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照顾好这孩子吗,突然出现在工地上

日期:2019-09-05编辑作者:都市

  一
  杨元珍一大早就把炉子捅开,然后到旁边的早点铺买来豆浆、油条,又给儿子摊了个鸡蛋,伺候建华吃完,走了,才坐在床沿上喘口气,星期天建华还得去公司开会,说是去领任务,准是又有新工程了,这下,他又该忙了,一天到晚着不了家了。每次一个工程干完,建华就像剥了层皮。她轻轻给孙子正了正枕头,小蒙正睡得香。
  建华离婚后,一直不愿再成家。哪一天她身体顶不住,死了,他能照顾好这孩子吗?可是,娶个后妈,又能对小蒙蒙好吗?杨元珍一阵心酸,爱怜地摸着孙子的小手。
  这孩子自小懂事,像他爸爸。眉眼像谁呢?她端详着孙子细嫩稚气的脸,小时候人家都说他像他妈,现在,她却在小蒙蒙的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抛弃了他们的人。
  “奶奶,我爷爷呢?”小蒙问过她。
  “死了。”她骗孩子。
  “怎么死的?”
  “打仗牺牲了。”
  建华看了母亲一眼。他知道父亲并没有牺牲,而是和母亲离了婚。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没有人告诉他。他懂事,也从不打听,抛弃了母亲的人,他不想知道。
  “妈,您跟小蒙蒙瞎说些什么?”建华小声埋怨母亲。
  杨元珍平静地看着孙子:“小蒙,奶奶没瞎说,你爷爷是英雄,奶奶佩服他。”
  她对孙子说的是真心话。
  她想着,眼睛模糊了。没想到她还能见到他。除了六三年普店街闹大水,她躲在人群里偷偷看见他一回之后,这次又见到他。这次她看得那么清楚。他老了,脸比过去细润了,她惦记着他的病,但又不能去看他,她不愿去难为他,老杨当年就说过,他那个女人好恶。
  她不是没有后悔过。那年送高原来,她就不该回去,是自己那会儿眼界太窄,死心眼儿,惦记着公婆,惦记着家里刚分到的几亩地。
  临走那天晚上,她问他:“我走,你想我不?”
  “净说些没用的话,怎么会不想!”
  “那你还放我走?”
  “是你要走,又不是我赶你。你走也好,家里没人照顾,我这儿又忙,顾不上安个家,你住在机关里,出来进去也不方便。”
  “我可不兴你跟城里的大姑娘拉拉扯扯的,把我甩了。”
  “你呀,还是个党员村干部呢,说话没个水平,像个没觉悟的妇女,胡乱猜疑个啥!”
  她拖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我看出,你在人面前不愿意理我。去看戏时也不和我坐一块,嫌我太土气对不?”
  “瞧你这个婆婆妈妈的劲儿。我这是在工作,能没事儿光跟你穷聊,再说,头排座是发给领导的,你一个家属,也能一块坐到头排去吗?”
  她不再吭声。
  然而,让她说中了,他果真找了个城里的大姑娘。那一次,竟是她与他的最后一夜……
  一滴泪水掉在孙子小蒙蒙的脸上,他睁开了眼睛。
  “奶奶,你哭了?”小蒙爬起身。
  杨元珍慌忙用衣襟擦擦眼:“傻孩子,奶奶眯眼了。”她拍拍孙子的屁股,“快起来,奶奶给你弄早点去。”
  “杨大娘。”是张义兰在窗外喊她。这些日子,这姑娘跑得勤,几乎每天来一趟,每次都给大娘捎些新鲜菜、瘦肉、排骨什么的,还不肯收钱。她在副食店卖菜,买的便宜,可义兰这些举动,她明白,全都是冲建华来的。这可让她犯难了。要说义兰这孩子不错,长得挺俊,人也勤快,爹是个瘸子,哥是个“十指不沾香”的主儿,家里的活儿,全是义兰包了,干起活来泼泼辣辣,麻麻利利,当家过日子,里里外外都拿得起,是把好手。而且义兰还有一副热肠子,嘴上厉害,心里没啥,要是对谁好,割她身上一块肉,她也干。偏偏建华对义兰一点心思也没有。杨元珍不时在儿子耳边叨叨义兰的好处,建华毫不动心,听见这姑娘的名字就心烦。杨元珍不知儿子到底是什么打算。每次见了义兰,就觉得对不住这姑娘。
  “啊,刚起床呀?”张义兰话音刚落就径直进了屋,见小蒙蒙正在穿衣服,慌忙过来帮他穿。
  “我自己会。”小蒙害羞地夺过自己的裤子套上。
  “你爸爸呢?”
  “不知道,我刚醒。”
  “杨大娘,建华哥呢?大星期天的还上班呀?”张义兰冲窗外问。
  “谁知道,说是到公司领任务,不知又要来啥工程了。”杨大娘给孙子摊上了鸡蛋。
  张义兰一挑门帘走出来:“我知道是什么任务,我就是来告信儿的。”她脸上喜气洋洋,“咱普店街要拆了,在这修环形线。”
  “拆?啥环形线?你们年轻人的名词,我越来越听不懂。”
  “就是修大马路,在咱们这儿修条大马路,顶咱们前那条路十个宽,把咱普店街的房全扒了,搬到新楼房里去住。”
  “你这是从哪儿听到的信儿?这么大的事儿,街里也没说呀。”杨元珍不敢相信。
  “没错,我哥是工程指挥部的,市长让他负责拆迁,他说这个月底,咱们的房就得全扒净,建华哥准是领活儿去了。”
  这月底?杨元珍吃惊地瞧着张义兰,义民在市里工作,说的事不会有假。普店街的住户们早就住腻了这大凹地、小黑屋,平时总嚷嚷着别人住的楼房好,恨不得把普店街早一天“规划”了。可过去从街里听到的信,总是说这儿地方太大,住房太多,不好改造,国家拿不出那么多钱。现在,突然,真的要拆了?
  “往哪儿搬?”她问。
  “还没定呢,我跟我哥说了,别人家我不管,杨大娘家,他可得给找个好地点,好楼层,高质量的房子。”
  “那哪儿成?怪麻烦的,大娘是居委会的,就是搬也得随着大伙,别难为你哥。”
  “哎呀,大娘,居委会算个什么芝麻绿豆?您还当回子事!我哥正管这事儿,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好房子不留给自己给谁?”
  “先还说不上这话呢,到时候再说吧。”杨元珍急忙转移话题。“义兰,在这儿吃点吧。”
  “我吃过了……”义兰替大娘掀起门帘,跟她进了屋,“一住进楼房,咱们来来往往的就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了。”
  “要说也是,住平房有住平房的好处,住惯了平房也许住不惯楼房呢。来,义兰你再在这儿吃点,大娘给你盛碗豆浆。”
  小蒙蒙坐在桌边:“咱们要搬楼房了?太好了,搬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义兰搂搂小蒙蒙的肩膀。
  “我不愿意住普店街,我们老师说普店街的学生就是野,坏。”
  “这话可不对,你爸爸不是普店街的,在学校学习最拔尖。你义民叔叔不住普店街,人家不是都当了市政府的干部?我回头去给你们老师提意见。”杨元珍真的生这个老师的气。
  “小蒙,你跟姑姑住一起好吗?姑姑搬哪儿,你搬哪儿。”
  “行,还有春生叔叔,家福叔叔;……不要宝柱叔叔。”小蒙稚气地说。
  张义兰见小蒙蒙没答出自己想听到的话,不免有些泄气。义民说了,想法给家里找个近处的房子,而其他住户还说不定迁到哪儿去呢。真要和建华家不住在一块儿,那她和建华的事儿还有希望吗?她无论如何应该在搬迁之前弄清建华的打算,单等他主动求婚,怕是连门儿也没有了。瞧那天晚上他的态度,真把她气哭了。可建华转天见面连个歉也不道,一个离婚的单身汉在姑娘面前还这么傲,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重。她想下狠心,不再去理他,非得巴结他?张义兰还没到了找不到对象的时候,不少小伙子都向她套近乎呢。像万家福,人家是万元户,财大气粗,还黏黏糊糊地想跟她好呢。可她就是没志气,下了狠心也没恒心,不出三天没见着建华就又想去见他,主动去找他说话,建华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爱理不理的劲儿。这个人太傲了,可她偏就喜欢他这股子傲劲儿,越傲越对她有股子吸引力。是自个儿太贱骨头了吗?不,建华对女性的确有魅力,这不仅是他身材魁梧,人长得英俊,更主要的是他有股子精神儿,这种精神儿就像一种任何东西也压不垮的力量。义兰总觉着若能得到这种力量的保护,生命是安全的。她身边天天围着转的都是些留着长发鬈毛发或蓄着小胡子的家伙,她一个也看不上。
  杨元珍听出了张义兰的意思,看她发窘的样子,忙把荷包蛋盛给她:“义兰,来,吃个荷包蛋。”
  “不了,我回去了,回头您告建华哥个信儿。”张义兰起身走了。
  杨元珍觉着一阵心乱。真的要搬家了吗?这儿地方凹是凹,乱是乱,可住了三十来年,真要搬走了,也还舍不得。
  搬到普店街来的时候,建华还走不稳路,杨德和抱着他,领着她走进这间平房。现在一晃建华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她忘不了那年的冬天,天格外地冷,公公背着筐去拾粪,婆婆背一口袋粮食去集上换鸡蛋。两个老的不准她动,马上要生孩子,怕她累出毛病来,她就腆着肚子坐在炕上搓麻绳。
  村长等着两个县政府的干部进了门,一脸尴尬的笑,坐在炕沿上,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又没了话儿。
  “说吧,啥事?别看我怀着孩子,没事儿。”
  那个干部吭吭唧唧说不出话来,老村长也只顾闷着头抽烟袋锅。
  “出了啥事?你是个爽快人,咋这黏糊糊的?”她对村长说。
  “伯年最近来信了不?”村长问。
  “有几个月没接到信了,咋的,他出事了?”她慌了神,心格登一下跳到嗓子眼儿。
  “没……没……他在城里当干部能有啥事儿。”村长低头抽着旱烟,对县干部说,“你说吧,她经得住事儿。”
  县干部清清嗓子:“头一回跟你见面,但大妹子的名字在县里响着呢,全知道你是个英雄,为新中国挂过花,在村里处处带头,很坚强的。”
  “同志,啥事你直说了吧,我全经得住。”
  “伯年给县里来了信,想着和你办离婚,这不,组织上让我征求你个意见。”
  她脑子里刚才转悠了几个个儿,男人病了?小原出事了?……独没想到他的嘴里说出的是这么一句话。
  顿时,她只觉着天旋地转,悬着的心空了,变成啥也不知道的东西。
  县里干部嘴还在说着什么,村长抽抽鼻子,抹把泪出了门。她直愣愣地坐着,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着。
  “……如果你没啥意见,同意了,就在上面摁个印儿。”
  她看着前面一张印着字的纸,她知道那是离婚书。张柱家和她男人离婚,就用的这样一张纸。
  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和自己男人离了?她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也不像张柱家的,男人是国民党特务,她嫌丢人,离婚是找婆家。自己的男人可是个硬邦邦的共产党员。
  她天天盼胜利,盼解放,盼着和他团圆,胜利了,解放了,他又活着,她咋能和他离?
  县里干部又说了一簸箩话,她一句听不进,就是摇着头不肯摁那印儿。县里干部走了。
  那天晚上,她生了。孩子像是知道了她的苦楚,早了几天跟妈做伴来了。
  月子里没人跟她提这事儿。公公婆婆整天价唉声叹气,家里能弄到的好东西,可着劲儿地给她吃。她吃不下,不想吃,冷的端走了,热的又端来,看得出婆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公公在院子里气哼哼地骂,骂野猫馋嘴忘恩负义,没良心,到处偷吃油腥;骂自己祖上没积德,养活出个牲口蛋子。她明白,公公这是在替她出气,骂自己的儿子,那个曾给全村带来荣耀的男人。
  出了月子,她叫来村长,让他把县里干部找来摁手印儿。
  “大妹子,你可要想好喽,摁了手印儿,后悔不得了。”村长提醒她。
  “我想通了。他要离,你将就着,他心也早不跟你了,在一起过日子还有啥过头?咱是党员,还能学那些没出息的媳妇,死赖着人家?再说,他要离,有他的道理,他在城里当干部,咱在乡下种地,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就是找去了,连个文化也没有,能帮他干点啥?他要是找上个能写会说的,不比我这个乡巴佬强?他有功,现在又管着大事儿,我不愿让他落个不好听的名声,我想,离就离吧!……”
  她摁了手印。婆婆知道后,哭得一天吃不下一碗粥,死活不让她走。公公像头碾磨的驴,急得在屋当中打转转,这些年,多亏了这个媳妇伺候老人,家里地里一天忙到晚,还给高家生了两个儿子,这样的媳妇,哪找?让她走,天理不容呀。
  县里考虑到她是老支前模范,村干部,也为着照顾她的生活和高伯年的名誉,很快就把她调到县妇联工作,刚安顿下来,杨德和就来了。
  “嫂子,我知道信儿晚了,要不,咋也不能让他这样干。”
  “别怪他,我自个儿同意的。”
  “唉……”杨德和眼圈红红的。
  “往后,你得替我照看我的小原,我不疑他爹对他不好,就是怕后娘不疼他。”想到儿子,她落了泪,不知儿子是跟着在城里当干部的爹好呢,还是跟娘在乡下过好。
  “我接你进城住,找个事儿干,住着城里守着自己孩子就近了,想见了,就去一趟看看,以后,孩子大了,懂事了,不能不认自己的亲娘。”
  她心动了,她想念儿子。而且,村里人总是为了安慰她,骂上几句高伯年,这让她受不了。索性离开这儿,离得远远的,让人忘了她,也忘了他。
  她悄悄地随杨德和进了城。
  乡下人不知她到哪儿去了,久而久之,果真不再提她。而她在普店街一住就是三十多年,住白了头发,住掉了牙,也对普店街这小屋、小院住出了感情。
  杨元珍走进自己门口的小厨房。这厨房是老杨亲自推砖、和泥砌的。三十多年了,砖都糟了,顶上的木梁让长年的雨水淋得朽了。建华几次想翻盖,她总不让,还有老杨给买的那个腌菜坛子,宝贝似的放在柜顶上,怕让小蒙给打了。
  到城里,一个乡下的妇女,抱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孩子,又没了经济来源。她隐匿下落走了,高伯年应给的钱也拿不到了。那段日子,全靠老杨接济。后来,他又帮她安排在小被服厂工作。生活上的难事,老杨全包了下来,修房,买煤,送粮,砌墙,……进了家就不歇手地干这干那。都姓杨,街坊四邻们都以为老杨是建华的亲舅舅。
  “德和,你也应该成个家了,老这样照顾我们娘儿俩,耽误了你。”杨元珍心里不忍,瞅个机会就劝他。
  “我成家干啥?现在国内敌情这么多,干我这行的,还是单身方便。再说,你这儿不也是个家嘛。”
  她听了心里有点打鼓,又没敢往深里领会。
  在老杨的安排下,她见过几次大儿子小原,远远地,悄悄地,像做贼一样。每次从小原的幼儿园门口回到家,她就一阵阵心疼。
  “去见见老高,让他以后安排个时间,你们娘儿俩好好见个面。”杨德和劝她。
  她摇摇头,她想儿子却不愿见到儿子的父亲,离了婚,再见面就没啥意思了。见面让他为难,儿子如今认了别人为娘,再见到她,儿子小小的心里会怎么想?
  她一个人默默咽下这口苦水。
  年三十,她备了一桌酒菜,杨德和坐下,一杯接着一杯,闷着头不住地喝。
  她把住他的酒杯,不让他喝了。他是公安分局局长,贪杯是要误事儿的。平时,他顶多喝一杯,今儿虽说是年根儿下,也不能这样可劲儿地喝呀。
  “没,没事儿……在部队时一斤酒也喝过,不该干公安,好多年不敢痛快地喝……个够。”他还是把一杯酒灌进了肚子。
  “你今天咋了,像是心里有事儿?”她问。
  “大姐……”杨德和其实大她一岁,因为高伯年的缘故,一直称她“嫂子”,后来,嫂子无从叫起了,进城后,便改称“大姐”,“你说心里话,是不是我接你来,反倒叫你心里更难受?”他眼里似乎有许多血丝。
  “哪儿的话?你还不是为我们娘俩好。”她心里发酸,泪水涌上了眼眶。
  “可你过的这叫啥日子,离他倒是近了,可又不是自己男人。还不如留在老家,心慢慢静了,日子还可以重新开始。”
  她低下头,悄悄抹了抹泪。
  “大姐……我们再改改称呼吧,我和你一起过。”杨德和突然站起身,紧紧攥住她的手。
  “不,不行……”她惊恐得下意识地挣脱了手,“他大舅,这万万使不得。”
  一时屋里显得好冷,她觉得上下牙都在不停地打颤。她愣了好一会儿,便转身给歪在被垛上睡着了的小华脱衣盖被。
  “大姐,你觉着我这个人不好,有歹心,是吧?”杨德和抽了一堆烟灰后,闷声说。
  “不,你的心我看得真真的,我一辈子感激你。”
  “那我刚才的话,又咋不行?”
  “他舅,你知道我的心思,又不知道我的心思。我不再嫁人了。过去,我老嘀咕你不成家是为了我们娘儿俩,我怕就怕这个,怕你糊涂。今天咱就把话说明了吧。他高伯年不认我,我认他,这辈子是他的人。再说,我是个乡下妇女,城里有的是会说会写,长得又俊的闺女,你也该找个像模像样儿的。”
  杨德和霍地站起身:“说心里话,我羡慕过我们高营长。自打那次见到你,看到一个女人敢去抱敌人机枪,负那么重的伤,爬五十里路去找自个儿的丈夫。我就佩服你,认准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我也想找一个,又哪儿去找,城里这些酸文假醋的女人,我一个也看不上!”
  他穿衣戴帽走到门口,又转回身:“大姐,刚才算我说的混话,就算没说,以后我们还照过去的关系处。”
  下个星期天,他又来了,没事人一样,笑呵呵地抱住小华,用胡子扎他的脸。
  可杨德和始终不成家。
  一九五六年,杨德和突然病倒了,躺在病床上,不住地咳血,医生说,是肺结核晚期。
  杨元珍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知道这是啥病。
  她每天到医院去守着他,伺候他。杨德和对她一生有报不完的恩。她这条命是他给的。还有进城后的一切全靠他支撑着。她觉得对不住他。他给了她这么多,但他又从她这儿得到了啥?啥也没有。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走了吗?
  “我接你到家去住吧。”她对他说。
  他摇摇头:“这病还是死在医院吧,到哪去也是腻歪人的。”
  “不怕。”她轻声说,“住到家里,你想干啥都依你。”她抓住他干枯的手,泪水滴在那手上。
  杨德和睁大眼睛,用灼热的目光久久地望着她。
  “有你这句话,我啥也不需要了。今后,你自个儿带着孩子更难了,我关照了区里,尽量照顾你。遇事依靠党和政府,也可以去找老高。……大姐,我佩服你,你对得起老高,我从参加革命的第一天起就跟着老高干,闭眼的时候,总算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杨德和去世了。
  建华长大了。他依稀记得小时候,生活中曾有一个用胡子扎他的脸、很威风的、当公安局长的舅舅。可他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不寻常的舅舅。
  杨元珍呆呆地站在小厨房里,看着那一砖一木。住进楼房,这厨房就得拆了,但她实在舍不得拆它。
  二
  肖玲坐在局宣传部的办公室里,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隔壁是局会议室,局长们正向局属各单位的领导们传达市政府准备修筑环线路的决定,具体布置有关工程的准备工作。
  她看到杨建华也来了,并且知道杨建华之所以能参加这种会议,不单因为他是基层工程队的副队长,更主要的他是市政工程二公司的经理候选人。前天,在局党委书记办公室,她无意中在一份公司领导班子调整名单中看到了杨建华的名字。
  过去肖玲对人事上的事情毫不关心,她觉得这些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她一辈子也不会去负什么责任,她连自己都驾驭不了,还能去管别人?她天生单纯,复杂的人事关系听起来常使她毛骨悚然。她完全凭表面直觉去判断人的好、坏、真、伪。别人对她热情,她也就对别人热情,很少去想别人热情的背后隐藏着什么目的,因为她对任何人所持的态度都很少含着目的性。她对领导班子的变更也不像有些干部那样敏感,谁上谁下,有谁无谁,她从不走这份心思。
  但这次她却对这份上报名单发生了兴趣,杨建华的名字引起了她的特别注意。
  “是二公司三队的那个杨建华吗?”她问书记。
  “对。”
  肖玲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高兴,为领导终于承认了杨建华的才能而高兴?她候在会议室旁的办公室里,希望散会时能遇见杨建华。
  门开了,局党委副书记和一个中年人走进办公室,副书记对她笑笑:“小肖,我们借你这屋随便聊聊。不碍事吧?”
  肖玲:“没事儿,我碍事儿吗?”
  “没事儿,哪儿有客赶主人的道理。”副书记笑笑转头对中年人,“你接着说。”然后坐在沙发上。
  中年人也在沙发上坐下:“我已经在公司会议上批评了杨建华包庇纵容流氓分子,袒护‘三种人’子弟的做法。您想想,陈宝柱算什么人?他父亲是市里罪大恶极的造反派头头,这次打老队长,明显是一种报复行为。可杨建华却对他如此包庇,这是极端错误的,所以我准备在全公司范围开展一个整顿组织纪律的教育活动。另外再办一个学习班,请各基层队的副队长参加,咱们系统基层队的干部文化水平太低,政治素养也差。三队发生的事就是个典型例子。一方面纵容有劣迹的劳改释放犯,另一方面教育方式是副队长动手打人。确实看出了基层队的素质。”
  肖玲本想离开办公室,她觉得这种交涉场合,自己在场是不合适的,可听到“杨建华”的名字,又禁不住留下了。“你对杨建华的分析是错误的,他是为了教育陈宝柱才动手的。”
  中年人转过身:“哦,看来你很了解情况?”
  “当然,当时我看见了。你是谁?我比你有发言权。”
  副书记笑了:“小肖,你不认识他?这是二公司副经理严克强。”
  严克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做领导的要循循善诱,不能以拳头施教,而且,打了人后又不肯处理,弄得老队长至今不肯上班,这个问题就复杂了,后果太严重。”
  “可是……”肖玲还想替杨建华辩解。
  副书记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往下讲了,然后,对严克强说:“关键要做通老队长的工作,让他上班。几十年的老工人、老队长了,要有点觉悟。另外,办学习班的事,我看也可以,但为期要短。环线要开工了,不要影响了工程。”
  “那我回去做个计划,列个学习书目和讲课题目,书记您可得给我们上一课呀,上次您给公司讲的党课,群众反映深入浅出,受到了很大的教育。”
  副书记站起身,露出微笑:“我看时间是否允许吧,这件事,我再与书记碰一下。”
  严克强也站起来,握住副书记的手:“那么,一言为定。您要是能来,学习班肯定会大有收效。”
  两人离开了办公室。
  肖玲坐不住了。她心急如焚,真想立刻见到杨建华,告诉他,她从来没有为一个人这样担心过。
  时间近中午,会议才散。肖玲跑出办公室望着从会议室走出来的人群。
  “杨……”终于看见杨建华露了面,便急忙喊住他。
  杨建华站住了,惊奇地望着肖玲:“星期天你还加班吗?”
  肖玲觉得自己忽然间心慌得不行。她从来在建华面前不敢随便逗笑,建华对她也向来没有微笑。
  她镇定了一下自己:“我想问问你,散会后有事没有,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建华看看表:“我得去老队长家里一趟,咱们另找时间。”
  肖玲赶紧接口:“不,我跟你一同去老队长那里。”她有点紧张地望着建华,生怕他不同意。
  “也好。”
  他们一同走下楼梯。
  “老队长为什么不上班?”她问。
  “他对陈宝柱的警告处分不满意,要求开除宝柱。”
  “那你就舍卒保帅吧。”她说。
  “为什么?”他看看她。“开除一个人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关系到那个人的前途。我们不能对人这样不负责。”
  “可是……”她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建华帮她把自行车从车棚中推出,自己也推出车。两人翻身上车。
  “建华,”她不自觉地采用了亲昵的口吻,“该狠心的时候也得狠狠心,否则,影响太大了。”
  “我们办事要将心比心。你看到陈宝柱家房子漏雨的情况,也看到了陈宝柱母亲的病情,怎么能不顾原因,随便处分一个人。处分可不能分什么‘卒’和‘帅’,看人下菜碟。”
  肖玲沉默了,那天她随着三队一块去普店街,给陈宝柱家修房顶,陈家的情况她看见了。但那时,她的注意力全在建华身上,根本没有细想想陈宝柱的窘状。
  “而且,虽然对陈宝柱谁也不能打保票,可我们总不能把他甩给社会,我要尽最大努力改变他,我就不信我们就这么无能。”
  “可公司里有人反映你不讲原则……”
  “这种原则谁也会讲。”杨建华有点动气,“开除了他,他在工程队不捣乱了,难道让他到社会上去捣乱?”
  “你在最近一个时期处理问题时千万要慎重。”
  “为什么?”
  肖玲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要冒出的话咽了回去:“我觉得是这样。为陈宝柱老队长不肯上班,容易让人说闲话。”
  杨建华笑笑:“老队长那里,今天你就看我的,保证说服他。可气的是那些想专靠整别人表现自己原则性强的家伙。”
  杨建华知道有人在老队长那里煽风,而且这个人就是副经理严克强。他比建华长一岁,中学毕业分到市政工程二公司当了两天工人,由于能写两笔,很快调到公司宣传科当干部。“四人帮”粉碎后,宣传科长因是造反派头头而被免职,严克强便当了科长。三年前公司班子调整,严克强作为年轻干部,选拔到公司领导岗位上来,成了年轻的公司副经理。不知为什么严克强专找三队的毛病,公司里艰巨的任务历来交三队去干,但表彰的时候,又千方百计贬低三队,老队长为此火透了。严克强在中学时就好嫉妒人,和建华关系也不好。这次严克强听到三队发生打队长事件,而且建华也动了手,顿时来了情绪,亲自看望了老队长三次,每去一次,老队长的态度就变得更加强硬,他这样哪里是做工作,分明是给老队长加温,给建华施加压力。
  杨建华很生气。但他不知道,严克强之所以在三队打人事件上大做文章,恰恰是因为他与严克强成了经理人选的竞争对手。他在基层工程队,对上面人事安排的酝酿一无所知。
  老队长住在北市的一片平房区,这是刚解放时盖的第一批工人新村,当年红砖灰瓦,煞是气派。三十年一晃,这儿东盖西搭,一副脏乱不堪的样子。
  建华敲了半天门,老队长灰白的头发才乱糟糟地从门缝中露出来。他望望门外这两个人,连招呼都不打,背转身,一步步蹭回屋里,躺了下来。
  建华和肖玲两人各自找了一张凳子坐下。
  “老队长,您好点了吗?”肖玲见建华不吭声,便主动问候。“大家都盼着您早点上班。”
  “那混蛋开除了?”老队长脊梁对着他俩。
  “这……”肖玲语塞了。
  “不开除他,别来找我。”老队长闷声闷气。
  杨建华没有接腔,不动声色地递去一个纸袋:“这个月的工资,您点点。”
  听到这话,老头儿立刻起身接过了工资袋。他仔细看看工资条,然后用拇指蘸口唾沫,认真数起来。建华非常熟悉他这个动作,每次发工资,他都这么认真地一张张捻动着,生怕发错了数。数完又仔细与工资条一笔笔核对,直到确信无误时,才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口袋。那神态和他检查工程质量时一样一丝不苟。
  他数完钱,脸上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这么多天不上班,他一直担心扣他的工资,没灾没病的,这不是旷工吗?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对不起自个儿的良心。可不处分陈宝柱这小子,叫他老脸往哪搁?严副经理说得对,这样下去,队里这帮浑小子还不都登脖子上脸了。有公司撑腰,他便硬撑着在家闲呆,心却像火烧似的,恨不得能跑回队上看看,几十年来,他还没有这么长时间离开自己那个乱哄哄、热腾腾的工棚过。
  他把钱压在枕头下面,坐直腰板:“就这事儿?办完了就走吧,师傅用不着你往这儿跑,你小子没良心,看我是假,护着陈宝柱是真。你凭啥不让开除他?”
  “师傅,陈宝柱已经认了错,那天他一时性急,犯了性子,您要同意,明儿我带他向您赔礼道歉。他知道错了,您该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
  “我不见他!”老队长暴躁地嚷着,“原谅他一次,就有两次,这号人都是这个德性。我有伤,是他打的,你要他,我就不干。你没扣我钱,别以为我会感激你,这是工伤。”
  建华温和地笑笑:“师傅,你不上班可别后悔。”
  “怎么,你真敢扣我钱?”
  “那不会。我们全队出满勤的就您一个,平时,您连迟到早退都没有过,光加的班,也早够歇半年的了,何况您真有病。我是说,你不上班,马上要开始的一项大工程,可就参加不上了。”建华说着,站起身,用眼睛示意肖玲也随之站起身。
  “我不稀罕,我也不缺那几块外勤补助!”老头儿毫不退让。
  杨建华笑着说:“是呵,要说也没有什么,就是架座桥呗,师傅,我们走了。”说着,他拉拉肖玲的袖子,朝门外走去。
  “等等。”老队长站起身。“架啥桥?”
  肖玲转过身:“老队长,市里决定建立交桥。”
  杨建华补充一句:“您过去不常叨叨要建立体交叉旱桥吗,这回任务下来了。”
  “你别诳我,那我不过是看挂历上印着人家外国有那桥,挺稀罕,随口一说。咱们修,到哪儿架去?挤挤巴巴的马路,巴掌大的路口,架得了那样大的桥?要架得拆多少房?”老队长将信将疑,琢磨着是不是建华哄他。
  队长从十六岁就当道桥工。横架在普运河和北洋河上的四座桥,他都参加建了。平日里,他常向徒弟们炫耀自己这段光荣历史。他觉着架桥工程才学得着技术,含糊不得半点儿,不像修马路,宽几公分,窄几公分,这鼓点那瘪点没关系。这三十年来,虽说哪天也没闲着,可也没搞几项大工程,整天就是给马路修修补补,今天刨开下管子,明天刨开装电缆。刨了修补,补了又刨。人干这种活儿,越干越疲沓。前年,公司发了本挂历,一月份的画页上是一张美国立体交叉桥,他喜欢得要命,没事儿就站到挂历前端详,念叨:“啥时,咱也像人家美国在马路上架座桥,这辈子能修这么座桥也就算没白活。”他总觉着,一座桥立在那儿,世代能传下去,将来就是一座碑。就像城北的那个舍利塔,传了十几代,后人啥时候瞧见都得佩服先人的手艺。自个儿快退休了,退休前还图个啥?他只有两件心事:儿子结婚还没房子;自己还没架座像模像样的大桥。
  “这是真的。”肖玲赶紧帮腔。
  杨建华认真地说:“局里布置修八座立交桥,可咱局有四十多个工程队,咱们队得抢,才能把活揽到手。”
  老队长一激动,想在身上摸支烟,一摸口袋才记起老伴这几天借机把烟钱给卡了,他有一天半没烟抽了,一个烟头也不知放在哪儿了。
  建华掏出自己的烟递给老队长,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得抢,我不是吹牛,建华,架桥还得是我这老头子,四十多个工程队,我敢说没谁干过这活。”老头儿吸着烟,口气一下变了。
  “可您这病……”
  “我没事,是心病,让那坏小子打了,心里窝屈。”
  “公司说您是重伤。”
  “我是为了整治那小子。严经理的主意。”
  “给陈宝柱个处分,叫他当着大伙的面,给您赔不是、认错检讨。就别开除了,让他在这项工程中立功改过。您看行不?陈宝柱打了您,我不也打了他?要是开除他,那我也该受个处分才对。”
  “那可不一样,严经理也是这么说,开除他,给你个处分,我没应,他挨打是活该,你是为着给师傅出气。”
  “您的气都让我替您出了,还窝屈什么?”
  “……光给处分不行,还得扣他这季度奖金。”
  “我看该扣。”
  “再当着我的面打自己几个耳光。”老头仍不解气。
  “这条我看就算啦。他自己打自己,脸痛心不痛,几个耳光把事儿了了,不如让他心里欠笔账,这样更能促使他往好处变,您说呢?”建华笑着说。
  老头儿后面这句话本来是句气话,听建华这么一劝,也就顺坡下了:“好,娘的,为了修桥,全依你。”
  老队长转转身子,把趿拉着的鞋穿上:“这些天他娘的憋屈坏我了,像女人坐月子。嘿,你们俩别走,我给你们沏壶茶,先喝着。师傅今天管饭。”
  建桥对老队长的吸引力竟是如此之大,肖玲惊异地望望杨建华。
  “师傅,要说吃饭,我们请您去饭馆来一顿,算是庆贺老将挂帅怎样?”他知道师傅在家做不了师娘的主。师傅思想通了,他宁可请老头儿一顿,让师傅心里痛快点儿。老队长一生求个什么?一是想干点漂亮的活儿,二是让人尊敬他,有了这两条,他就知足。然而,仅就这两条,他又得到过多少满足?杨建华说着,朝肖玲丢个眼神,想让她帮着说一句。
  他丢给肖玲的眼色,让老队长全看在眼里。老队长左右打量着建华和肖玲,恍然大悟地说:
  “我说你们俩怎么会一起来的,别是还有别的意思吧?”
  老队长的话把他俩问愣了。
  老队长拍拍脑门儿:“瞧我老糊涂了,你们俩为啥想起请我的客?”
  “想让您高兴高兴。再说您要上班了,我们心里也高兴。”
  “别唬我老头儿,当我看不出来,你俩这是对上象了吧?”
  老队长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立刻把杨建华和肖玲说得面红耳赤。
  “师傅,怎么能乱说呢。”建华愣了一下,赶紧责怪老队长。
  “嘿嘿,你们瞒着就瞒着,我早就瞧你俩合适,‘铃铛’人小心大,工程队这帮浑小子,没有能配得上你的,只有建华。建华可是个有本事的,这事儿我赞成。今儿,师傅不跟你们去吃了,单等着哪天喝你们的喜酒呢。”
  老头儿高兴得真像喝醉了酒。建华还想解释,老队长一句也听不入耳:“就当师傅没说,你在这儿嗦个啥?”
  他们只好告辞了走出小院门。
  杨建华低着头,觉得自己的心发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对于身边这个年轻姑娘,他常常有一种不自觉的保护人的心理,不愿意她受到伤害。今天,老队长的话是自己无意造成的误会,他怕肖玲受不了这种过分的玩笑。同时,又隐隐希望,肖玲不会在意。
  肖玲低头推着车,刚才老队长一席话出乎意外,又使她感到惊喜;有人把她和建华连在一起了!杨建华,这个在她眼中几乎是高不可攀的男子汉,居然也会发窘。她看见杨建华脸红了,往常威严、认真,居高临下的脸色现出一副窘态,一米八的大个子像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学生。这情景使她感到幸福、陶醉。她真希望就这样和这个心爱的男子一同并肩推着车,就这么走下去。她不愿打破这个宝贵的沉默。
  这个沉默还是让建华打破了。
  “老队长从来说话都是这样,队里工人都知道他这毛病,开玩笑出圈儿,你可能不习惯,不过别在意。”
  肖玲抬起眼,勇敢地望着建华:“我倒愿意他的话不是玩笑。”
  建华又一次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一定觉得我很幼稚吧?”肖玲一双眼睛闪着光,“可我是认真的。”
  “你怎么也开起玩笑了。”杨建华佯作不解,故意岔开肖玲的话。肖玲和他不是一代人,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还不了解他,不了解生活,他应该打消她对自己的好感。
  肖玲默不作声。
  他们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好啦,我该拐弯了,再见,我母亲和儿子还在等我。”建华故意把“儿子”两个字音咬得很重。
  肖玲凝视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是失意,是迷惘,还是惆怅,她搞不清楚。
  三
  杨建华推开家门,桌上用饭罩罩着一大盘凉粉,几张薄饼,两盘炒菜,红的西红柿炒鸡蛋,绿的青椒炒肉丝,非常好看。妈和小蒙蒙坐在桌边。
  小蒙蒙见爸爸坐下来,就攀着建华的肩头:“爸爸,听义兰姑姑说,咱们要搬家了。”
  杨大娘赶紧制止住孙子:“小蒙,别瞎说,街里没通知的事儿,可不能乱讲。”
  小蒙做了个怪相,从爸爸衣袋中翻出两毛钱,出去买冰糕。
  “妈,怎么回事?”建华擦擦脸,问母亲。
  “上午义兰来说,她哥讲的这普店街要修成大马路,咱们都得搬走。”
  “对,可能。”建华听局里布置修环线的任务就想到了普店街一准拆迁。
  杨元珍叹口气,给儿子递过筷子。“妈住在这儿几十年了,还真舍不得走。咋,你开会和这事儿有关?”
  “嗯。”建华心不在焉地答着,跟肖玲分手后,他心里一阵迷茫,仿佛肖玲那双真挚深情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杨元珍自然不晓得儿子的心事,她只当儿子累了,便不再说话,坐在一边看建华吃饭,心里盘算着如何跟儿子提提张义兰的事儿。
  义兰走后,整整一上午,她就琢磨着这件事。义兰这姑娘的心事,她看出来了,今儿又半隐半露地说了出来。可是,她知道义兰的哥哥张义民跟高家的闺女好上了,现在建华若再跟义兰成了亲,不等于高家又与张家结了一门亲?杨元珍不愿建华跟同父异母的妹妹成为这么一种关系。可又一想,这样,建华也许能跟他亲哥哥见上面了,她也许就能见到小原了。三十多年了,小原该成了个壮汉子了,她真想见见他。
  建华吃完了饭,顺手洗了碗筷,便往被垛上一靠:“妈,我累了,想睡会儿。”
  “等会儿再睡,妈想先跟你说个事儿。”
  杨元珍把义兰上午的话和神态学给了建华。
  “我看义兰这孩子真心实意的,对小蒙蒙也好,差不离就成了吧。人家还要帮咱们多要间房呢。”
  “妈,您别操心了,我看不上她们家。以后您得明告她,我不想结婚。”建华烦躁地说。
  “这叫什么话?她们家怎么了?人家市委书记的闺女都能看上她们家的人,你就看不上了?再说,你又不跟她们家过,义兰人好就行了呗。”
  “她们一家子人身上都有那么股子酸劲儿,义兰也不例外,我讨厌。”
  “你这也讨厌,那也讨厌,就这么一辈子过下去?你好说,小蒙靠着你行吗?我将来一蹬腿,可怜的是孩子。你主意大,妈的话你一点听不进去。”杨元珍说到这儿,真的伤心了。
  建华知道自己刚才对母亲的态度太硬了,便放缓口气:“妈,您别说了,以后我自己找就是了。离过一次婚了,再结婚就得看准了。”
  杨元珍说服不了儿子,不再讲什么,她其实也不喜欢张家的人,只有义兰一个让她动心。她叹口气,出去找小蒙。
  建华其实哪里睡得着,他只不过想自己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他喜欢肖玲,但她太年轻了,冲动的感情,发热的神经,天真的同情。而这些情绪,对于他,早已成为过去。
  他与她是两代人。当初,他爱柳若菲,最初萌生的不也是同情吗?她对他的爱不也是一种感激吗?同情和感激不是爱情。然而无数个爱情却从这里起航,尽管这些爱情的归宿不尽相同,起点却都有着最初的理解、沟通和友情。
  过去,是那么的遥远又是这样的贴近。
  他,兵团连队的副连长。一张胡子拉碴的黑脸,剃一个又短又粗的平头,穿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军装,一脑门子责任感和使命感。要把连队建设成一流的过得硬的革命化连队占据了他的全部脑海。
  他很少接触连队里的女生,即使接触,他也是神态严肃,从不像别的小伙子那样和女生说说笑笑。连里的女孩子们敬重,甚至可以说敬畏他,也从不敢跟他说笑。而背地里,他却成了全连女生心目中的偶像。尽管他严格遵守着兵团“三年之内不准谈恋爱”的禁令,却有许多女生,悄悄地向他展开了爱的“攻势”。他丝毫没有动心。
  作为一个副连长,他早就知道柳若菲,她是连里政治思想分析会的主要分析对象。但他从没跟她正面接触过。
  柳若菲与众不同。在转运站分连队时,他一眼就注意到她。在无数个绿军装、绿军帽的人海中,她像一朵白芙蓉,亭亭玉立,格外引人注目。她的头发、眉毛、睫毛、眼球很黑很黑,而皮肤又很细很白,这种黑白对比使得她的脸格外富有光彩。她的眼睛很深很大,鼻梁笔直,像个“混血儿”,可怜巴巴地埋着头,跟在队伍的后面,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她。
  可到了连队不久,他发现柳若菲表现得太恶劣了。
  第一个星期的劳动任务是脱坯。大家都拼了命地干,有的女生白天干不完,夜里悄悄爬起来干,谁都希望在到边疆的第一周来个“开门红”。三天结束后,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定额,或者超额。只是除了一个人,那就是柳若菲。她只完成了一半儿,连长点名批评她,让她站起来,接受批评,她不站。连长大发其火,她仍无动于衷,结果遭致全连第一次大批判会,她一下子在连里“臭”了。仅仅半年,女生排又开了她第二次批判会,因为她打了排长吕爱红。原来,柳若菲脸上天天都要抹雪花膏,而吕爱红认为革命战士,只需抹点“凡士林”即可,雪花膏纯属资产阶级的“香风臭气”,便把柳若菲箱子里的雪花膏、洗头膏、花露水统统扔到了茅坑里。柳若菲知道了,找到排长,便与她揪打起来,身为一排之长的吕爱红在指导员的支持下,便召开了批判“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搞阶级报复”的批判会。柳若菲不服气,批判会便几乎升级为斗争会。
  连长闻讯赶来,制止住几个女生揪打柳若菲想把她拖到台上的举动,决定把柳若菲带到连队去批评教育。吕爱红想不通。奇怪的是柳若菲反倒停止挣扎,主动站到了台上。她在示威,向排长示威,也向曾经第一个批判过她的连长示威。
  谁也没想到,这次批判会,竟成了指导员和连长矛盾爆发的导火索。指导员在党支部会上支持吕爱红,批评连长干涉制止批判会的行为是错误的。连长自恃是参加中印自卫反击战的英雄,坚持连队是连长说了算,排里干什么事儿要经过连长的批准。这次暴发的矛盾,一直延续下去形成连队领导层的两大派。
  而柳若菲却莫名其妙地成了两大派夹击的对象。她依旧我行我素,对连队的一切都似乎很冷漠,甚至充满敌意。她成了连队里一个孤独的、落后的“个别分子”。作为连长的副手,一个尊敬、敬佩英雄连长的杨建华,对这个懒惰、思想“灰色”的女生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然而,当他第一次直接接触到她时,他觉得她与自己原来的印象并不一样。
  冬天,锡林郭勒草原是一片白雪茫茫的世界。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把大地冻得结结实实。井边上,被水桶洒出的水,泼出一个一米多高的冰坡,井口越冻越小,成了只能穿过一只水桶的洞。
  建华到井边打水,只见一个女生穿着厚厚的皮大衣,脸捂得严严实实,站在井台上,拼命地左右摇晃着绳子,可只听见水桶在井底乒乓乱响,就是打不上水来。
  杨建华拿过她手中的绳子,把水桶向上提提,然后猛地一抖绳子,扑通一声沉入水底,提上满满一桶水。他解开桶上的绳子,把水桶提下冰坡,然后把绳子系在自己的桶上。
  那女生默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小心翼翼地滑下冰坡,把那桶水毫不吝惜地倒掉,又爬上冰坡。
  “为什么倒了?”他不解地问。
  “我想自己学会。”她站在他身边,看他打水。
  “快两年了,还没学会?”
  她不吭声,只是学着他的样子,一次次地试着,终于提了满满一桶水。他帮助她把水桶提下冰坡。她又倒掉了一半儿。
  “提不动?”他善意地嘲笑说。
  “不,用不了。”
  “那么多人怎么会用不了?”
  “别人不管我,我何必管别人?”她冷冷地说。然后抬起头来,口罩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你是连里惟一帮助过我的人。”
  她的语气很硬很冷,却有一种凄楚的味道。
  杨建华这才认出她是柳若菲。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大家会这样对待你?”他这样问她,只是出于副连长对战士教育的职责。
  “不知道,也许我是个瘟神。我从来没有伤害过谁,可这里根本就没有公理、正义和人性,只有阴谋、嫉妒和虚伪。大家都是势利眼,只要不触犯自己,谁又肯为一个弱者说话,谁都不肯触犯权势,讲句真话!……”她一口气说着,眼圈发红了。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主观原因。大家都是一起来的知青,怎么偏对你一个人这样?”
  “主观原因?我心里当然清楚,我的性格,还有我的……这没办法,天生的,我既不想妨碍谁,也不想让谁把我吃掉。”
  她提着水桶,艰难地踏着厚厚的积雪,向女生排的土坯房走去。雪地上留下一条零乱的、不规则的脚印。
  那脚印像印在他的心上,引起他心上的颤动。
  冬天,天寒地冻,连里除了炊事班,别的排都没有活干,便利用冬闲,办学习班。围着烧着牛粪的土坯灶,以班为单位学习“毛选”和“马列”六本书。牛粪是这儿取暖做饭的惟一燃料。可是女生排秋天只拾回十车牛粪,无论如何抵挡不住漫长的冬天。于是要派人去四十里之外的弱畜点去起牛粪。女生排的活儿,还要女生排出人,吕爱红点名让柳若菲去,任务交代得很明确,每星期起出三车牛粪,周六连里派车去拉。
  远离连队的弱畜点,是连队的“西伯利亚流放地”。每年冬天都要把原农场的几个四类分子遣到那儿去服苦役。派一个纤弱的女生去,未免有点过狠了,不少女生都动了恻隐之心,主张多派几个人去。男生听了也引起了一番骚动,有几个人主动要求一起去。但连里还是决定了。连长提的名,指导员出自对吕爱红的支持,也想用这个法子给吕爱红出气。杨建华出于一种复杂的心理,没有表态。
  一个白毛风漫卷天地的日子,杨建华从师部回来,路经弱畜点,他突然觉得应该去关照一下这个被流放的女兵,这么冷的天气,她不可能如期按量完成任务,自己或许可以帮帮她。他骑马驰过一座座牛盘时,发现一垛垛的牛粪已经起好堆在地上,足足够装十大车。这太使人惊奇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很高兴。
  他钻进干打垒墙的小屋。一个带队的老职工正和几个四类分子喝酒,吃肉。
  杨建华接过老职工递过的大茶缸,喝了两口酒,顿时觉得身子暖和多了,便问:“柳若菲呢?”
  “她住在对面的小屋,现在给弱畜挑草去了。”
  “她在这里表现还可以吧?”建华随口问道。
  “蛮好,蛮好。吕爱红说她又娇气,又懒,我看不然,她干得蛮不赖。”老职工环视着几个四类分子,“你们觉得怎么样?”
  那几个人一起点头附和:“不赖,的确不赖。”
  老职工站起身:“这冷的天,牛粪都冻死在地上,你们让她两天刨一车粪,吭!你这小伙子干个试试,你们大家都是城里一起来的,整治她干啥?”
  “这不是整她。知识青年是接受再教育来的,劳动是锻炼。”他看看屋里几个人,“这么说,牛粪是你们起的?”
  “小柳这孩子可怜呀,力气小可好强着呢,一天到晚地干。我们看不过眼,帮帮她。可她一时不闲着,这不,有点空,又帮我们挑草去了。”
  建华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与职工聊了几句,就来到柳若菲的小屋。她还没回来。他环视着她的“窝儿”,干打垒的墙很薄,四角结着一层厚厚的霜。中间垒着个大灶,里面熄着火。几捆苇子铺成个地铺,上面铺着条羊毛毯,旁边整齐地放着四只大玻璃瓶,想是装热水焐被窝用的。灰暗的屋里只有羊毛毯上的那床兰花被,可以证实主人是个女孩子。
  门帘掀起,像个宇航员似的柳若菲穿着厚厚的皮大衣、毡靴,走进屋来。看到他,她指指地铺:“坐吧。”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放下手中的桶,脱下大衣,摘掉皮帽,坐在土灶前。
  “听老职工说你干得不错,特地来看看你。”建华坐下说。
  “谈不上,总比坐在屋里什么活儿都不干的人强点。”她边说边脱掉厚毡靴,把脚伸到炉边去烤。
  “你这次表现很好,这是一个进步,长期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改变对你的看法的。”
  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一贯如此。我不乞求别人改变什么看法。我不为别人的看法活着。”
  “可你刚来时,干活为什么那样消极?”
  “那时我有病,劳动是锻炼,可不是玩命,对吧?”
  “病?”
  柳若菲望望他,勉强地笑笑:“是的。女生们都有的正常生理现象。吕爱红不懂吗?偏不准我假,让我在全连亮相。”
  “你当时应该向吕爱红解释一下,和她谈一谈……”
  “解释?”她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一个人要是嫉妒上你,她就会千方百计损害你。”
  “你多心了,吕爱红不会那样。”杨建华认为她的感觉和判断是错误的,在这个革命化的时代,吕爱红怎么会嫉妒她?
  “你当然不会理解,可我的直觉早告诉了我,在来兵团的火车上,就开始了。心里感觉,只有女生之间才能感觉出来。”
  “不,她也许是看不惯你。她希望每一个知青都像她那样,拿出接受再教育的样子来。”
  “接受再教育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我们穿一样的兵团服、干一样的活儿,睡一样的铺……”
  “问题不在形式,而在追求。比如……你总在脸上抹点什么,而她是脸黑心红。”
  “哈哈……”柳若菲忽然笑起来,“看来副连长的逻辑是脸黑才能心红了?”她把一只脚伸进毡靴,又脱掉另一只靴子,换了脚来烤。袜子破了个洞,柳若菲却毫不介意。
  “看来脸和心必须是对立色。因为老职工的脸是粗糙的,所以我们的脸也必须弄成干树皮。因为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所以我们就不应该生产粮食而应该和他们一样饿肚皮。”她看看袜子上的破洞,索性脱掉袜子,露出一只雪白的脚,又瞧瞧建华,“无产阶级追求的应该是这种生活方式吧?不,还不够彻底,应该像原始人那样,用树叶和兽皮裹着身子。”
  不知怎的,建华看见她的动作,她的脚,生理某部位突然有一种异常的感觉,心里慌慌的,他克制着自己转过头去。
  “我不明白,那天连长让你去连部你为什么不去?”
  她的脸一下子变白了,眉梢微微一颤,身子轻轻一震,咬住嘴唇,乜斜着一闪一闪的灶火,神情古怪。
  杨建华觉得不对劲儿。她的表情不对劲儿,连长对她的种种矛盾态度也似乎不对劲儿。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咬紧牙关,眼光阴郁、凄楚,还有一种愤恨。
  “相信我,我们都是同列车来的同学。”
  她抬眼望着他,突然间,泪水迷蒙。
  她的话,让杨建华惊呆了。
  当初,柳若菲报名来到兵团没被批准,因她社会关系复杂,出身又不好,她便自己跑到兵团接收站去请求。连长当时来接兵,接待了她,谈了两次话,就答应带她到自己的连队去。柳若菲于是登上了赴兵团的火车,一车厢知识青年,她谁都不认识,只认识接收她的连长。连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她把他视为救星。到供给制的兵团,生活有保障,否则,她身单力薄,到农村插队会饿死。
  在兵团转运站,由汽车一批批把兵团战士送到连里。知识青年们住下来等候。那天晚上,连长把柳若菲叫到自己的房间,说要和她谈思想。她去了,如实谈了自己家庭的遭遇,自己的思想包袱和决心。连长滔滔不绝地跟她谈起自己,贫农出身,中印自卫反击战立过三等功,谈一个连长在建设兵团所拥有的权力……一直谈到转运站发电机停止供电。电灯灭了,连长一双手突然抱住了她。她本能地呼叫起来。连长不得不松开手。柳若菲感到头晕,不知道哪里是门,只能背对着墙,面对着那个黑影,在这一刹那她还幻想着连长刚才的动作不过是没有站稳。
  “别害怕,我喜欢你,跟我好,我保证今后你再不受气。”黑影低声说,语调很亲切。
  她听明白了。一瞬间,这黑影,那声音全成了魔鬼。
  “我不需要,快让我走,不然我还喊。”
  亲切的语调变成了恶狠狠的恫吓:“你敢喊,我就掐死你,不知好歹的狗崽子。”
  “流氓!掐死我,我也喊!”
  黑影坐下了,划了根火柴,点着一根烟,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像是一盏鬼火。
  “刚才,我是吓唬你。你好好想一想,你是到内蒙扎根的,要在这里安家,你跟我好上了,不比跟兵团战士强?连长在连里就是皇上,你别糊涂。”
  “就是真皇上,我也不答应,你放我走!”她喊道。
  “好哇!”连长狠狠地把烟丢到地上,一脚踩灭,“既然这样,你等着吧,有你好瞧的。早晚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我他妈的不叫你乖乖服输,就不是人!”
  连长把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低估了。姑娘没有就范,她生性不会向邪恶低头,从此,她便遭了厄运。
  杨建华心里打了个冷颤。这一瞬间,他理解了她的全部话。原来在她的头上罩着一张出自各种目的、各种心理的网。她是一只处在嫉妒和阴谋枪口下的猎物。一个想打伤她,损害她的形象;一个想折磨她,为着捕获她。而一切进行得又是那么冠冕堂皇、合情合理。龌龊的目的,冠以革命的名义,而又不露蛛丝马迹。
  “太卑鄙了!他现在还找你的麻烦吗?”他问。
  “你想呢,不然我为什么会被‘流放’?”她抱着肩膀,像一只无力再挣扎的幼狍,“我有时真害怕,虽然表面上我死硬死硬,可我心里……”
  “别害怕!”杨建华冲动地站起身,“我会保护你,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立即告诉我。”他动了情,他同情她、怜惜她,也为自己悲哀。他一直信赖连长,在大家眼里,他是连长的人,他是被欺骗了。面对这个独自鏖战,精疲力竭的女孩子,他真想一把把她搂进自己的怀抱,用自己身体去温暖她,保护她。她是自己的同龄人,知青战友,一个勇敢的、美丽的姑娘。
  柳若菲望着建华真诚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从这天起,连长莫名其妙地发现,他全力培养起来的副连长,突然对他冷漠了,处处跟他唱对台戏。女生排的战士们也不无醋意地发现,她们所倾慕的副连长对柳若菲表现出对任何女生也没有过的热情和关心。
  转年,连队接到团里布置的战备命令,要求各连挖战备沟。男生每天规定的任务是挖三立方米,女生是一立方米。女生领袖们认为这个规定是对女战士的歧视,便由连里折衷为两立方米,男女一样。
  然而,两立方米土对女生来说,是力所不能及的。于是几乎所有的女生都靠男生支援了。只有柳若菲,男生照例不敢沾她的边,谁去帮她,男生们会起哄,女生们会挖苦,舆论这张网谁也不敢去触。
  离收工就差一个小时了,柳若菲的土方刚刚完成了三分之一,吕爱红走到她身边,望着汗水淋淋的柳若菲:“柳若菲,你快点干!就你拖全排的后腿了。”
  柳若菲看她一眼,抹了把汗,索性往地上一坐,从地上拔根草放在鼻子下闻。
  “你这是什么态度?”吕爱红火了,“今天挖不完,不准回宿舍!”
  杨建华来到工地,听到这边吵闹,便赶过来。
  “副连长,你管不管,她天天完不成任务,我批评她,她一屁股就坐这儿了。”吕爱红挑衅地望着杨建华。
  “坚持一会儿,大家都在干。”他对柳若菲说。
  “累了。”柳若菲淡淡地回答,“我不是机器,是人,力所不能及时,就会累,就需要休息。我没完成任务?你们的任务哪一个是凭自己完成的?”
  “嘿,那你就管不着了,别人群众关系好,谁让你没人缘。”吕爱红挖苦道。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杨建华不再说什么,他脱掉外衣,朝手心吐了点唾沫,拾起柳若菲的锨干了起来。他的动作有力,一锨锨的土飞快地起出,上沟。
  柳若菲站了起来,脸上由于兴奋而泛红了,她神气地站在那里迎接着周围诧异的目光。
  “我提醒你,副连长,你要注意立场,爱憎分明!”吕爱红被杨建华的举动激怒了。
  杨建华不动声色,一板一眼地说:“我爱什么,恨什么,清清楚楚。”
  果然,杨建华帮助柳若菲的事,引起全连哗然。
  吕爱红收工后,立即把这一情况向连长指导员汇报。杨建华一时成了众矢之的。
  “听说你当着大家的面,公开说你爱柳若菲?”连长夹着烟,口气像审犯人。
  杨建华完全可以说明他并没有这样讲,但他不想申辩。
  “对。”面对连长,他一口承认。他觉得这种回答是对弱者的最有效保护。谎言有时是出自神圣的需要。
  “你,你们是什么关系?”连长暴跳如雷。
  “谁敢欺负她,我就揍谁,就去上面告发,就是这么一种关系!”他斩钉截铁地回答,目光锋利地逼视连长。
  连长被这咄咄逼人的目光吓呆了,瘫坐到椅子上。他面对着一头暴怒的狮子,他远不是建华的对手。
  消息一下子在全连传开。兵团战士正值青春旺盛时期,但青春的欲火被兵团纪律压抑着,人们便靠传播各种消息,议论别人来发泄。柳若菲听到了连部的这场“舌战”,找到杨建华。
  “但愿你不是开玩笑。”她找到他,静静地说。
  “只要你愿意,它就不是玩笑。”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是他的第一次爱情。到兵团的第四个年头,他们便结了婚。面对各方面的高压,上上下下的流言,他毫不胆怯。在那间草原上的小土屋开始了自己温暖的家庭生活。
  他爱柳若菲,也爱他们那个土坯的小屋。每当他疲惫地收工回到自己的家,坐在那个暖暖和和的灶火前,和柳若菲一起做那些简单的饭食时,他的心中都会涌上一种甜蜜的感觉。
  “我们把妈接来吧。”他说。
  “在这儿安家?你真想在这鬼地方呆一辈子?”
  她望着他:“我早晚要离开这儿。”她冷冷地说。她的心像是结了冰,暖都暖不过来。
  她怀了孕,却丝毫没有当母亲的喜悦,坚持要打掉。他不同意,通知团部、师部卫生所和医院不准给她打胎,这样,小蒙蒙才来到人世。她不肯用自己的乳汁喂养儿子,小蒙蒙是父亲用牛奶喂大的。
  但他没有更多地责怪她,他觉得她的心是让那些痛苦、那些不公正塞得太满了。他愿意用自己的爱去填充她的心。然而,他没有成功,她还是离开了他。
  他独自带着儿子过了六年,从来没想过再成个家。尽管母亲常在耳边念叨,他毫不动心。他习惯了和小蒙蒙在一起,他不能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女人能够接受他的儿子,也不能想象自己能与什么样的女人再产生爱情。
  现在,肖玲,这个快快活活的姑娘朝他的生活走来,自己该怎样对待她?

  一
  黎明时分,蓝宝石般的天空渐渐呈现出柔和的淡蓝色,天边泛起一片红云,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清新的雾气和寒气。
  杨建华做了一个深呼吸,清晨的曙光给人的心灵带来一种充满生机的感觉。他组织车辆和人力,连夜突击,整整干了一夜,把光明桥的施工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此刻,一切就绪,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劳动,可以使人忘掉许多的不快。尽管,只是暂时的忘记。
  昨天,市委检查团团长,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突然出现在工地上。
  “杨建华同志,工程进行得还顺利吧?”他拍拍建华的肩膀,亲热地说。
  建华望望眼镜的瘦长脸:“如果没有人来插足,工程本来应该是很顺利的。”
  “啊……啊……这桥修得挺有气魄的。”眼镜尴尬地笑着连连点着头,然后又问,“现在还有什么工作没做吗?”
  “你没看见吗,它竣工了,今天再连夜清理一下工地,迎接明日的通车典礼。怎么,你是随便到这里来看看,还是另有公事?”
  “哦,……建华同志,我想占用您一点时间,和你谈谈。”眼镜突然有点结巴。
  建华疑惑地看看他:“好吧。”
  走进工棚,眼镜让建华坐下,自己反客为主地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建华同志……你很辛苦啊。”他在建华身边坐下。
  建华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我发现你干什么事情都还是有些魄力的……年轻人,有冲劲,这是好事。伯年同志平时也很赞赏青年人的这股子劲头。可是……”眼镜停顿了一下,看看建华,“可是这股子劲头,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对上级的安排,咱们就不能硬顶。人家反映咱们有问题,不管怎么说,你也应该允许查一查嘛,不查,咱们自己将来也说不清楚,是不是?”
  建华放下水杯:“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眼镜迟疑一下,把一份材料递给建华。
  建华扫了一眼那材料。
  材料是打印的。上面赫然印着“关于建筑二公司经理杨建华停职审查的决定”。
  “对于组织的决定,有什么想法可以谈谈。把工作先跟副经理交代一下,我希望这一次,你能正确处理好这个问题。上次,你太不冷静了。有问题,咱们通过这一次吸取教训,如果没问题,查查反而清楚,要正确对待……”这一次他语气里带有长者的关切,和多少让人感觉到的一丝同情。
  “按照组织程序,我的职务任免,应该是由局党委来决定。”建华把眼睛从材料上挪开,望着眼镜,语气尽量平静地说。
  上次检查团被市长、局长顶走后,艰巨的工程任务使他没有空暇再想这件事,但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完,他无法预感等待他的是什么。自己突然一夜之间置身于两个矛盾的交点;或者被人当做一个改革的英雄,或者沦为一个罪人。并且,哪一种结果,都不是由他自己决定,而完完全全取决于他人的评判与争斗。
  他现在迎来的是后一个结果。
  “市纪检委有权决定。”
  “一个月前就决定了?对吧?”杨建华冷笑了一声。
  “当时考虑工程比较紧张……我们研究想……”
  建华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想卸磨再杀驴,对吧?”
  “你怎么能这样认识……”眼镜又口吃了一下,“我们本想给你一次机会,但没想到你还是坚持错误把奖金发了……你应该清楚,这个决定是怎样造成的。”
  “我不清楚!”杨建华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那就只好等我们调查核实后再让事实说话吧。”
  杨建华站起身,他不想再说什么,桥已经建完,功过是非由人评说。
  他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人生毕竟给了他一个舞台。虽然只是短短的七个月,但他觉得自己演得不错,起码是尽情地表演一番,而且表演得精疲力尽,此时退出舞台,又何尝不是件乐事。
  曹局长打来个电话,通知他明天上主席台参加通车典礼,杨建华没有说什么,他没有理由跟这个与他同样劳累、同样辛苦、同样正直的上级发表自己的抗议。他知道他同样给那个老头惹了麻烦。他只想大声地骂一嗓子———
  他妈的!
  杨建华面对着此刻已变得宁静和空旷的大桥,真想把昨天在办公室里不便骂出的那一句“国骂”喊出来,让这雄伟的大桥和大桥四周那鳞次栉比崛起的建筑,一同发出回响。
  但他,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建华,那板房还拆吗?”一个年轻的施工队长走到杨建华身边。
  建华朝桥下望去,现在桥下四周,全部清理完毕,柏油地面被水冲刷得一尘不染,只是在桥下留了一个施工时工人住的活动板房。
  “不拆了。大伙儿两天没睡了,又不愿意回家,想看看典礼仪式,我想让他们在里边睡一会儿。这房子在桥下,不会影响大桥观瞻的。你别忘了早点派车去接老队长。”
  施工队长应声而去。
  建华又去板棚看看睡觉的工人们,这才蹬上自行车回家。
  他急急地蹬着车,觉得路特别长。他惦着小蒙蒙的腿。工程期间,他离不开,多亏了家福、春生两个人照应,他们在电话里总是安慰他。现在,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好好照料儿子,就是跑遍全国所有的著名医院,也要把儿子的病治好。
  楼门口,建华碰到了史春生。
  “回来了?”
  “总算完工了。”杨建华下了车,一只手握住春生的手,“多亏了你,忙前忙后的,我这个当爹的还……”
  “瞧你,咱们弟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史春生拍拍建华的肩膀。
  “我过意不去。你在合资企业,又是个头儿,请假不易,不知影响没影响你?我其实应该回来,可是……”
  “越说越外道。其实我就请了三天假,其他都是家福和义兰他俩照顾着。最近这些天,你那位来了,我们就没再管什么了。”
  “谁?……”杨建华一愣。
  “人挺不错的,你小子有眼力。”春生羡慕地说。
  “谁呀?”建华越发莫名其妙。
  “你呀,别跟我装相了。你总算苦去甜来,有个称心的人啦,我呢……”他叹一口气。
  “春生,又怎么啦?”建华对史春生的话感到不解。
  “快上楼看孩子去吧。咱们回头再聊,我有一肚子话想跟你叨叨呢。我先上班去啦。”
  杨建华锁好车,直奔上楼。
  才清晨六点钟,又是“五一”节休假,各家各户都没起床,楼里静悄悄的。为了不惊动邻居,建华没敲门,掏出钥匙开了门。
  单元房里一股暖烘烘的混浊气味扑面而来,没有外面的空气清新,但却让他感到十分亲切、熟悉。这是家里特有的味儿,回到家了,两个多月没回来了,一种急不可待想见到母亲、儿子的心情,使他冲动地推开里屋门,直扑到床前。
  他愣住了。
  床上并排躺着三个人。母亲、小蒙,还有一个竟是多日不见的肖玲。
  床上的人被他推门声惊醒了。肖玲猛地坐起身,慌乱地望着他,窄小的背心裹着她年轻丰满的胸脯。建华不由得把眼睛挪开,血带着一种异样的感觉,热辣辣地涌到了脸上。
  “爸爸!”小蒙惊喜地叫着,两只手支撑着身子,像是要扑向父亲。
  建华一把搂住小蒙,把他抱起来,使劲地在儿子的脸上吻着,硬硬的胡子茬扎得小蒙乱叫。
  杨元珍抹抹泪,坐起身,故意沉着脸斥说儿子:“野人,你还知道回家,心里还知道有个儿子?”
  “妈,工程实在离不开呀,不信……您问问她。”建华朝满脸羞红的肖玲看了一眼。
  杨元珍穿上衣服,嗔怪地笑:“一点规矩也不懂,也不知敲敲门就往里闯。还不出去,我们娘仨要起床。”
  杨建华从床上抓起小蒙蒙的衣裤,把儿子抱到外间屋子里。
  “小蒙,腿好些了吗?”建华摸着儿子软绵绵的双腿。
  “爸,你看,脚趾能动了。”小蒙蒙使足力气动着脚趾给父亲看,“也能站着了。”
  “站一站,给爸爸看看。”建华把儿子举起来,轻轻地让儿子的脚放在自己腿上。
  小蒙站了没几秒钟就瘫坐在父亲腿上。
  建华眼睛一阵发酸。
  “肖阿姨天天背我去扎针。大夫说能治好,还说北京有个大夫会治。肖阿姨说等爸爸回来,她和爸爸一起带我去北京。”
  “对,爸爸和肖阿姨一定带你去北京……肖阿姨好吗?”
  “好,爸爸你说呢?”
  “……好。”
  门开了,肖玲穿好衣服,走进小屋。
  杨建华感激地望着肖玲,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说点感谢的话,说出来的却是:“你……你怎么来了?”
  肖玲微笑着,带着几分调皮的神情摇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不知道。”
  建华有点发窘:“很累吧?”
  “不知道。”肖玲依然是那副神情。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肖玲莞尔一笑:“因为你知道。”她的脸飞起一片红晕,为了掩饰,她蹲下身帮建华给小蒙穿裤子。
  她的话使建华怦然心动。此刻,她挨着他,那么近。姑娘身上特有的气息阵阵朝他袭来。工程后期,她一直没再到工地上去,他担心她病了,也猜想过她可能对他的冷淡失望了,就是没想到她在自己家里,像一个母亲一样照看着小蒙。
  他心里一阵发颤,在肖玲站起身的一刹那,建华情不自禁地在她额上深深吻了一下。
  肖玲已经消退的红晕一下子又涨到耳根。
  “小蒙,爸爸真坏。”她慌忙抱起小蒙。
  小蒙蒙也在肖玲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父与子的吻像一股麻酥的热流沁入肖玲的全身。这些天,她体验到了一种成年女子、家庭主妇的劳累辛苦和温馨快乐。或许这种体验对于她早了一点,但这爱的尝试,是那样的实际和具体。那天在桥上,建华曾说她“要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和他在一起的生活,那时,她并不理解。短短的十天,她对建华那番话,还有爸爸的话,才有了真正的体验。的确,未来的婚姻生活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浪漫。自己将和建华一起背起一个沉重的生活负荷,她将在成为妻子的同时成为一个孩子的妈妈。小蒙蒙现在和她处得很好,因为她是“肖阿姨”,倘若,小蒙蒙知道“肖阿姨”要来当他的后妈,他幼小的心灵会怎么想?
  肖玲这几天想了很多,她发现自己仿佛变了,她渐渐地融合进了这个家庭,她不再是那个幼稚天真的女孩子,而是一个成熟起来的女人了。
  此刻,建华父子的吻,使她心里又一次涌起了一种情感,她爱他们,不是单纯的少女的爱,而是一种妻子和母亲的情愫。
  这一切全被正在厨房做早点的杨元珍看在眼里。
  从肖玲第一天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喜欢上这个姑娘。这姑娘心地善良、活泼、大方又有教养,既不像柳若菲那么娇嫩,也不像张义兰那样疯扯。
  “伯母,我来了,就不用麻烦外人了,我负责带小蒙去看病。”肖玲像一家人一样对杨元珍说。
  “这孩子死沉的,你背不动他。”杨元珍打量着她瘦小的身体,有些担心。
  “跟杨建华一起干活的人都是大力士。”肖玲甜甜地一笑,背起小蒙就走了。
  一天、两天、十天,姑娘天天背小蒙去医院。
  白天,黑夜,肖玲日夜守护在她们祖孙身边。
  “孩子,该回你家看看,不然你爸爸会惦记你。”
  “我爸爸正在度新婚蜜月,他身边有人管他。”肖玲活活泼泼地笑笑,“还是您和小蒙蒙这两个病号需要我。”姑娘的话说得真真切切。
  杨元珍看出这姑娘跟建华的关系不一般,但又不敢相信一个在局里工作的女大学生愿意找个离了婚、拖着个孩子的男人。她几次想问问肖玲,又怕太唐突。肖玲的到来使她失子的阴郁心情得到缓解,小蒙蒙的病有起色也使她得到了安慰。
  但她一直担心姑娘不过是组织派来帮忙的,怕建华工程一结束,姑娘就该走了。因此,她不敢抱太大希望,怕愿望落空,自己受不了。
  今天,她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里安定了。
  杨元珍做好了早点,招呼大家来吃。
  “今天是通车典礼,我以为你得参加完典礼才回家。”肖玲坐到桌边,替建华剥好一个鸡蛋,像主人一样递给他。
  “咱的任务是建桥,典礼不是咱的事。”建华把鸡蛋夹在馒头里。
  “环线完工了,你们准备放几天假?”
  “不知道。”
  “你当经理不知道?工人们累坏了,你该体恤大家,放它半个月假。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北京有个气功师能治小蒙的病,我们可以抓紧这半个月时间,带小蒙去北京看看病。”
  “这没问题,估计我要歇一年了。”
  “怎么,曹局长给了你假?”
  “是市委书记亲自批的假,停职审查。根据那帮人工作的效率,还不得查个一年两年的。”
  “高伯年还想整你?”
  “何止是想整。这次的架势是不把我整垮誓不罢休。”
  杨元珍听到“高伯年”三个字,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你们说的是谁?”
  “妈,您别管,是工作上的事,您不懂。”
  “不,你得告诉妈,是不是你工作上出岔儿了?是不是市里的高伯年对你不好?”杨元珍神色紧张地瞧着儿子的脸。
  肖玲发现杨元珍的脸变得惨白,赶紧说:“伯母,您别担心,建华工作中没有错误,高伯年不了解情况。整是整不垮建华的。”
  杨元珍心里全明白了。她了解儿子的为人处事,建华绝干不出坏事。高伯年为啥要整他?不了解情况?高伯年怎么能了解到他要整的就是他自己的儿子。他也许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个儿子,或者他早就把这个儿子忘了。可是,天!他偏偏整的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放下碗筷,踉跄地走到里间房,把门关上。
  她真想痛哭一场。
  三十五年了,整整三十五年!
  自从她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摁上手印,她就下定一个决心,今生今世,不再与他见面。她要在他的生活中消失,包括她腹中的婴儿,一道在他的生活中消失。
  她独自把建华拉扯大,守口如瓶,没有跟儿子吐露一个字。几十年,她都挺过来了,女人,不是靠男人活着的。
  这一年,命运老是跟她作对,先是夏天闹大水,她在居委会见到了他;再是电视转播英模大会,她知道了小原牺牲的噩耗;现在,又是建华挨整,整他的竟是他!
  知道小原牺牲后,她一夜仿佛老了十年。岁月可以抹去一切往日的不快和阴影。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健壮年轻的媳妇儿,他也不是那满脸胡花的壮汉。
  她和他都老了。
  人老了,孩子是最大的安慰。
  这些日子,她想过,让建华去认高伯年,可建华这么个性子,能够去认一个抛弃了他三十几年的父亲吗?建华会恨父亲的。
  她不能说。
  可现在,……告诉建华,把闷在心里几十年的话说出来,骨肉之情也许会使他们之间的怨恨消除。去找高伯年,他知道建华是自己的骨肉就不能再整他了。
  但是,建华会怎么想,他能原谅他的父亲吗?
  她无法开口。
  杨元珍不知自己闷闷坐了多久。建华推开门,见母亲失神地坐在床上。他发现,自从小蒙蒙病后,母亲变得脆弱了。过去,遇到任何事情,母亲从没有这样失魂落魄过。
  “妈,您这是怎么了?”他推了推母亲的肩膀。
  杨元珍仍呆呆坐在那儿,脸上没有表情和血色。
  “您还不相信我?我绝不会干出对不起党和国家的事,您放心吧。”
  “建华……”杨元珍招呼儿子,“你坐下,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建华乖乖地在母亲身边坐下。
  “你爹没有死……那个高伯年,就是你爹。”
  “什么?!”建华惊呆了。
  随之进门的肖玲也惊呆了。
  二
  通车典礼的会场设在全市瞩目的光明立交桥上。光明桥披红挂绿,愈发显得雄伟、壮观。
  桥中心地面铺上绿色锦纶地毯,一溜长桌,搭成了剪彩仪式的主席台。主席台两侧是各界群众代表和施工立功人员代表。对面桥上是一支身穿白色衣裤的少先队鼓号队。在大桥四通八达的桥面两旁上千名组织而来的庆祝队伍,身着节日盛装整齐地排列着。
  因为中央、国务院的领导同志要来参加通车剪彩仪式,为保证大会顺利进行,保证首长安全,大会现场指挥张义民调动了一个营的武警战士,负责保卫工作。在远距大桥四周一公里处设置了一条警戒线,由武警战士、公安局保卫处、交通大队民警共同把守。警戒线之外,早已拥挤着成千上万特意赶来一睹大桥风采的群众。
  万家福换上一套熨得笔挺的西服,白衬衣领口系着紫红色的领带,他牵着张义兰的手,从人群中挤上来,闯入警戒线,立刻被一名警察拽住。
  “拽我干吗?我有公事。”万家福抻抻被拽歪的西服,脸上露出执行重要公事而受阻的愠怒。
  “什么公事?证件!”警察并没有被万家福的虚张声势唬住。
  万家福想了一想,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上面赫然印着东市区政协委员的头衔。
  警察拿过名片看了看,发现根本不是通行证,毫不客气地继续向后推他。
  万家福申辩着:“我是找杨建华的,他是修这大桥的……”
  “少废话,快后退。”警察毫不通融。
  “我们找副指挥张义民,他让我们来的。”张义兰亮出哥哥的王牌。
  “谁让来也没用,今天除带有证件标记的汽车外,任何人也不准进去。”几个民警围过来,三把两把将万家福和张义兰推出警戒线。
  “你们横什么?”张义兰化过妆的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告诉你,我们原来就住在这,凭什么不让我们靠近看看?”
  “大会结束后,你们随便进去。”几位民警对张义兰的抗议不屑一顾。十几位武警战士很快在人群面前排出一堵人墙。
  “我们给大桥捐了一万块,你们算老几?凭什么……”张义兰不服气地冲面前一位战士喊。
  “算啦,算啦。”万家福悄悄扯扯义兰的衣襟,他不想把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什么算啦。”张义兰瞪了万家福一眼。她是特意请假来的,自从她承包当上经理,这是她第一次请假。可现在,靠前一点都靠不上去,太窝囊。
  万家福松开手。他知道这时跟义兰顶一句,义兰会有十句等着他,只会使他更难堪,便转过头,自己踮着脚向里望。
  工地四周的木板围墙已无踪影。一座壮观的大桥屹立在那里。他找不到昔日的一点点痕迹,辨认不出大桥坐落的地方就是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普店街。半年多前,这里还是密集、低矮的小平房,老天爷撒泡尿就能成灾的“三级跳坑”,如今,却一展雄姿,成为城市最值得骄傲的地方。
  “不让靠前,我们走。”张义兰赌气转身要挤出人群。
  “别。”万家福拉住她,“既来之则安之,估计大会十一点就能完。”
  张义兰又转回身,真走,她也不甘心。
  和他俩一样,拥挤在这里的群众,谁也不想离开,即使只能远远地看一看,听一听市长讲话的声音也行。据说,剪彩时,还要放几百只鸽子,上千个气球,这种盛况怎么也得见识一下。大家觉着,自己的城市能修出这么宽阔壮观的路和大桥,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挤就挤点,凑个热闹,图个高兴。
  是呵,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怎能不兴奋?
  一条全长二十公里的环形公路,如同给这座城市镶嵌了一道光环。八座风格各异的立体交叉桥,为城市铸起八座丰碑。六座人行天桥恰似六条彩虹,横架在宽达四十米的大道上。一排排粉刷一新的住宅楼,一幢幢高层大厦,矗立在大道两旁。这条宽广的通衢大道神奇地使城市变了个样。那车流与人流相争,堵塞拥挤的喧嚣苦斗;那破烂不堪、杂乱无章,左凸右凹的街景,全被这道光环,扫涤得无影无踪。它把这座城市的过去横截一刀,结束了一段历史。
  市政府秘书长是大会的现场总指挥,他叫来副指挥张义民。“大会后,来宾车队的绕出路线和先后顺序安排好了没有?”
  “我刚挨个通知了,没问题。”
  “车辆指挥不能出一点岔儿。再过十分钟中央领导和市领导就要到了,你赶紧把代表队伍整顿一下,这么乱哄哄的不行,要排整齐些,不然让中央领导看着成什么样子。”
  “好。我立即去。”张义民应声而去。
  这些日子,他一直提心吊胆,夜里睡觉也睡不踏实,无时无刻不担心厄运降临自己头上。他特别注意观察高伯年、阎鸿唤对自己的态度,他们任何一个冷漠的神情和目光,都会使他心惊。女人是毒蛇,尤其是罗晓维这样的女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把他出卖,毁掉他。
  但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他平安无事。
  难道那个女骗子真的恪守了自己的诺言?他天天晚上在被窝里划十字,乞望宇宙中真有那么一位宽容的上帝。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看来,罗晓维闭上了嘴。不然他不会安安稳稳在这里当什么副指挥;沈萍也不会逼他“五一”就和高婕结婚。
  想到今晚就要和高婕结婚,他不知道这一婚姻将导致一种什么结局。他向罗晓维发了誓,才保住了目前的地位,但一旦罗晓维出狱知道了,定会把他投入监狱,让他失去现在已经到手的一切。可是拒绝结婚,立即就会得罪沈萍,失去高伯年这一靠山。这是他多年努力,苦心追求的结果,岂能轻易葬送?然而,结婚会使他加上一种重负生活,还不如自首,承受处理更痛快。他目前只有这样一种选择。走进高伯年家门,就是高家的人,倘出了事,高伯年为了名声,能不管吗?即使高家一怒之下,抛弃了他,他也算过了一段上层家庭的生活,总比现在就不敢迈这一步强。事情总在不断地变化,为什么只想罗晓维报复自己,而不想自己利用高伯年的势力、阎鸿唤的信任,和自己正趋上升的位置将罗晓维置于死地呢?……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进则退,人生不就是一场倾轧和争斗吗?他怎能甘心服输,把自己的命运交给罗晓维呢!
  尽管他下定了决心,但一想到这场与罗晓维吉凶莫测,你死我活的较量,还是神经紧张,不寒而栗。
  这种潜在的威胁,使张义民最近十分谨慎,工作起来反而更加尽责。
  他来到施工立功受奖人员代表队伍前,整顿队伍。一会儿,十人一行的五列横队就出来了。
  “你的代表证呢?戴上。”张义民指着老队长身边的一个老年妇女问。
  老队长慌忙接话:“这是我老伴,我有病,曹局长让她陪着我。”
  张义民皱皱眉:“一会儿少先队员要献花,献红领巾,您这么搀着也不像个样子呀,老队长,你就自己坚持会儿,让她下去。”
  “他自己怕站不住。”老太太搭上言。
  “站不住就别来了。”张义民有点不耐烦。
  “你咋这么说话?”老队长火了,“我不来,你来?这桥是我们建的,我就该来!”
  “你来可以,可得遵守大会纪律。她不是代表,没资格站在队伍里。”
  “你!……”老队长气得把拐杖戳得嗒嗒响,一把将胸前的代表证掠下来,“好你个畜生,我走,我走!”
  张义民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硬了,现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激化矛盾:“老队长,您别生气。今天,中央领导同志来参加咱们大会,市政工人代表得拿出个精神抖擞的样子来,让领导检阅。总不能让人看着老弱病残一大堆,老头老婆,成双成对,像是街道上的居民代表。您要有病,最好到桥底下的工棚里歇着,一样参加大会。红花,我让人给您送去。”
  “我才不稀罕你的红花。”老队长火冒三丈,“我是冲这座桥,冲领导来的,你要让我来,我还不来呢。”
  张义民看看表,不再搭理老队长:“大家赶快站好,领导马上就要到了。”然后又指示几位工作人员,“把老队长送到工棚休息。”
  老队长瞪了张义民一眼,在老伴的搀扶下,来到大桥底下的工棚里。他的队伍还没有撤,昨晚为今天的大会搞了一夜突击,现在一个个横七竖八,随便倒下都睡着了。
  “不叫你来,你非要来逞能,还把我弄到这儿丢人。结果咋样?让人轰下来,要躺家里舒舒服服的,能有这事?”老伴看着坐不能坐,站不能站,躺不能躺的工棚,责怪着老头儿。“你觉着自己是个人儿似的。你就是个干活的,干活儿挣钱,多拿几块奖金是你的本分。建桥是你的事,建好了就没你的事了。什么上台呀,露脸呀,那全是当头儿的事。”
  “你就别唠叨了,我来,那是市里领导请来的。”
  棚外一阵鼓号齐鸣。中央领导、国务院领导和市委市政府领导到了。
  老队长坐不住了。不行,他还得上去。是他的队建的这座大桥,他是队长,他应该代表他们站到立功受奖的队伍里,接受领导的检阅。
  “你在这儿坐着,我去参加会。”老队长拄着拐棍,颤巍巍走出工棚。
  “站住!”两位武警战士拦住老队长。
  “为啥?”
  “这是保卫规定,没有代表证,任何人不准接近大桥。”
  老队长蒙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站在工棚门口的军人,是在看守着工棚里面这些建桥工人。
  “我是代表!”老队长举起拐棍向着两个看守吼道。
  “代表证呢?”
  老队长看看胸前,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高伯年、阎鸿唤陪同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登上了大桥。领导们在阎鸿唤的引导下,先来到立功受奖队伍面前,同市政工人代表一一握手。阎鸿唤用眼在队伍中寻找着杨建华,准备把杨建华介绍给中央领导同志,但怎么也找不到。昨天,他还特意关照曹永祥,一定要安排杨建华到主席台。看来,曹永祥没有按他的指示去做,他有些不快。
  环线工程竣工,全线通车,并不意味着高伯年对二公司的问题放了手。说不定什么时候,高伯年就会把它端到常委会上去向自己发难。阎鸿唤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一定会有一场官司,而能否打赢这场官司,将决定环郊公路开工的时间和整个道路改造工程能否按原计划进行。他专程跑趟北京,把中央,国务院的领导请来剪彩,不仅是为了鼓舞士气,而且也想让中央对道路改造工程的成就给予肯定,对工程中的做法给予认可。这两个目的达到了,他的官司就赢了。他在北京,详尽地把环线的建设情况做了汇报。其中重点介绍了城市发展的规划,道路改造工程资金筹集情况,搬迁中市民的支持,以及在工程建设中许许多多生动的事迹。中央对阎鸿唤能用这样短的时间,用这样少的投资,完成了这样一项工程浩大的城建项目十分感兴趣。前天,中央、国务院的领导同志一到,阎鸿唤先给中央书记处书记、副总理播放了环线工程之前,这条道路所占地的原貌,那拥挤状况的录像。转天,陪同他们沿环线走了一圈。前后的对比,惊人的变化,给中央、国务院领导留下了鲜明、深刻的印象。在领导同志下榻的宾馆,副总理在与高伯年、阎鸿唤的交谈中,给了建设工程十五个字的评语:高速度,高质量,高水平,投资少,效益大。
  阎鸿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这十五个字,一切非难就立不住脚。他做事不怕下面反对,对下面,他有招儿,就怕上面否定,那样一切付之东流。现在,他得到了肯定,下一步便可放手干了,但他留意到高伯年态度仍有保留,高伯年要求剪彩之后单独与中央书记处书记和副总理谈一谈。谈什么,阎鸿唤无法知道,但他认为,高伯年肯定会涉及二公司“问题”。
  因此,阎鸿唤特意打了个电话,嘱咐曹永祥,务必让杨建华参加今天的大会,准备把杨建华特别介绍给中央领导。
  然而,杨建华却不在立功受奖之列。
  中央领导接见完立功人员代表之后,在主席台就座。大会准备在九点钟准时开始。
  高伯年依旧穿着他那身只有在重要场合才穿的西服,以表示他对今天大会的重视。他紧挨在两位中央领导的旁边坐下来,不时用手帕轻轻擦擦额头的虚汗。最近他心情不大好,身体也就显得欠佳,但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还是一定要来的。
  今天的大会由阎鸿唤讲话,这是市委常委会决定的。虽说高伯年当时同意了,心里却很别扭。一般,这样重要的讲话,是应该由市委书记讲的。但常委们却建议由阎鸿唤代表市委、市政府讲话。阎鸿唤不加推辞地接受了。高伯年本来对这次讲话有些犹豫,他不想对工程做明确表态,他对其中的很多做法不满。可是当他看见阎鸿唤那副理所当然接受讲话任务的神态,又有几分不快。这无外乎拱手让给了阎鸿唤又一次沽名钓誉的出风头机会。自己的犹豫正是阎鸿唤求之不得的。特别是他听说中央领导同志要来参加典礼仪式时,更加感到阎鸿唤完全是有意抢夺了这次抬高自己的机会。所有参加会的人,都会认为这样隆重的大会,由阎鸿唤讲话,是特意安排的。但常委会既然已经决定,也就不好再做更改。他前天临时决定,他不主持今天的大会,改由市政府秘书长主持,以此来降低典礼的规格,以免引起那些关心人事变动的人士的胡乱猜测。同时,他又打电话指示市纪委调查团,立即向杨建华直接宣布停职的决定。现在该到了摊牌的时候了,只有撤了杨建华,二公司的问题才能彻底暴露出来。也只有查清二公司的问题,他与阎鸿唤之间的原则分歧,才能分清楚是非。撤了杨建华,阎鸿唤就坐不住了。阎鸿唤越反对,问题暴露也越清楚,这样才有助于解决市里的下届班子问题。
  讲稿的内容也是经过市委常委讨论的,他只提出两条修改意见,一是不要把对环线工程的评价,说得太高,城市建设、市政交通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不要因为对这方面的工作抬得过高,影响到在其他战线工作的同志的情绪。如果把全市人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一方面上来,就破坏了全市工作的全局。二是在谈到经验的时候,要首先突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和政治思想工作的巨大作用,必须加上这样一句话,“在坚持改革的同时,注意反对有些人以改革为幌子,搞不正之风,违反国家财政纪律和损害人民利益的歪风,及时消除了它们带给施工队伍的影响,从而使环线的高速度完工有了可靠的保证。”
  高伯年侧眼看看阎鸿唤,见他正掏出讲稿,准备讲话。
  就在这大会即将开始的时候,大会总指挥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传来了紧急呼叫声。
  “指挥部,我是北警戒线,我这里告急,群众都想接近大桥,请你再派两个班增援。”
  警戒线之外的人群,禁不住后面不断蜂拥而至的人潮冲击,开始向警戒线压去。面对如此巨大的冲击,警戒线向后退出了三十米。
  “一定要顶住,一定要顶住。你估计北线有多少人?”总指挥对着对话机讲。
  “说不清呀,如果不增加人,我们很难顶住,我们绝对顶不住了……”
  总指挥的衣服顿时被汗水浸透了,他在四条警戒线上部署了两个连的兵力,都没能守住。这位一直担负全市性大会组织工作的市政府秘书长,预感到自己将犯下严重失职的错误。西线告急,东线告急,北线眼看要突破,现在,他又从哪儿去调人……他负疚地把目光投向市长。
  无线对讲机传出的声音,高伯年和阎鸿唤都听到了。
  “鸿唤,这么重大的事情,昨天,你应该周密布置一下,怎么能出这种乱子?”高伯年立即表示出不满。这绝不是阎鸿唤粗心和缺乏经验,而是他的心思没用在这儿。
  阎鸿唤确实没有估计到群众对通车典礼,怀有如此巨大的热情。
  “您的意见?……”阎鸿唤问高伯年。
  高伯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总理,然后果断地对阎鸿唤说:“肯定有坏人捣乱,让保卫人员抓几个人,制止住。”
  “抓人?这怕不妥。”阎鸿唤没想到高伯年竟提出这种意见。“不能抓人。这是群众的热情,环线是全市人民建的,他们是道路和大桥的主人。”
  副总理表示赞同:“让主人们进来吧。今天不仅是环线通车的日子,也是‘五一’劳动节,我们应该和群众一起来分享获得劳动成果的喜悦。”
  “那安全问题……”高伯年仍有些担心。
  “伯年同志放心吧。”中央书记处书记笑了。
  市政府秘书长下达了命令,除道路两侧和大桥各口的警戒人员外,其他警戒线全部撤除。
  成千上万的群众沿着大道两侧的边道,拥到大桥下面,顷刻间,光明桥的桥身四周,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万家福和张义兰随着人流来到大桥下面。
  “义兰,我家的屋子就在这。”万家福指指脚下的水泥地面。
  “瞎说。”张义兰不信。
  “你不信?我有参照物。你看,对面那座黄山大楼,我们屋正对着那扇窗户。”
  “真的?”张义兰兴奋了,“快快找找我们家的地方,我们家正对着我哥要住的那套房子。”
  万家福嘬嘬嘴,“将来能住黄山大楼倒不错,守着光明桥,环境多好。看来,怎么变也是你哥这样的人吃香。”
  “你羡慕了?将来你也找个市领导当老丈人。”义兰撇撇嘴。
  “我这个人才不图当女婿沾光。”万家福摇摇头,挺有气派地说,“你看着吧,将来我一定要成个大实业家,花几万块在这里买套漂亮房子住。”
  “做梦!”
  “做梦?你等着吧,也许三年,最多五年,它就不是梦!”
  万家福充满着信心和自信。他想达到什么目的,就能达到,只要有钱。他现在当上了区政协委员,区个体劳动协会的副会长,已经具备了政治条件,下一步就该办工厂了。他凝视着坚实的桥墩,突然觉得自己的思维也形成了一个立体交叉。
  大会开始了。
  “同志们,今天是‘五一’国际劳动节。”阎鸿唤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桥上空,“在这个日子里,全市人民瞩目的环线工程胜利通车了。我代表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向在环线工程中做出巨大贡献的工人,干部,工程技术人员,解放军指战员表示亲切的慰问和热烈的祝贺!向所有支持,帮助过这项工程的单位和居民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在群众暴风雨般的掌声中,坐在观光车中的曹永祥心神不安地向主席台立功受奖的代表队伍里张望。
  为了减少会场主席台上的人员,压缩典礼的时间,各区局的主要领导都分别坐在十几辆观光车中,等典礼一结束就随同中央领导同志乘车观光环线一周,曹永祥坐的车紧靠主席台,看那儿很清楚,但寻找不到杨建华。
  市委批准的环线立功受奖人员名单中,杨建华的名字被勾掉了。
  “受奖名单先不要下发,全部封存起来。”曹永祥对局宣传部长说。
  局宣传部长看着手中一叠市委文件,迟疑地:“那表彰会呢?”
  “推迟!”曹永祥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为杨建华一个人?”
  “不是为一个人,而是为了我们刚刚认识的真理。推迟五天,一定要推迟五天。”
  在工作中,这是他第一次把时间向后推。五天时间,他要让杨建华的名字和他所领导的集体重新出现在这个名单上。否则,他就辞职。工程结束了,他无所顾忌,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他也要把这个问题闹个一清二白。
  昨天,他打电话通知杨建华:“市长特意打来电话,让你作为受奖人员代表上主席台。”
  “不去,明天对我最大的奖赏是回家看儿子,睡觉!”
  曹永祥不知道杨建华刚刚结束了一场与检查团团长的谈话。
  “胡闹!明天就是用钢筋支着眼皮,你也得给我乖乖上主席台!”
  但现在,他眼睛都看酸了,也没见到杨建华的影子,心里不由得发火。这个杨建华,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犟,看哪天见到他,一定好好撸他一顿。
  “……这项工程从市政府正式批准,到今天全线通车,只用了七个月时间,在旧城搞城市建设,这个速度是世界市政建设史上绝无仅有的。我们仅用了一个月时间就完成了勘探、设计、拆迁和施工准备工作。整个工程涉及二百多单位,二千五百多户居民,拆除民用住宅六万平方米,单位建筑四万五千平方米,这样大面积的拆迁工作,只用了十八天。……工程质量,经有关部门和专家检查验收,混凝土合格率,构件垂直度合格率,外型尺寸合格率,都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达到世界一流水平。而工程的总投资在原材料涨价情况下,只相当于世界发达国家同类工程所需投资的百分之七十。用这样少的投资,这么快的速度,却完成了这样一个规模浩大,高质量的工程,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在我们全市人民共同努力下,创造出来了!……”
  阎鸿唤的声音慷慨激昂,铿锵有力。
  正如高伯年认为的那样,这个讲话是他有意抢到手的。他主要考虑讲话的效果。今天电视台要作实况转播,电台还要把这个讲话重播三遍。这次讲话,一定要起到振奋人心,激发出市民更大建设热情和信心的作用。环线建成通车后,紧接着就是环郊公路和高速公路工程,仍需要依靠全市人民同心协力,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干出来。所以,这个讲话不仅要重申交通改造在城市建设和经济起飞中的重要作用,总结环线工程中的宝贵经验,而且要把它带给群众的胜利喜悦,化做一股凝聚着全市群众意志的巨大动力。因此,这个讲话,要具有引人入胜的魅力和催动人心的感召力,包括表达的语气,语言的组织都要讲究点艺术。然而,凭着阎鸿唤以往的感觉,高伯年的讲话往往不注意,乃至破坏了这艺术。平稳的,慢节奏的,缺乏一种抑扬顿挫、声调变化的那种官腔十足的语调能把一篇引发群众共鸣,焕发出山呼海啸热情的激昂文字,变成一种冗长乏味的,令人厌烦的时间消磨。因此,在高伯年略微犹豫,而一些常委提议由他讲话时,他未加推辞,欣然答应了。
  在群众一片欢呼声中,阎鸿唤继续讲下去:
  “……环线工程高水平建成,是市政工程战线的一项光辉成就,也向全市人民展示出,我市市政工程队伍是一支敢打硬仗、勇挑重担的好队伍。自环线工程开工以来,工地的各级干部和工人们每天吃住在现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很多施工人员没有歇过星期天和节假日。……市政队伍这种敢于冒尖、敢于创新和永不满足的拼搏、进取精神,应该受到全社会的承认和尊重,它代表着我们这座城市的精神,一种真正的中华民族的精神……”
  高伯年听到这儿有些坐不住了,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使他不能继续听下去。阎鸿唤根本没有采纳他提出的修改意见,却反其道而行之,公然和他唱起了对台戏。阎鸿唤还懂不懂党的纪律,还有没有一点组织原则?!
  “这个讲话不能代表市委,只能代表他自己。”高伯年对身边的中央书记处书记说。
  “为什么?我看讲得很好嘛。”
  “我下午再向中央汇报,现在我要退场。”
  书记和副总理一起劝阻:“老高,要注意影响,有意见咱们今后慢慢交换,采取这种方式不好。”
  高伯年只好又气呼呼地坐下,但他脑子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老队长装着一肚子闷气,憋在工棚里,靠着墙闭着眼像在打盹。其实,他的耳朵却在专心致志地听着外边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市长讲话。市长的话让他听着句句舒服,带劲儿。
  在工棚外警卫的战士,钻进工棚,推推老队长。
  “老师傅,可以出来了。”
  “可以出来了,这叫啥话?!”老队长睁开一双冒火的眼睛,怒视着面前的士兵,“可以出来了”这口气就像是恩施犯人放风。他可没蹲监狱。娘的,外边都人山人海的时候才放老子出去。老子还哪儿都不去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把睡在一边的工人向里推了推,索性挤着躺在床上。
  武警战士知道自己碰上了个倔老头,知趣地退出工棚。
  “……道路改造工程全部结束后,将形成合理的道路网络骨架,不仅解决了市内历史形成的南北不通、东西不畅的状况,而且把市区同郊县以及郊县之间连接起来。这样就为实现我市改造老区,建设新区,工业重点东移的总体布局打下了可靠基础。这样,市区就能大发展,郊县就能搞活,城乡就会协调发展,共同致富……我们不仅改变了城市的生活环境,而且直接创造了良好的投资环境,有利于吸引大量的外商投资。我市将真正发挥出中心城市的作用,向开放型、外向型、轻加工型经济发展……只要全市人民同心同德,实干苦干,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座繁荣、美丽、整洁、发达的现代化城市,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美好的图画,向往的神话就会变成现实……”
  老队长对市长讲的不能全听明白,但他听着觉得周身沸腾着一股热血。这时,工棚外突然爆发出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该是剪彩了吧?他越听心里越痒痒,便猛地坐起身。赌气,向他娘的谁赌气?大桥是他工程队建的,凭啥不大摇大摆地出去看看!如果他不赌气从大桥上下来,那龟孙子又能把他咋样?结果,偏拗这股劲儿,吃亏的还不是自己。奶奶的,这次不能犯傻了。
  老队长让老伴搀扶着走出工棚,只见无数只鸽子和气球,伴随着鼓乐和鞭炮声一起飞向天空。快三十年没见到这样的场面了。十年大庆,作为市劳模,他上过一次观礼台,但记忆中的场面,远不如这一次热闹。
  “快,快把屋里那帮小子们叫起来,睡个啥劲儿!这场面全是为咱表演的,你倒是快点去呀!”老队长惟恐他的工人们看不到,狠个劲儿地催老伴。有生以来,他几乎是第一次理直气壮,大声大气,豪迈地命令自己的“太上皇”。
  老伴儿顺从地跑进屋,一个挨一个地使劲推搡,头上汗都出来了,但没人醒过来。
  环线施工以来,谁也没睡过这么香甜的觉。今天早晨,他们不愿意离开工地,为的就是想看看通车典礼。他们在屋里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一睡着,就睡得沉沉的,大桥上发生的一切,他们都没有听到、见到。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梦乡里,比起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向往,他们更迷恋自己现在的梦。

  一
  冬天悄悄地降临了。夏季的绿、秋季的黄都相继隐去,让褐色和灰色所替代。光秃秃的树枝和庄严耸立的建筑物也都蒙上了一层冷色。但街上年轻姑娘的俏丽的时装,鲜红、嫩黄、翠绿、海蓝等鲜艳的毛衣外套,薄呢大衣和漂亮的纱巾小帽,使这城市的冬景改变了它呆板冷寂的画面,有了几分热烈、生气和妩媚。
  季节的变化使城市的外表变得冷峻了。然而,它的内里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活泼,节奏有力地跳动着。街头广告牌一次次刷新,拿着“天鹅牌”冷烫精的黑发女人,变成了捧着“威娜宝”香波的金色女郎;商场的霓虹灯由双管单色变成了多管多色;自由市场里主妇们照例和小贩们讨价还价,分毛必争;每日上下班时,公共汽车里仍然和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密不透风;物价、奖金和各种门类的有奖储蓄仍旧是人们热衷的话题;公园的早晨,老人依然聚集练操习拳,晚上恋人相依相伴,全然不顾天气的冷暖。……生活像以往一样地繁忙,紧张。
  凤凰桥工地上尘土飞扬,运送灰沙石的汽车驶进驶出,一里方圆的工地,被一圈木板围起来,隔开了外边的生活和里边争分夺秒的奋战。在这里边的许多人,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外边的世界了。琳琅满目的繁华商店,穿着五颜六色时装的人群;菊花争妍的公园,以及熟悉的大街小巷和温暖的家,这一切一切仿佛都离他们很远很远。他们迷住了工程,全身心投入了紧张的施工。
  杨建华驱车来到凤凰桥工地,自开工以来,几十个夜晚他是在这个工地度过的。凤凰立交桥,被阎鸿唤市长称之为环线这条长龙的“眼睛”。事关大局,他理解市长的话,这一仗打漂亮了将会影响、牵动工程全局。二公司承包的三座立交桥,两段路进展神速,三座桥都已完成了清除现场,浇铸承台,打桩,筑桥墩和帽梁几项工程。两个筑路队也完成了三分之二的铺路任务。尽管冬季施工要比夏秋两季要困难、艰苦,但工人们憋足了劲儿,进度一点没落下。杨建华这些日子日夜在几个工地转,工人连班,他也不分昼夜,这儿的气氛和施工的每一环都紧紧地系住了他这个指挥员的心。他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几十万知青向荒原开战的气魄与心境。
  他绕过工地材料堆,走到在浇铸混凝土的老队长跟前。
  “老队长。”他招呼着。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告诉你睡一下嘛?信不过我?快去睡,几天没合眼了,人又不是铁打的。全公司这么大摊子,经理垮了,是闹着玩的?”
  杨建华笑笑:“来回的车上早迷糊了几觉,年轻轻的,哪儿那么容易垮?我担心的是您。”
  老队长的肝病这些日子又犯了,但他就是犟,不肯歇:“我?人到了这岁数,觉就少了,躺在床板上也是烙大饼,不如忙活点得劲儿。”
  “老队长,您就别犟了,该歇就歇,有病就得早治,后边还有的是工程等着你呢。”
  “嘿,我吃着药呢,自己的毛病,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唠唠叨叨。就是去医院看病还不就是给这号药,还得搭上半天时间,挨个儿,受气。”老队长直直腰,叮嘱旁边浇铸的几个青工,“仔细点儿,小心毛坯眼儿。”然后,朝另一个桥墩走去。
  “老队长!”杨建华赶紧喊住他,“您派几个人跟大伙儿打个招呼,一会儿,我请几位外国专家参观。”
  “都啥时候了?请外国人凑热闹,添乱。我就烦今儿一拨参观的,明儿一拨采访的,一点忙帮不上,还得搭上人陪着,这时间我搭不起。你可别学着耍花活儿。”
  杨建华笑了,望着老队长砖红粗糙的脸:“老队长,您别小看这一拨拨人,花这么点时间值得。您没瞧见,那次小学生慰问之后,大伙劲头儿多足,孩子们对咱关心,大家长劲儿。报上登了咱们施工队几条消息,大伙高兴得都快把报纸看烂了,家里人看见也高兴。市长说了,宣传了咱们,不仅表彰了施工人员,也教育了其他行业的群众,用咱们这种精神,推动全市各行各业干‘四化’的热情。咱花这么点时间,贡献大了。”
  “得,别给你师傅上这一套一套的,外国人也干‘四化’?”
  “唉,让外国人开开眼嘛。有些中国人说外国的月亮圆,一些西方人也觉得自己的圆,让他们来瞧瞧咱们的月亮,见识见识。”
  “你呀,就是花道道多。”老队长点点徒弟,转身去了。
  杨建华知道师傅的脾气,他嘴上虽犟,可一定是去安排了。他担任公司经理,受命于艰巨任务之时,深知它是块难啃的骨头。上这种活儿,要有一支过得硬的队伍。这支队伍的管理不能靠行政命令,管、卡、压,也不能单靠物质刺激,还要靠人的一股子精神。精神从哪来?杨建华用的法子是旧瓶子装新酒,一样酒香溢人。他先搞了个政治动员,讲此项工程任务的光荣,对全市人民生活的作用和改善本市交通的重要,以及未来的展望。为大家描绘了一幅将在大家手中描绘出来的城市远景图。活儿干得值,工人们的精神头儿就上来了,然后又充分利用全市人民对环线的关心支持,点燃市政工人心中的自豪感。再就是搞好后勤服务,他把承包队甩下的工人,组织起几个服务队,看护家属病人,买煤、买粮、家……为工人服务,工人心暖和,没有后顾之忧,就轻松,底气就足。
  现在工程已接近最后一段了,前两期工程质量不错,后面的质量能不能保证?昨天,他召集了施工队各组组长和突击队长会,专讲后期质量,但他还觉得缺一把火,便给史春生去了个电话,询问凤华饭店有没有懂建筑的外国客人,他要借借西风。
  半个小时后,外国客人们在史春生的陪同下来到工地。
  大鼻子的到来立即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
  三位教授两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都是本市一所大学新聘的教建筑的外籍教师。他们用挑剔的目光,转来转去,又摸又敲,看着油光瓦亮的混凝土墩台和一丝不苟地干活的工人,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像人造大理石!”
  “筑一个墩台用多长时间?”法国人问。
  “用了五天时间。”老队长回答。
  “噢!五天!不可思议!”
  陈宝柱得意地对翻译说:“告诉他们,这还留着量呢!”
  围着的工人全笑了,老队长悄悄瞪了陈宝柱一眼。
  临走,教授伸出大拇指:“中国人这个!”
  一张张经过烈日和冷风加工后的黑色、棕色的粗糙的脸膛容光焕发。
  杨建华对大伙说:“瞧他们惊奇的。”
  老队长撇撇嘴:“打根儿上我也没瞧得起他们,早年间……”
  一个工人打断老队长的话:“人家机械水平是比咱们先进,可话说回来,人的技术不见得比咱们强。”
  陈宝柱挤上来:“咱们比他们强。再说,他们干活哪有咱们玩命!”
  “下一步,我们就要上梁、整桥面了。大伙一定要保证质量,干出世界一流水平的活儿,再让他们惊讶惊讶。”杨建华郑重地对工人们说。
  “没问题,经理就放心吧。”陈宝柱拍拍胸脯。
  老队长瞪着陈宝柱:“有能耐在活儿上见!”
  大家又笑了,散开,各自去干活儿。
  杨建华松了口气,他要的就是这么一种气氛。大家争强好胜,互不相让。这就是一种劲儿,有了这股子劲儿,多难上的山也能爬上去。
  可是此刻,他连极容易走的路也走不稳了,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是靠亢奋支撑着,这会儿,松了口气,头就开始发晕。他需要立即躺下眯一会儿,他只要找个凳子靠一靠,就立刻听不到搅拌机的轰鸣和工地上嘈杂的噪音了。他走进队部,晃动的木板房里,他直愣愣只看见一张床,一张就像是为他预备的木板床。
  “半个小时。”他对自己说,朝那床走过去。
  “杨经理,你家里来电话,说你儿子病了,挺重!让你马上回去。”电话值班员急匆匆跑进屋。
  儿子,病得挺重!杨建华忽然清醒了,睡意全消。
  “昏睡不醒,一天没吃东西了。”
  杨建华心里一阵抽搐。上个月搬家时,小蒙从汽车后面摔下来,昏睡了四天。母亲打电话让他回去,当时工程刚开工,一刻也离不开。几天后,他抽空回家一趟,小蒙已经好了。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母亲却生了他的气,狠狠数落了他一顿。奶奶疼孙子,给吓坏了。这次病会不会跟那样摔伤有关系?他想打个电话让服务队去人帮一下,又放心不下儿子。没来由的,怎会又昏睡了。
  “汽车就在外边。”值班员告诉经理。
  杨建华匆匆地坐上了小汽车。
  汽车直奔新居民区。
  杨建华的新居在五楼。起先街里照顾杨元珍岁数大,腿有点毛病,分她一楼,万家分在五楼。谁知万老头一下子就火了,认准街里存心和他过不去。住五楼,他的货车怎么办?他吵着闹着非要个一楼单元。房子已经分出去了,一楼五楼都不是好楼层,相比之下,一楼进出方便,通厨房还有个十二平方米的小院,所以没人愿跟万家换,何况他一吵一闹,反倒让人觉着五楼比一楼差得远。杨元珍不愿看着街里为难,便把一楼让给了万家。
  这会儿,杨建华三步并两步直奔五楼。
  “唉呀,快送小蒙去医院,这病病得太突然了。”杨元珍见到儿子,如同见到救星。小蒙蒙突然发烧,她急得去敲邻居的门,没人。想想,就是有人,在家的也都是老人,帮不上忙。普店街离卫生院只有七八分钟的路。可这儿卫生院盖好了,还没开张,去市里医院得坐十几分钟的汽车,从楼门口到汽车站还有两里路。她抱不动八岁的孙子,已早不是当年抱着机枪找丈夫的年岁,她只能眼巴巴地等儿子回来。
  小蒙蒙赤红着脸,昏睡着。
  “妈,别着急,去医院打一针就好了。”建华安慰母亲。
  “爸爸。”小蒙忽然睁开眼,轻声叫父亲。
  “小蒙,爸爸来了,咱们去医院。”建华一阵心酸,小蒙蒙三岁柳若菲就走了。这五年,虽然有母亲带,可蒙蒙的每一点变化都牵动着他的心。他爱儿子,儿子就像他的一个复制品,越大,身上就越明显地带着他儿时的特征。他小时候是“三国迷”,儿子也是魏、蜀、吴不离口。儿时他常常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战役”之中,自言自语,时而充当将军,时而充当士兵。一天他下班去接儿子,远远地就看见小蒙一个人顺着边道上回家,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比画得有板有眼,俨然一个八岁的杨建华自己。
  “桥修完了吗?”
  “快了。”
  “太好了。”小蒙迷迷糊糊又闭上眼睡了。
  建华抱着小蒙蒙下了五楼,坐车去了医院。
  “怎么不好?”女大夫眼皮搭拉着,没精打采地问建华。
  “这孩子昏睡,呕吐,一天没吃东西。”
  女大夫似乎没有听见杨建华的话,动作机械地照例依次检查过喉咙,心脏,摸摸腹部,随手开了处方单和注射单,脸上冷淡而平静。
  平静,或许没有什么大病,可是,冷淡……
  “大夫,这孩子一个月前被摔着后脑勺了,脑震荡,从汽车上甩下来的……”
  蒙蒙的摔伤,一直像个提在半空的吊爪,揪着当父亲的心。
  “多长时间?”女大夫搭拉的眼皮终于抬起了一半。
  “有四十六天了。”
  那眼皮又垂了下去,接着在药单上写着一些杨建华完全不认识的中国字,不置可否地说:“先吃药,打针看看。如果不放心,再到总医院脑系科看看。”
  脑系科!
  “您再给看看,这症状会不会是脑子里的毛病?”杨建华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发紧。
  “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告诉你现在不像,你既然说他脑震荡,就去看脑系科。”搭拉的眼皮这会儿突然睁得老大,露出女大夫黑白分明的眸子,然后又迅速地垂下去,用眼角把杨建华狠狠地夹了两下。
  一拳头就能使这“夹子”开成红花。
  杨建华使劲忍下去想在那眼皮上挥舞一下的念头,抱起儿子走出诊室。
  打针,吃药。小蒙蒙躺到家里床上时,脸色好多了,头也不再发烫。
  杨元珍松了口气。建华心里仍被吊爪揪着,退烧针管退热,病源呢?
  “爸爸……”小蒙显得精神了。
  建华摩挲着儿子的手。这手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指甲是方形的,长在自己手上是那么难看,在蒙蒙手上却十分可爱。他把这手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了吻。
  “爸爸,……我想,买个足球……奶奶不同意,她不让我踢足球。”
  “爸爸同意,你过生日那天送给你。”
  “过生日,你不是要带我去少儿活动中心吗?”小蒙惟恐一件生日礼物代替另一个生日许诺。
  “带你去,去一整天,所有的项目全让你玩过来。”建华想让儿子高兴。小孩一高兴往往病就好了。
  果然,小蒙蒙一骨碌爬了起来。
  “真的!”
  建华的心终于回到了原地,奶奶笑着赶紧把孙子按下,盖上被。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来人是办公室的小刘:“严经理让我通知您,立即到工程总指挥部去,有急事。”
  急事?现在工程上哪有不急的事!
  那么,回头抽空再去脑系科吧。
  工程总指挥部,几位正副总指挥在等他。曹局长什么也没问,建华什么也没说,大家围着桌上的沙盘坐下了。
  “凤凰桥什么时候能完工?”曹局长问。
  “一个月。”建华信心十足。
  “不行,得提前。”
  “再提前五天。”这意味着在预定日期内提前了半个月。
  “十天。”曹局长凝视着新提升的经理,“二十天完成任务。总指挥部准备把光明桥的修建任务交给你。光明桥开工的时间必须在二十号左右。”
  十天?五天已经拿出了冲刺的力气,哪来的本事再挤五天。
  “光明立交桥,是环线上最大的一座立交桥,在全国也是数得上的。时间紧,任务重,它是环线工程最后一战,什么时候拿下它,什么时候全线通车,敢不敢立军令状?”
  立军令状?军中无戏言,杨建华不能不犹豫。
  “人生能有几回搏?造光明立交桥这样的大桥,人一生能赶上几次?失去这个机会,我敢肯定,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试试看。”
  “今天找你来,没给你试试的时间。”曹局长步步紧逼,口丝毫不松。
  “好,我接了!”杨建华一拍桌子,像是把自己的脑袋放到了总指挥部。
  接下这个任务,就意味着凤凰桥的工期要在极限上再缩短十天,同时做好光明桥的前期准备工作和凤凰桥的收尾工作,他的兵将会怎样说?
  “接得对!这一头一尾全归咱,死了也值。”老队长兴奋地一拍大腿。参加这样宏大的工程,完成了他几十年的夙愿,老头儿像注射了兴奋剂。
  “为保证桥面工程时间,明天就得上大梁。”建华盯着老队长由于高兴而愈发发紫的黑脸。
  老头儿掰指算算:“对。只是怕帽梁的模板桥拆不出来,木工班夜班只是五个人。”
  “集中兵力一起上。”
  “我包了!”蹲在墙角抽烟的陈宝柱大大咧咧地站起来,“这活儿归我们突击队。”
  “这不是闹着玩儿。”老队长瞟了陈宝柱一眼。
  “你们都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儿上梁。明儿上午,我准叫你们看不见帽梁上有粒木渣儿。”
  “有种你就干。别吹大牛。”老队长一贯看不上陈宝柱。
  “不信?我……”宝柱急得要瞪眼。
  建华拍拍宝柱肩膀:“我信。宝柱,看你的了,注意安全。”
  “你放心。”陈宝柱拍拍胸脯,神情从来没有这样庄重、严肃。
  儿子的这副神情,是宝柱妈一直希望在他脸上看到的,老太太多想儿子能认真、能庄重、能温顺哪。可当她儿子带着这样一副母亲理想的神色率领突击队连夜奋战的时候,宝柱妈已进入了弥留之际。
  她对死毫无恐惧,受了一辈子苦,生给了她多少值得眷恋的东西?能够不再睁开眼睛,苦海便到了尽头。
  瘫在床上这么多年,她与外界几乎隔绝。她不识字,家里又没有电视机,她无法感受到时代的巨大变化。她想象不出别人家都是怎么生活的。嫁一个有出息的丈夫,生一个有出息的儿女,那福该怎么受用?几十年尝的全是苦,反倒不知何为苦,何为乐?活着就是苦,死了便是乐。她凭着自己的生活经历,简单地把生活中的人分作好人和坏人。好人又分为善人和本分人,坏人分成恶人和不走正道的人。她遇到过不少善人。当她还是个小丫头时,村子里来过一个卖糖稀的老头。见她饥肠辘辘,舔着舌头的发馋样子,便拿细苇子棍在糖稀中一滚,送给了她。这是她第一次吃糖,棉签大小的糖稀,让她记了老头儿一辈子的恩德。还有救她出火海,帮她从良的民警同志;照顾她这么多年的街坊杨元珍,眼前正在医院伺候她的“服务队”闺女们……这些人和她不沾亲不带故,却受了人家那么多情,无法报答。
  宝柱妈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抖动,她嘴唇向里抽搐着,痛苦地喘着大气,死神在召唤她。她用灰败不堪的手紧紧抓住被单,像是害怕被煎熬的灵魂就这么去了。她,在等待她的儿子。
  老天爷把她放到这个人世上,就给了她这么一个亲人,虽不是她亲生的骨肉,却是她一点点拉扯大的心头肉。他是她的儿子,是狼、是虎,总是她的。
  守护她的一位公司服务队的女工,看她不行了,告诉她,已经派人去工地叫宝柱了。
  她等着……
  刚住院时,儿子在她身边守了三天,这三天是她一生的安慰,虽然转瞬即逝,她还是感谢儿子,就像小时候那支糖稀,苇子签儿虽小,却终生难忘。
  她等着,她要再见宝柱一面,她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快了……从工地骑车到医院,怎么也得半个钟头,现在正修二环线,道路太挤,车骑不快。”
  从她那圆睁的双眼,似乎看到了她的愿望,守护的人,不断给她输入希望。
  快了,快了,快了……陈宝柱刚把自己的突击队拉上去,就接到母亲病危的信。怎么办?他不能现在就溜了呀。
  妈,您再等等我,再等等……陈宝柱心里火烧火燎。
  他离开医院时,母亲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说:“宝柱,你去工地干活,妈高兴,妈高兴看你成人,妈只盼临咽气时,你守在我身边。”
  “妈……好好治病,您能好。”
  母亲颤巍巍从腰中掏出一个布包,她把它埋在墙洞里二十多年,住院时又让杨大娘给她缝在裤腰上。“这是两只金戒指,你留着。妈就这么两件值钱的,这么多年,甭管多苦,日子多难,想着自个儿还有两件宝贝,心里就踏实,觉着自个儿,还能给儿子留下娶媳妇的钱。拿着,别丢了,别花了,见着它就见着了妈,不到娶媳妇别用它。”
  他扑通一声给母亲跪下来,他伸不出那双手,怕捧不住母亲山一样重的疼爱。
  现在,母亲要去了。他无论如何也要见妈一面。
  可是,此刻,他却拔不出腿。
  今儿晚上的活儿,事关重大,关系着整个工程进程,关系着他陈宝柱的誓言,也关系着他们整个突击队———十一个哥们儿的荣辱成败。
  道路改造工程上马了,施工队承包了凤凰桥的施工任务。队里接着成立了一个个承包班组,班组人员由班组长自己挑。眼见一个个都被叫上了号,独陈宝柱没人要。
  陈宝柱气得青筋直暴,找到杨建华。
  “老队长给我穿小鞋,让我栽面儿。”陈宝柱倒不是不干活手就痒,是觉得难堪。
  “该明白了吧?别看平时大家不惹你,可谁心里都有杆秤。关键时候,你就可以看出大家并没把你放在眼里,这可怨不着老队长,是班组长们不要你,因为你不行。”
  “我不行?!”陈宝柱被杨建华的话激怒了,“拉出来,咱们比试比试!”
  “比试比试?”杨建华故意激他,“让你承包一个组,你敢不敢接?”
  “敢!干不过他们,我是孙子。”
  几天以后,由几个施工队甩下来的落后青年组成的“陈宝柱青年突击队”成立了。这是一支全部由解教人员、劳改释放青年组织起来的队伍,平均年龄只有二十二岁。
  公司为这支队伍制作了和其他正式青年突击队一样的队旗。杨建华亲手将这面旗子授给了陈宝柱。劳动创造了人类,他相信艰苦的施工劳动一定会把他们锻炼成真正的人。杨建华把陈宝柱突击队安排在凤凰桥这个重要的位置上,送陈宝柱八个字———自尊、自爱、自强、自信。
  陈宝柱第一次在人们面前挺直腰杆做人。
  班组长们看不起他,给了他一个震动,杨建华信任他,让他挑起一副担子,又给了他一个震动。他用这八个字向队里十一个被甩下、有污点的哥们儿做了开场白:“哥们儿,别人瞧不起咱们,这一次豁了老命,咱也得争争这口气,我就不信,咱们干不过他们!哥们儿,都卖把子力气,把红旗给我夺下来,让他们看看谁是孬种!”
  凤凰桥工程,将是他们生活的一个新起点。
  火热的生活,紧张的施工,忘我的劳动唤起了陈宝柱突击队员的良知和胆识、勇气和力量。与其他班组相比,他们从不落后,上个月,还夺得了施工队的最高奖金。
  紧张的施工,把陈宝柱的心铸在了工地,浇铸在大桥的每一个墩台上。
  他觉得自己变了,变得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然而,老队长仍然不相信他。
  他要以今晚的行动使老队长,和那些过去曾经看不起他和他们的人相信,他们,陈宝柱突击队的十一个青年人也是建设大桥的主人。
  一个晚上,拆除全部帽梁模板,还要保证质量,这关键时刻,他一分一秒也不能离开。
  但是母亲!
  妈,您就再等等我吧!拆模板的活儿是我夸下海口揽下来的,干不完要误大事,误整个工程的工期!我不能让您闭眼前,再看我给您丢一次脸……
  转天清晨,老队长早早醒来,赶紧钻出工棚。他发现整座大桥上的四十多个帽梁的模板已经全部拆除干净。一根根预制大梁也已整齐地排列在桥墩下面。
  他妈的,陈宝柱这小子还真行。
  “陈宝柱!宝柱!”老队长大声喊着,他第一次产生了夸一夸陈宝柱的念头,他掏出内衣口袋里还从没拆过封的一盒好烟,准备奖陈宝柱一支过滤嘴香烟。这小子,关键时刻不含糊,助了他一臂之力。
  突击队一个队员疲乏地靠在吊车的履带上,像是在梦呓:“宝柱刚走,看他妈去了。”
  “他妈咋了?”
  “夜里死了。”
  死了?……
  老头儿的眼圈红了。他发狠似的吹响了早班的上工哨,尖厉的哨声在工地上空回旋,飘荡。
  腰部一阵剧烈疼痛,一阵阵搅得他心麻。他紧紧腰带,戴上安全帽,拿着指挥旗,走向指挥台。
  今天十根大梁全看他的了。
  二
  二十天过去了。道路改造工程传来第一个捷报,全市第一座立体交叉桥宣告完工。昨夜,施工队干了一个通宵,白天两个组油刷大桥护栏杆,其余班组和青年突击队清扫工地现场。节省下来的材料运往光明桥工地,废土废料垃圾也拉走处理掉。下午工程总指挥部对大桥最后一道工程桥面质量进行了验收,有关技术人员经过严格检验,评定油面整度完全达到一流水平。
  二十天,工地上没有人回过家,没有人每夜的睡眠超过六小时。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工程不停,机械不停,时间不断,空间占满,一环紧扣一环,挤出拼出了一天。
  公司经理杨建华是惟一一个离开过凤凰桥工地的人。他需要在五个工地巡回指挥、检查。其他四个工地速度并不比凤凰桥逊色,工人和技术人员的高度责任感,在紧迫的任务面前,达到了忘我的程度。
  曹局长站在凤凰桥宽阔的桥面上,拍拍杨建华的肩膀:“好样儿的。”
  “工人们这些日子都干红了眼。”杨建华补充说。
  曹局长点点头:“是呀,咱们市政工人用自己的汗水,证明了他们是好样的。”他是从铁道兵部队转业到地方的干部,分配到市政工程局,有人劝他不要去,说那是个最乱最糟最吃力不讨好的单位。他还是来了,他看到了这三个“最”。他想整顿,谈何容易。现在,他把这支最乱最糟最让人瞧不起的队伍,拉上了这个舞台,导演出了一场有声有色有苦有乐有难有险的大剧,震撼人心的大剧。
  现在他首先自己被这个“剧”感动了。抗美援朝时,他是炸桥能手,也是建桥专家,在敌人的炮火底下,飞机轰炸声中,他用木头,石头,钢板甚至还有人的血肉之躯建成过无数座桥。战士们在战场上杀敌红了眼,在炮火中修桥架桥红了眼,那是在血中与敌人作战。而现在,没有炮火硝烟,没有飞机轰鸣、血泊牺牲,他的工人们仍然干红了眼。这是什么?民族之魂,中华民族的一股子精灵之气。有了这,何愁不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他念大学的儿子这一阵子老跟他念叨“民族的劣根性”,而且一一列举出例子论证给他看,他肚里装了桥梁学、工程学可没有那么多社会学、文化学,从没认真思考过儿子提出的问题,觉得儿子说得太片面,有时又觉得有点道理。而转业到这近十年,不知是不是儿子所说的那个“商埠文化”。他发现社会上机关里的的确确有那么一种令他厌恶的东西,扯皮、恭维、说漂亮话却不办事;淡漠、猜忌、牢骚满腹而又胸无大志,看别人冒尖就眼红妒忌,讽刺谩骂,背后做手脚……这使他厌恶反感然而他自己却无法摆脱,在全市这个大战役开始之前,他也不过是个庸庸碌碌想为而无为的闲官,而他手下的这些工人,也只会给马路来回打补丁,闲着没事就闹事,工程队里常常就像是一个泥泞的斗牛场。
  而现在,在这场空前的壮举中,那些平庸似乎都被大战役洗涤,他和他的工人们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如果儿子了解了这一切,他会说些什么?
  “好好干!”曹局长又一次拍拍身边这位年轻的经理,“下一个光明桥要更漂亮更利索,干出世界一流水平!”
  杨建华笑笑,点点头。
  局长一行人的汽车刚离开工地,老队长便找到杨建华。
  “建华,又来人总结你的事迹呢,这回可是市里来的人。你年纪轻,估摸着要把你调局里去呢。”
  下午,当总指挥部对桥进行验收的同时,市委的一个调查组也开进了凤凰桥工地。调查组直接找到老队长,要求他从清理工地现场的工人中抽出十个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工人开座谈会。座谈会一开始,主持人就明确了会的主要议题,一是了解经理杨建华的情况,二是了解陈宝柱突击队及其本人情况。
  刚才,老队长已经把人召集齐了,回过头来找杨建华。
  “总结我的事迹?”
  “可不,点着名了解你的事迹呢。”老队长脸色不太好看,“你是经理,咱二公司又争气,算是你经理领导得好,光总结你的也就罢了,可还总结陈宝柱的。我觉得不合适,宝柱这小子在凤凰桥露了脸,娘死了都不回家,豁出命干,这不假,可谁又是孬种?你不能捧他过了头,这两天,《青年报》登报,团市委表扬,就行了,怎么市里也把他当人了?难道说过去老实巴交、肯干的小伙子,像那几个队的,都顶不上他这个根儿有黵儿的人?”
  杨建华望着老耿头,没有做声。
  他不偏袒陈宝柱,也没特意宣扬过陈宝柱突击队。有次公司团委书记找他,说《青年报》准备采访一下公司的几个青年突击队。他对团委书记说,希望在宣扬正面典型事迹的同时,也要注意把一些落后青年转变为先进青年的事例宣传出去,展现一下市政青年工人的整体风貌。后来,《青年报》记者怎样采访陈宝柱,团市委怎么表扬陈宝柱,他就一概不知了。他赞成这种宣传,这不仅对后进青年的转变增加了动力,而且可以帮助社会去正确对待有过污点的青年。但倘把陈宝柱作为市级先进典型,他又觉得过了分。有很多青年突击队比陈宝柱突击队事迹更为突出,不能因为这是支由后进青年组织的队伍,就把先进的标准降下来。后进青年的觉醒在于人们把他们看做平等的人,一旦降低标准,只能造成他们心理上新的不平等。不能这么干。
  “老队长,市里的人在哪儿?我去看看。”
  “别忙,师傅还有句话想跟你说。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人不能图那虚名,踏踏实实干点实事就成。师傅就这么一辈子过来的,我啥也不图,就图靠自个儿的手,靠自个儿的这把子力气和技术,活个心里自在。你能当上经理就不低了。市政工程局万把号人,又有几个能当上经理?人要知足,心不能太高。经理还是干活的,你干得来,可要是到局里,你就干不来了。你没那么多心眼,师傅怕你将来吃亏。要想不吃亏,你就得变心眼,师傅又不愿意看着你变成另外一个人。”
  老头儿不知怎地动了感情,一双手搓着一支烟卷,怎么搓也搓不上。
  “师傅,您想到哪儿去了。”杨建华掏出一支烟递给师傅,又替他点上火。
  “干点事,别让人家四处去宣扬。别人抬你,你得压着,人怕出名猪怕壮,小心费了力,反倒遭人嫉。”
  “您听到点什么了?”
  “没有,现在是没人说你个不字,我是经验,提个醒儿。”
  经验,这两个字,老队长是有着血的体验的。老耿头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连续的劳动模范,年轻时也着实红火过一阵,名字上过报,照片登在局光荣栏里,是个著名的“铁”队长,可十年动乱一开始,他就成了“假劳模”。他尝受了当尖子挨掐的滋味。
  杨建华转身朝开座谈会的工棚走去。
  他要找市里的人谈谈。并不是因为老队长的话使他动了心,而是他自己从来就不赞成宣传自己。公司工人集体的功绩不能加在他一个人身上,倘这样宣传,起到的作用将是负的,比摧毁他公司的全体机械还要麻烦。
  他在门口站住了,想先听一听座谈会的情况,听听工人们怎么评价他这个新经理,又怎么看待这支小有名气的陈宝柱突击队。
  屋里主持人陌生的声音在启发工人:“大家敞开谈,什么问题都可以反映。好的地方就别说了,我们全都掌握了。今天主要是想听听大家对杨经理的意见和工作中的问题。大家放心大胆地说,不要有顾虑,我们一定为反映问题的同志保密。就是传出去,杨经理若打击报复,你们立即向我们反映,市委一定严肃处理……”
  会场一片沉默。
  这是了解他的事迹?这是组织部为提拔干部而在听取群众的意见?
  杨建华悄悄离开了工棚。他们来干什么?他不能不产生一种怀疑,但是他觉得正在谈论着关于自己的话题时,他最好要回避。
  一辆汽车在他面前停下,会计从车上跳下来,气呼呼地朝杨建华跑来。
  “经理,公司财会科不让提奖金。”
  “为什么?”
  “没理由,他们说是严经理下的令。”
  杨建华火了,一个电话打给严克强。
  “奖金是我签字让领的,你为什么扣住?!”杨建华在电话中嚷。
  严克强却沉得住气,慢条斯理地说:“杨经理,别喊嘛,这是上面的精神,我是照章办事。”
  “什么上面精神?谁的上面精神?你给我批了,责任我顶着。”
  “不行呀。”严克强仍旧不紧不慢,“我是管财务的,出了问题只能是我的责任,我可不敢违抗上级领导。再说,这个精神是市委的,你顶得了吗?”
  严克强的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得意。
  杨建华恼怒地把电话挂上,想想,又给局计划处拨了个电话。
  计划处长支支吾吾:“这事不好办呀,也可能你们的月奖金发得多了些?……反正市里专门发了个通知,要求暂时冻结二公司的奖金。”
  多了一点?凤凰桥施工队,在工程上整个给国家节约了六十万,而工人们提取的奖金才一万,六十分之一多吗?这一万是工人劳动换来的,抢时间抢出来的,精打细算省出来的。多劳就得多得,为什么不算算这一百多人的施工队,一个月干出几个月的活儿,一百多人顶上千人的劳动量?整个工程队只领取一万元奖金,这一万创造了六十万元的价值!
  他把电话打到了总指挥部。
  “正在施工又要紧张开始时,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工人们会怎么样想?咱们政策一旦制定,就不能老变!”
  “建华,你放心好了,政策一定兑现。”曹局长听后当即回答,“凤凰桥施工队这个月的奖金晚发两天没什么,你现在要集中精力考虑光明桥的施工方案。”
  “局长,咱们必须把话说清楚……”杨建华惟恐局长放下电话,扯开嗓门喊着。
  “说清楚什么!”局长厉声回答,“现在根本说不清楚!咱们现在要清楚的是道路改造的形势!为了不给全市生产带来更大影响,为了早一天解决交通堵塞拥挤的现象,市民们天天盼着环线早日全线通车。市政府要求我们四月底必须全线完工,你算一算时间,距今天只有一百十一天,你自己考虑考虑,有没有你说清楚的时间!”
  局长啪地挂上了电话。
  说清楚?!
  杨建华从云山雾海中钻了出来,这才明白,市里来的人根本不是总结什么事迹、经验,而是针对二公司,针对他杨建华来的调查组。
  他回过头,走到工棚门口,一脚踹开了工棚大门。
  屋里的人看见杨建华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门口,都愣住了。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冷静,冷静!你现在不是一个普通市政工人,而是领导着一个公司的经理!
  “大家可以散会了。市里来通知了,请你们几位立即回原单位。”杨建华语气认真地说。
  工人们立即纷纷离开。
  “市里谁来的电话?”调查组的人问杨建华。
  杨建华关上工棚的门,转过头去,盯着发话的人:“我。”
  “你?!”那人一惊,随即质问,“你有什么权利假冒市里!”
  “你们有什么权利来这里?!”杨建华反问他。
  “我们是受市委的委托,是组织决定的。”
  “组织决定,这儿的任务是修立交桥!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开个座谈会。”
  “这儿只需要站着干,不需要坐着谈。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们知道吗?这儿是第一线,是战场,以后不许你们随便进入我二公司的工地。我们不需要你们!”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名字叫杨建华。”调查组主持人站起身来,“你这种态度是错上加错!”
  “一点不错,杨建华就是我。这儿我说了算。请你们立即回去!”
  “你不要心虚嘛,如果没有问题,怕什么?”
  “正因为我不怕,所以我才敢命令你们离开,叫你们从凤凰桥工地滚出去!”
  杨建华打开工棚大门,说:“请吧!”
  一行人灰溜溜地走出工棚,调查组长气急败坏地甩下一句话:“我们要向组织部汇报你的问题!”
  傍晚,凤凰桥工地从未有过的寂静,苦干了几十天的工人们早已进入梦乡,准备迎接下一个更艰巨的工程。在白炽耀眼的照明灯下,宽阔颀长的桥身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个正在酣睡的睡美人。
  杨建华独自走上桥头,凝视着这座他和工人们用血汗筑成的艺术品。他为自己这支队伍而骄傲。
  他刚刚从待业大军加入到这支队伍中来时,市政工人是被市民歧视的。由一支考不上高等学府,又没有一个好爹娘的青年为主体的大军。世俗的偏见,市政工人自身的表现混杂在一起,使自己的地位在众多行业中沦为最低等。一半以上的适龄青年苦恼地找不到对象。矮人三分的屈辱感像阴云笼罩着市政工人的心。他们发泄自己情绪的办法是彻底毁坏自己的形象,头发留得像女人,脸不洗、鞋不擦,身上穿件破棉袄,扣不系,带不扎,麻绳一根勒当中,他们自嘲地编句顺口溜:“远看像逃荒的,近看像要饭的,仔细一看是市政的。”
  那时候,市民常常看到这种情景,上下班必经之路被刨个槽儿,刨出的土堆在边道上,汽车只好绕行,推自行车的和两条腿走的,挤在边道上翻山越岭、跳跃前进。施工工人根本不去铺设管道,或去整修路面,而是东倒西歪,仰着、卧着、坐着、趴着看行人的西洋景儿。他们打盹、聊天、打牌,一条一百米长的路面能耗一个月。路人看不惯,有那多嘴的质问一句,便会引起这些有火没处撒的工人群起而攻之,什么话难听甩什么。市政工人野,人们都说他们野,他们索性野起来个样儿给你瞧瞧。让干活?先给钱,给多少钱干多少活儿。没奖金?那就慢慢耗,耗到上头交不了差给了钱再干。头头搔头皮,现在工人的觉悟太低,眼里光有钱。
  钱?给多少钱能买来工人的自尊?
  如今,同样也是这支队伍,拉上来却创造出发达国家用先进机械也难以达到的高速度。赢得了社会各界的赞誉和支持。一条环线,神奇般地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医治了社会与工人自我之间两方面的心理痼疾。文明施工,施工不扰民,沿线为民服务,市政工人的形象在市民眼中变得高大了。工人们也在社会价值的天平上发现了自己。在他们懂得了自尊的同时,有了自尊。在这条全市人民关注的环线上,在这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工程中,他们自豪地成了主角。杨建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的队伍充满信心。
  凤凰大桥竣工了,等待他的却是诬陷和打击。
  一定是有人捣鬼!
  不干了,何必自找苦吃!杨建华越想越觉得撒手不干是最好的选择,谁眼红这个“经理”的差事谁来干,谁他妈的觉得奖金发多了谁来干干试试!他回他的施工队,还当他的副队长。
  “杨建华。”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是肖玲。
  “这么晚了,你跑到这里干什么?”杨建华望着大桥,并不转身。
  肖玲把手中的大衣披在建华身上:“我在局里听说了,赶来陪陪你。”
  “听说什么?”
  “听说你把市委派来的调查组臭骂了一顿。调查组跑到总指挥部,让曹局长立即停你的职。”
  “停职吧,我正不想干呢!”杨建华气顶脑门。
  “曹局长两眼一瞪:停了他的职,你们哪一个能指挥?他把那些人噎了一顿。”
  一股暖流冲击着满心的委屈。她冒着风寒赶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些,他感激地望着肖玲。
  在凤凰桥施工的日子里,肖玲经常活跃在工地,为工地写报道,施工队高昂的士气,有她一份功劳。她每次来,都像过去一样,和工人一起说说笑笑,忙东跑西。她的汗水和笑声融进了这座大桥。杨建华和她没有再谈什么,他想避开老队长那天提出的话题,躲开肖玲那天真、坦白,充满柔情蜜意的目光,和那目光中的期待。然而他不能。他越来越喜欢这个活泼而又带有几分幼稚的姑娘,她已占据了他心底那块空白。即使在最紧张最忙碌最喘不上气来的施工紧张时刻,他一看到她娇小、轻捷的身影,心里就会莫名地愉快和兴奋。
  他想,她对他的爱慕不过是种浪漫的想象。当他把自己家庭和经历中的一切全告诉她后;当她冷静,现实地考虑到今后的生活;当她与他的结合面临社会世俗的偏见和冷遇时;她该怎样选择和对待自己的选择?
  工程太紧张,他顾不上跟她谈。等大桥竣工后,挑一个明月皎洁的夜晚,他要跟她谈。
  现在,这个夜到来了。却在他如此心境之下来临。
  “肖玲,你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说,有人向市委书记告了你一状。高伯年批示,要认真调查,并立即停止二公司的奖金。”
  “是谁告的状?告什么?”
  “不知道。市委送来的那份文件,当场就被曹局长撕了,你不知道,曹局长的火气比你还大。”
  “火气?……”杨建华冷笑一声,“凤凰桥工地的工人连轴日夜苦战,却拿不到应得的报酬。我这个经理对得起我们工人们吗?我怎么向大伙交代?整天喊改革,叫改革,工程承包时都呼万岁,上面要建设,要质量,要省材料,工人都做到了,为什么偏偏落实工人们经济所得这一项时,眼就红了,就没人为工人说句话?高伯年下令停发奖金,那么就请他下来干干试试,他坐在洋楼里能知道工地沙土中的工人是怎么干的?我杨建华不干这种失信于民的事,曹局长光发火有屁用,他该顶住,奖金照发。”
  “你不能怨曹局长,他不赞同市委的做法。”
  “不赞同?不赞同也得执行对吧?不执行就要丢乌纱帽,为了保乌纱帽就得昧良心,就牺牲工人的利益。”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兑现,我就不干了,不用他撤职,我辞职。”
  “你错了……”肖玲突然打断杨建华的话,“我一直很佩服你,没想到你的骨头这么脆。不干了,算什么英雄?把位子让出来,就算你有能耐,你不是说过‘一定’要把全市最大的光明桥拿下来吗?”
  她用语气强调“一定”二字的分量,话罢,用一双美丽的眼睛逼视对方,但很快肖玲又害怕了,她怕杨建华生气。
  她第一次敢于教训她心目中的偶像。
  她是独生女,母亲五年前去世了,父亲是医院的药剂师,非常宠爱自己的女儿。女儿太像她的母亲,因此父亲的疼爱中更多的又是放纵。肖玲从小自由自在长大,性格单纯,又有几分泼辣。她和父亲的关系与其说是父女不如说是朋友、忘年交的朋友。
  她由衷地钦佩杨建华,甚至是崇拜他。她从小一帆风顺,羡慕杨建华那代人的坎坷,她天真纯洁,最欣赏杨建华的成熟深沉。一举一动,有一种男子汉的特有风度,她的那些同龄男同学在杨建华面前,不过都是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自从杨建华在她心中站定,她的性格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去掉了几分“假小子气”,增添了几分羞赧;少了几分爽快,多了几分含蓄。少女的心理随着生理的成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这种微妙的变化,没能躲避过父亲的观察。她告诉了父亲。没想到父亲勃然大怒,差点让她认不出自己的父亲。
  “我不同意!”父亲脸色铁青,“他要学历没学历,要工作在建筑队,而且是个大你十岁的二婚头!”
  “二婚头,那怎么了?你不就是比季姨大十岁的二婚头吗?您不同意我,我就不同意您。”肖玲早料到父亲会反对,但她手中掌握着回击的王牌。
  半年前,父亲经人介绍与一个“老姑娘”恋爱了,两人年龄恰恰相差十岁。父亲同女儿商量,女儿深明大义,为了父亲的幸福,她开了绿灯,可如今,父亲却给她开了红灯。
  女儿的话使父亲卡了壳儿。
  但他态度仍很强硬。他的情况与女儿不同。小季三十八岁,上山下乡八年,待业一年,上大学四年,好好的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让命运耽误了“个人问题”,这个年龄不找“二婚头”,就得当一辈子尼姑。况且,自己是本科毕业生,药剂师,除了年龄大一些,哪个条件也不亏待小季。可女儿是才二十四岁的大学毕业生,总不致找一个大十几岁的市政工人吧,什么副队长,根本就不能算国家干部,没有学历,却有个八岁的儿子。
  肖玲不管父亲的反对,依然我行我素,谁也无法抹去杨建华在她心中的位置,终于引发了父女间的又一次交锋。
  “小玲,你最近整天泡在工地,怎么回事?是不是又去找那个杨建华了?早告诉你,不许找他,一个建筑工人,有什么出息?”
  “什么出息?人家现在当经理了。”
  “经理,工人提拔上来的,还不是一样一身野气!”
  “我喜欢他。”
  “不行!”父亲说不服女儿,只好说出实话,“你季姨今年三十八岁,你却给我找了个三十六岁的女婿,这怎么行?别人会怎么看?”
  “这怎么不行?您找您的老伴,我找我的男朋友,他们之间没必要做横向比较,自己幸福就成,管别人怎么看!”
  肖玲的话再次使父亲哑口无言。
  父亲不再说话就是默许了,可肖玲还不知道究竟杨建华对她是什么心思。她早已向他暗示了心迹,然而他却若即若离,她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是亲切的,友爱的,深邃的,就是缺少那么一点炽热,她渴望的那种情人的火辣辣的目光。或许他那个年龄的男人已经没有了这种炽热,还是他从来就只把她当个小妹妹看待?
  肖玲忐忑不安。有机会,她一定要和他谈个明白。
  现在,机会来了。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愿在建华得意的时候向他表露爱情,只有在这时候,她的爱才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爱给人的是温暖和力量。
  杨建华感到惊讶,没想到他心目中天真单纯的肖玲竟能说出这么一番有用的话。
  他深深地回望着肖玲:一定!是一定。
  “谢谢你。”他说,“我杨建华绝不能让人整倒。谢谢你给我打气。”
  肖玲的目光发烫了:“建华……我愿意做一个打气筒,天天跟着你。”
  炽热的目光,勇敢的表白,这女孩子总有一些特别的东西使他心动。
  “陪我到大桥中间去看看好吗?”她的声音有点羞怯。
  杨建华没有答话,默默挽住她的臂,向大桥中段走去。冬夜的寒风撕扯着他们的衣服,风里还夹杂着碎雪,刮打着面颊,火辣辣地刺痛,肖玲却全不在意,她紧紧依偎着杨建华高大的身躯,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臂上,依着新漆好的大桥栏杆站住。穿过工地木板围墙,四周五颜六色的万家灯光在夜幕中闪烁,不远处变幻的霓虹灯广告牌走马灯似的映出一幅幅色彩绚丽的画面。夜真美。
  “我这个人命不好。”建华终于开了口,目光聚集在大桥下停放的大吊车,“谁跟我生活都可能受一辈子苦。我原来的爱人就在婚后失望了,选择了一条最理智的路 ———和我离婚。起先,我恨她,但细想想,她是对的。家庭就像一个链子,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命运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允许其中一方在生活上追求更大幸福。许多人结了婚,才发现婚后的生活远不像婚前热恋时想象的那般幸福、浪漫。婚后没有了花前月下,更多的是柴米油盐,生活会由兴奋变得漠然,吸引变成重复单调,这才意识到婚前的感情并非真正的爱情。当他们想走出去的时候,就会觉察到婚姻这根锁链,限制了行动的自由。我的家庭条件很差,小蒙蒙已经懂事了,你面对的,是要有足够勇气来迎接的生活。我曾为一个人打开过锁,我不知该不该把链子又套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我要这链子。”肖玲紧紧抓住建华的胳膊,“因为链子那一头是你。你要走得太快,把我甩下来的时候,我就紧拽住它,叫你等等我。当你落在我后面的时候,我就拉一拉,叫你快一点。就用链子把咱们俩锁住,谁也别想跑。”
  杨建华忍不住笑了:“你把生活看得太简单了。”
  一阵寒风扑来,肖玲下意识地缩缩脖子,打了个冷颤,杨建华敞开大衣,把肖玲娇小的身子裹进自己怀里。
  风呼呼吼着,她靠在他温暖的怀里,什么也听不到,只听他胸前那片暖地里,一颗心怦怦地跳动。她觉得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爱的冲动在燃烧。她沉醉在他身上那种陌生的男人气息中,恨不得把自己化在那股烟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中。
  她有些痉挛地搂紧了他。
  她的发丝撩拨着他的面颊,一阵发香使他勃然心动。五年了,从柳若菲走后,他从未接触过女性。可此时此刻此景,这风这雪这怀中的女孩子,一切又都那么似曾相识,像在草原那些寒冷的夜晚,只不过当初那个女孩子心里结满了冰,而这一个则心里燃烧着火。
  她仰脸望着他,她的脸离他是这样的近,嘴唇向上张开着,软软的潮湿的,像在等待和渴求什么。
  他低下头,迎过去。
  一阵熟悉而陌生的藕香直冲他的口腔,这香气竟跟她的,柳若菲口中的香气一样。
  他猛然停止了自己的动作。
  一阵刺痛。
  猛然间,这个熟悉的动作使他想起柳若菲。她现在干什么?也有一个男人陪伴着她吗?
  这五年,他竭力不去想她,然而,在心底深处,却始终嵌着一个抹不掉的影子。
  他慢慢转过头去。
  不远处,桥头上,有一个人缓缓向他们走过来。
  今天一收工,陈宝柱便离开了工地,他骑车跑了四十里路,从郊区火化场取来了母亲的骨灰。
  大桥上梁的那天凌晨四点。大夫惊奇地发现宝柱妈的脉搏已经没有了,但她仍睁着眼睛支撑着等待着,呼吸完全停止了,依然恋恋地不肯闭上眼睛,她要最后再看看儿子。两个小时后,宝柱赶来了,他扑在母亲身上痛哭,妈已听不见儿子的声音,她的身体已经变凉变僵,可她仿佛又听到了,双目竟渐渐合上了。
  这是他第二次面对亲人的死去。他爹被处决时,他只是觉着栽面,并没怎么当回事,一门心思在他那群哥们儿中鬼混,只是对再也不能跟爹一块坐吉普车兜风多少有点遗憾。那个专横跋扈的爹除了教会他抽烟,喝酒,没给他留下什么值得追忆的东西。母亲的死却使他悲痛万分。在这世上,妈就只宝柱这一个亲人,而他,也只有妈最疼他。他知道自己不是妈的骨血,为此,他恨过她,也恨过那对把自己遗弃了的亲生父母。然而当他一点点从那个混沌的世界中拔出腿来时,他却越来越珍惜妈对他的疼爱。尤其,这几个月,当他遭白眼落聘时;当他挑起大旗在建华的激励下成立起“陈宝柱突击队”时;母亲平时那些絮絮叨叨的、听不入耳的话却常常在耳边响起,他后悔自己平时骄横,后悔不听母亲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这种悔恨心情甚至在监狱里他也不曾有过。关在大墙里面的他,是沦落到底而不知耻的他;在工地上的他,是视无能落后为羞的他。这两个他之间,是一个多么遥远的距离。
  为了争这口气,他和十几个哥们儿,付出了自己大量的汗水和力气,也得到了他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当他在寒风和酷暑之中和哥们儿一起上完最后一车混凝土收工回棚的路上,当他听到那些原先不屑于理睬他们的人夸奖他们时,当他代表大伙领取到全施工队的最高月奖金,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这样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也从没有像如今这样把荣辱看得那么至关重要。他渴望着将来把立功受奖的奖状拿回去给母亲看一看,也想推着母亲到他亲手修建的桥上走一走,他想让妈知道:她的宝柱出息了。
  然而,母亲没有等到这一天。
  陈宝柱轻轻地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母亲的骨灰盒,一个雕刻精细,做工考究的檀木骨灰盒。这本是专门供给高级人士使用的,不卖给一般市民。陈宝柱火了,人他妈的死了,还分什么高级低级!他掏出这几个月积蓄的全部奖金和工资,放在柜台上:“我就要买这个高级的!我娘她受了一辈子罪,死了,我这当儿子的怎么也得让她住得好点。”经理为难了:“这上面有规定的,得有证明。”
  “什么证明?我没有!我妈就我一个当架桥工的儿子,咱们是平民百姓。”陈宝柱气得牙咬得发响,语气尽量平缓,但还露出了火气。
  “经理,您就照顾一下我们队长,他为了修环线,亲娘去世都没见上一面……”同去的队友帮宝柱求情。“噢。”
  经理望着宝柱,沉思片刻。亲自给他挑选了一个最讲究的盒子。
  此刻,陈宝柱双手捧着骨灰盒,缓缓地走向立交桥的栏杆,喃喃自语:
  “妈,您瞧瞧吧,这就是我修的立体交叉桥……”
  他把盒子放在栏杆上,两手抚摸着盒盖,如同抚摸着母亲瘦削的肩头。寒风吹乱了头发,拍打着他的脸,他丝毫不觉得冷,他陪着母亲观赏着这座雄伟壮观的大桥,凝聚着他的心血和再生的大桥。
  小时候,父亲最爱去戏园子看大戏,每次都带着他,甩给他个布袋,让他在西瓜摊前拾人家嘴里吐出的西瓜子,父亲则大摇大摆地进去看戏,他在戏院门口的瓜摊前捡瓜子。等戏散了,他把捡到的半布袋瓜子交给父亲。父亲把他架在脖子上,拎着布袋子哼着戏,把他驮回家。母亲把这瓜子洗净,配上作料炒熟,然后卖给家福爹,家福爹再推车去卖。六岁的宝柱,开始为家里挣钱。那次,戏散了,人走尽了,宝柱没有见到父亲,他哪里知道,父亲在看戏时和人动了手,被揪到了派出所里去了。老子光顾上去搅理,早忘了在戏院门口等着的儿子。夜深了,人稀了,宝柱哭着顺马路往家跑,他不记得路,只顾向来的方向跑。在一座大桥头,碰到了寻找他的母亲。母亲一把把他抱在怀里,他不停地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吓坏了。母亲抚摸着他的肩,抱着他,把他放在桥的木栏杆上,逗他看月亮照在水里的倒影,看桥边那昏黄灯光中飞来飞去的虫。直到他慢慢地不再害怕,恢复了平静,才背他回了家。从此,小桥,水中的月亮,灯光里的飞虫,像一个朦胧而又清晰的梦,和母亲的爱融合在一起,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妈,您认不出来了吧?那儿就是那座木桥,那条污水河填平了,变成了自行车道。”
  他对母亲说,他觉得母亲的亡灵什么都能看到。
  “妈,那天,我没赶上送您,就是为这座桥。这桥比那木桥排场多了吧?我知道您盼的是我长出息,像建华那样做人。我这阵子听您的话了。您看那边插的旗子了吗?那是我的旗子,我就是那青年突击队的队长。您盼我出息,盼了一辈子。现在,儿子出息了,您就细细瞧瞧吧……”
  泪水从陈宝柱的眼中淌下来。

本文由澳洲时时彩官方开奖结果发布于都市,转载请注明出处:他能照顾好这孩子吗,突然出现在工地上

关键词:

高伯年这是第一次发病,没有那种乐在其中的福

一 夜晚,城市到处张灯结彩,高大建筑物和一些公共场所都装饰上一串串彩灯。远远地望去,宛如一串串悬在空中或...

详细>>

阎鸿唤对身边的新任市政工程局局长曹永祥说,

一 老天爷终于开了口,憋了贰个多星期,气旋雨总算下来了。 “哗……哗……哗”中雨倾泻在路面、屋顶,溅起粒粒...

详细>>

母亲的后半生,药品商店

原标题:睡不着?那是你没读对书 原标题:趣学 | 《你是尘间的5月天》为什么人而作? 原标题:4本令人看了长远骨...

详细>>

电影陈述了三段熟练的传说,人气尚小的赵又廷

原标题:她召集了上百人一起焚烧自己的秘密 | 专访冥王星行为艺术家勺子 原标题:商报书友会|不想让张嘉佳“从你...

详细>>