克利里家的自傲!我总是想,其中还有一点儿阿姆斯特郎家的东西。"

  可是菲却摇了摇头。"没有。不管我所做的事是为了什么,但很少带着自傲悯。梅吉,这是老年时期的目的,在我们死前给我们一个呼吸的空间,达个空间里去反省我们所做过的事。"

  "首先,变得老态龙钟并不会使我们变得无能为力,"梅吉冷淡地说。"你没任何危险。我想,我也是的。"

  "也许,老态龙钟对那些不能面对往事的人是一种宽恕。不管怎么样,你还没有老到能说你已经躲过了老态龙钟的地步。再过20年吧。"

  "再过20年!"梅吉愕地重复道。"哦,听起来是这么久!"

  "哦,你可以使这20年的孤独减轻一些的,是吗?"菲问道,起劲地打着毛衣。

  "是的,我可以办到。可是不值得如此,妈,对吗?"她用一支旧毛衣针的头敲了敲朱丝婷的信,在她的声音中有一丝疑虑。"我已经犹豫得够久了。自从雷纳到这里来的时候起,我就坐在这里,希望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希望做决定的责任不要少在我的身上。然而他是对的。最终还是要由我来做。"

  "嗯,你也许得承认我也出了一点儿力,"菲伤心地抗议道。"这就是,你曾经一度放弃了你的自尊心,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是的,你帮了我。"梅吉温和地说道。

  那只陈旧地座钟嘀嘀哒哒地响着;两双手不停地在她们那玳瑁杆的衣针上迅速地动着。

  "妈,告诉我一些事情吧,"梅吉突然说道。"为什么在戴恩的事情上你被弄懵了,而在爹、弗兰克或斯图的事上却不是这样?"

  "弄懵?"菲的手停了一下,把织针放了下来:她依然可以像她视力正常时那样织得那么好。"你的意思怎么讲,弄懵?"

  "就好像它使你悲痛欲绝似的。"

  "梅吉,他们都使我悲痛欲绝。可是,早先那三个人去世的时候我要年轻一些,所以,我有能力把感情隐藏得好一些。还有一个理由,就像你现在那样。可是,爹爹和斯图死的时候我的感情拉尔夫是知道的。你还太小,没看出来。"她笑了笑。"你知道,我很喜欢拉尔夫。他是个……有些特殊的人。和戴恩像极了。"

  "是的,他是这样的。我从来不知道你也看到了这一点,妈--我指的是他们的性格。有意思。你对我来说是个云笼雾罩的人。你的许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我希望这样!"菲高声大笑地说道。她的手停住不动了。"还是谈最初那个话题吧--梅吉,要是你现在能这样对待朱丝婷的话,我要说,你会从你的麻烦中得到比我从我的麻烦中更多的教益。在拉尔夫要求照顾你的时候,我是不情愿这样做的。我只关心我的记忆……除了我的记忆之外,什么都不关心。然而你也没有选择,你所得到的就是记忆。"

  "唔,一旦痛苦消失,它们就是一种慰藉。你不这么想吗?我得到了戴恩整整26年,我已经学会了告诉我自己,他去世了反而好,不然他就得体验某种也许是他难以抵挡的可怕的折磨,也许就像弗兰克,只是痛苦不同罢了。世上还有比死更糟糕的事,咱们俩都懂得这个。"

  "你一点儿也不痛苦了吗?"菲问道。

  "哦,起初是这样的,但是为了他们,我告诫自己不要痛苦。"

  菲又重新织了起来。"所以,当我们去世的时候,就什么人都没有了,"她柔和地说道。"德罗海达将不复存在。哦,人们将在历史书上提到一笔,而某个认真的小伙子将到基里去见他所能找到的尚能记忆的人,为他将要写的有关德罗海达这个新南威尔士州最后一个巨大的牧场的书提供材料。但是,他的读者没有一个人能知道它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他们只能了解它的一部分。"

  "是的,"梅吉手中的毛线活儿连停都没停,说道,"他们只能了解它的一部分。"

  用一封信向雷恩道别,用痛苦和震惊去折磨他。这是很容易的:事实上,用一种无情的方法是叫人心碎是痛快的,因为她反击了--我痛苦之极,所以你也应该悲伤欲绝。但是,这次用绝交信已经动摇雷恩了。必须在他们所喜欢的饭馆里吃一顿饭才行。他没有建议在莱恩公园中他的房子中吃饭,这很令人扫兴,但并没有使她感到意外。无疑,甚至连他最后一声再见他都打算在他那个警卫兵的宽厚的目光下进行。当然,她不会得到任何机会的。

  她的一生中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外表要让他高兴;那个通常促使她穿上橙黄色镶边衣服的小魔鬼似乎可恨地隐退了。由于雷恩喜欢朴素的衣服,她穿上了一件长及地面的绸子针织衣服,暗红色领口直抵脖子,两袖又长又紧。她又加了一个大平领,上面装饰着石榴石和珍珠,曲曲弯弯,闪着金光,手腕上戴着和衣服相配的手镯。多么令人厌恶的头发。她的头发从来就没有约束的叫他满意过。为了掩饰她精神的悒郁,她的化妆品用得比往常要多。好啦。要是他不靠得太近看的话,她这样就行了。

  他似乎并没有仔细看;至少他没有说到她精神疲乏或可能有病,甚至连行李都没提到。这一点儿也不像他。过了一会儿,她开始体验到世界末日即到来的感觉。他和他平时的那样子大不一样。

  他不能帮助她把这顿饭吃好,使它成为那种可以在旅行中缅怀往事的时候感到愉快、有趣的事情。只要她使自己相信他只是为她的离去而感到烦恼,也许事情就好办了。但是,她做不到。他也没有那种情绪,相反,他显得这样冷淡,使她觉得自己似乎和一个纸人坐在一起,薄薄的,真让人担心会让一阵清风吹走,以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你又接到过你母亲的信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没有,不过老实讲,我不想再接到信了。她也许没词儿了。"

  "你愿意让警卫兵明天把你送到机场去吗?"

  "谢谢,我能找到一辆出租汽车,"她冷淡地说道。"我不想他不在你身边。"

  "一整天我都有会,所以,我向你保证,一点儿不会让我感到不便的。"

  "我说过,我愿意租一辆出租汽车!"

  他抬起了眼皮。"没有必要喊叫,朱丝婷。不管你想怎么办我都是无所谓的。"

  他再也不管她叫好姑娘了;最近以来,她已经注意到这个词的使用频率下降了,今天晚上他一次也没用这个旧日的昵称。哦,这真是一顿沉闷无趣、气氛压抑的饭!让它尽早结束吧!她发现自己在看着他的那双手,试图记起那双手的感觉,可是记不起来。为什么生活不是编织的井井有条,为什么非要发生戴恩那种事情?也许因为她想到了戴恩,她的情绪突然急转直下,到了一刻也坐不下去的地步了,她把两手放在椅子扶把上。

  "要是咱们走,你在意吗?"她问道。"我的头在剧烈地发疼。"

  在高速公路的交叉点,朱丝婷的小房子面前,雷恩帮助她下了汽车,吩咐警卫兵把汽车绕着街区开一圈:然后便把他的手礼貌地放在她的时下,为她引路:他的触摸是相当冷静的。在阴冷潮湿的伦敦蒙蒙细雨中。他们缓缓地走过鹅卵石地面,踩着水的脚步声在他们周围回响着。哀伤,孤独的脚步声。

  "好啦,朱丝婷,咱们道别吧。"他说道。

  "哦,无论如何,是暂时的,"她欢快地答道。"你知道,不是永远啊。我会常常来的,我也希望你能抽空到德罗海达去。"

  他摇了摇头。"不,朱丝婷,这就是道别了。我并不认为我们互相之间再有什么用处了。"

  "你是说你对我再也没用处了,"她说道,挤出了一个爽郎的笑声。"好吧,雷恩!不要宽恕我,我能受得了的!"

  他拿起了她的一只手,弯腰吻了吻,又直起身来,微笑着望了望她的眼睛,走开了。

  在她房间的擦脚垫上有一封母亲的来信,朱丝婷俯身将它捡了起来,她放下了提包,把提包和外套放在一起,鞋子脱在一旁,走进了起居室。她沉重地在一个行李板条箱上坐了下来,咬着嘴唇,她的眼睛充满了奇怪而又茫然的同情,在戴恩为了纪念他的圣职授任而试画的一张动人而又相当有造诣的画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她发现自己那光着的脚指在蹭着已经卷起来的袋鼠皮毯,她索然无味地做了一个怪相,迅速站了起来。

  走几步到厨房去吧,这才是她所需要的。于是,她便走了几步来到了厨房,打开电冰箱,伸手拿奶油罐,又打开了冷冻室的门,拉出了一听过滤咖啡。她一只手伸在冷水的水龙头上接了些水煮咖啡,一边张大眼睛四下看着,好像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房间似的。她望着糊墙纸上的裂隙,望着挂在天花板上的篮子中的整洁的黄蘖,望着那只黑色的猫型钟摇着尾巴,转着眼睛,似乎对时间以毫无意义地浪费掉感到惊讶。黑板上用大写字母写着:把发刷打进行李。桌子上放着一幅她几个星期前给雷恩画的铅笔素描像。还有一盒香烟。她取出一支,燃着,把水壶放在炉子上,她想起了母亲的信。它还攥在她的一只手中呢。她在厨房桌旁坐了下来,把雷恩的画像扔到了地上,两只脚踩在上面。也在你身上呆一会吧,雷纳·莫尔林·哈森!看我是不是在乎,你这个固执己见、穿着皮外衣的大德国佬。对我再也没有用处了,好吗?好吧,我对你也不再有用了!

*  我亲爱的朱丝婷(梅吉写道)*

*  无疑,你正在以你通常那种爱冲动的速度行事,因此,我希望这封信能及时到你的手中。倘若是我上一封信中写的话引起你做出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那就请你原谅我吧。我并没有引起这样一个激烈反应的意思。我想,我只不过是寻求一点儿同情,但是,我总忘记在你那粗暴的外表下,心肠是相当软的。*

*  是的,我孤独,孤独得可怕。然而它不是你回家就可能医治的。倘若你停下来想一会儿,你就会明白这是怎样的实话了。你希望回家达到什么目的呢?我所丧失的东西,你是无力恢复的,你也无法做出补偿。这纯粹是我的损失。这也是你的损失,姥姥的损失。其他所有人的损失。你似乎有一个想法,一个相当错误的想法,认为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是有责任的。目前的这种冲动,在我看来像是一个悔悟的行动,是值得怀疑的。朱丝婷,这是自尊心和自以为是。戴恩是个成年人,不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小孩。是我放他去了,对吗?要是我让我自己按照你的方式去想,我会坐在这里怨恨自己,直到进精神病院的,因为是我让他去过自己的生活的。但是,我并没有坐在这里怨恨我自己。我们都没有自己的上帝,尽管我认为我比你有更大的机会学到这一点。*

*  在回家的事情上,你正在把你的生话像祭品一样献给我。我不需要它。我从来不想要它。现在我拒绝它。你不属于德罗海达,从来不属于。要是你依然没有想好你属于哪里,我建议你立刻坐下来,开始苦思苦想一番吧。有些时候,你真是愚蠢到家了。雷纳是个非常好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像他那样的利他主义者,这也许是你想象不到的,看在戴恩的份上,确实是这样的。成熟一些吧,朱丝婷!*

*  我最亲爱的人,一道光明已经消失了。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一道光明已经消失了。对此你是绝对无能为力的,你难道不理解吗?我不打算极力装出一副完全幸福的样子来损害你,这样是不合人情的。但是,如果你以为我们在德罗海达这里靠哭泣而过日子,你就大错而特错了。我们的日子过得很有意思,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你这团火光依然在燃烧着。戴恩的光明永远熄灭了。亲爱的朱丝婷,请尽力承认它吧。*

*  务必要到德罗海达老家来,我们愿意见到你。但不是永远地回来。永久地定居在这里,你是不会幸福的。你所要做出的不仅是一种不需要的牺牲,而且是一种无谓的牺牲。在你的事业上,即使离开一年也会让你付出很高的代价。因此,留在你所归属的地方吧,作一个你的世界的好公民吧。*

  痛苦,就像戴恩死后最初几天的痛苦一样,同样徒劳无益,无法规避的痛苦。同样令人极端苦恼的软弱无能。不,她当然是无法可想的。没有办法弥补,没有办法。

  尖叫!水壶已经响起了哨音,嘘,水壶,嘘!为了妈妈安静一下吧!水壶,作为妈妈唯一的孩子的感情是怎样的呢?问朱丝婷吧,她知道。是的,朱丝婷完全懂得作为一个独子的感情。但是,我并不是她所需要的孩子,那可怜的、日渐衰老的、呆在大牧场里的女人。哦,妈!哦,妈……我不知道,你认为我是否能成为个通人情的人?新的光要为旧的而闪亮,我的生命是为了他!这是不公平的,戴恩是个死去的人……她是对的。我回到德罗海达无法改变他这个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尽管他已经安息在那里了,但是他永远无法改变。一线光明已经消逝,我是无法把它重新点燃的。但是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我的光明依然在她的心中燃烧。只不过不在德罗海达燃烧罢了。

  来开门的是弗里茨,他没有穿他那身洒脱的海军司机制服,而是穿着他那套漂亮的男管家的衣服。但是,当他微笑着,刻板地一躬身,以优美的德国老派风度一碰鞋跟,这时,一个想法在朱丝婷心中油然而生:他在波恩也担任这种双重职务吗?

  "弗里茨,你只是赫尔·哈森的小仆人呢,还是实际上是他的监督人?"她把外套递给他,问道。

  弗里茨依然毫无表情。"赫尔·哈森在他的书房里,奥尼尔小姐。"

  他正微微向前倾着身子,望着车,娜塔莎蜷在炉边呼呼大睡。当门打开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但没有讲话,似乎见到她并不高兴。

  于是,朱丝婷穿过房间,跪了下来,把前额放在他的膝头上。"雷恩,这些年来真是对不起,我是无法赎补的。"她低低地说着。

  他没有站起来,把她拉到自己的身上,他也跪倒在她旁边的地板上。

  "这是一个奇迹。"她说道。

  她向他微笑着。"你从来也没有中止过对我的爱,是吗?"

  "是的,好姑娘,从来也没有过。"

  "我一定使你的感情受了很多伤害。"

  "不是你想的那种方式。我知道你爱我,我可以等待。我总是相信,一个有耐性的男人最终会胜利的。"

  "所以,你打算让我自己做出决定。当我宣布我要回德罗海达老家的时候,你有一点儿担心,是吗?"

  "哦,是的。除了德罗海达之外,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我没有想到的男人?有一个令人生畏的对手。是的,我担心。"

  "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就知道我要走了,是吗?"

  "是克莱德把这个秘密泄露的。他打电话到波恩,问我是否有办法阻止你。于是我告诉他,无论如何让他和你周旋上一两个星期,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事。好姑娘,这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是个利他主义者。"

  "我妈妈就是这么说的。可是这幢房子呢!你是一个月之前搞到的吗?"

  "不,它也不是我的。但是,如果你要继续你的生涯,我们在伦敦就需要一幢房子,我最好看看我怎么能搞到它。如果你真心实意地答应不把它弄成粉红色或橙黄色的话,我甚至会让你去装饰它的。"

  "我从来没想到你肚子里还有这么多弯。为什么你不直截了当地说你爱我?我希望你这样说的!"

  "不。爱的迹象就摆在那里,要你自己看出它是给你的,如果它是给你的,你一定会明白的。"

  "恐怕我长期以来视而不见。其实我自己不了解我自己,不得不需要某种帮助。我母亲终于迫使我睁开了眼睛。今天晚上我接到了她的一封信,告诉我不要回家。"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你见过她了--什么时候?"

  "我大概是一年前去看她的。德罗海达真是壮观,但它不是你的,好姑娘。那时候,我到那里去,是试图让你母亲明白这一点的,尽管我认为我说的话并不很有启发性。"

  她把手指放到了他的嘴上。"雷恩,我怀疑我自己。我一直是这样的。也许将来永远是这样。"

  "哦,好姑娘,我希望不会这样!对我来说,世上再无其他人了。只有你。这些年来,整个儿世界都知道这一点。但是蜜语情话是一钱不值的。我可以一天向你说上几千遍,但对你的疑心丝毫不会有影响。因此,我没有说起过我的爱情,朱丝婷,我就是活生生的爱情。你怎么能怀疑你最忠诚的求爱者的感情呢?"他叹了口气。"哦,至少这促进不是来自我的。也许,你将会继续发现你母亲的话是相当正确的。"

  "请不要这样说吧!可怜的雷恩,我想,我甚至把你的耐性都快磨没了。别因为是我母亲的促进而感到伤心!这没关系!我已经低眉俯首地跪在你的脚下了!"

  一谢天谢地,这种低眉俯首只是在今晚,"他更加高兴地说道。"你明天就会蹦出去的。"

  她开始解除紧张了;最糟的事情已经结束。"我最喜欢--不。最爱--你的是你有花钱的好生意。这一点我从来赶不上你。"

  他摇了摇肩膀。"那么,就这样看待将来吧,好姑娘,和我同住在一幢房子里,也许会使你有机会看到它的结果会怎么样的。"他吻着她的眉毛、脸颊和眼皮。"朱丝婷,我不会让你改变现在的样子,变成另外一个样。就连你脸上的一个雀斑或大脑里的一个细胞都不会变的。"

  她用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了他那令人满意的头发里。"哦,要是你知道我是多么渴望这样就好了!"她说道。"我一直无法忘怀这一切。"

  电传电报上写着:刚才已成为雷纳·莫尔林·哈森太太。已在梵蒂冈举行了非公开的典礼。这地方到处都是教皇的祝福。这分明是结婚了!我们将尽快去度已经被耽搁的蜜月,但是,欧洲将是我们的家。爱你们大家,雷恩也爱你们大家。朱丝婷。

  梅吉将电报放到了桌子上,睁大眼睛透过窗子凝望着花园里四处盛开的玫瑰。薄郁芬芳的玫瑰,蜜蜂翻飞的玫瑰。还有那木瑾、刺荆、魔鬼桉,正在怒放的紫莉茉、花椒树。这花园是多么美丽,多么生气盎然啊。眼看着小东西长成大的,变化、凋萎;新的小东西又开始了同样无穷无尽的、生生不息的循环。

  德罗海达的时代要终止了。是的,不仅仅是时代。让未知的后人去重新开始这种循环吧。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谁都不怨恨。我不能对此有片刻的追悔。

  鸟儿胸前带着棘刺,它遵循着一个不可改变的法则,她被不知其名的东西刺穿身体,被驱赶着,歌唱着死去。在那荆棘刺进的一瞬,她没有意识到死之将临。她只是唱着、唱着,直到生命耗尽,再也唱不出一个音符。但是,当我们把棘刺扎进胸膛时,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们却依然要这样做。我们依然把棘刺扎进胸膛。

初译稿完成于1980年10月31日
二译稿完成于1986年8月17日
三译稿完成于1989年12月24日
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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