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支持大家表现,  ①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戴

日期:2019-09-08编辑作者:都市

《雾》、《雨》与《电》
——巴金的《爱情的三部曲》
刘西渭
  安诺德论翻译荷马,以为译者不该预先规定一种语言,做为自己工作的羁缚。实际不仅译者,便是批评者,同样需要这种劝告。而且不止于语言——表现的符志;我的意思更在类乎成见的标准。语言帮助我们表现,同时妨害我们表现;标准帮助我们完成我们的表现,同时妨害我们完成我们的表现。
  有一利便有一弊,在性灵的活动上,在艺术的制作上,尤其见出这种遗憾。牛曼教授不用拉丁语根的英文翻译荷马,结局自己没有做到,即使做到,也只劳而无功。考伯诗人要用米尔顿的诗式翻译荷马,结局他做到了,然而他丢掉荷马自然的流畅。二人见其小,未见其大;见其静,未见其变。所谓大者变者,正是根里荷马人性的存在。荷马当年有自由的心境歌唱,我们今日无广大的心境领受。
  批评者和译者原本同是读者,全有初步读书经验的过程。
  渐渐基于个性的差异,由于目的的区别,因而分道扬镳,一个希望把作品原封不动介绍过来,一个希望把作品原封不动解释出来。这里同样需要尽量忠实。但是临到解释,批评者不由额外放上了些东西——另一个存在。于是看一篇批评,成为看两个人的或离或合的苦乐。批评之所以成功一种独立的艺术,不在自己具有术语水准一类的零碎,而在具有一个富丽的人性的存在。一件真正的创作,不能因为批评者的另一个存在,勾销自己的存在。批评者不是硬生生的堤,活活拦住水的去向。堤是需要的,甚至于必要的。然而当着杰作面前,一个批评者与其说是指导的,裁判的,倒不如说是鉴赏的,不仅礼貌有加,也是理之当然。这只是另一股水:小,被大水吸没;大,吸没小水;浊,搅挥清水;清,被浊水搀上些渣滓。一个人性钻进另一个人性,不是挺身挡住另一个人性。头头是道,不误人我生机,未尝不是现代人一个聪明而又吃力的用心。
  批评者绝不油滑,他有自己做人生现象解释的根据:这是一个复杂或者简单的有机的生存,这里活动的也许只是几个抽象的观念,然而抽象的观念却不就是他批评的标准,限制小而一己想象的活动,大而人性浩瀚的起伏。在了解一部作品以前,在从一部作品体会一个作家以前,他先得认识自己。我这样观察这部作品同它的作者,其中我真就没有成见,偏见,或者见不到的地方?换句话,我没有误解我的作家?因为第一,我先天的条件或许和他不同;第二,我后天的环境或许和他不同;第三,这种种交错的影响做成彼此似同而实异的差别。他或许是我思想上的仇敌。我能原谅他,欣赏他吗?我能打开的情感的翳障,接受他情感的存在?我能容纳世俗的见解,抛掉世俗的见解,完全依循自我理性的公道?禁不住几个疑问,批评者越发胆小了,也越发坚定了;他要是错,他整个的存在做为他的靠山。这就是为什么。鲍德莱尔不要做批评家,他却真正在鉴赏;布雷地耶要做批评家,有时不免陷于执误:一个根据学问,一个根据人生。学问是死的,人生是活的;学问属于人生,不是人生属于学问;我们尊敬布雷地耶,我们喜爱鲍德莱尔。便是布雷地耶,即使错误,也有自己整个的存在做为根据。他不是无根的断萍,随风逐水而流。他是他自己。
  然而,来在丰富、绮丽、神秘的人生之前,即使是金刚似的布雷地耶,他也要怎样失色,进退维谷,俯仰无凭。一个批评者需要广大的胸襟,但是不怕没有广大的胸襟,更怕缺乏深刻的体味。虽说一首四行小诗,你完全接受吗?虽说一部通俗小说,你担保没有深厚人生的背景?在诗人或小说家表现的个人或社会的角落,如若你没有生活过,你有十足的想象重生一遍吗?如若你的经验和作者的经验参差,是谁更有道理?如若你有道理,你可曾把一切基本的区别,例如性情,感觉,官能等等,也打进来计算?没有东西再比人生变化莫测的,也没有东西再比人性深奥难知的。了解一件作品和它的作者,几乎所有的困难全在人与人之间的层层隔膜。
  我多走进杰作一步,我的心灵多经一次洗炼,我的智慧多经一次启迪;在一个相似而实异的世界旅行,我多长了一番见识。这时唯有愉快。因为另一个人格的伟大,自己渺微的生命不知不觉增加了一点意义。这时又是感谢。而批评者的痛苦,唯其跨不上一水之隔的彼土,也格外显得深彻。
  这就是为什么,好些同代的作家和他们的作品,我每每打不进去,唯唯固非,否否亦非,碾转其间,大有生死两难之慨。属于同一时代,同一地域,彼此不免现实的沾着人世的利害。我能看他们和我看古人那样一尘不染,一波不兴吗?
  对于今人,甚乎对于古人,我的标准阻碍我和他们的认识。用同一尺度观察废名和巴金,我必须牺牲其中之一,因为废名单自成为一个境界,犹如巴金单自成为一种力量。人世应当有废名那样的隐士,更应当有巴金那样的战士。一个把哲理给我们,一个把青春给我们。二者全在人性之中,一方是物极必反的冷,一方是物极必反的热,然而同样合于人性。临到批评这两位作家的时节,我们首先理应自行缴械,把辞句,文法,艺术,文学等等武装解除,然后赤手空拳,照准他们的态度迎了上去。
  通常我们滥用字句,特别是抽象的字句,往往因而失却各自完整的意义。例如"态度",一个人对于人生的表示,一种内外一致的必然的作用,一种由精神而影响到生活,由生活而影响到精神的一贯的活动,形成我们人世彼此最大的扦格。了解废名,我们必须认识他对于人生的态度;了解巴金,我们尤其需要认识他对于人生的态度,唯其巴金拥有众多的读者,二十岁上下的热情的男女青年。所谓态度,不是对事,更不是对人,而是对全社会或全人生的一种全人格的反映。我说"全",因为作者采取某种态度,不为应付某桩事或某个人:凡含有自私自利的成分的,无不见摈。例如巴金,用他人物的术语,他的爱是为了人类,他的憎是为了制度。明白这一点,我们才可以读他所有的著作,不至于误会他所有的忿激。
  勿怪乎在禁止销售的《萌芽》的序内,作者申诉道:"那些批评者无论是赞美或责备我,他们总走不出一个同样的圈子;他们摘出小说里面的一段事实的叙述或者一个人物说的话就当作我的思想来分析、批判。他们从不想把我的小说当作一个整块的东西来观察、研究,譬如他们要认识现在的社会,他们忽略了整个的社会事实,单抓住一两个人,从这一两个人的思想和行动就断定现在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这不是很可笑的吗?"
  我说他的读者大半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从天真的世故这段人生的路程,最值得一个人留恋:这里是希望,信仰,热诚,恋爱,寂寞,痛苦,幻灭种种色相可爱的交织。巴金是幸福的,因为他的人物属于一群真实的青年,而他的读者也属于一群真实的青年。他的心燃起他们的心。他的感受正是他们悒郁不宣的感受。他们都才从旧家庭的囚笼打出,来到心向往之的都市;他们有憧憬的心,沸腾的血,过剩的力;他们需要工作,不是为工作,不是为自己(实际是为自己),是为一个更高尚的理想,一桩不可企及的事业(还有比拯救全人类更高尚的理想,比牺牲自己更不可企及的事业?);而酷虐的社会——一个时时刻刻讲求苟安的传统的势力——不容他们有所作为,而社会本身便是重重的罪恶。这些走投无路,彷徨歧途,春情发动的纯洁的青年,比老年人更加需要同性,鼓励,安慰,他们没有老年人的经验,哲学,一种潦倒的自潮;他们急于看见自己——哪怕是自己的影子——战斗,同时最大的安慰,正是看见自己挣扎,感到初入世被牺牲的英勇。于是巴金来了,巴金和他热情的作品来了。你可以想象那样一群青年男女,怎样抱住他的小说,例如《雨》,和《雨》里的人物一起哭笑。还有比这更需要的。更适宜的。更那么说不出来地说出他们的愿望的。
  没有一个作家不钟爱自己的著述,但是没有一个作家像巴金那样钟爱他的作品。读一下所有他的序跋,你便可以明白那种母爱的一往情深。他会告诉你,他蔑视文学:"文学是什么?我不知道,而且我始终不曾想知道过。
  大学里有关于文学的种种课程,书店里有种种关于文学的书籍,然而这一切在轿夫、仆人中间是不存在的……我写过一些小说,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但这些小说是不会被列入文学之林的,因为我自己就没有读过一本关于文学的书。"《将军》序)你不必睬理他这种类似的愤慨。他是有所为而发;他在挖苦那类为艺术而艺术的苦修士,或者说浅显些,把人生和艺术分开的大学教授。他完全有理——直觉的情感的理。但是,如若艺术是社会的反映,如若文学是人生的写照,如若艺术和人生虽二犹一,则巴金的小说,不管他怎样孩子似地热拗,是要"被列入文学之林",成为后人了解今日激变中若干形态的一种史料。巴金翼扩他的作品,纯粹因为它们象征社会运动的意义:"我写文章不过是消耗自己的青年的生命,浪费自己的活力。我的文学吸吮我的血液,我自己也知道,然而我却不能够禁止。社会现象像一根鞭子在驱使我,要我拿起笔。但是我那生活态度,那信仰,那性情使我不能甘心,我要挣扎。"(《将军》序)在另一篇序内,他开门见山就道:"我是一个有了信仰的人。"(《灭亡》序)记住他是"一个有了信仰的人",我们更可以了解他的作品,教训(不是道德的,却是向上的),背景,和他不重视文学而钟爱自己作品的原因。
  "我从来没有胆量说我的文章写得好,但是我对于自己的文章总不免有点偏爱,每次在一本书出版时,我总爱写一些自己解释的话。"(《萌芽》序)也正因为这里完全基于他对于人生的态度,他的作品和他的人物充满他的灵魂,而他的灵魂整个化入它们的存在。左拉对茅盾有重大的影响,对巴金有相当的影响;但是左拉,受了科学和福楼拜过多的暗示,比较趋重客观的观察,虽说他自己原该成为一个抒情的诗人(特别是《萌芽》的左拉)。巴金缺乏左拉客观的方法,但是比左拉还要热情。在这一点上,他又近似乔治·桑。乔治·桑把她女性的泛爱放进她的作品;她钟爱她创造的人物;她是抒情的,理想的;她要救世,要人人分到她的心。巴金同样把自己放进他的小说:他的情绪,他的爱憎,他的思想,他全部的精神生活。正如他所谓:"这本书里所叙述的并没有一件是我自己的事(虽然有许多事都是我见到过,听说过的),然而横贯全书的悲哀却是我自己的悲哀。"(《灭亡》序)这种"横贯全书的悲哀",是他自己的悲哀,但是悲哀,乐观的乔汉·桑却绝不承受。悲哀是现实的,属于伊甸园外的人间。乔治·桑仿佛一个富翁,把她的幸福施舍给她的同类;巴金仿佛一个穷人,要为同类争来等量的幸福。他写一个英雄,实际要写无数的英雄;他的英雄炸死一个对方,其实是要炸死对方代表的全部制度。人力有限,所以悲哀不可避免;希望无穷,所以奋斗必须继续。悲哀不是绝望。巴金有的是悲哀,他的人物有的是悲哀,但是光明亮在他们的眼前,火把燃在他们的心底,他们从不绝望。他们和我们同样是人,然而到了牺牲自己的时节,他们没有一个会是弱者。不是弱者,他们却那样易于感动。感动到了极点,他们忘掉自己,不顾利害,抢先做那视死如归的勇士。这群率真的志士,什么也看到、想到,就是不为自己设想。但是他们禁不住生理的要求:他们得活着,活着完成人类的使命;他们得爱着,爱着满足本能的冲动。活要有意义;爱要不妨害正义。此外统是多余,虚伪,世俗。换句话,羁缚。从《雾》到《雨》,从《雨》到《电》,正是由皮而肉,由肉而核,一步一步剥进作者思想的中心。《雾》的对象是迟疑,《雨》的对象是矛盾,《电》的对象是行动。
  其实悲哀只是热情的另一面,我曾经用了好几次《热情"的字样,如今我们不妨过细推敲一番。没有东西可以阻止热情,除非作者自己冷了下来,好比急流,除非源头自己干涸。中国克腊西克的理想是"不逾矩。"理智情感合而为一。
  这不是一桩容易事,这也不是巴金所要的东西。热情使他本能地认识公道,使他本能地知所爱恶,使他本能地永生在青春的原野。他不要驾驭他的热情;聪明绝顶,他顺其势而导之,或者热情因其性而导之,随你怎样说都成。他真正可以说:"我写文章如同在生活。"(《雨》序)他生活在热情里面。热情做成他叙述的流畅。你可以想象他行文的迅速。有的流畅是几经雕琢的效果,有的是自然而然的气势。在这二者之间,巴金的文笔似乎属于后者。他不用风格,热情就是他的风格。好时节,你一口气读下去;坏时节,文章不等上口,便已滑了过去。这里未尝没有毛病,你正要注目,却已经卷进下文。茅看缺乏巴金行文的自然;他给字句装了过多的物事,东一件,西一件,疙里疙达的刺眼;这比巴金的文笔结实,然而疙里疙达。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今日的两大小说家都不长于描写。茅盾拙于措辞,因为他沿路随手捡拾;巴金却是热情不容他描写,因为描写的工作比较冷静,而热情不容巴金冷静。失之东隅,收之桑输,他用叙事抵补描写的缺隐。在他《爱情的三部曲》里面,《雾》之所以相形见绌,正因为这里需要风景,而作者却轻轻放过。
  《雾》的海滨和乡村在期待如画的颜色,但是作者缺乏同情和忍耐。陈真,一个殉道的志士,暗示作者的主张道:"在我,与其在乡下过一年平静安稳的日子,还不如在都市过一天活动的生活。"
  热情进而做成主要人物的性格。或者爱,或者憎,其间没有妥协的可能。陈真告诉我们:"我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从小孩时代起我就有爱,就有恨了……我的恨和我的爱同样深。"(《雾》)抱着这样一颗炙热的心,他们踯躇在十字街口,四周却是鸦雀无闻的静阒。吴仁民自诉道:"我永远是孤独的,热情的。"(《雨》)唯其热情,所以加倍孤独;唯其孤独,所以加倍热情。听见朋友夸扬别人,吴仁民不由惨笑上来;"这笑里含着妒忌和孤寂。"把一切外在的成因撇掉,我们立即可以看出,革命具有这样一个情绪的连锁:热情——寂寞——忿恨——破坏——毁灭——建设。这些青年几乎全像"一座火山,从前没有爆发,所以表面上似乎很平静,现在要爆发了。"《雨》的前五章,用力衬托吴仁民热情的无所栖止,最后结论是"一切都死了,只有痛苦没有死。痛苦包围着他们,包围着这个房间,包围着全世界。"《电》里面一个有力的人物是敏,他要炸死旅长,但是他非常镇定。作者形容他下了决心道:"这个决心是不可改变的。在他,一切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不是理智在命令他,这是感情,这是经验,这是环境。它们使他明白:和平的工作是没有用的,别人不给他们长的时间。别人不给他们机会。"
  旅长受了一点微伤。敏却以身殉之。没有人派他行刺;他破坏了全部进行的计划。但是他们得原谅他:"你想想看,他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眼看着许多人死,他是一个太多感情的人。激动毁了他。他随时都渴望着牺牲。"
  热情不是力量,但是经过心理的步骤,可以变成绝大的动力。最初这只是一团氤氲,闷在跳荡的心头。吴仁民宝贵他的情感,革命者多半珍惜一己的情感,这最切身,也最真实。陈真死了(《雨》)第一章陈真的横死,在我们是意外,在作者是讽喻,实际死者的影响追随全书,始终未曾间歇;我们处处感到他人格的高大。唯其如此,作者不能不开首就叫汽车和碾死一条狗一样地碾死他:《雨》的主角是吴仁民,《电》的主角是李佩珠,所以作者把他化成一种空气,做为二者精神的呼吸),吴仁民疯了一样解答他的悲痛道:"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
  "我的问题。"——情感是他们永生的问题,是青春长绿的根苗。热情不是力量,然而却是一种狂呓,一种不能自制的下意识的要求。吴仁民喝醉了酒,在街上抓回朋友叫嚣道:"我的心跳得这么厉害,我决不能够闭上眼睛睡觉。
  你不知道一个人怀着这么热的心,关在坟墓一般的房间里,躺在棺材一般冷的床上,翻来复去,听见外面的汽车喇叭,好像听见地狱里的音乐一样,那是多么难受。这种折磨,你是不会懂的。我要的是活动,是热,就是死也可以。我害怕冷静。我不要冷静……我的心慌得很。我一定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就是到大世界也行。就是碰到拉客的'野鸡'我也不怕。至少那种使人兴奋的气味,那种使人陶醉的拥抱也会给我一点热,给我一点力量。我的血要燃烧了。我的心要融化了。我会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了。
  这赤裸裸的呓语充满了真情。我们如今明白陈真的日记里这样一句话:"如果世界不毁灭,人类不灭亡,革命总会到来。"热情不是一种力量,是一把火,烧了自己,烧了别人。
  它有所诛求,无从满足,便淤成痛苦:"我们要宝受痛苦,痛苦就是我们的力量,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电》里的敏,因为痛苦,不惜破坏全盘计划,求一快于人我俱亡。他从行动寻找解决。但是吴仁民,不仅热情,还多情,还感伤。他有一个强烈的本能的要求:女人。对于他,热情只有热情医治。
  他从爱情寻找解决。我们不妨再听一次吴仁民的呓语:"我的周围永远是黑暗。就没有一个关心我、爱我的人……但是你来了。你从黑暗里出现了……我又有了新的勇气了……我请求你允许我……我请求你不要离开我……"他以为爱情是不死的,因为情感永生;他们的爱情是不死的,因为爱情是不死的。他沉溺在爱情的海里。表面上他有了大改变。他从女子那里得到勇气,又要用这勇气来救她。
  "他把拯救一个女人的责任放在自己的肩头,觉得这要比为人类谋幸福的工作还要切实得多。"他没有李佩珠聪明,别瞧这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她晓得爱情只是一阵陶醉。而且甚于陶醉,爱情是幻灭。人生的形象无时不在变动,爱情无时不在变动。但是这究竟是一副药;吴仁民有一个强壮的身体和性格;周如水(《雾》的主角)敌不住病,也敌不住药;吴仁民没有自误,也没有自杀,他终于成熟了,他从人生的《雨》跋涉到人生的《电》。
  来在《电》的同志中间,吴仁民几乎成为一个长者。他已经走出学徒的时期。他从传统秉承的气质渐渐返回淳朴的境地。从前他是《雨》的主角,然而他不是一个完人,一个英雄。作者绝不因为厚爱而有所文饰。他不像周如水那样完全没有出息,也不像陈真那样完全超凡入圣:他是一个好人又是一个坏人,换句话,一个人情之中的富有可能性者。有时我问自己,《雨》的成功是否由于具有这样一个中心人物。
  我怕是的。这正是现代类似巴金这样小说家的悲剧。现代小说家一个共同的理想是:怎样扔开以个人为中心的传统写法,达到小说最高的效果。他们要小说社会化,群众化,平均化。
  他们不要英雄,做到了;他们不要中心人物,做不到。关键未尝不在:小说甚于任何其他文学种别,建在特殊的人性之上,读者一个共同的兴趣之上:这里要有某人。也就是在这同样的要求之下,读者的失望决定《电》的命运。《雾》的失败由于窳陋,《电》的失败由于紊乱。然而紊乱究竟强似窳陋。
  而且,我敢说,作者叙事的本领,在《电》里比在《雨》里还要得心应手。不是我有意俏皮,读者的眼睛实在是追不上巴金的笔的。
  然而,回到我方才的观察。吴仁民在《电》里成为一个长者。他有了经验;经验增进他的同情;绝望作成他的和平。
  直到如今,我们还听得见关于革命与恋爱的可笑的言论。没有比这再可笑的现象了:把一个理想的要求和一个本能的要求混在一起。恋爱含有精神的活动,然而即令雪莱再世,也不能否认恋爱属于本能的需要。如果革命是高贵的,恋爱至少也是自然的。我们应当听其自然。那么,革命者应当恋爱——和别人一样。明临死吐出他一向的疑问道:"我们有没有这——权利?"义务的观念磨难着他。吴仁民安慰他而且解释道:"为什么你要疑惑呢?个人的幸福不一定是跟集体的幸福冲突的。爱并不是犯罪。在这一点我们跟别的人不能够有大的差别。"
  在理论的发展上,这《爱情的三部曲》实际在这里得到了它最后的答案。答案的一个例子是恋爱至上主义者的慧,永久唱着她的歌:"我知道我活着的时候不多了,我就应该活它一个痛快。"
  另一个更其圆满——更其理想的例子,便是吴仁民与李佩珠的结合。我得请读者多看一眼《电》的第六章,这一章写的那样真实,而又那样自然。这里是两个有同一信仰的男女拢在一起,我几乎要说两位领袖携手前行。恋爱增加他们的勇气,让他们忘记四周的危险。他们有的是希望:"明天的太阳一定会照常升起来的。"即使对于他们明天一切全不存在,他们的信仰也不会因而动遥"我不怕……我有信仰。"
  这不正同作者在另一篇序里说的:"我是一个有了信仰的人,"不谋而合吗?我不晓得他们的信仰是否相同,然而全有信仰,不是吗?幸福的人们,幸福的巴金。
  双十节转录天津《大公报》文艺栏)
《爱情的三部曲》作者的自由
  ——答刘西渭先生朋友: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你。我称你做朋友,你应当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疏远的称呼。除了我的《爱情的三部曲》外,你也许还读过我的散文或杂文,你也许还认识我的一两个朋友,从这里你应该明白"朋友"两个字在人的生活里的意义。我说过我有许多慷慨的朋友,我说过我就靠朋友生活。这并不是虚伪的话。我没有家,没有财产,没有一切人们可以称做是自己的东西。我有信仰,信仰支配我的理智;我有朋友,朋友鼓舞我的感情。除了这二者我就一无所有。没有信仰,我不能够生活;没有朋友,我的生活里就没有快乐。靠了这二者我才能够活到现在。
  你说我是幸福的人,你还把我比作一个穷人,要来为同类争取幸福(我佩服你这比喻作得好。)。对你这些话,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我刚刚写好《爱情的三部曲》的总序,在这将近三万字的文章里(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长的序),我第一次打开了我的灵魂的一隅:我说明我为什么要写那三本书;我说明我怎样写成它们;我说明为什么在我的全部作品中我特别喜欢它们。你如果读到那篇文章,你可以多少了解我一点,你也会知道对于你的批评我应该给一个什么样的答复。但是那篇文章到现在还不曾排印出来,所以我不得不先给你写这封信。这一年来我说过要沉默,别人也说我沉默了。
  但是当热情在我的身体内燃烧起来的时候,只要咽住一个字也会缩短我一天的生命。倘使我不愿意闭上眼睛等候灭亡的到临,我就得张开嘴大声说出我所要说的话,我甚至反复地说着那些话。
  朋友,你不要以为我只是拿着一管"万年笔"在纸上写字,事实上我却是一边写一边念的。这时候我住在一个朋友的"家"里,这个"家"据那位朋友自己说,"为了那灰暗的颜色,一个友人说过住不到两月就会发疯,另一个则说只要三天就可以成为狂人。"朋友的话也许可靠。现在他到天津去了,留下我和一个厨子看守这南北两面的七间屋子。厨子在门房里静悄悄地睡了。南房在黑暗中关住了它的秘密。我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北屋里,周围是灰暗的颜色。在铺了席子的书桌上,一只旧表一秒钟一秒钟单调地响着。火炉里燃过的煤的余烬穿过炉桥的缝隙无力地落了下来。在一排四间屋子里就只有这一点声音。正如我在《雨》里面所说,一切都死了:爱死了,恨也死了,悲哀和欢乐都死了。这时候我也想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下来。然而我不能够。我并不曾死。甚至这个坟墓一般的房间也不能窒息我的呼吸。我不能够忍受这沉寂。我听不见一点人的声音。但是我自己还能够说话。所以纵然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也要大声念出我所写的那些句子。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的整个存在都可以用这个来解释。做一个在暗夜里叫号的人——我的力量,我的悲剧就全在这里了。
  我说到悲剧,你也许不会相信,作为批评家的你不是说过"幸福的巴金"吗?幸福,那的确是我一生所努力追求的东西,但正如你所说,我是企图"为同类争来幸福",我并不是求得幸福来给我自己。在这一点我就看出你的矛盾了。为同类争取幸福的人自己决不会得到幸福。帮助美国独立的托马士·陪因说过:"不自由的地方是我的国土,"这比较说":自由的地方就是我的国土"的弗兰克林更了解自由了。
  有信仰的人一定幸福;巴金的小说里充满着有信仰的人,全是些幸福的人,所以巴金是幸福的。朋友,你就这样地相信。但是信仰和宗教中间究竟有一个距离。基督教的处女在古罗马斗兽场中跪在猛兽的面前,仰起头望着天空祈祷,那时候,她们对于就要到来的灭亡,并没有恐怖,因为她们看见天堂的门为她们而开了。她们是幸福的,因为她们的信仰是天堂——个人的幸福。我们所追求的幸福却是众人的,甚至要除开我们自己。我们的信仰在于光明的将来,而这将来我们自己却未必能够看见。革命者和教徒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典型。革命都有激情,而在教徒,激情就是犯罪。激情是痛苦的泉源:信教者的努力在消灭激情,而革命者则宝爱它。所以在革命者中间我们很少看见过幸福的人。殉道者的遗书也常常带着悲痛的调子。他们并不后悔,但是他们却对父母说:"请原谅我";对同志说:"将来有一天我们的理想变为现实的时候,望你们记着我。"
  从这里看来,我应该说你把革命分析作下列情绪的连锁:热情——寂寞——忿恨——破坏——毁灭——建设,是错误的了。一个真实的革命者是不会感觉到寂寞的。他的出发点是爱,而不是恨。当一个年轻人的胸膛里充满着爱的时候,那热情会使他有勇气贡献一切。倘使用法国哲学家居友的话来解释,这就是生命在身体内满溢了,必须拿它来放散。每个人都有着更多的爱,更多的同情,更多的精力,超过于维持自己的生存所需要的,所以应该拿它们来为别人消耗。我自己也有过一点点经验:在十五岁的时候,我也曾有过那"立誓献身的一瞬间"。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孤独,也并没有忿恨。
  我有的只是一个思想:把我的多余的精力用来为同类争取幸福。
  破坏和建设并不是可分离的东西。在这中间更不应该加上一个"毁灭"。在《雨》里面吴仁民相信着巴枯宁的话:"破坏的激情就是建设的激情。"但这句话的意义是比吴仁民所理解的更深。我要说这两个名词简直是一个意义,单独用起来都不完全。热情里就含着这两样东西。而且当热情充满在一个人的身体内的时候,他的建设(或者说创造)的欲求更强过破坏的欲求。
  但热情并不能够完成一切。倘使没有什么东西来指导它,辅助它,那么它就会像火花一般零碎地爆发出来而落在湿地上灭了,热情常常这样地把人毁掉。我不知写过若干封信劝告朋友,说:热情固然可贵,但是一味地放任热情让它随时随地零碎地消耗,结果只有毁掉自己。这样的热情也许像一座火山,爆发以后剩下来的就只有死。它毁了别的东西,也毁了自己。
  于是信仰来了。信仰并不拘束热情,反而加强它,但更重要的是:信仰还指导它。信仰给热情开通了一条路,让它缓缓地流去,不会堵塞,也不会泛滥。由《雾》而》《雨》,由《雨》而《电》,信仰带着热情舒畅地流入大海。海景在《电》里面出现。《电》是结论,所以《电》和《雨》和《雾》都不同,就如海洋与溪流相异。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跟着一道溪流缓缓地流入江河。但是站在无涯的海洋前面你就只能够看见掀天的白浪。你能说你的眼睛跟得上海水吗?
  进了《电》里面,朋友,连你的眼睛也花了。你就说《电》紊乱,这是不公平的。朋友,你坐在书斋里面左边望望福楼拜,右边望望左拉和乔治·桑。要是你抬起头突然看见巴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一定会张皇失措。你的冷静和客观都失了效用。你准备赤手空拳迎上去,但是你的拳头会打到空处。你不会看清楚这个古怪的人,因为这样的人从前就没有过。《电》迷了你的眼睛。因为福楼拜,左拉,乔治·桑就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朋友,这句话会给你抓装错儿"了。但是请慢点,我的话里并不含有骄傲的成分。我只是说:我们现在生活里的一切,他们在那个时候连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死了,你可以把他们的尸首搬来搬去,随意地解剖。但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一个活人,你就得另想办法。你以为抓住了我,可是我一举脚就溜了几千里,你连我跑到什么地方也不会知道。你"俏皮地"说读者的眼睛追不上我的笔,然而你忘记了你的眼睛是追不上我的脚的。我的脚要拖起你的眼睛跑,把你的眼睛也弄得疲倦了。所以你发出了怨言:紊乱。
  你以为我"真正可以说:'我写文章如同在生活。'"但是你不知道我的文章还要把别人也带进生活里去。你进到生活里,你太陌生,你的第一个印象一定是紊乱。因为实际生活并不像小说里安排得那样地好。你既然承认我写文章如同在生活,你要得跟着我去"生活",你不应该只做一个旁观者。
  你在书斋里读了《电》,你好像在电影上看见印地安人举行祭仪,跟你的确隔得太远,太远了。而且你责备《电》紊乱,你想不到那部小说怎样地被人宰割了几次,你所看见的已经是残废的肢体了。
  然而甚至这个残废的肢体也可以告诉人《电》是《爱情的三部曲》的顶点,到了《电》里面,热情才有了归结。在《雾》里似乎刚下了种子,在《雨》里"信仰"发了芽,然后电光一闪,"信仰"就开花了。到了《电》,我们才看见信仰怎样支配着一切,拯救着一切。倘使我们要作这个旅行,我们就不能不拉住两个人做同伴:吴仁民和李佩珠。只有这两个人是经历了那三个时期而存在的。而且他们还要继续地活下去。
  在《雾》里面李佩珠没有露过脸,但是人提起她,就说她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在《雨》里面她开始感到生活力过多准备拿它来为别人放散。她不仅知道爱情只是一时陶醉,从事业上才可以得到永久的安慰,她还想到F地去做实际的工作。于是幕一开,两年半以后的李佩珠便以一个使人不能相信的新的姿态走出来,使得吴仁民也吃惊了。她不仅得到F地的青年朋友的爱护,连吴仁民也热烈地爱着她。
  她虽然幼稚,但是她幼稚得可爱。看起来她是一个平凡的人。
  也许有人会像你那样把她当作领袖(你"几乎要说两位领袖携手前行",幸亏你用了"几乎"二字,否则你不觉得肉麻吗?),但是我把《电》的原稿翻来复去地细看几次,我把李佩珠当作活的朋友看待,好像我就在她的身边跟着她跑来跑去,她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女子。然而我相信她如果说一句话或做一个手势叫我去为理想交出生命,我也会欢喜得如同去赴盛筵。似乎曾经有人用过和这类似的话批评苏非亚·别罗夫斯卡雅。可见真正的伟大和平凡就只隔了一步。你虽然聪明绝顶,但是遇到这样的女子,你要用你的尺度去衡量她的感情,你就会碰壁。事实上你那所谓情绪的连锁已经被她完全打碎了。
  《雾》中的吴仁民正陷溺在个人的哀愁里,我用了"哀愁"这个字眼,因为他的痛苦是缓慢的,零碎的,个人的。那时候的吴仁民平凡得叫人就不觉得他存在。然而打击来了。死终于带走了他那个病弱的妻子。那个消磨他的热情的东西——"爱"去了。热情重新聚拢来(记住他是一个强健的男子)。他的心境失去了平衡。朋友们不能够了解他,他又缺乏一个坚强的信仰来指导他(自然他有信仰,但是不够坚强)。
  他时时追求,处处碰壁。他要活动,要温暖,然而他的眼睛所看见的却只有死,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寂寞。寂寞不能消灭热情,反而像一阵风煽旺了火。于是热情在身体内堆积起来,成了一座火山。倘使火山一旦爆发,这个人就会完全毁灭。恰恰在这时候意外地来了爱情。一个女人的影子从黑暗里出现了。女性的温柔蚕蚀了他的热情。在温暖的怀抱中火山慢慢地熄灭了。这似乎还不够。必须再让另一个女人从记忆的坟墓中活起来,使他在两个女性的包围里演一幕恋爱的悲喜剧,然后两个女人都悲痛地离开了他。等他醒过来时,火已经熄灭,就只剩下一点余烬。这时候他又经历了一个危机。他站在灭亡的边沿上,一举脚就会落进无底的深渊去。然而幸运地来了那个拯救一切的信仰。那个老朋友回来了。我们可以想象到吴仁民怎样抱着他的老朋友流下感激的眼泪。这样的眼泪并不是一天可以流尽的,等到眼泪流尽时吴仁民就成了一个新人。不,我应该说他有些"老"了。因为"老"他才能"持重",才能"淳朴"。他从前也曾经想过在一天里面把整个社会改换了面目,但来到《电》的同志中间他却对人说:"罗马的灭亡并不是一天的事情。"他甚至以为"目前更需要的是能够忍耐地、沉默地工作的人。"他和李佩珠不同,他是另外一种典型。李佩珠比他年轻,知道的并不见得就比他少。
  然而她却像一个简单的小女孩。你远看,她和贤(那个暴牙齿的孩子)仿佛是一对,可是实际上她却"挽住仁民的膀子,慢慢地往前面走了。"她和吴仁民狂吻了以后,会抿着嘴笑起来说:"今天晚上我们真正疯了。倘使他们看见我们刚才的情形,他们不知道要说什么话。"这是很自然的。奇怪的是吴仁民的回答。他平静地说:"这个环境很容易使人疯狂,但是你记住:对于我们,也许明天一切都不会存在了。"他没有恐怖,就像在转述别人的话一样。
  这两种性格,两种典型,差得很远,匆匆地一看,似乎他们中间就没有一个共同点。然而两个人手挽手地站在一起,我们却又觉得这是最自然、最理想的结合。我们跟在这两个人后面,从《雾》到《雨》,从《雨》到《电》,的确走了很长的路程,一路上我们看见了不少的事物,我们得到了不少的经验。然而最重要的却是这一对男女的发展。所以《爱情的三部曲》的答案并不是一番理论,或者一个警句,或者任何与爱情有关的话。它的答案是两个性格的发展:吴仁民和李佩珠。爱情在这两个人心上开过花,但是它始终占着不十分重要的地位。对于这两个人,更重要的是信仰。信仰包含了热情,这样的信仰就能够完成一切。这个三部曲所写的只是性格,而不是爱情。所以《爱情的三部曲》的答案还是和爱情无关。《电》从各方面看来都不像一本爱情小说。朋友,在这一点你上了我的当了。据说屠格涅夫用爱情骗过了俄国检查官的眼睛,因此他的六本类似连续的长篇至今还被某一些人误看作爱情小说。我也许受了他的影响,也许受了别人的影响,我也试来从爱情这个关系上观察一个人的性格,然后来表现这样的性格。在观察上我常常成功。我观察一些朋友,听他们说一番漂亮的话,看他们写一篇冠冕堂皇的文章,这没有用。只有在他们的私生活方面,尤其在男女关系上,他们的性格才常常无意地完全显露了出来。我试把从这方面观察得来的东西写入小说,我完成了《雾》。《雾》比《雨》、比《电》都简单。它主要地在表现一个性格。我写了周如水。在这一点上我不承认失败。你说"窳陋",那是因为你的眼睛滑到别处去了。你说我"不长于描写",我承认。但是你进一步说:"《雾》的海滨和乡村期待着如画的景色,"我就要埋怨你近视了。你抓住了一点枝节,而放过了主题。我并不是在写牧歌。我是在表现一个性格,而这个性格并不需要如画的背景。你从头到尾只看见爱情,你却不明白我从头到尾就不是在写爱情。在《雨》,在《电》也都是如此。你"从《雾》到《雨》,从《雨》到《电》,由皮而肉,由肉而核,一步一步剥进"我的"思想的中心",你抓住两件东西:热情和爱情。
  但是刚刚抓到手你就不知道怎样处置它们,你就有些张皇失措了。当你说:"《雾》的对象是迟疑,《雨》的对象是矛盾,《电》的对象是行动,"那时候你似乎逼近了我的"思想的中心"。但是一转眼你就滑了过去(好流畅的文笔。真是一泻千里,叫人追不上。)。再一望,你已经流到千里以外了。我读你的文章,我读一段我赞美一段,到最后我读到"幸福的巴金"时,我已经不知道跟着你跑了多远的路程了。一路上我就只看见热情和爱情,那两件"不死的"东西。你以为热情使我"本能地认识公道,本能地知所爱恶,本能地永生在青春的原野",你"以为爱情不死","情感永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要点,因为我跑了这么远的路,根本就抓不住你的要点。你一路上指点给我看东一件西一件,尽是些五光十色的东西。但是你连让我仔细看一眼的工夫也不给。你说我行文迅速,但是你行文的迅速,连我也赶不上。我佩服你的本领,然而我不能承认你的论据。我不相信热情是生来就具有的,我更不相信热情可以使人本能地认识公道。你似乎忘记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全生活,全思想,全作品的基石。是它使我"认识公道",使我"知所爱恶",使我"永生在青春的原野"。我要提出信仰来,但是这两个字用在这里还嫌含糊。我并不是"不要驾驭热情",相反的,我却无时不在和热情激斗,结果常常是我失败。但是我也有胜利的时候。至于爱情,那绝不是不死的东西。在《电》里面就没有不死的东西,只除了信仰。李佩珠甚至在吴仁民的怀里也说:也许明天我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你。"她还说:"过一会我们就会离开了。"她甚至梦呓似地问:"假使我明天就死去呢?"她"没有留恋"。可是她却能够勇敢地说:"也许明天这个世界就会沉沦在黑暗里,然而我的信仰决不会动遥"永生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信仰。从《雾》到《雨》,从《雨》到《电》,一路上就只有这一件东西,别的都是点缀。由下种而发芽,而开花,一步一步地在我们的眼前展开了信仰的全部力量。我自己也可以像李佩珠那样地说:"我不怕……我有信仰。"
  朋友,写到这里我的这封信似乎应该收场了。但是我还忘记告诉你一件东西。我现在要说的就是"死"。是的,在《爱情的三部曲》里我还写了"死"。
  你很注意《电》里面的敏。你几次提到他,你想解释他的行动,但是你不能够。因为你抓不到那个要点。你现在且跟着我来检阅他:"死并不是一件难事。我已经看见过好几次了。"这是他在热闹的集会中说的话。
  "我问你,你有时也想到死上面去吗?你觉得死的面目是什么样的?"他临死的前夕这样问他的女友慧道。
  慧只看见一些模糊的淡淡的影子。敏却恳切地说:有时候我觉得生和死就只隔了一步,有时候我又觉得那一步也难跨过。"
  这几段简单的话,看起来似乎并不费力,然而我写它们时,我是费尽了心血的。这个你不会了解。你的福楼拜,左拉,乔治·桑不会告诉你这个。我自己知道,我必须有了十年的经验,十年的挣扎才能够写出这样的短短的几句话。我自己就常常去试探死的门,我也曾像敏那样"仿佛看见在面前就立着一道黑暗的门",我也觉得"应该踏进里面去,可是还不能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情形。"我的心也为这个痛苦。我能够了解敏的心情。他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也就是每一个生在这个过渡时代中的青年的痛苦。然而我和他是完全相异的两种典型,而且处在不同的两个环境里面。我可以昂然地说:"我们要宝爱痛苦,痛苦就是我们的力量,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但是我绝不会"因为痛苦便不惜……求一快于人我俱亡。"所以我的英雄并不会拿对方的一个人来代表整个制度。敏炸死一个人,主要地在炸死自己。这就是你所说的"求一快于人我俱亡"。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意义。于是你的矛盾又来了,因为你以为"人力有限,所以悲哀不可避免。"
  但是在敏,他根本就不管什么"人力有限",而且毁灭之后也就更无所谓"悲哀";在《电》的青年,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人力有限",而且他们绝不至于"求一快于人我俱亡"。
  在这一点上我常常被人误解。其实我自己是完全反对恐怖主义的(虽然我对那些所谓恐怖主义的革命者的传记很感兴趣)。在我的一册早已绝版的书上便有一篇和一个广东朋友讨论这个问题的文章。某一些批评家将恐怖主义和虚无主义混为一谈,又认定我赞成恐怖主义,因此就把我的作品盖上了"虚无主义"的烙樱其实敏牺牲自己,只是因为他想一步就跨过生和死中间的距离。杜大心牺牲自己只是因为他想永久地休息,而且他相信只有死才能够带来他的心境的和平。这都是带了病态的想法。知道这个的似乎就只有我。我知道死:死毁坏一切,死也"拯救"一切。
  你以前读到《雨》的序言,你会奇怪为什么那个朋友要提到"可怕的黑影",现在你也许可以了解了。在《雾》里面"死"没有来,但是在陈真的身上现了那个黑影。进了《雨》里面,那个黑影威压地笼罩着全书。死带走了陈真和周如水,另外还带走一个郑玉雯。到了《电》,死像火花一般地四处放射,然而那个黑影却渐渐地散了。在《电》里面我像一个将军在提兵调将,把那些朋友都送到永恒里去,我不能够没有悲痛,但是我却没有丝毫的恐惧。我写死,因为我自己就不断地跟死在挣扎。我从《雾》跋涉到《雨》,再跋涉到《电》。
  到了《电》,我才全胜地把死征服了。有人想用科学来征服死(如龚多塞),有人想用爱(如屠格涅夫和别的许多人);我就用信仰。在《电》里面我的确可以这样说:"我不怕……我有信仰。"
  有信仰,不错。所以我的第一部小说《灭亡》的序言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一个有了信仰的人。"
  然而幸福,那却是另外一件事情。我自己说过:"痛苦就是我的力量,痛苦就是我的骄傲。"我追求的是痛苦。这个时候,你又会抓住我的"错儿"了。我先前不是说过我一生所努力追求的是幸福吗?但是朋友,你且忍耐一下。我求幸福,那是为了众人;我求痛苦,只是为了自己。我有信仰,但是信仰只给我勇气和力量。信仰不会给我带来幸福,而且我也不需要幸福。
  那么谁是幸福的呢?你既然提出了幸福的问题,我们就不应该放过它。我把你的文章反复地诵读,想找出一个答案。
  是这么流畅的文笔,你写得这么自然,简直像一首散文诗。
  我读着,我反复地读着。我渐渐地忘了我自己。于是你的面影就在我的眼前出现了。我仿佛看见你那指手划脚、眉飞色舞的姿态,你好像在对一群敬爱你的年轻的学生演说。
  不。你好像一个富家子弟,开了一部流线型的汽车,驶过一条宽广的马路。一路上你得意地左右顾盼,没有一辆汽车比你的车华丽,没有一个人有你那样的驾驶的本领。你很快地就达到了目的地。现在你坐在豪华的客厅里沙发上,对着几位好友在叙述你的见闻了。你居然谈了一个整夜。你说了那么多的话,而且使得你的几位好友都忘记了睡眠。朋友,我佩服你的眼光锐利。但是我却疑惑你坐在那样的汽车里面究竟看清楚了什么?
  那么谁是幸福的呢?朋友,这显然应该是你。你这匆忙的人生的过客,你永远是一个旁观者。你走过宽广的马路,你就看不见马路旁边小屋里的情形。你不要信仰,你不会有痛苦。你不是战士,又不是隐者。你永远开起你的流线型的汽车,凭着你那头等的驾驶本领,在宽广的人生的路上"兜风"。在匆忙的一瞥中你就看见了你所要看见的一切,看不见你所不要看见的一切。朋友,只有你才是幸福的人。那么让我来祝福你:幸福的刘西渭。
巴金
1935年11月22日

第十章 精力:通往卓越的动力

第03章

   “健康乃是人生所有快乐与才干的基础。”    ——帝斯雷利

   
  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的那辆崭新的戴姆勒汽车①在那穿越一片长长的、银白色的草地的小路上向前行驶着,路上布满了车辙的印痕、强烈的阳光刺得他半闭着眼睛。他思量着。这条通往德罗海达的道路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年轻时代的回忆,这不是爱尔兰那可爱的雾气迷漫的绿色草地。德罗海达会是什么样呢?没有战场、没有权力的宝座。这是一点也不假的。这些日子他的幽默感有所收敛,但其强烈程度却不减往日。他在头脑里勾画出了一个克伦威尔②式的玛丽·卡森的形象,她正在滥施她独特的、帝王般的淫威。其实也用不着这样夸张的比喻;毫无疑问,女人在行使权力和控制别人方面是丝毫不亚于往日那些强权在握的军阀的。

    本书中所说的一切,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得过着健康的生活。你的摄食都应有助于身体的机能,不断地清理和滋养体内的器官,万勿堵塞及毒害它们。在本章中,让我们来探讨一下维护身体健康的正确饮食之道及呼吸之法。

  ①德国戴姆勒汽车公司生产的汽车--译注
  ②奥列弗·克伦威尔(1599-1658),17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的资产阶级新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独立派首领。--译注

    精力是由身体的生化机能所产生的,若这种机能发生混乱,即使你整天想做好内心储忆,但脑子却会扭曲这些储忆,造成整个人的异常,虽然你想施展前面教你的种种改变,却也只能望洋兴叹。精力是如此的重要,所以我认为它是通往卓越的动力。这就好比你虽拥有一辆举世无匹的跑车,可是油箱里装的却是啤酒,怎能让它跑呢?就算是也装了汽油,但火花塞的点火时间不对,汽车就不可能发挥最佳状态。我要告诉各位一些精力的观念,以及提升精力的方法。惟有精力越旺盛,你才会有劲发挥所拥有的才华,做出不凡的成就来。

  穿过一片黄杨树和桉树,最后一道大门已经在望了,汽车颤动了一下,戛然停住。拉尔夫神父把一顶破破烂烂的灰色的宽边帽戴到头上,遮挡阳光。他走下车来。慢慢地向木柱上的钢插销走去;他把插销往后一拉,不耐烦地猛然拉开大门。在基兰博神父邸宅和德罗海达邸宅之间总共有27道大门,每一道门都意味着他要停下来,走出汽车,打开门,再回到汽车里,驱车穿过去,然后再停车,再出来,返回去关上大门,然后再回汽车,向下道门开去。有无数次了,他都渴望能至少把这种程序省去一半,一路开下去,让那些门像一串受惊的嘴巴似地张开着留在他身后。但是,尽管他有令人敬畏的职业,如果他这样做的话,他一定会受到大门主人的重罚的。他真希望马匹能和汽车跑得一样快,一样有效,因为这样你就可以从马背上开门关门,而用不着下来了。

    我深知精力的重要,也深知精力充沛所能产生的惊人结果。以前我的体重是120公斤,身体的状况使我提不起劲来,除了吃就是守着电视,浑浑噩噩度日。终于有一天,我厌倦了这样的日子,决心改变自己。于是我多方探索出一个健康之道,并向那些努力维持健康的人学习,如今我体重不到110公斤,但精力充沛。

  "无一物无其弊啊。"他说着,拍了拍那辆崭新的戴姆勒汽车的仪表板,驶过了最后那一英里不见树木的草地,来到了这个围场府邸;大门在他身后牢牢地拴住了。

    由于健康之道众说纷纭,所以在一开始,我真不知如何去做。往往书本甲所说该做的,却是书本乙所禁止的,书本乙所说的长寿之道,却成为书本丙的短命之法。虽说这些书的作者都是医学博士,但各有各的看法,真可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即使是对于一位看惯了巨宅和大厦的爱尔兰人来说,这座澳大利亚的府邸依然是令人赞叹不已的。德罗海达是这个地区最古老、最巨大的产业,它不久前的那位老态龙钟的主人在这片产业上建了一座能与之相匹配的宅邸。这是一座两层楼的房子,是用东边五百英里外的采石场运来的、人工凿成的米黄色沙岩建造的。它的建筑结构是乔治王朝式的,质朴而又大方;它的底层有许多扇宽大的玻璃窗,以及带铁柱子的宽阔的游廊。每一扇玻璃窗上都装着黑色的木百叶,这不仅仅是为了装饰,也是为了实用。在炎热的夏天,把它们拉下来就可以使室内保持阴凉。

    我可不管到底谁是这方面的权威,我只看谁的方法有效。于是我去观察一些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的人,做为学习的对象,找出他们的健康之道,整理成一套“60天健康法”,然后逐日按着去行。在一个月里,我不仅减了13公斤,同时更悟出一套不靠节食的饮食方式,完全合乎身体机能的自然运行。

  虽然眼下已经是萧萧金秋,但细长的藤条却依然一派绿。春天的时候,那棵50年前与这所房子竣工同日栽下的紫藤开满了密不透风的淡紫色的花簇,熙熙攘攘地抓满了外墙和游廊的顶棚。房子的周围是几英亩用长柄镰极其精心地修整过的草坪,草坪上点缀着一片片整整齐齐的花圃,即使是在眼下,它们也依然盛开着色彩缤纷的玫瑰花、香罗兰、大丽花和金盖花。一排高大的魔鬼桉①,树干浅白,拔地70英尺,遮住了楼房,挡住了无情的阳光;这排桉树的一些枝杈有时和紫茉莉的藤蔓缠绕在一起,露出了亮红的色彩。连那些不可或缺的内地怪物--贮水箱也厚厚地长上了一层耐寒的、土生土长的藤蔓和紫藤,它们看上去与其说是实用的,倒不如说是装饰性的。多亏了已故的迈克尔·卡森先生对这个邸宅一片热心,他在贮水箱这类东西是是从不吝惜金钱的;据说,十年不雨,德罗海达邸内的草坪依然可以照样绿色湛然,花坛里的鲜花也照样盛开不败。

    现在让我告诉你,过去五年当中我一直所运用的这套健康法。不过在讲述之前,先让我告诉各位这套方法在我身上所产生的实效。过去,我一晚得睡足八个小时,早晨还得用三种方式叫醒我:一个是闹钟的铃声,一个是设定的清晨广播,一个是透过定时器而自动扭亮房间的灯光。但是,现在我可以整晚上课,凌晨一两点才上床,只睡五六个小时,便能自动醒来,且充满干劲和活力。我不需要打起精神,便能在身心两方面都处于巅峰状态,这全都是我体内的血液不再混浊,精力不再虚耗的结果。    下面六条维持健康的法则,必能带给你生龙活虎、永远健康的身体。虽然其中大半的观念是和你现有的迥然不同?但它们会在我身上,也在其他许多人的身上产生奇效。所以我希望你能仔细地比较,到底是你现有的健康之道还是这六条法则,能维护你身体的健康。进行这套法则,必得有十天至一个月的效果观察期,你可以看看有何等的效果。惟有你能认识身体的功能,然后才知道如何去爱护它、照料它,日后它才能照料你。现在就让我们谈谈照料身体的六大法则吧!

  ①一种澳洲的桉树。--译注

    第一条:正确的呼吸。要想身体健康,就得有正常的血液循环,把氧气和养份带给身体各部的细胞,如此你便能活得长寿健康。

  当你走这个围场府邸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幢房子和那些魔鬼桉,可接着你使会发觉它的背后和两侧有许多一层楼的黄色砂岩砌成的房子;加顶的坡道把它们和主体建筑连接在一起,坡道的顶上长满了抓山虎。满是辙印的小路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砾石东道,它在那座大房子的一侧拐进了一片圆形停车场,继续往下延伸着,直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那儿是德罗海达的真正的干活场所。与遮蔽那座主楼的魔鬼桉树比起来,拉尔夫神父自己更喜欢那些巨大的花椒树,它们把附属建筑物和有关的活动统统都掩盖起来了。花椒树上长着厚密的、浅绿色的叶子,蜜蜂在嗡嗡飞舞着,这正是内地牧场里树叶懒洋洋地低垂着的景色。

    让我们来细看一下身体的运作。呼吸不仅是供应细胞氧气的需求,同时也控制淋巴液的数量。人身上每个细胞的外面都是淋巴液,它的总重量是血液的四倍,其中含有白血球,专司防卫细菌的入侵。这种系统在人身上,犹如都市的下水道,专门输运死掉的细胞、细胞排放的毒素、血蛋白等。当心脏压缩时,血液便经由主动脉流至身体各部份的微血管,同时所运送的氧气和养份,便溶人淋巴液内,由细胞根据其本身的活动量而吸收所需,同时排放其活动后所产生的废物,借助淋巴液的推移,转入血管。

  拉尔夫神父将车停在车场里以后,漫步走上了草坪,这时,女仆已经在前廊上等着了,她那长着雀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由于淋巴系统是细胞排除大量废物的惟一管道,同时死亡的细胞亦经由此系统排放,因而若其功能停止运行24小时,人便会致死。

  "早安,明妮。"他说。

    在血液循环系统里有一个泵,那就是心脏。但淋巴循环系统却欠缺泵之助,要想使淋巴液流动,惟有借助深呼吸及肌肉的运动。要想完全清理身体内部,得借助有效的呼吸。

  "哦,神父,在这么个晴郎美丽的早晨看到您真是太高兴了。"她带着很重的口音说着,用一只手把门推开,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接他那顶破旧的、并非教士用的帽子。

    最近在加州大学圣塔巴巴拉分校里,由一位甚被推崇的淋巴学教授席尔兹博士做了一项十分有趣的研究。在研究中,他在人体内放置了一部微型摄影机,拍下淋巴系统的清理过程,他发现扩张横隔膜的深呼吸是最有效的清理方式。由于深呼吸会形成像真空的效应,把淋巴液析人血液中,加速消除体内毒素的速度。往往这种深呼吸及运动所带来的清理速度,是平常的15倍。

  镶着大理石方砖的大厅里光线昏暗,宽大的楼梯上装着黄铜扶手。他站在那儿,直到明妮向他点了一下头,他才走进客厅。

    我想单单告诉你深呼吸的重要性,就足以使你大大地提升你的健康水准,这也是为何瑜珈术里特别看重健康的呼吸法,因为没有其他更好的清理体内的健康之道了。

  玛丽·卡森正坐在高背椅中,窗户敞开着,这是一扇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落地窗,足足有15英尺高;对于从窗外吹来的冷风,她显然没有在意。她那浓密的红发几乎依然像她年轻时一样光亮,尽管年龄已经使她那粗糙的、多斑的皮肤长出了更多的斑点。对于一位65岁的女人来说,她的皱纹并不算多,很像洗过的床罩上的细小的菱形折皱。她那罗马式的鼻子两边各有一条深深的纹路,直通嘴角;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毫无表情,这是唯一显示性格倔强的地方。

    对健康最有帮助的化学元素就是氧气。诺贝尔生物奖得主、德国的伐尔布博士曾做过二项研究,关于氧气对细胞的影响。结果显示只要降低细胞的氧气供给量,它便会从良性转变成恶性。后来美国的戈德布拉特博士又接续他的研究,结果发表在1953年的医学实验月刊上。他的研究是从一种从未长过恶性细胞的某品种新生鼠身上取下一些细胞,然后分成三组实验样本。第一组样本在实验时,一度停止供应氧气达30分钟,另两组则一直维持着正常的供氧量。结果发现在第一组样本中,有许多细胞在数周之内相继死亡,另外有一些活动减缓,剩下的细胞开始改变结构,呈恶性的反应,一如伐尔布博士所做的研究。

  拉尔夫神父默默地走过奥巴松地毯①,吻了吻她的手;这姿式十分适合于像他这样身高的、优雅的男人,特别是因为他穿着这身使他具有某种宫廷气派的平绒黑法衣。她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突然露出了扭捏而又喜悦的样子,玛丽·卡森几乎是在傻笑了。

    在实验进行30天后,戈德布拉特博土将此三组的实验细胞,分别注射在三组老鼠身上。两周后,注射正常细胞的两组老鼠未发生异样。然而在另一组的老鼠,因体内注射了一度断氧30分钟的实验细胞,全体都在身上滋生了恶性细胞。随后这三组老鼠被追踪了整整一年,他们身上的细胞,良性依旧是良性,恶性也依旧是恶性。

  ①法国奥巴松所产的地毯。--译注

    从这些实验里,透露了什么信息呢?那就是细胞缺氧对造成恶性肿瘤或致癌,是有很大的连带关系。缺氧确会影响细胞的品质良恶。在此我要你记住,你身体的健康与否,全看你身体细胞的品质好坏。所以充份供应身体的需氧量,是维持健康的首要工作,而正确的呼吸便是起步。

  "你要喝点茶吗,神父?"她问道。

    有太多的人不知道如何正确的呼吸,所以每三个美国人,便有一人致癌。不过在运动员方面,致癌的比率仅有七分之一。知道原因吗?因为运动员的血液能充份得到最重要的维生元素——氧,同时他们身体的免疫系统,发挥最大的功能,来推动淋巴系统的活动。

  "这就要看你是否愿意听弥撒了。"他边说着,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交叉起双腿,拱起的法衣下面露出了马裤和高统靴,这是教会对他所在的教区的让步。"我给你带来了圣餐,不过,要是你想听弥撒的话,我几分钟以后就可以为你做的,等一会儿再吃我并不在乎。"

    要想好好清理自己体内的系统,你就得做最有效的呼吸法。那就是每吸气一个时间单位,便得憋气四个时间单位,吐气两个时间单位。例如你吸气花了4秒钟,那么憋气就得16秒,吐气8秒。为何吐气得花两倍的吸气时间呢?那是要让你的淋巴系统能充份排除毒素。为何憋气要花四倍的吸气时间呢?因为这样才能使血液充份地利用氧气和推动淋巴系统。所以当你呼吸时,你得吸足呼尽,把体内血液里的毒素完全排光。

  "你对我太好了,神父,"她十分得体地说道,心里非常清楚,他和所有的人一样,所敬重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钱。"请用茶,"她接着道,"有圣餐我就很高兴了。"

    在运动后,你会有多大程度的饥饿感觉呢?跑了四英里后,你会有想坐下来吃一大客牛排的食欲吗?我相信不太可能有这样的人。为什么呢?因为在做过激烈的呼吸后,身体已经得到它最需要的东西了。因此,想要过健康的生活,首先便得按照前面所教的方式,每天三次,每次来十个深呼吸。还记得那种呼吸方式吗?一吸四憋二呼。可千万别太勉强自己而造成不舒服,持之有恒地去做,便能慢慢地增进肺活量。这种每天三次,每次十个深呼吸,必然能大大地增进你的健康,它的效果远胜过食物和维他命丸所能提供给你的。

  他克制着自己,使脸上不露出怨恨的神色;这个教区是他培养自我克制的好地方。假如有朝一日他有机会摆脱他的脾气给他招来的默默无闻的处境,他就不会再重蹈覆辙了。要是他善用心机,能打好手中的牌,那这位老太太或许就能使他如愿以偿的。

    固然深呼吸会使你身体比先前更健康,不过那是给抽不出时间运动的人去做的,如果你是有心人,我希望你能起码拥有一项有氧运动,不论是慢跑、游泳、打球,甚至于骑脚踏车,都能使你的身体吸取更多的氧气,也带来更多的健康。

  "我得承认,神父,去年过得很愉快,"她说。"比起老凯利神父来,你让人满意得多了,愿上帝让他灵魂烂掉吧。"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突然变得恶狠狠的,十分刺耳。

    第二条:多食用富水份的食物。地球表面有70%是覆盖着水,而人的身体有80%是由水所组成的。那么你认为你所吃的食物中,应有多少的百分比是水呢?告诉你,应该也是70%。这个意思就是你得多吃新鲜的水果和蔬菜,以及它们所榨出来的新鲜汁液。

  他抬眼看着她的脸庞,使劲眨着眼皮。"亲爱的卡森夫人!这可不很象是一位天主信徒的感情啊。"

    有些人主张,要想洗涤体内系统,就得每日喝8至12杯的白开水。你可知这种说法有多蠢吗?首先,我们所喝的水并不如想像得那么好。它很可能含有氯气、萤光剂、矿物质以及其他的有毒物质。若能喝蒸馏水,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不管你喝的是哪种水,你可不能借着喝得太胀来清理体内系统,应斟酌口渴程度而适量饮用。

  "可这是实话。他是个喝起来没完没了的老酒鬼,我相信,上帝会让他的灵魂象他那酒鬼身子一样腐烂的。"她向前一倾身。"到现在为止我跟你相当熟了,我想,我有资格向你提几个问题,对吧?毕竟,你可以随意使用德罗海达,就象它是你自己的运动场一样--学学怎样做一个牧场主,把骑术练得更高明一些,超脱一下基里①的人世沉浮。当然,这全是应我的邀请,可我得确认为我有资格得到你对一些问题的回答,是吗?"①基兰博的简称。--译注

    如果你真想涤清体内循环系统,我建议你不要只喝开水,最好是多吃天然的富水食物。植物里有三种含水食物,那就是水果、蔬菜、芽苗,能供给你丰富的水份和维生素。可是如果常吃缺水的食物,那么身体不健康就势不可免了。医学博士布莱斯在他的《生活与健康之道》一文中说道:“水份摄取不足,血液比重就会升高,那么身体组织及细胞所产生的废物,就不易排除,因而毒害了自己的身体。”

  由她来提醒他,他应该对她心怀感激,这是他所不情愿的,可是,他却一直在等待着她认为她有权向他提出一些什么要求的这一天的到来。"的确是这样的,卡森夫人。对于你让我随意出入德罗海达,还有你送给我的那些神物--马匹、汽车,我是感激不尽的。"

    我们的饮食应当不断地有助于体内的涤清过程,而不是让那些不消化的食物来加重身体的负担。当体内涤清过程不畅时,那些堆积的废物便会产生毒素,导致疾病。要想使血液及身体尽可能兔于这些废物及毒素的危害,你得限制自己摄取那些会妨碍排泄器官运作的食物,同时提供足够的水份,帮助稀释及排泄那些废物及毒素。布莱斯博士在他的文章内还说:“就化学家迄今所知,水是现存世上最好的溶剂,它所能溶解的固态物质之多,是其他液体所赶不上的。因此,身体若能获得充份的水,便能除去身体因废物毒素累积所造成的系统瘫痪,而增强肾、肠、肺、皮肤的排泄功能,使全身的营养吸收效率大大地提高。若这些废物毒素没有水的协助排出体外,长久累积下来,就必肇致各种疾病。”

  "请问尊寿几何?"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为什么心脏病是现代人们的一号杀手呢?为什么我们会听到有些才40岁的人,竟会在网球场上晕倒,甚至死亡?有一个原因可能是,他们在过去的日子里一直让体内的系统循环滞塞。在前面我说过,身体的健康与否,全看细胞的品质好坏。如果你的血液里尽是细胞排出的废物,就等于让细胞生长在一个糟糕的环境,无法让它强壮、活跃、健康,连带而来就无法让你有个情绪均衡的生活。

  "二十八。"他答道。

    1912年诺贝尔生物奖得主卡雷尔博士,曾对上述理论做过实验。他先从几只鸡(此类鸡正常寿命为11年)身上取下一些组织细胞,然后无限期地放在培养液中,供应它们所需的养份,隔绝废物的毒害。结果在34年后,这些细胞依然存活,由于研究小组认为没有再研究下去的必要,因而中止。

  "比我想的要小些。可尽管如此,他们也不该派象你这样的神父到基里这种地方来的。你干了些什么使他们把你派到了这个偏远的地方来呢?"

    到底你的三餐中,富水食物应占多少百分比呢?如果你把上周所摄取的所有食物列一个表,含有丰富水份的食物占了多少?可能有70%吗?不太可能。根据我的调查,大部份的人只有15%至20%是含有丰富水份的食物。让我告诉你,15%无异于自杀,如果你不相信,不妨去调查癌症及心脏病患者的统计资料便可得知。

  "我冒犯了主教大人。"他笑了笑,镇静地说。

    如果你观察大自然,会发现有许多大且壮的动物,都是草食性的。例如大猩猩、大象、犀牛等,它们只吃那些富水的食物。根据调查,草食性动物寿命较肉食性动物为长,因为它的体内有足够的水份能顺利排除废物毒素之故。如果你想过着生龙活虎的日子,那么惟有多吃富水且新鲜的食物,尤其是生菜沙拉和水果,相信你会过得更健康更有活力。

  "一定是这么回事,我认为像你这样一位才华卓越的神父在基兰博这种地方是不会感到快乐的。"

    第三条:要有好的饮食搭配。不久之前,有位名叫史密斯的医生欢度其百岁寿诞。当他被问起他的长寿之道时,他说:“在前50年里,我好好地照顾自己的胃,然后它就好好地照顾我后50年。”信哉斯言。

  "这是上帝的旨意。"

    有许多人认为食物搭配是一件复杂的事,其实那并不难,只要记得某些食物是不宜与其他食物共食的。因为不同的食物,有不同的消化方式,而人体内所有的消化酶又不是可以共存的。例如,你是否常吃肉类佐以薯条呢?有没有过乳酪配面包,牛奶配谷类,鱼配米饭的经验呢?如果我告诉你这样的搭配会破坏你体内系统的平衡,耗去你的精力,你相信吗?事实上,不同种类的食物,有不同的消化方式。淀粉类(米食、面食、马铃薯等等)的消化,得借助于口中的唾液酶;而蛋白质类(肉品、奶制品、核果、种子等等)的消化,就得借助于胃中的胃液酶。前者是属硷性消化,后者是酸性消化。   

  "瞎扯淡!你是因为为人不当才到这儿来的--你本人为人不当;每一位主教大人都不例外,只有教皇才是十全十美的。基里和你的天赋格格不入,这一点我们都明白。这倒不是说我们乐意有象你这样的人来代替他们通常派给我们的那些授了圣职的懒蛋,而是说,你的天赋要涉足于教会的神权才如鱼得水,而不是在这里的羊马之间。穿上红衣主教的红袍,那你看上去就神气极了。"

    根据化学反应的原则,两种相反的酵素(酸与硷)是不能共存共生效应的,因为双方会相互中和。如果你把蛋白质类和淀粉类一同就食,消化过程就会破坏而缓慢。这时胃中尚未消化的食物就成为细菌的温床,使那些食物发酵而腐败,造成胃肠失调而屁多。

  "我恐怕没这个造化。我想,基兰博算不上是教皇主教使节版图的中央吧。还可能有更糟糕的地方。我在这儿至少有您、有德罗海达呢。"

    像这类互斥的食物搭配,会在体内产生某种物质,不仅削弱精力,而且有可能使人得病。那种物质会使血液过酸,因而变浓,造成循环减慢,氧气吸收不足。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去年吃完圣诞大餐后的感觉?你觉得那些丰盛的食物有助于你的健康吗?是否让你得到所需的精力呢?销售占第一位的药物,可算是专门整肠健胃的胄肠药,这全都是食物搭配不当所造成的。

  她心领神会地接受了他那有意的、露骨的奉承,她欣赏他那堂堂的仪表,他那殷勤的关注和他那机灵敏锐的头脑。真的,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红衣主教的。在她的一生中,她记不得见过比他更英俊的人了,也记不得见过用大体相同的方式来运用其英俊的魅力的人。他一定知道他自己的长相如何:高高的身材和匀称的体魄,英俊的富于贵族气派的容貌,身体的各个部分搭配得极其和谐。他是上帝得意之作,在上帝创造万物中,如此慷慨的赐予是寥若晨星的。从他头上那蓬松乌黑的卷发和那个令人惊讶的湛蓝的眼睛,到他那小而纤细的手脚,都是美不胜言。是的,他一定意识到他的一切。然而,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的神态,这使她感到他从未被自己的美貌所奴役,并且永远也不会。倘若必要的话,他会若无其事地运用他的美貌去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不过,他好像并不沉醉于自己的美貌,他似乎认为受自己的美貌影响的是最不足挂齿的。她很愿意了解,在他往昔的生活中是什么使他变成这样的。

    在此我给各位一个建议,在每一餐中只吃一样低水份的食物。例如牛排属于低水分食物,西瓜是富水食物。有些人不赞同限制低水分食物的摄取,但是最起码你不要在同一餐里,既吃淀粉类又吃蛋白质类的食物,譬如牛排配马铃薯。如果你认为少了任何一种便活不下去,不妨中餐吃其中一种,晚餐吃另外一种,这应该是可以办得到的。在吃牛排时佐以大盘的生菜沙拉,在吃马铃薯时也佐以大盘的沙拉,那样吃完后既不会饿,也符合我说的一次一种低水分食物,而且也吃了大量富水食物。

  令人不解的是,偏偏有许多教士俊美如阿多尼斯①,风流如唐·璜②。他们奉行独身生活是为了逃避那其中的后果吗?

    当你清晨醒来,即使是睡了七八个小时,仍会觉得很困,往往是因为你虽在睡眠,身体却仍在加班工作,以消化那些在胃里的互斥食物,造成精力的损耗。所以当食物搭配不当时,消化过程往往会延长到8至14个小时;反之若搭配得当,消化器官便能有效工作,只要三四个小时便可消化完毕。对许多人而言,消化是最耗精力的体内活动,如能消化顺利,岂不就是储备精力吗?

  ①希腊传说中的神祗,相传为爱神阿芙罗狄蒂所恋的美少年。--译注
  ②西班牙传奇中的人物,是一个生活风流的贵族,屡见于西文诗歌、戏剧中。--译注

    第四条:控制食量。你好吃吗?我也好吃。你想怎么才能够吃得多呢?那就是每次少吃点,命就活得长,累积下来就是吃得多了。

  "你为什么甘心在基兰博呢?"她问道,"为什么不放弃教职,而宁可如此将就呢?以你的才能,你是可以在许多方面发财致富、有权有势的。你总不能对我说权力对于你毫无吸引力吧?"

    有许多医学实验都证明,要想延长寿命最好的办法,就是减少食物的摄取量。康奈尔大学的麦凯博士曾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那就是把实验鼠的食物减少一半,结果发现其寿命增加一倍。后来德州大学的马沙洛博士又做了一个更有意思的实验,他把一群实验鼠分成三组:第一组任由它们随便吃;第二组把食物减了四成,第三组也是任由它们随便吃,但蛋白质的摄取量减半。结果在两年半以后,第一组老鼠的存活率只有13%,第二组的存活率高达97%,第三组的存活率只有五成。

  他的左眉扬了起来。"亲爱的卡森夫人,你是一位天主教徒。你知道我立下的誓言是神圣的,我将至死作一个教士。我不能背弃我的誓言。"

    这个实验有何意义呢?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沃尔佛博土说:“营养不足是吾人迄今所知温血动物减缓衰老过程、延长寿命的惟一之途,这个论点也同样适用于人类。”由实验显示,限制食量可以大大地延缓生理上的衰老和免疫系统的失效,其意义至为简单清楚,那就是吃得少,活得久。我和各位一样,也喜欢吃,并且认为那是一种享受,不过若是享受过量,那可会要了你的命。如果你真想多吃,那就吃富水食物吧,哪怕你吃的生菜沙拉再多,也会让你维持精力和健康的。

  她纵声大笑。"啊,得啦,你当真相信,要是你放弃了你的誓言,他们会追着你对你天打五雷轰、狗咬枪击吗?"

    第五条:水果的吃法要正确。由于水果容易消化,且能供应大量的精力,所以是最佳的食物。我们脑子所需的惟一养分就是葡萄糖,而水果含有大量可以轻易转化成葡萄糖的果糖,加上90%~95%的水分,所以吃水果实在是兼具涤清与滋养的双重效果。

  "当然不会罗。我也不相信你会傻到以为我置身于教士的行列是出于对惩罚的恐惧。"

    虽说水果有这些优点,但大部分的人却并不知道如何有效地享用,得以完全吸收其中的养分。告诉你,吃水果一定要在空肚子的时候。为什么呢?原因是水果的消化不在胃而在小肠。当水果进入胃后没几分钟便进入小肠,在那里水果才释放出果糖来。若水果和肉、马铃薯及其他淀粉类食物一起混在胃内,便容易发酵。不知你是否记得在吃过一顿大餐后,接着来点水果,往往没多久便开始打嗝,使你十分尴尬的经验呢?这个原因就在于你的不当,应该在空肚子的时候吃才对。

  "哦嗬,真尖刻,德·布里克萨特神父!那么,是什么拴着你呢?是什么迫使你忍受尘灰、暴热和基里的苍蝇之苦呢?你完全明白,这也许是一种无期徒刑呀。"

    吃水果重在新鲜,喝现榨的果汁也很好,可别喝罐装或瓶装的果汁,因为多半这种封装的方式,得经过加热的程序,因此会破坏果汁的结构而呈酸性反应。喝现榨果汁和吃新鲜水果有同等效果,但前者吸收迅速,在空肚子时喝些果汁,几乎在一刻钟之后便可进餐而不碍事。

  一丝阴影片刻间掠过了那双湛蓝的眼睛,但是他微微一笑,垂怜地对她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安慰者,对吗?"他双唇张开,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我从小受的就是把我培养成教士的教育,但还远不止于此。对一个女人,我怎么解释才好呢?我是一个中空的躯体,卡森夫人,常常是由上帝来填充它的。倘若我是个更好一些的教士,那就根本不会觉得有空荡的时候。受上帝的填充,与上帝浑然一体,那是不受地点影响的。不管我是在基兰博或是在主教的殿堂里,全都一样。但是,要说明白是不容易的,因为,即使对教士来说,这也是一大玄秘。这是天赐神授,其他人是永远也无法了解的。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放弃它吗?我做不到。"

    另外水果具有防治心脏病的功效。根据心脏病专家卡斯提洛博士所说,水果含有生物黄硷素,能防止血液转浓而堵塞动脉血管,同时会增强微血管的强度,防止内出血。

  "这么说是一种力量罗,对吗?那么,为什么它只给予教士呢?是什么使你认为,在叫人筋疲力尽的冗长的仪式期间涂抹圣油就能赋予任何人以这种力量呢?"

    不久之前,我在自己主办的一场健康研讨会中,与一位马拉松跑者漫谈。他不完全相信自然食物的功效,但同意在他的饮食中增加水果的摄取,结果在下一次的马拉松赛跑中,成绩缩短了九分钟半,同时跑后的恢复时间只有以前的一半。由于他的跑步情况及成绩,终于使他赢得首度参加波士顿马拉松大赛的资格。

  他摇了摇头。"嗳唷,这是多年的生活所获得的,甚至在授圣职之前就这样了。这是苦心舒展的结果,它使躯体向上帝洞开。这是苦心挣来的!是日积月累而得到的。这就是誓言的目的,难道你不明白吗?教士的心境不受红尘俗物的干扰--没有对女人的爱欲,没有对金钱的迷恋,也没有因为要听命于他人而于心不甘。贫穷于我毫不新奇;我并非出身于富有之家,抱朴守贞于我决非难事。服从又如何呢?对我来说,这是上述三条中最难办到的事。可是,我会服从的,因为如果我把自己看得比作为上帝的寄身更重要的话,那我就一无是处了。我是要服从的。如果必要的话,我愿意毕生在基兰博受苦受难。"

    一天的开始应当吃些容易消化的、含有果糖的、能涤清循环系统的食物,那就是新鲜水果或现榨果汁,除此之外都别沾,这将会使你整个上午都舒畅,直到中午才进食。你若能单靠水果撑得越久,体内的涤清效果就越好。如果你能从清晨开始不再喝咖啡或吃其他的垃圾食物,而改吃水果,你将会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活力和精力。现在就试试,一连十天,看有什么效果。

  "那么,你是个笨蛋,"她说。"我也认为还有比爱侣情人更重要的东西,但是当上帝的寄身可不在此例。真是怪哉。我从来没想你是如何狂热地笃信上帝,我还以为你是个持怀疑态度的人呢。"

    第六条:打破蛋白质的神话。你之注重蛋白质的摄取,有什么原因吗?有些人是为了增强精力,有些人是为了增强耐力,有些人是为了强健骨骼。然而过量的蛋白质却会弄巧成拙。

  "我确实抱有怀疑。有思想的人对什么不怀疑呢?这就是我为什么常常感到空虚的原因。"他望着她背后的某种她所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我想,我为了能成为一个完美无暇的教士,已经抛弃了我的一切抱负、所有欲念,这你知道吗?"

    你实际上需要多少蛋白质,你认为什么人最需要蛋白质呢?我想八成你会同意是婴儿。《母性》杂志曾刊载过哺育婴儿的母奶中所含的各种成分,你可知其中含有多少蛋白质吗?低得让你想不到。在初乳时只占奶水的2.38%,随着在六个月内便降至1.2%一1,6%之间。看到了没有,我们到底是打何处听来,人得摄取大量的蛋白质呢?

  "不论什么事,完美无缺总是枯燥难耐的,"她说道,"我本人倒喜欢少许带点儿暇疵。"

    到底我们得需要多少的蛋白质才够,实在是没人知道。前哈佛大学医学院营养学教授海格史岱德博士,在花了十年岁月研究人类对蛋白质的需求后,认定人类对蛋白质的摄取量没有绝对的标准。另外,像《人类的饮食》一书的作者拉佩,于十年前在书中鼓吹多吃含有蛋白质的蔬果,但现在她承认当时看法不对,只要有均衡的蔬果饮食,便能摄取到足够的蛋白质了。根据国家科学院的说法,一位成年的美国人一天只要有56克的蛋白质,便足够身体所需。另外在一份国际营养科学联盟的报告中说,根据调查各国成年男性的每日蛋白质需求量,是介于39克至110克之间。由上述看来,到底是谁说的对呢?

  他笑了起来,赞赏而又多少有些炉忌地望着她。她真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

    我们曾向国家科学院查询,他们是如何认定56克是合理的摄取量。事实上,他们认为30克便够了,但建议可摄取56克,可是他们又认为蛋白质超量摄取会加重泌尿组织的负荷且造成疲倦。那么他们又为何建议比实际需要的高那么多呢?我们本以为他们会给我们一番足够的理由,结果是简单的几句话便想打发掉我们。他们说原先还想再降低一点建议的摄取量,但接到许多公众的抗议而作罢。公众的抗议?是你还是我去抗议的?似乎我们都不会去做。那些抗议是来自某些利益团体,他们为了自己的好处,不惜用尽办法促销那些高蛋白的食品。

  她已经孀居了33个春秋,唯一的儿子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就死去了。由于她在基兰搏的地位非同一般,因此她从来没考虑过她所熟识的几个雄心勃勃的男人向她作出的表示;作为迈克尔·卡森的未亡人,她是个无可争议的女人,但作为某人的妻子,她得把她对一切的控制权都交给了那个人。但玛丽·卡森对生活的想法并不是当个副手。因此,她发誓弃绝肉欲,宁愿玩权弄势。她会有个情夫,这是完全无可置疑的。因为就流言蜚语而言,基兰博就象根适合于传电的导线。但她既不通达人情也没有一般人的弱点。

    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是最好的行销策略呢?那就是让人们以为少了那种产品,便会活不下去。这就是高蛋白食品所用的策略。你有何根据认为蛋白质是精力的来源呢?你可知自己的身体是如何产生精力的?让我告诉你,精力的产生首先来自水果、蔬菜、芽苗中的葡萄糖,其次是淀粉,再来是脂肪,最后才是蛋白质,可是大家都被唬了。高蛋白真能增强耐力吗?不能,过量的蛋白质会造成身体摄取过量的氮,反而会带来疲倦。有许多热中运动以健身的人,常常因为耐力不足.以为是缺乏蛋白质就猛补一番,殊不知他们实际上是运动过头而太累之故。高蛋白真有助于强壮骨骼吗?根本不能,相反地,过量的摄取反而会造成松骨症。在地球上,骨骼最强壮的动物,是那些草食性的。

  可是现在,她已经被公认到了耄耋之年,不复有肉体上的冲动了。倘若新来的年轻神父对她勤于职守,而她回赠给他诸如小汽车之类的薄礼,这根本没有什么不当。她一生都是教会的坚实栋梁,一直以相称的方式支持她的教区和教区的宗教首领,甚至在凯利神父做弥撒时一个劲儿地打嗝儿的情况下也是如此。对凯利神父的继承者心怀好感、宽厚相待的并不是她一个人;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也受到了他教区每一个教民的理所当然的拥戴,不管是富者还是穷人。如果住在较远的教区的教民不能到基里来见他的话,他就去看望他们:在玛丽·卡森没送他汽车之前,他是骑着马去的。他的耐心与仁慈使他博得了全体教民的喜欢,以及部分教民的由衷地爱戴。布格拉的马丁花了不少钱修葺了神父的住宅:迪班-迪班的多米尼克·奥鲁尔克出钱雇了一名好管家。

    我可以告诉你上百个理由,说明肉食是一件甚为糟糕的事,例如像蛋白质在转化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名叫阿摩尼亚的副产品。少吃肉是有两个重要的原因。第一,肉类中含有甚高比例的尿酸,而尿酸就是体内细胞做工所产生的一种废物,然后由肾脏从血液里析出,并送至膀胱成为尿而排出体外。如果尿酸不能迅速且完全地从血液中排除,残余的便会蓄积在身体组织中,不久便会形成痛风和膀胱结石、肾结石。在血癌患者的血液中,可以发现较常人高甚多的尿酸。我们的身体一天只能处理掉8克的尿酸,然而一块牛排中便含了14克的尿酸。另外你可知是什么原因使肉类别有味道呢?就是尿酸,少了它,肉就没啥吸引人之处了,可是它却在屠宰过的动物身上特多。难道你愿意把通常动物尿液里的东西,放在自己的身体里吗?

  因此,玛丽·卡森从她那受人尊重的年纪和地位出发,觉得她是可以安然无事地细玩慢赏拉尔夫神父的。她喜欢和一个与她同样聪明的头脑斗智,她喜欢智胜他,因为她对自己实际上是否智胜了他根本没有把握。

    还有一点,肉类中容易滋生肉毒杆菌。霍夫曼博士在他所著的《医学中失去的一环:食物与身体之关系》一书中指出:“动物在活着时,体内结肠的渗析作用能阻止肉毒杆菌侵入组织内。当动物一死,渗析作用就停止了,此时肉毒杆菌便成群地穿过结肠肠壁,进入肌肉里,造成肌肉的软化。”

  "让我们再回到你刚刚说过的、基里不在教皇主教使节版图中央的话题上来吧,"她说着,往椅子里角坐了坐,"你认为有什么能把那位神父先生好好震撼一下,使基里成为他的生活的转折点呢?"

这也就是为何肉类放置越久就越软的原因,全都是肉毒杆菌的作祟。

  神父哀婉地一笑。"这就不好说了。来个一鸣惊人吗?突然拯救了一千个灵魂,突然有了使病者健步、使盲者复明的本领……但是,出奇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另外有些专家对肉类中的细菌有这样的结论:“肉类中的细菌跟粪便中的细菌没有两样,甚至于比刚排出的粪便还多。当动物在被屠宰时,它的肉便被这类细菌感染,并且随着储藏的时间越长,繁衍越多。”

  "哦,得啦,这我可怀疑!这只不过是上帝变了他的法子罢了。这年头他用的是钱。"

    难道你愿意吃这样的肉吗?

  "你真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也许这正是我这样喜欢你的缘故,卡森夫人。"

    如果你一定要吃,最好做到下列两点:第一,这些肉是来自天然放牧的动物,而不是吃含有生长荷尔蒙的人工饲料。第二,大大地削减肉类的摄取,为自己重新制定每日最大的食肉量。

  "我的名字叫玛丽。请叫我玛丽。"

    当然,我绝对不是说不吃肉就保证健康,吃肉就会不健康,因为这两种说法都太过武断。我们经常会发现,有些肉食者甚至比素食者还健康,那并不是素食的观念有错,而是有许多素食者以为只要不吃肉,其他任何东西都可吃所致。对于这类老的素食饮食观,我可不敢恭维。

  恰好在德·布里克萨特神父说"谢谢你,玛丽"的时候,明妮推着茶点车走了进来。

    只要你决定不再吃各类肉品,就必然会得到比现在更健康且更快乐的生活。你可知道毕达格拉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牛顿、伏尔泰、梭罗、萧伯纳、富兰克林、爱迪生、甘地等人,有何共同之处吗?他们都是素食主义者,是不是值得我们效法呢?

  玛丽·卡森一边吃着新做的糕饼和(鱼是)鱼吐司,一边叹道:"亲爱的神父,我希望你今天上午能特别卖力地为我祈祷。"

    既然肉类不好,那么乳制品是不是好一些呢?就某方面而言,可能更差。每一种动物的奶,其中所含的成分,只对这种动物最有益。我们许多人的毛病,就是因为喝了别种动物的奶,其中包括了牛奶。例如,牛奶里所含的生长激素,是适合小牛刚生下时食用的。牛犊在两年之内,体重会由90磅长大成1000磅的成牛。但是相对的,婴儿生下时只有6至8磅,在21岁成年时,体重也不过100磅至200磅之间。所以给婴儿喂奶,究竟应用母奶或牛奶,一直引起很大的争论。艾力斯博土是一位研究乳制品和其对人类血液影响方面的权威,曾经说过,喝牛奶会得过敏症,也会使血液混浊。主要的原因就是人的身体很不易有效地转化牛奶中的蛋白质,以便吸收。牛奶中的蛋白质成分主要为酪蛋白,是适合牛只新陈代谢所需,但并不适合人类。根据支力斯博士的研究,不管是婴儿或成人,都很难消化酪蛋白,在婴儿身上,不能消化的酪蛋白更高达50%以上。这种半消化的酪蛋白通常会进入血液并刺激器官组织,造成过敏,最后还得烦劳肝脏清除血液中的酪蛋白,然后排出体外,无形中又加重肝脏及排泄器官的额外负担。相反地,母奶中蛋白质的主要成分是乳蛋白素,十分容易消化。另外有人喝牛奶是为了补充钙质,但是艾力斯在测试过25000的血液后,发现其中有些人一天喝三五杯牛奶,而其钙含量却是最低的。

  "叫我拉尔夫吧,"他说道。接着,他又调皮地说:"我怀疑我是否能比平常更卖力地为你祈祷,不过我试试看吧。"

    根据艾力斯的说法,要想身体获得足够的钙质,只要多吃各种绿色的蔬菜、芝麻酱和核果,这些食物含有丰富的钙质,且极易吸收。另外你得特别留意,身体吸收不了的超额钙质,会蓄积在肾脏而形成肾结石。

  "哦,你真叫人着迷!或许这话是冷嘲热讽吧?我一般不喜欢一眼望穿的东西,可是对你,我始终没有把握,那显而易见的东西是否掩盖着更深一层的东西。就象驴子前面的胡萝卜。德·布里克萨特神父,你对我的真实看法到底如何?我永远不得而知,因为你非常圆滑,决不会对我讲的。这太有意思了,太使人着迷了。不过,你一定得为我祈祷。我老了,而且罪孽深重。"

    牛奶对身体最大的影响,就是会在小肠里形成黏滞、滑溜的物质,阻塞小肠通路,造成蠕动的困难。吃乳酪怎么样呢?各位都知道乳酪其实就是浓缩的牛奶,差不多四升的牛奶才能做出一斤的乳酪来,其中所含的脂肪一项,就足以成为你拒吃乳酪的理由。如果你实在想吃,可以切一小块来拌一大盘沙拉,如此就有足够的水分,可以稀释它所造成的阻塞。另外有些人喜欢吃意大利脆饼、酵母乳、冰淇淋等等,虽然味道都很好,但是还是尽量少吃为佳。

  "岁月流逝,对你我都一样,而且我也是有罪孽的。"

    虽然我提了不少乳制品的缺点,但我无意去打击乳酪业,不过若这类产品无助于我的健康,我是会拒绝食用它们的,那怕它是多么艰苦的产业。

  她忍不住轻轻地于笑了一声。"我倒真想以很高的代价来知道你是怎样造孽的呢!真的,我确实想知道。"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改了话题。"眼下我的牧场里缺一个工头。"

    过去我的饮食习惯与各位相同,对意大利脆饼独偏爱,难以放弃。但是自从我停吃乳制品以后,身体状况好得无以复加。这种改变前后的感觉差异,犹如一个从未闻过花香的人首次闻到花香的感觉一样。或许你对我前面所说的,在下定论之前也应该先试试看我说的是否有理。现在就开始停止或限制对乳制品的食用,在30天以后,看看身体的状况到底有何变化。

  "又缺人了?"

    本书所说的一切,都是提供你多方面的资料,采纳与否,悉听尊便,不过在下任何结论之前,为何不先试试看呢?好好地把这六大健康原则运用在启己的身上,最少十天至一个月,甚至于终身,看看是不是能增强你的精力,使你活得充满朝气,无往不利。另外我要提醒你一点,如果你确实按照这六大原则生活,可知会发生什么状况吗?一开始,身体会清除掉体内系统多年来积存的众多垃圾,利用新产生的精力全力进行这项工作,这时你可能会开始流出一些鼻涕,以为自己伤风了。接着你的排泄器官就开始排除先前蓄积在血液和组织里的废物,甚至于有些毒素,会造成某些人些微的头痛。他们是不是该吃点头痛药呢?不必,你希望这些毒素是留在体内或排出体外呢?这种情况是你正在涤清多

  "去年就缺了五个。要找象样的人越来越难了。"

年不良的饮食习惯,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虽说有些人会有这种现象,不过大部分的人除了身轻气爽外,少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噢,听人说你不是个慷慨大方、体谅别人的雇主。"

    由于限于篇幅,无法谈到许多其他的主题,但我希望本章能激发你去探讨个人的健康保养。同时也请你记得,生理状态会影响我们对外界的认知和行为。从每天的生活中都可见到国人饮食的不当,因而在体内蓄积各类的废物,然后造成心神的混乱,终而引起从癌症至犯罪等各类令人遗憾的事来。

  "啊,放肆!"她喘了口气,笑了起来。"是谁给你买了一辆崭新的戴姆载汽车,你才用不着在马背上颠的?"

    或许你的饮食不会使你难受,但为何不过一个能有助于经常维持旺盛精力的生活方式呢?这些年来,我一直过着无病无痛的生活,但是我的弟弟却一直精神不振、为病所苦。我曾经数次告诉他正确饮食之道,并请他回顾我在过去七年当中身体的改变,终于他点头同意一试。当他在进行改变饮食之际,问题来了,那就是不知如何降低对旧有喜爱食物的热望。   

  "啊,可是,瞧我为你祈祷得多卖力气呀!"

    想想看,热望是如何产生的呢?它不是来自外界,乃是内心在不知不觉中长久储忆的结果。若想改变这对旧有食物的热望,那就得找出原因。

  "要是迈克尔有你一半的才智和品格,那我也许就会喜欢上他了,"她出其不意地说道。她的面容为之一改,变得恶狠狠的。"你认为我在世上无亲无眷,非得把我的财产和土地留给教会,是吗?"

    我弟弟一直很喜欢肯德基炸鸡,在改变食物习惯期间,每当他开车经过这家炸鸡店,便会不期然地在心头浮出啃炸鸡的画面,并且彷佛能听到咀嚼的声音和感受到鸡肉滑人喉头时的温热及爽口。当这种感受来过几遍以后,原本已经吃素的念头就被丢开了,而又吃起炸鸡来了。就在我发现可以借次感元之助来改变储忆的方式不久,有一天我征求他的同意,来协助他控制自己的食欲,免得原先想借饮食追求健康的努力功亏一篑。一开始我让他先在脑海里想像吃炸鸡的画画,结果没多久,他便流起口水来了。接着我要他仔细地描述他在视觉、听觉、触觉和味觉的感受。那个画面是那么的逼真、清晰,仿佛在吃的时候还能听到说:“呵,真是好吃!”的声音,以及体会到鸡块的温热爽口。当他描述完后,我接着要他想想最令他厌恶及反胃的食物——胡萝卜。我事先便晓得他讨厌,因为每次我在喝胡萝卜汁时,他的神色就像是想吐。当我要他形容内心的感受时,他根本就不敢去想,甚至有点作呕。他说那个画面是灰暗且阴冷的.仿佛听见一个声音说道:“这些东西令人恶心,我不想吃,我讨厌它”,同时感觉那好像是一团煮过头而黏糊糊的东西。我告诉他想像地吃一点,结果他像是得病似地,说是办不到。我说:“假装你吃过了,滑过喉头的感觉如何?”他说他真有点想吐了。

  "我不知道,"他平静地说着,给自己又倒了点儿茶。

    在他完全感受过炸鸡和胡萝卜的不同之后,我问他是否愿意变换这两种食物的感觉,以建立能使他健康的饮食习惯,他说愿意。因此我要他变换所有的次感元。首先我叫他把炸鸡的图像移到眼睛的左下方位置,在转瞬间他的脸色就呈现出讨厌的反应。接着我叫他把那个图像变暗同时缩小,维持定格状态,他说:“这东西令我讨厌,我不想吃。”他说话的口气犹如以前对胡萝卜的口气。这时我要他在心里想着口正嚼着这软滑多油的鸡块,他看起来像是快吐了似的,一点食欲都没有。怎么回事呢?因为此刻鸡肉所带给脑子的信号已跟先前胡萝卜所给的信号一样,因而感受也跟先前喝胡萝卜汁一样。最后我要他在心里想像咬一下鸡肉,他说:“别说了,我都快吐了。”

  "实际上,我有个弟弟,他家大口巨,人丁兴旺。"

    现在我得改变他对胡萝卜的储忆。首先我要他把胡萝卜的图像移到眼睛的右上方,成实物大小,颜色鲜丽,并对自己说:“喝,这真是好。”当他想像在吃的时候,要感觉它的温润,很快地他就喜欢上了胡萝卜了。当晚我们赴餐馆吃饭,他点了许多胡萝卜,这是他成人后的第一次。从此他不仅喜欢上胡萝卜,并且每次路过肯德基炸鸡店,他都不会再有想吃炸鸡的念头。

  "这太好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也曾用过相同的方法,让我的太太把她对巧克力的喜爱和对牡蛎的讨厌相互变换,结果五分钟之后,她就从此不沾巧克力了。

  "我结婚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财产。我知道,在爱尔兰我是永远找不上一门好亲事的;在那里一个女人非得有教养、有背景,才能找上一位阔丈夫。于是,我用两只手没命地干活,攒够了盘缠,到有钱的男人没那么多罗嗦事的国土上来了。我到这儿的时候,我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张脸、一个身子和一个比人们认为女人应该有的更聪明的头脑。就凭这些,我就抓到了迈克尔·卡森;他是个傻阔老,一直到死都非常宠爱我。"

    本章所教的健康六大法则,你若能确实遵守,便能使你得到想要的健康。现在你就花点时间来想想,如果你能按照那些法则确实去做,一个月后会是什么样子?在你吃的正确、呼吸的正确所产生的生化反应之后,你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你每天真能来十次深呼吸,你整个身体会有什么变化?如果你觉得每天精神十足会怎样?你每天只吃富水食物,而不再吃肉类及奶制品又会如何?如果你每天吃的适量会怎么样?如果你在每晚就寝时想起白天是充满蓬勃朝气的清形,会有何种感觉?如果你觉得活得很健康,且觉得精力十足,会有多高兴?

  "那你弟弟呢?"他觉得她扯远了,便提醒道。

    如果你真的愿意有个健康的身体,精气神十足,那么你只要好好地抓住我所教你的一切。不过要过这样的健康生活,你得对自己有些约束,不必太多,因为当你破除旧有的习惯后,你就不会再走回头路。每一个发愤努力的背后,都必有加倍的赏赐。如果你真要生龙活虎过一生,那从今天开始吧!

  "我弟弟比我小11岁,算来现在也该有54岁了。现在活着的就我们两个人了。我几乎不认识他,我离开高尔韦①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眼下他住在新西兰;如果他是为了发财而移居国外的话,他到如今也并未成功。"

 

  ①爱尔兰一地名。--译注

  "可是昨天晚上,当牧场的工人给我带来消息,说是阿瑟·蒂维厄特已经打铺盖卷走了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帕德里克。我在这里,不会再年轻了,身边没有家人。我想到了帕迪是个经营土地很有经验的人,可是没有钱去买自己的土地。我想,干嘛不给他写封信,叫他带着儿子们到这儿来呢?我死了以后,他就继承德罗海达和米查尔有限公司,因为比起那些在爱尔兰的堂表亲来,他是我唯一活着的近亲。"

  她笑了笑:"等到现在也许显得有些愚蠢了吧,对吗?他早晚会来的,也会习惯在黑土平原上放羊的。我敢肯定,在黑土平原上放羊和在新西兰放羊大不一样。然后,在我死了以后,他就可以顺顺当当地继承我的事业。"她低下了头,凝神注视着拉尔夫神父。

  "我不明白,你怎么早没想到呢。"他说。

  "哦,我想到了。不过,直到最近我才想到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有许多贪婪的人急不可耐地等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只是在最近,我的寿终之日似乎比以往离我更近了,我才觉得……哦,我不知道。有自己的亲骨肉围在身边,也许是很愉快的事吧。"

  "怎么了?你觉得你病了吗?"他急忙问道,眼睛里流露出真心关切的神情。

  她耸了耸肩。"我很好。但是年过六十五,总会有些不祥之兆的。突然觉得衰老来到已经不是将来的事,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啦。"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对的。在这座房子里听到年轻人的声音,对你来说将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哦,他们不会住在这里的,"她说。"他们可以住在小河边的牧场工头的房子里,离我还挺远呢。我不喜欢孩子和他们的声音。"

  "玛丽,就算你们年龄相差很大,这样对待你唯一的弟弟,不是太简慢了吗?"

  "他将继承财产--那就让他挣吧。"她不加掩饰地说道。

  梅吉在第九个生日的前六天,菲奥娜·克利里又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在这之前的一段时间里,除了有过几次要流产之外,没发生别的事情,她就自认很幸运了。9岁的梅吉已经到了真正能帮上一把手的年龄了。菲奥娜自己40岁了,这把年纪再生孩子总免不了要经受大伤元气的痛苦。这个孩子取名叫哈罗德,是个身体娇弱的婴儿;医生定期列家里来,这在所有家人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呢。

  然而烦恼不饶人,克利里的烦恼也有增无已。战争带来的后果许不是兴旺发达,而是农村的萧条。活计愈来愈难找了。

  一天,他们正在喝茶,老安格斯·麦克怀尔特送来了一封电报。帕迪双手打颤地将它撕开;电报从来不是报告好消息的。除了弗兰克以外,孩子们都围了过去,弗兰克拿起了自己的那杯茶,离开了桌子。菲的目光跟随着他,但当帕迪哼了一声时,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怎么啦?"她问道。

  帕迪正出神地望着那片纸,就像它带来了噩耗似的。"艾奇鲍尔德不要咱们了。"

  鲍勃用拳头狠狠地砸着桌子;他早就盼着能和父亲一起去当个剪羊毛的徒弟了,而艾奇鲍尔德的剪毛棚本来是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父亲,他干嘛要对咱们干这种狗屁事儿呢?我们本来明天就要动身了。"

  "他没说原因,鲍勃。我猜是哪个混帐王八蛋包工头挖了咱们的墙脚。"

  "哦,帕迪!"菲哀叹着。

  躺在火炉边上的大摇篮里的小东西哈尔①哭了起来,可是菲还没来得及挪窝,梅吉已经站起来了。弗兰克也返回了门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茶杯,仔细地观察着他父亲。①哈罗德的昵称。--译注

  "唉,我想我得去见见艾奇鲍尔德,"帕迪终于说道。"现在不到他那儿去剪,另找一家已经太晚了,不过,我打心眼儿里觉得他得给我个比这更说得过去的解释。在七月里威洛比的羊圈开工以前,我们只好指望能找个挤奶的活儿了。"

  梅吉从放在炉子边上的一大堆白毛巾中挑出了一块四方的,暖了暖,在案子上小心地铺开,然后,把那啼哭的孩子从柳条摇篮里抱了出来。在梅吉像她妈妈一样一丝不差地、利索地给他换尿布的时候,孩子的小脑壳上长着稀稀拉拉的克利里家的头发在闪闪发亮。

  "小妈妈梅吉。"弗兰克逗着她说道。

  "我才不是呢!"她愤愤地答道。"我不过是在帮妈妈的忙罢了。"

  "我知道,"他温和地说。"你是个好姑娘,小梅吉。"他使劲地拉了拉她脑后的白塔夫绸蝴蝶结,把它拉得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她那双灰色的大眼睛抬了起来,敬慕地望着他的脸;她的身子又俯在了那正瞌睡的婴儿的脑袋上。他觉得,看上去她象是已经到了他自己这样的年龄了,或者甚至比他还要老成。在她这样一个只该照看艾格尼丝(现在它已经被遗忘在卧室里了)的年龄,竟然要干这种事,不禁使他心里感到痛楚。要不是为了她和他们的妈妈,那他老早就走了。他愁眉不展地望着他的父亲,是他使这个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新生命出世的。他丢了剪羊毛的活儿,真是活该倒霉!

  不知怎么的,其他的男孩子,甚至连梅吉也从来没象哈尔这样使他伤过神;这一回,当菲的腰身开始大起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年龄都已经足够成婚做父亲了。除了小梅吉以外,谁心里都对此感到不对劲儿,尤其是他的母亲。男孩子们的偷窥使她像兔子似地感到胆怯和畏缩;她无怯正视弗兰克的眼睛,也无法掩饰自己目光中的羞愧。想起哈尔出生的那天晚上从她的卧室里传出来的可怕的呻吟和叫喊,弗兰克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无论哪个女人也不该经受这样的痛苦;现在他已经成年了,可他还没象别的人那样离开家庭去自己谋生。现在你这个当爸爸的把剪羊毛的活儿都丢了,这是活该受罪。一个庄重的男人本来就不该再碰她的。

  他妈妈的头在崭新的电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彩,在她低头望着坐在长桌那边的帕迪时,她那纯洁的面部轮廓显示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美。像她这样一个可爱而文雅的人是怎样才嫁给了一个来自高尔韦沼地的巡回剪羊毛工呢?真是糟踏了她自己,糟踏了她的斯波底①瓷器,她的缎子餐巾和起居室里的那些未曾示人的波斯小地毯,因为她和那些与帕达地位相当的老娘们儿是格格不入的。她使她们强烈地感到她们的大嗓门儿俗不可耐,放在面前的餐叉超过一把,她们就不知如何是好了。②

  ①乔西亚·斯波底(1733-1797)于1770年在英国斯塔福德郡烧制成的一种细瓷器。--译注
  ②在体面人家用在时每一道菜用一副刀叉,餐叉超过一把,表示菜的数量不止一道。这里比喻这些人未经世面。--译注

  有时在星期天她会走进那冷冷清清的起居室,坐在临窗的那架古钢琴旁,弹起乐曲,尽管她由于没有时间练习,指法早已生疏,除了弹一些最简单的小片段以外,再也弹不出什么别的了。每逢这种时候,他总是坐在窗下的丁香花与百合花前,闭目谛听着。那时,他的眼前便飘起一片梦幻似的情景,恍惚看见他的母亲身穿镶有粉色花边的篷起的长裙,坐在一间宽阔的象牙塔似的屋子里的一架钢琴旁,身边环绕着一根根又长又大的蜡烛。这情景会使他泪落不已。然而,自从警察将他送回家,在谷仓度过了那一夜之后,他再也不掉泪了。

  梅吉把哈尔放回了摇篮里,走去站在妈妈的身边。这里又一个被耽误了的人。她有同样骄傲的、善感的面影;她那双手,那童稚的躯体,都有几分像菲。当她也成长为一个成年女子的时候,她会很象她妈妈的。谁将要她呢?另一个傻呆呆的爱尔兰剪毛工,或者韦汉那个牛奶场来的乡巴佬吗?那配有更好的命运,可是她生来时运不济,人人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岁岁年年,他活着就好像为了证实这一点。

  菲和梅吉突然意识到他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们,她们一齐转过身来,带着女人们只给予她们生命中最热爱的人的温柔冲他微笑着。弗兰克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走出去喂狗了。他恨不得能哭一场,或者去杀个人,去干能排解这痛苦的任何事情。

  帕迪丢掉了替艾奇鲍尔德剪羊毛的活儿之后三天,玛丽·卡森的信到了。他在韦汉邮局一拿到信,立刻撕开就看,并随即像个孩子似地蹦跳着回家了。

  "咱们要到澳大利亚去啦!"他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在瞠目结舌的家人面前挥着那几张贵重的仿羊皮信纸。

  一阵沉默,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菲异常震惊,梅吉也是一样,可是每个男人的眼中都露出了喜悦的神色。弗兰克的两眼在闪闪发光。,

  "可是,帕迪,过了这么些年她怎么才突然想起了你呢?"菲看完信以后问道。"她不是新近才有钱的,不联系也有很长时间了。我从来也不记得她以前提过要帮我们什么忙啊。"

  "看来她是怕孤零零地死去,"他说道,既是为了使自己、也是为了使菲更相信这一看法。"你看看她是怎么写的吧:'我已经上了年纪,你和你的孩子们是我的继承人。我想,在我去世之前,我们应该见见面,再说,也到了你们学学怎样管理你们要继承的产业的时候了。我打算让你做我的牧场工头--这是一个锻练的好机会,你那些到了能干活年龄的孩子们可以受雇做牧工。德罗海达将成为一个家族企业,由家里人经营而无须外人插手。'"

  "她说给咱们寄去澳大利亚的钱了吗?"菲问道。

  帕迪一挺腰板。"我不会为这种事去麻烦她的!"他没好声气地说道。"用不着求她,我们也能到澳大利亚,我有足够的积蓄!"

  "我想,她是应该为我们出盘缠的。"菲固执地说道,这使大家都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她是不常发表意见的。"你干嘛仅仅凭着信上的诺言,就要放弃这里的生活而跑去给她干活儿呢?她以前从来没帮过我们一点忙,我信不过她。我就记得你说过,你从没见过象她那样的铁公鸡。帕迪,看来你毕竟不大了解她,你们俩的岁数差那么多,你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她就去了澳大利亚。"

  "我不明白,这对目前的情况有什么影响。如果她是个铁公鸡,那我们要继承的财产也就更多。不,菲,我们要到澳大利亚去,咱们自个儿掏盘缠。"

  菲不再言语了。从她的脸上无法看出她是否因为自己的意见被如此简单地不予理会而感到怏怏不乐。

  "好哇,我们要去澳大利亚啦!"鲍勃抓着父亲的肩膀喊了起来。杰克、休吉和斯图尔特蹦来跳去的,弗兰克满面笑容,这里的一切他都已视而不见了,他的眼光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菲和梅吉感到惶惑不安,痛切地希望这事干脆作罢,因为他们在澳大利亚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只不过是在陌生的环境下过同样的生活罢了。

  "基兰博在哪儿呀?"斯图尔特问道。

  于是,那本旧地图册被翻了出来。尽管克利里家穷,可是厨房的餐桌后面还是有几格子书。男孩子们全神贯注地在那发了黄的纸页上查看着,直到找着了新南威尔士①。他们习惯于小小的新西兰的天地,是想不起来去查看一下地图左下角的以英里为单位的比例尺。他们只是自然而然地假定新南威尔士跟新西兰的北岛一般大。基兰博就在那左上角,它和悉尼②的距离与旺加努伊③与奥克兰④之间的距离相仿,尽管表示城镇的黑点似乎比北岛地图上的要少得多。

  ①澳大利亚东南的一个州--译注
  ②澳大利亚一海港城市。--译注
  ③新西兰一城市。--译注
  ④新西兰一海港城市。--译注

  "这本地图册老掉牙了,"帕迪说道。"澳大利亚跟美洲一样,发展得很快。我敢肯定,现在那里的城镇要多得多。"

  他们打算坐统舱去,好在毕竟只有三天的路程,还不算太糟糕。不象从英国到南半球那样,得走好几个星期。他们能出得起钱。带走的东西是衣物、磁器、刀叉、被单、床单、炊具和那几格珍贵的书籍。家具不得不卖掉,以偿付菲卧室里的那几件东西--古钢琴、小地毯和椅子--的运费。

  "我不愿意听你说把它们留下来的话。"帕迪坚决地跟菲说道。

  "你肯定我们花得起这份钱吗?"

  "没问题。至于其它的家具嘛:玛丽说她为我们准备下了牧场工头的房子,我们可能需要的那里都一应俱全。我很高兴,我们用不着和玛丽住在同一座房子里。"

  "我也很高兴。"菲说道。

  帕迪到旺加努伊给他们在"韦汉"号上订了八张统舱的铺位。令人奇怪的是,这艘船和离他们最近的镇子同名。他们定在八月底上路,因此,一到八月初,每个人都开始感到他们真的就要进行这次关系重大的冒险了。那几只狗得送人,马匹和轻便马车卖掉了,家具装上了老安梅斯·麦克怀尔特家的大车,运到旺加努伊去拍卖;菲的那几件东西和磁器、床单和被单、书籍以及厨房用具一起装进了板条箱。

  弗兰克发现他母亲站在那架漂亮而陈旧的古钢琴旁,抚摸着那淡粉色的带条纹的饰板,呆呆地望着沾在指尖上的金粉。

  "妈,它一直就是你的吗?"他问道。

  "是的。是我结婚的时候,他们不能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这架古钢琴、波斯小地毯、路易十五时期的沙发和椅子、还有摄政时期①的写字台。东西不多,不过它们理所当然地是属于我的。"那双灰色、忧郁的眼睛越赤他的肩头,凝视着挂在他身后墙上的那张油画;由于年深日久,那画的色彩有些暗淡了,但那穿着镶有浅粉色花边、周围有107个褶边的长裙的金发女人却依然清晰可见。①英国摄政时期为1810年至1820年。--译注

  "她是谁?"他转过头去,好奇地问道。"我一直想知道。"

  "一位了不起的太太。"

  "哦,她准定和你有亲属关系,她和你有点儿象呢。"

  "她?我的亲戚?"那双沉思的眼睛离开了画像,讥讽地落在了儿子的脸上。"哦,我看上去象有她这样一位亲戚吗?"

  "象。"

  "你糊涂了,仔细想想吧。"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妈。"

  她叹了口气,合上了古钢琴,抹掉了手指上的金粉。"没什么可说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得了,帮我把这些东西挪到屋子中间去,这样你爸就好包装了。"

  这次航程是一场恶梦。"韦汉"号还没出惠灵顿港,他们就全呕吐了;在狂风大作,风雪交加的1200英里的海程中,他们吐了一路。帕迪也顾不上刺骨的寒风和飞溅不停的海水,把男孩子们都带到了甲板上,让他们呆在那里,只是在有好心人自愿照看那四个可怜巴巴的、干呕着的小子们时,他才下到底舱里去看他的女眷和婴儿。弗兰克尽管特别想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但还是自愿留在了下面,照护女人们。船舱很狭小而且令人窒息,散发着油味儿,因为它是在水线以下,靠近船艏,是船只簸得最剧烈的地方。

  出了惠灵顿之后数小时,弗兰克和梅吉相信他们的母亲快要死了;一个熟悉的乘务员从头等舱里叫来了一位医生,他悲观地摇着头。

  "不过,这段航程很短。"他说道,吩咐他的护士给婴儿倒些牛奶来。

  弗兰克和梅吉在干呕的空隙里,设法用奶瓶喂哈尔,他不肯好好喝奶。菲已经不再挣扎着呕吐,而是陷入了昏迷状态,他们唤都唤不醒她。乘务员帮着弗兰克把她放到了顶铺上,那里的空气略微新鲜一些。弗兰克把毛巾举在嘴边,以便挡住依然在往外翻呕的稀胆汁。他坐在她的铺边上,从额头向后捋着她那黯无光泽的黄头发。他不顾自己的呕吐,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坚持着。帕迪每次进来,都看见他和他母亲呆在一起,摩挲着她的头发,而梅吉则与哈尔蜷缩在下铺,嘴上捂着一块毛巾。

  出了悉尼后三个钟头,海面变得一平如镜,雾气悄悄地从南极飘来,团团地围住了这艘旧船。梅吉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她想象着可怕的浪击已经过去,但海洋仍在有节奏地、痛苦地狂吼着。他们缓缓地穿过浓重的灰雾,像一只被追赶的猎物那样胆战心惊地潜行着,直到那深沉而单调浪吼声又从船的上部传来,这是一种茫茫然然、凄切切的难以形容的悲苦之声。随后,当他们滑行穿过那幽灵般的水雾进入港口时,他们周围的空中响起了一片痛苦的号声。梅吉永远也忘不了那雾号①声,这是她第一次踏上澳大利亚的序曲。

  ①船在雾中用来提醒其它船注意的号声。--译注

  帕迪抱着菲走下了"韦汉"号,弗兰克抱着小娃娃跟在后面,梅吉提着一只箱子,每个男孩都打着一些行李,疲惫不堪地、磕磕绊绊地走着。1921年8月底的一个大雾弥漫的冬晨。他们进入了皮尔蒙特。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含义的地名。码头的铁货棚外面,出租汽车排成了一排长龙,等在那里。梅吉目瞪口呆地四万张望着,她还从来没见过在一个地方一次停这么多小汽车呢。不知怎么的,帕迪把他们全都塞进了一辆汽车,那司机主动提出把他们送到"人民宫"。

  "伙计,那是适合你们这样的人的地方。"他告诉帕迪。"那是萨利夫妇为劳苦大众开的旅店。"

  街道上挤满了似乎是从四面八方拥来的汽车,马却极少。他们从出租汽车里的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高耸的砖楼,狭窄迂回的街道,拥挤的行人过往匆匆,仿佛是在参加某种稀奇古怪的都市仪礼。惠灵顿使他们感到敬畏不已,而与悉尼相比,惠灵顿却显得像个农村市镇了。

  当菲在救世军①称之为"人民宫"的许多鸟笼似的小屋中歇憩时,帕迪出门到中心火车站去,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搭乘火车到基兰博去。已经差不多缓过劲儿来的男孩子们吵嚷着要跟他一起去,因为他们听说车站高得不太远,而且一路全是商店,其中还有一家卖棒棒糖的呢。帕迪真羡慕他们的青春活力,便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经过三天晕船之后,他对自己的两条腿是否顶得下来,心里依然没把握。弗兰克和梅吉也想去,但他们更关心妈妈的身体,希望她好起来,于是就留下来陪菲和小孩了。确实,一下船,她似乎很快恢复了,她已经喝了一碗汤,慢慢地吃了一片烤面包,这是一位劳苦大众中的一个头戴帽子的天便给她送来的。

  ①基督教(新教)的一个社会活动组织,由牧师布斯于1865年创立于伦敦,1880年正式定名。--译注

  "菲,要是今天晚上咱们不走的话,那下一次直达车就在一周以后了。"帕迪回来以后说道。"你觉得你今天晚上走能挺得下来吗?"

  菲坐了起来,身上发着抖。"我能挺过去。"

  "我觉得咱们应该等一等,"弗兰克壮着胆子说道。"我想妈的身体还没缓过来,不能赶路。"

  "弗兰克,你好像不明白,要是我们误了今晚的火车,就得整整等上一个星期,我口袋里的钱可付不起在悉尼呆一个星期的帐。这个国家大着哩,咱们要去的那地方可不是每天有火车。明天有三趟车,我们坐哪一趟车都只能到达博。这样,我们就得在那里等着转车,他们跟我说,要是我们那样走的话,那比我们想想办法赶今晚的车更受罪呢。"

  "我能挺过去,帕迪,"菲又说了一遍。"有弗兰克和梅吉照顾我,不会有什么事的。"她两眼望着弗兰克,恳求他别再说了。

  "那我现在就去给玛丽打个电报,告诉她明天晚上等我们。"

  中心火车站比克利里家的人所到过的任何建筑物都要大,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大厅似乎在同时回响着、吸收着成千上万的人的喧声闹语。他们在横七竖八的捆着绳子的筐子旁等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块巨大的指示板,它是由手拿长杆的人调整的。在愈来愈暗的暮色中,他们挤在这群人中间,眼巴巴地望着五号站台上的铁门;门虽然关着,但门上面有手写的几个字:"基兰博邮车"。在一号站台和二号站台上,紧张的活动预示着开往布里斯班和墨尔本的夜班快车即将发车,旅客们正在熙熙攘攘地通过检票口。不久,便轮到他们了。五号站台的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人们开始急不可待地挪动起来。

  帕迪给他们找了一间空着的二等车厢,把大一些的男孩子安置在靠窗口的座位上,而菲、梅吉和那些小小孩则坐在通往车厢连接处的长过道的滑门旁。有人抱着找个空位的希望探进脸来,但一看见车厢里有那么多孩子,马上就被吓退了。有时候,家人口多也有它的长处。

  夜里很冷,他们解下了所有的手提箱外面捆着的花格呢大旅行毛毯;尽管车厢里没有供暖,但地板上放着装满了热灰的钢箱却散发着热气。不管怎么样,谁也没盼着供暖,因为在澳大利亚或新西兰,任何地方都是从不供暖。

  "爸,还有多远呐?"当列车起动,车身轻摇,铿铿锵锵地向前方的目的地奔驶时,梅吉问道。

  "比我们那本地图册上看到的路程要长得多,梅吉。610英里。明天傍晚的时候我们就到了。"

  男孩子们惊得透不过气来,可是,窗外灯光初放,万家灯火所构成的仙境般的画面使他们把这一点忘在脑后了。他们全都凑到了窗前观看着,在列车驶出的最初几英里路程中,房子仍然不见少。随着车速的加快,灯光越来越稀少,终于完全消失,代替它们的是不断地涌向呼号着的疾风的点点火星。当帕迪把男孩子们领到外面,以便让菲给哈尔喂奶的时候,梅吉羡慕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这些天来,她似乎已经不被看作是男孩子中间的一员了,自从那婴儿搅乱了她的生活,使她像妈妈一样被紧紧地拴在家中以来。她就不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了。她一片忠心地对自己说,这倒并不使她真正感到介意;他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家伙,是她生活中主要的乐趣。妈妈把她当成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大姑娘,这使她从心眼里感到高兴。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妈妈生儿育女的,这她一点儿也不清楚,可结果倒是挺不错的。她把哈尔递给了菲。不一会儿,火车停下了,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看来它要停上几个钟头,好好喘口气。她极想打开窗子,往外看看,可是,尽管地板上有热灰,车厢里还是越来越冷了。

  帕迪从过道里走了进来,给菲端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菲把填饱子肚子、昏昏欲睡的哈尔放回了座位上。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道。

  "一个叫海兹谷的地方。为了爬上利思戈山,得在这儿加一个车头;是小吃部的那个姑娘说的。"

  "我得在多长时间内喝完?"

  "15分钟。弗兰克会给你拿些三明治来的,我要去照看孩子们吃饭。咱们下一次吃茶点是在一个叫布莱尼的地方,要在后半夜了。"

  梅吉和她妈妈一起喝着那杯加了糖的热茶。当弗兰克拿来三明治的时候,梅吉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自禁的激动,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让她躺在小哈尔下手的一张椅子上,用毯子紧紧地把她裹了起来,然后,又同样给菲裹上了毯子,让她舒展身子躺在对面的座位上。斯图尔特和休吉船在座位间的地板上,可是,帕迪对菲说,他要带鲍勃、弗兰克和杰克到隔几节的那个车厢找几个剪毛工聊聊去,当夜就在那儿过了。在两个火车头所发出的"卡嚓、卡嚓"和"呼哧、呼哧"的有节奏的响声中向前行进,听风着吹动电线的声音,以及钢车轮在倾斜的钢轨上滑行,猛烈地牵动列车时发出的阵阵铿锵声,这比在船上要好得多了,梅吉沉沉地入睡了。

  早晨,他们瞠目结舌、满怀敬畏、惊愕异常地望着那一片异国风光,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在与新西兰同存的星球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的确,这里有起伏的丘陵,但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能使人联想起故土的东西了。一切都是灰蒙蒙、黯苍苍的,甚至连树也是这样!强烈的阳光已经使冬小麦变成了一片银褐色,越陌连阡的麦田迎风起伏,唯有那一片片稀疏而修长的蓝叶树木和令人生厌的灰蒙蒙的灌木丛隔断了这一望无际的景色。菲那双淡漠的眼睛眺望着这一派景象,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可怜的老吉却泪水盈眶了。这是一片可怖的、毫无遮挡而又广漠无垠的土地,没有一丝毫的绿色。

  随着太阳冉冉升上天顶,寒气彻骨的夜晚变成了灼热难当的白昼,火车没完没了地"咣当"着,偶尔在某个满是自行车、马车的小镇停一下;看起来,小汽车在这里是难得一见的。帕迪把两扇窗子全都开到了顶,也顾不得吹进车厢的煤灰落得到处都是了。大气热得叫人直喘,他们穿的那身厚重的新西兰的冬装,贴在身上直刺痒。看来除了地狱以外,在冬季再没有比这儿更热的地方了。

  日薄西山的时候,基兰博到了,这是一个陌生的小地方,一条满是尘土的宽阔街道的两边,排列着摇摇欲坠的瓦楞铁皮顶的木房子,没有树木,令人厌倦。西沉的夕阳给万物涂上了一片金色,赋予这个镇子似一种极为短暂的金碧辉煌的尊严,甚至于当他们还站在月台上眺望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渐渐地消褪了、这是一个遥远的边缘地带典型的殖民地,一个位于雨量稳定递减的雨森地带的最边远的村落,在它西边不远的地方即是纵深2000英里的、雨水不到的荒漠之地--内弗-内弗①。

  ①指澳大利业昆士兰州北部地区。--译注

  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小轿车停在车站广场上,一个教士穿过灰土盈寸的地面,表情淡漠地大踏步向他们走来。他那件长法衣使他显得像个古时候的人物,仿佛他不是象常人那样用双脚走路,而是象梦幻中的人,飘然而来;扬起的尘土在他的周围翻滚着,在落日的最后余晕中显得红艳艳的。

  "哈罗,我是德·布里克萨特神父,"他说着,向帕迪伸出了手。"你一定是玛丽的弟弟吧,你简直是她的活肖像。"他转向了菲,把她那柔弱的手举到了唇边,带着毫不掺假的惊讶神态微笑着;没有人比拉尔夫神父能更迅速地看出谁是上等女人来了。"嚯,你真漂亮!"他说道,仿佛这句话是一个教士能说出的世间最自然不过的话了。接着,他的眼睛转向了那些挤作一四站在那里的男孩子们。有那么一阵工夫,那双眼睛迷惑不解地停留在弗兰克的身上,他抱着小娃娃,挨个儿地申斥着那些越来越缩成一团的男孩子们。梅吉独自一人站在他们的背后,张着嘴,象是瞧着上帝似地傻呆呆地瞧着他。他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哗叽长袍拖在尘土之中,迈步越过了那些男孩子,蹲下身来,用双手搂住了梅吉,那双手坚定、柔和,充满了友爱。"啊!你是谁呀?"他微笑着,问她。

  "梅吉。"她说道。

  "她的名字叫梅格安。①"弗兰克绷着脸说道。他讨厌这漂亮的男人和他那令人惊讶的高大身材。

  ①梅吉是梅格安的爱称,梅格安是正式称呼。--译注

  "梅格安,这是我最喜欢的名字。"他站起身来,但仍拉着梅吉的手。"今晚你们最好在神父宅邸落脚,"他说道。领着梅吉向汽车走去。"早晨我开车送你们去德罗海达。从悉尼坐了一路火车,再跑这段路就太长了。"

  在基兰博,除了帝国旅馆、天主教堂、教会学校和女修道院之外,神父宅邸就是唯一的砖瓦楼房了,甚至连那所很大的公共学校还是木框架结构的呢。现在,夜色已经降临,空气变得奇冷,可是在神父宅邸的客厅里,烧圆木的炉火烧得正旺,客厅外的什么地方飘来怪馋人的饭菜香味。女管家是一个形容枯槁但却精力过人的苏格兰老太太。她一边东奔西忙地指给他们看自己的房间,一边用她那浓重的西部苏格兰高地腔喋喋不休地说着。

  克利里一家由于习惯了韦汉的教士们的傲慢和冷漠,因此对于拉尔夫神父的平易爽快以及和蔼可亲倒反而觉得难以应付了。只有帕迪一个人的神态慢慢地自然了起来,因为他回想起了老家高尔韦的教士们的友善的态度,和他们与地位较低的人之间的那种亲密的关系。其余的人则小心谨慎,一言不发地吃着晚饭,并且尽快地溜到楼上去了,帕迪也勉强地跟了上去。他的宗教信仰对他来说,是一种温暖的慰藉,可是,对他家别的人来说,这是某种出于恐惧并为了免进地狱而不得不为之的权宜之计。

  他们都走了以后,拉尔夫神父伸开手脚,坐进了他那把心爱的椅子。他抽着烟,呆呆地望着那炉火,微笑着。他脑子里回想着在车站广场第一次见到克里利一家的情景。那男的真像玛丽,但却让繁重的劳动压弯了腰,很显然,他的性格也不像玛丽那样刻薄;他那倦慵而楚楚动人的妻子看上去倒象是应该从雪白的骏马拉的四轮马车里跨出来的人;黑黑的弗兰克性情乖戾,长着一双黑眼睛,一双目光阴郁的眼睛;其他的儿子呢,大多数都象他们的父亲,但最小的斯图尔特却很象他的妈妈,长大以后他会成为一个美男子的。那个小娃娃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那就难说了;还有梅吉,她是他有生以来所见到的最甜美、最可爱的小姑娘了。她头发的颜色令人难以描绘,既不是红色的,又不是金色的,而是集两种色彩之大成。她那双仰望着他的银灰色的眼睛象熔融的宝石,闪烁着柔和、纯洁的光芒。他耸了耸肩。把烟蒂丢进火中,站了起来。年龄已经不小了,他居然想人非非起来,熔融的宝石,真是怪哉!很可能是他自己的眼睛被漫漫的黄沙蒙注了。

  早晨,他开车送在他那里过夜的客人们去德罗海达,现在,他们对这里的景色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评论使他觉得有意思极了。最近的山峦坐落在东边200英里的地方;这儿嘛,他解释说,是黑土平原。这是一片长着稀疏的森林的草原,极目望去,简直是一马平川。今天白天的天气和昨天一样炎热,可是坐着戴姆勒小汽车赶路要比坐火车舒服得多了。今天是斋日,他们很早就动身了,拉尔夫神父的法衣和圣餐面包仔细地装在一只黑筐子里。

  "这些绵羊真脏啊!"梅吉注视着那数百头用鼻子在草地上拱来拱去的红褐色的绵羊,非常难过的说道。

  "啊,我明白了,我该选择去新西兰才对,"神父说道。"那里一定跟爱尔兰一样,有乳白色的绵羊。"

  "是的,好多地方都像爱尔兰;有和爱尔兰一样美丽的绿草。不过,比爱尔兰荒僻一些,开垦的程度也远远不如爱尔兰。"帕迪答道。他非常喜欢拉尔夫神父。

  正在这时,一群鸸鹋突然晃动了一下站立起来,开始奔跑;它们快如疾风,那姿态不雅的腿隐隐约约地看不真切,而脖子却伸得老长。孩子们喘着气,爆发出一阵大笑,如痴如迷地望着好以迅跑代疾飞为巨鸟。

  "要是用不着下车去开那些破门该多好啊。"当最后一道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替拉尔夫神父下车去开门的鲍勃爬回汽车里的时候,拉尔夫神父说道。

  当澳大利亚这片国土以令人措手不及的神速接二连三地使他们感到惊骇不已以后,德罗海达宅院那雅致的乔治王朝时代的门面,蓓蕾初绽的紫藤花和成千上万的玫瑰花丛,似乎给他们某种到了家乡的感受。

  "我们要住在这里吗?"梅吉尖声问道。

  "也对也不对。"神父很快地说道。"你们要住的房子大约离这儿有一英里,在小河的下游。"

  玛丽·卡森正坐在那间宽敞的客厅里等着接待他们,她并没站起来去迎接她的弟弟,而是坐在她的高背椅中,非要他到她身边去不可。

  "哦,帕迪。"她还算高兴地说道,眼睛越过他,盯着臂上抱着梅吉的拉尔夫神父;梅吉的那双小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玛丽·卡森吃力地站了起来,却没有与菲和孩子们打招呼。

  "让我们马上听弥撒吧,"她说,"我肯定德·布里克萨特神父急着要走呢。"

  "完全不是这样,亲爱的玛丽。"他笑了起来,湛蓝的眼睛炯炯有光。"我先做弥撒,接着我们要在你的餐桌上吃一顿香喷喷、热腾腾的早饭。然后,我答应了梅吉,要带她去看看她住的地方。"

  "梅吉。"玛丽·卡森说道。

  "是的,这是梅吉。可这不成了头尾颠倒,反着介绍了吗?玛丽,请让我从头开始介绍吧。这是菲奥娜。"

  玛丽·卡森随便地点了点头。在拉尔夫神父一一介绍男孩子们的时候,她几乎没怎么听,她过分地忙于观察神父和梅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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